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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散文|张道德:我家小村

时间:2019-08-10 22:55:50字数:23887【  】来源:原创 作者:念1031 点击:0

  生我养我的那个村庄很小,小到在外村人的眼里,村名子通常可以被忽略,而直呼“小户家”。

  所谓小户家,其实都是一个祖先的后代,到我这辈才繁衍至第五代。记事时,小村不过十来户,又赶上三十多年的计生国策,所以直到今天也才二十来户人家,总人口刚刚过百。

  小村是何时、从何地迁来的,我一直没弄清楚,但知道自高祖以来,那些已去世的先祖们皆长眠此地,倒推一下时序,可大概测知高祖携妻将子落户此地应是晚清时期了。晚清,正是国破山河碎,内忧外患加剧的没落时代。可以想象得出,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里,先辈们可能因灾荒,或因战乱而逃离家乡,筚路蓝缕之下,被这一片土地所绊住,于是很快搭起了草房,升起了炊烟,小村慢慢长大。而从晚清到民国的几十年间,同样是战乱不已,又有部分先民远走他乡,直到新中国成立后,坚守下来的人们才形成了今天的小村。

  在我半个世纪的人生旅途中,虽只有近二十年时间生活在小村,却是我生命中的根,扎得最牢的一段岁月。

  雨 水

  小村地处江淮分水岭的岭脊,地形如鲫鱼背,三面走低,仅南向一面与外界保持了同一水平线,所以若从空中俯瞰,小村就如半岛一般孤悬海上。“人往高处行,水往低处流”,这样的地势,由于高程及落差较大,水流下行的趋势很明显,高岗处无法蓄水,全村除了几口“碟子塘”以外,几乎无任何外水可引入。如此水利条件,极不利于农耕生产,村民们对风调雨顺的期盼最为迫切。

  由于地势的原因,水塘只能建在低洼处,而每个插秧的季节,能够拖锹放水的极少,多数都得靠抽水机从水塘里提水灌溉。所谓抽水机,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前,依然是传承千年的木质人力水车为主。这种水车,车身和尾部扎在水塘里,车头抬高搭在田耕的缺口处或水渠口,然后由人力不间断地拉动车轴,带动几十片约一尺长宽的车辐把水刮进车厢里,再通过缺口或水渠流入秧田里。要想抽水多且快,得需要四个人各站车头两边,上下左右合力拉动车轴。

  我也曾帮忙抽过水。那时,家里的一块秧田分在村的最西头,上游的水塘太小,储水不足,而邻村有个坝子就位于此田的边缘,于是父母挖了条小沟渠,把坝子水引到田埂之下,搭上水车就可以直接抽水到田。要知道,此坝并非本组所有,抽坝里的水,多少有点“偷”的味道,因此一旦开始,就必须快速结束。一家人为了这口水,也算备足了劳力,我也参与其中,一直保持四人连续作战的态势。每个人都拼尽全力,偏着脑袋、斜着上半身,一手掐腰,一手握把,抡圆了胳膊快速扯动着车轴。那车辐浩荡而下又迅即升起,卷起的水流纷纷吐着舌头流向沟渠,漩起的水花飞过头顶,如密集的雨点般砸在身上、脸上,很快,每个人都成了落汤鸡,却开心不已。

  水稻栽下去就苦等老天降雨。顺年还好,就怕旱灾凶年,若不幸遇着,往往眼睁睁地看着大地开裂,稻秧成枯草。即便如此,每年油菜收割后,把秧苗插下去是全村人的头等大事,“手中有粮,心里不慌”的道理,父辈们理解得最深,因为他们曾经从“三年自然灾害”的死亡线上爬过来,对粮食的需求有着彻骨的期待。因此,哪怕仅剩下塘底的一点水,也得分干撇尽,争取把秧苗栽插到地里,然后与老天搏一把,赌老天不会绝人生路。

  分塘底的那一点水是件头疼的事,队长二爷尽管最大程度地牺牲了自家的利益,但在协调放水先后、时长以及过水秧田时,总会遇到些不顺畅的人和事。分到水的人似乎暂时吃了颗定心丸,而那些认为吃亏的人则会满腹牢骚,怨声不断。当这牢骚和怨言得不到及时沟通化解之时,在高温酷暑刺激之下的脑子更易发烧,情绪就不受控制地爆发了。失去理智的人们不会念及他们“本是同根生”之情的,一场语言及身体的冲突已不可避免。往往从田间地头对骂开始,你一句我一句,甚至是跳着脚对骂,如果双方情绪无法平息下来,吵骂就会升级,此时会是两种结果,要么打成一团,要么被人最终劝开。俗话说“吵起来没有好言,打起来没有好拳”,双方都是憋足了劲骂,恨不得要撕碎对方。但小村人的好处是有吵骂的就一定有劝和的,而且劝和的人总是多于吵架的,所以即便是打成一团,也会被拉开,当然除了偶尔而有些小碰小擦之外,极少出现过更大的身体伤害。因为劝和的人常挂在嘴里的一句话就是:“一锅饭还没冷(祖上本是一家人吃饭的意思)呢,有什么吵的啊!少了那点水,会饿死人啊?”

  水稻种植从栽插到稻粒结实变黄,始终离不开水的养护,只不过有深有浅而已。与老天的博弈是需要耐心的,当新插下去的秧苗吸干最后一点水汽的时候,若无后续水源跟进,会逐渐处于“面黄肌瘦”状态。看着那日渐枯萎的秧苗,队长二爷和那些父辈们的心是异常焦虑而又无可奈何的,这是一个既无内水可调也无外水可引的小村,只能翘首企盼天降甘霖。焦渴的夏日里,每当一阵乌云从天际的一角黑压压而来之时,村子里的汉子们都会手搭凉棚,胳肢窝里压着一把铁锹,口中念念有词:雨来了,这下有救了!他们焦急地等着大雨倾盆而下,好扛着铁锹去支花水(地表径流水)。老天许是考验小村人的耐心,乌云往往只从门前过,就是不住脚,那雨偏偏下在它处。就在秧苗奄奄一息,人们近乎绝望之时,老天忽然又良心发现,送来一场及时雨。欣喜若狂的二爷和同伴们,哪管电闪雷鸣,纷纷披上雨衣,走出家门,奔向田野。此刻的天雨,成了小村人的救命之水。

  有时候,老天也会打瞌睡,忘了雨季应该降雨,也忘了小村人的期盼。最干旱的那一年,酷热让四野失去了生机,稻田里的裂缝,手都可以塞进去,那些秧苗,点个火就能烧着,周边人畜用水都发生了困难,然而此时的小村却显示出自己的优越性来。原来,村子里的那口老井帮了大忙,人畜用水一直没有中断。老井位于村西头,由于地势的原因,井水距离井口深达数丈,挑水的井绳一圈又一圈,大人们常说足有四丈多长。记忆中,我从十三岁起就慢慢学会从老井挑水,尽管那时脚步踉跄,一担水被我挑得晃里晃荡、泼泼洒洒,但,滋养我生命的源泉就是从这口老井开始的,我一直心存感激。老井为小村人不仅提供了平时的生活用水保障,而且在特大旱灾面前不离不弃,源源不断提供水源,为小村人抵御旱魔的侵扰,立下了汗马功劳。那年大旱,小村的人们全赖这口井的保障,邻村因为人口多,井水不足,有时也会奔数里之遥,只为到小村的老井挑一担井水而归。

  老天不肯降雨,老井却未曾离去。但是,小村人对水源的渴求不会止步于此。

  三十多年前,举全村之力,男女老幼齐上阵,以战天斗地的精神开挖了小村最大的水“缸”大洼塘。那时我虽年幼,却也曾帮着父母抬过筐,挖过土。从塘底挖一筐泥,然后与父亲或姐姐抬着一步步登上几米高的坝埂,对于一个才十几岁还在读书的少年来说,那每一步都是异常的沉重。抬土由下往上行,实际上是在负重攀登,两个人得相向并行,而不能一前一后走,否则会由于高差而把重量几乎全部压在后面人的肩上。这种螃蟹横行式的抬土,我记不清自己究竟经历过多少次,只记得每次参加都是在放学后的傍晚时分开始,直到月上枝头。抬土时,父亲或姐姐总是把绳头往自己那边挪挪,把重量倾斜在他们那边,而我则相对受力少些。大洼塘在全村人的汗水浇灌下终于挖成,大家都以为从此可以不惧旱情了,然而由于人力作用有限,堤坝压的不实,水塘常年漏水、渗水,蓄水往往只达半塘深,无法满足旱年之需。为了堵塞漏洞,队长二爷和他的同伴们可没少费心思,不论是丰水期还是枯水期,都会设法在堤坝的内埂寻找洞眼。记得一年的冬天,二爷看到下坝埂漏水明显,便喊上同伴,瞅准了漏水的位置后,先是反复用锹挖泥填土,但效果不明显,便果断地脱掉棉衣跳到水里,一阵紧张的忙碌之后,终于踩实堵严了漏洞口。二爷被拉上岸后,浑身如筛糠,大家急忙帮他穿上棉衣,只见他在堤坝上忽然疯了样跑了几个来回,然后哈哈大吼:“这下没事了!”

  自新世纪以来,江淮分水岭地区实行综合治理,实施了“把水留住”工程,支持这一地区大力开挖当家塘坝,我那时在乡里工作,便积极争取政策,为小村扩建了塘坝,尤其是对大洼塘做了全面加固改造。因为是机械作业,速度快、质量高,不仅加高、加固了堤坝,而且蓄水深度和面积都得到了新的扩展。又过了若干年,国家持续重视农业基础设施建设的投入,一条从江苏出发的驷马山引江工程,长途奔袭数百里,把长江之水提到小村的“鲫鱼背”之上,从此,小村人的雨水之忧可解也!即便遭遇特大干旱年景,小村人也不会只守着一口老井而过了。

  水,是生命之源,是农业生产的命脉。把水留住,是小村几代人的梦想,而今,留住了雨水,就留住了小村人奔向更大梦想的决心。

  清 明

  因为禁放烟花爆竹政策的实施,今年清明节第一次没有听到鞭炮声炸响,乍一看,似乎少了那么点氛围,但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小村人非常重视清明这个节日。这一天,以男丁为主,但所有男女老幼都可以参加,大家带上鞭炮和烧纸集体到坟前祭祀先人。以前经济条件不好的时候,每家放点鞭炮、烧点纸钱也就是个仪式而已,但不知从何时起,这个节日里放鞭炮几乎成了某种竞赛活动,谁家鞭炮放的多、放的大,似乎就更有面子。那纸钱还在燃烧的时候,鞭炮就响起来了。先是一串串小鞭炮往火堆里扔,接着就是单个爆竹往空中甩,爆竹甩得越高,炸的越响,喝彩声就越多。但也有引信慢的,爆竹点燃后从空中划了一道优雅的弧线,直到落了地还没炸,胆大的就凑了过去,以为没点着,准备拿过来重新点燃。就在脸快挨近、手已伸到爆竹之时,突然“轰”的一声却炸开了,猝不及防之下,不是脸被炸花了、炸糊了,就是手掌被炸开了、流血了。

  血的教训只是让受伤者收敛了些,但放鞭炮的热情一直没有降低过,有时还会恶作剧似地用大爆竹炸先人坟头的土“帽子”。他们把大爆竹插在坟顶“帽子”的空隙处点燃,随着震耳欲聋的一声响,那“帽子”不是被炸歪了,就是炸塌了,众人却在轰然大笑中离去,全然没了尊重先人的那种肃穆之情。这大概也是小村人对待逝去的先人独特的祭祀方式吧,先人们若地下有知,不知会作何感想。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队长二爷和黑叔等父辈们忽然对修家谱十分感兴趣,据说他们请风水先生看过小村的地理,言称修谱会促进小村人丁兴旺发达。在这种“未来利益”的驱使下,父辈们尽管多数一字不识,但丝毫不影响南上北下访远亲、记名录的积极性。在他们坚持不懈的奔波下,族谱很快修好。这份族谱是一张布做的挂谱,长约一丈有余,宽也近丈。黑布镶边、白布为里,最上边一排惟妙惟肖的古人画像,接着下面左右两个角落各绣一条腾云驾雾的青龙,那青龙灰鳞、绿须、黄角,外加赤足,凌空而翔,神采跃动。谱布的正中间上方第一排是十三世祖的牌位,接着以代际一行行往下排列,每一个牌位下面拖着几条弯弯的曲线,每一条曲线代表一位后代(男丁)。先人的名字皆在牌位中用小楷字体注明,细数了一下,这张图谱共有十代人的容量。

  修好后的挂谱放在东山地带的族人手里,每年清明都得拿出来供今人祭拜,但东山离本村实在太远,每个清明节赶过去,也的确不方便,于是,父辈们设想应该把谱拿回本村并永久供奉收藏。为此,“小户家”的父辈们开始了他们的“阴谋”。那年的清明节,本村凡是十八岁以上的男丁全部去东山参加族人的“清明聚会”,而聚会最简单的仪式除了上坟放鞭炮烧纸外就是喝酒。当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队长二爷乘着酒意提出要把族谱带回老家,以慰地下的先人,彰显后人的孝心。同时,我们村的祖先是排行老大,理应受到这份敬重。酒酣之下对方先是表示同意,继而又摇头否定,说每年清明节请大家过来,吃住行一切免费。我的父辈们当然不赞成,并提出一个折中的办法,即双方轮流保管,一年一换。对方觉得这个建议不好拒绝,但提出明年清明节带着家谱过去。我的父辈们此时已铁了心要把谱带回去,哪里等得及一年之后啊!此时已是“酒老爷”当家了,话不投机半句多,也不管本家兄弟叔伯之情了,便按照事先计划好的“兵分两路”之策,先由身强力壮,能打善战的黑叔、三哥等直接抢下挂谱,双方顿时打得不可开交,但由于准备充分,黑叔他们牢牢地控制了挂谱,并先行火速离开。另一部分则由队长二爷陪七老八十的长辈留下来和他们周旋,大谈特谈“一锅饭没冷”“一根藤上结的瓜”等大“道理”,并承诺明年清明节后一定给带回来。眼看打也打不赢,撵也撵不到,再伤了和气似乎确有对不起地下列祖列宗之嫌,于是双方口头约定“一年一轮换”。实际上,天遥地远,从此,东山的族人们也未再来我村索要过挂谱了。

  三十年来,此谱一直安全地保管在小村,虽然每年只见一面,但那似乎是小村永远不会动摇的根,牢牢地扎在分水岭的一角。

  打 工

  农村土地承包责任制的实施,一定程度解决了温饱问题,但每家十来亩地要实现发家致富则是很难的事,尤其是我们这一代人逐渐长大,建房娶媳妇是当时农村家庭的头等大事了,谁家弟兄多,谁家的压力就大。二伯家儿子最多,安排了一二三,还有五六七排着队呢!虽然老两口起早带晚土里刨食、省吃俭用,但依然无力筹起三间砖瓦房的钱,儿子们的婚事更是八字不见一撇。急得二伯早早就白了头发,急得二大(婶子)因劳累过度猝发脑溢血,中年而殁。

  改革开放的春风很快也在八十年代初吹进了小村,父辈们的话题中常有“打工”的字眼,说东村的张三、西村的李四真能,没要父母一分钱,没盖一间屋,愣是在外面带了个媳妇。这些身边鲜活的实例刺激着堂哥们的内心,便也鼓荡着外出打工的梦。不知是在哪一个春节之后,二伯家的六哥率先走出家门,奔向江浙沪一带,寻找自己的饭碗。六哥瘦猴一样的身体,上过初中,脑瓜子灵,不知从哪儿学会了油漆工的活,就凭这个手艺,几年后的六哥似乎变了一个人似的,不但自己捯饬得有模有样,而且还真的带了一个漂亮的媳妇回村,村里的人顿时像开了锅似的瞧着稀罕,纷纷感叹:“乖乖,一分钱不用花,就讨个老婆啊!”

  一分钱没花就讨个老婆的六哥却又不想外出打工了,他说在外面打工来钱慢,自己跟人家学过酿酒技术,准备回乡办个酿酒厂,开动赚钱的最新机器。于是夫妇二人在新垒的房子旁挖了几个池子,像模像样地做起发财的梦来。然而,不知何故,几年下来,六哥夫妇除了养了几个娃以外,那酿酒的市场始终没有打开过,还欠了一屁股的债,而且因为超生,乡里天天催要罚款。眼看着这日子再这么下去,老婆孩子都养不活,六哥便找我商量着出路来。那一年我已上班,虽然对外面的世界并无太多的见解,却异常坚定地支持六哥再去打工,凭自己的手艺闯天下。六哥那时已穷得叮当响了,连出门的路费都没有,我毫不犹豫借了一百块钱给他,并希望他一定要闯出一条活路来。

  走过弯路的四哥更加能够适应外面的世界,很快就在江苏无锡、宜兴一带扎下根来,人前人后也被呼作“张总、张老板”了。

  六哥的示范效应很明显,小村后来的年青人对外面的世界更加向往,纷纷把土地撂给父母,走出家门,奔向城市,甚至是国外,寻找每一个可以挣钱的机会,从事着他们走四方的打工生涯。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小村的打工者已经从第一代传递到第二代,他们从村口出发的那一刻起,就汇入了社会的海洋,若干年后,有的人干得波澜壮阔,在城市购了房,买了车,落了新的根。有的仍然停留在表面的繁荣,一年到头,顶酷暑、冒严寒地流着辛苦的汗水,却赚的没有赔的多,浮萍一般东游西荡,甚至走向日暮途穷的境地。真是优劣两重天。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分水岭现象呢?我做了一下对比,发现,能在城市立足者一般具备三个条件之一。一是埋头实干,只卖苦力,挣一个子儿都是“颗粒归仓”,不赌不玩不乱花,虽挣不了大钱,但养家糊口基本能保障;二是不仅仅出售廉价的劳动力,还会运用智慧和社交能力,在工地上接些活,当个微型“包工头”,挣些“活钱”;三是技能出众,能被劳务输出到国外,挣些“外快”。相反,那些“王小过年,一年不如一年”的,多半是文盲的太深,既吃不了苦,又爱做春秋大梦,甚至由于举债不当,成了“负翁”。他们在城市无立锥之地,农村有家却不愿归,既不想弯下腰来再次面对黄土地,也无力在城市取得立足之本,这种纠结于城乡之间的心态非常尴尬而又无奈。

  城市化的核心要义是人能否在城市立足,他们得有自己的就业机会和保障,同时能够凭劳动自食其力,否则,去留两彷徨的局面还会继续下去。

  老 屋

  记事起,小村前后仅两排房子,一条南北巷子将所有的房子隔成四个单元,后来随着一代人的慢慢长大,由大家而分为若干个小家,房子建的就越来越多,零零散散形成多排格局。大约新世纪以来,建房子的速度停了下来,犹如正在生长的麦子忽然停止了分蘖,于是,老家的房子多数停留在二十年前的模样。

  房子越来越旧,住在村子里的人越来越少,也越来越老,平均都七十开外了,这些为数不多的老人们也犹如那老房子的木梁,吃力地支撑着最后的岁月。

  没有年轻人的村子显得鸟无生气。

  母亲当年在老家住的时候,我们每年必须回去两次,一次是清明节,另一次是春节,而今,母亲也在城里居住,所以回家的频率就只有清明节这一天了,难怪大门上的那把锁会锈迹斑斑。无人居住的老屋开始让位于麻雀,屋脊不知何时已被啄得千疮百孔,站在客厅抬头就能遇到一条条光亮肆无忌惮地倾泻而来。而后院的小屋因不堪风雨的反复侵扰,终于在两年前塌了下来,一片荒芜的气息弥漫在整个院子里。小村超过一半的房子是二层小楼,但也照样是大门紧锁,连燕子也不肯光顾了。最为叹息的是六哥家的房子,当年因超计划生育无钱缴纳罚款,生生地被乡里拆了,以充当罚款。三十年来,六哥在外面东种一棵树,西栽一片柳,却就是没再把老屋翻新,徒留几堵残墙还兀立在岁月的风雨中。这年月,田不耕、地不做,谁还会在老家建新房呢!年轻的一代都希望在城市里扎下新根,拥有一套甚至更多的城市住房是他们最现实也是最迫切的追求。六哥娃儿虽多,但谋生的出路只能在城市,因此他所有的打拼同样都是这个目的。

  一任荒草生,全村竞凋零。

  乡村振兴,是最新的国家“三农”战略之一。能否借政策机遇拆旧建新,再造小村呢?弟兄叔侄们常在我面前提及此事。今年春节后,乡村干部进一步来小村征求群众意见,没想到,竟会有异口同声的结果。众人皆希望建好新房子,养老回家住。

  弟兄叔侄二十来人为着同一梦想,相聚话新村。一通热烈的老酒后,众人豪情万丈,表示一定让小村旧貌换新颜。

  拆迁前,我让母亲在老屋门前留个影,因为这房子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她老人家的心血浇灌而成,如今,老屋即将要成为废墟,立存此照,意味着又要翻开历史新的一页了。

  说干就干,几天的时间,老屋便完成了历史使命,在一片摧枯拉朽声中灰飞烟灭。接下来,围绕新房的样式、用材及质量要求,小村人讨论得很热烈,甚至也会争吵,发出的声音似曾相识,与当年父辈们为分塘底的那点水而吵架有得一比,乍一听有些地动山摇,但一定会烟消云散的。放线、挖地基、插钢筋、浇混凝土、砌墙等等,这一整套工序,小村的同龄人最擅长,因为这么多年来,弟兄们在外打工就靠这个赖以养家糊口的。

  很快,通向村口的那条路又开始车水马龙起来。

  几个月后,一幢幢复式小楼房如雨后春笋般地从废墟上鲜活地站了起来,六哥和众位弟兄们正在工地上风生水起地忙活着,其间还夹杂着粗喉大嗓声时不时传来。

  三十年前,我从村口的那条路出发,决绝地走向外面的世界,以为从此可以摆脱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殊不知,这几十年来的东奔西走,又有哪一天离开过我熟悉的乡村世界和我家的那个小村呢!我在内心期盼着小村的成长,却又无奈地面对她日渐萎缩枯瘦的身影。而今的小村,在乡村振兴战略的促动下,似乎又开始沸腾了。此时,正值春风浩荡,暖阳拂面之季,老屋门前的水塘边,已是垂柳依依,香樟叠翠,小村,必将迎来一片姹紫嫣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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