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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金萍:故乡的原风景

时间:2019-06-29 19:43:21字数:9055【  】来源:原创 作者:念1031 点击:0

  朋友说,老家有房子真好。

  是真好啊,在农村自家老院里有多么自在,只有自己知道。

  朋友一直艳羡我在河南老家有个自己的窝,每年都能在村里晃悠,饱览田园风光。

  我家老房子是泥屋,我爸妈结婚时划的宅基地盖的婚房,半个多世纪历史了。前些年收拾一下,还能住。老屋两尺厚的土墙,冬暖夏凉。家具都有年头了,大概民国时期甚或更早,我奶奶、外婆用过的,也或许是她们出阁时带来的嫁妆呢,现在还在使用。一个麦秸编的针线筐,厚厚重重的,用桐油漆过的,漆已掉得斑斑驳驳,样子古旧朴素,我特别喜欢,准备带回合肥当装饰品的。嫌脏,被我用水洗了又洗,又拿到太阳下暴晒,这老古董禁不起折腾,断裂了一个大口子,没法带了。又不甘心,用针线缝了,拿来盖装鸡蛋的陶罐子,倒也别致。每次做菜取鸡蛋时,掀起这古拙的盖子,心就欢喜不已。

  前年回来,在老屋旁盖了间新房,我称之为“我的乡间别墅”。去年回家,我就住上了可心的小屋,别提多美。每年春节一过,我就开始向往着春天跟我爸一道回老家,度一年中最美的时光。

  四月下旬回乡,即开启了我的“黄金时代”——我称在老家的这段时日,为生命中的“黄金时代”。可不是吗,几乎天天是海蓝海蓝的天空,明镜一般悬在头顶,纤尘不染。每日晨起,那透明的蓝,就温柔地笼罩着无垠的大地,大地上有多少宝贝啊:有无际的返青的麦田,有一片片铺满灰红花朵的怀地黄,有一垄垄正在窜个儿的山药苗,有一排排挺拔的玉米和各种果树。蓝镜子下,躺着安静或喧闹的村庄。白天村庄通常是安静的,村人都下地干活去了,或去镇里、村里的厂子工作,到了傍晚,村人们陆续回家,家家飘出好闻的饭菜香。

  这是我迷恋的故乡风光,我黄河岸边名叫“夏庄”的村庄,是古温大地的一颗明珠。它那熟悉的街道,墙里墙外擎着华盖的泡桐树,高大的开满米粒般密集小花的香椿树,都是我梦中的风景。春光明媚,一切都是明亮亮的。走进村里,时不时见黄的红的明艳艳的虞美人,妖冶地摇曳在东家西家的篱笆旁,与翡翠绿的菠菜蒜苗黄瓜茄子豆角秧相映成趣;天蓝色或暗红色调的门楣旁,一段红色或青色砖墙,亦或是土墙上,会扑撒着满墙的红蔷薇粉蔷薇,在阳光下顾盼生辉,笑得风情万种千般缱绻。春风里,堂哥家杏树又结出一嘟噜一嘟噜的小杏子,毛茸茸青碧碧的,密实得把枝子都压弯了,枝条都耷拉到地上了。我暗暗憧憬着麦黄杏熟的时刻,一定要摘满满一大篮大黄杏,过把农家乐的瘾。

  有时,我骑上自行车四处游荡,到邻村看村头那棵山楂树,它开满小清新的浅绿花朵,娇娇羞羞的样子。树下,养着几只肥硕的大白鹅,正嘎嘎地叫着。从临街的青砖花墙里伸出苦楝树的枝条,墨绿叶间藏着淡紫色花蕊,煞是清雅可人。无论走到哪里,农家屋前小菜地上,一定会有怒放的芍药花、月季花,或成片成片的萱草,这一株那一簇地点燃你的双眸。村道边的绿化带上,粉红的酢浆草洋洋洒洒铺展开来,颇有草原的气势。

  五月,不知不觉间来临,我又看到那些可喜的菜们开花结果——在城市见不到的用来留种的香菜、菠菜、莴笋、香葱们,长大到一定规模,有的竟近一人高,开出片云状或球状花朵,恣意横肆,超出想象的美,填补和刷新了我对花的认识。更赏心悦目的,是那千里平畴上,“我的麦田”那绒毡般一望无际的麦浪,在风中微微荡漾,没有任何阻挡地一直伸向远方。那是我最痴迷的景致,具照亮人心扉的功效。

  我喜欢蹲在麦田边,痴痴地看我们老家的麦子,自言自语:多漂亮的麦子啊,没有哪里的麦子有我们老家的麦子那么美!五月乡间,小麦开始抽穗,麦子青青,直直挺立,比赛一般地拼命生长,仿佛在宣誓,要结出最饱满的麦穗,以不负农人的辛劳。

  我看着碧波万顷的麦田,色泽一天天变化,开始扬花,灌浆,直至成熟。麦子由青变黄时,人也跟着醉了——首先闻到成熟小麦的香气,真是好闻哪,不用深呼吸,自动进入你肺腑,让你贪婪地大口吞咽下去。“沁人心脾”,就是这个意思吧。

  时至小满,麦子喝饱了水,麦粒更加鼓胀饱满。我每天都去村外看望“我的麦子”,否则心里就空落落的。因为今年天旱,只能喷淋灌溉,所有的地头都打了机井,保证旱涝保收。麦穗已褪去青翠外衣,开始变黄,等待着最后的阳光,好将它们数月来孕育的宝贝做最好的呈现——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即将到来,无边无际的金黄将涌动在中原大地上,在艳阳下发出金子的光芒,麦穗们拥拥挤挤着,集体呐喊着,仿佛在拼力彰显着丰收的喜悦。

  等待开镰的日子,是世上最甜蜜的时刻吧?

  进入六月,天热起来。还有十几天麦子就可以收割了。下午五点,阳光依然明亮而暖,我站在自家小院内,仰头看光的魔术手给泡桐树叶镀上一层金,喜鹊窝里叽叽喳喳的叫声更欢了,闹哄哄加入风的大合唱——这么饶舌的喜鹊我也是第一次听到,它是在报告又是一个好年景吗?

  黄昏时分,骑上车出村南,又来到我最喜欢的去往黄河滩的村路,那里视野辽阔,除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钻天杨,就是坦荡无垠的麦田。目力所及最远处,是一脉隐隐的远山,那是著名的邙山,被称为中国的龙脉。黄河南岸,离我们最近的巩县,是诗圣杜甫的出生地和归葬地,也是著名豫剧大师常香玉的家乡。隔着雄浑的黄河,又是一番虎踞龙蟠、钟灵毓秀的景象。

  片云悠悠,镶嵌在蓝色向绯红金黄过渡的巨大天幕上,一动不动,仿佛有仙人在俯瞰人间,是艳羡写在大地上的诗行吗?海一样的麦子在夕阳里闪着诱人光泽,我走在田埂上,一边呼吸麦香,一边不停地拍视频。照片和语言,在我看到的麦野面前,失去了表达能力。

  我用手机码字,即时记录下当下的所思所感,想起一位诗人说,麦子是深沉的。而在我眼中,小麦,庄稼,都是汉字中最美的字眼,是人间最温暖的风景。

  回首村庄另一边,高高的杨树林与成行的玉米棵、丹参苗织出立体的彩色绒毯,与漫天霞光、白墙红顶的村舍、各色鲜花果蔬一起,构建出迷人的乡间美景,亲切、熨帖、明快,醉人心魄。

  依依不舍地,回到自家院中,我爸今年回家才搭起的葡萄架下,商陆宽阔的叶子在晚风中起舞,落落大方。这植物生命力太强,铲都铲不净。很快,它就要开出气味不佳的白色花朵,招惹蜜蜂们来光顾。我倒是不烦它们,商陆,多好听的名字,念起来,好像在念《诗经》里的句子。

  无花果树更高了,枝梢快接近泡桐树的新枝了。泡桐花打在我肩上。坐久落花多。还记得那年,我爸正吃着饭,“突”的一声,一朵花恰好打在碗里,老爸笑:“知道我们要走了,有感情了啊。”我们都笑,树亦有情。真舍不得走啊,每年只在春天住一个来月,不过瘾啊。

  泡桐花还在落着,月季花的枝条上,藤编的小椅上,长着瓦松的屋瓦上,种着覆盆草的茶缸里,或是我正写字的字纸上,满院儿都是。走在落英缤纷的小径上,软软的、沙沙的,风夹带着乡间特有的复杂味道,爽爽地吹过来。嗅着混合着麦香草香泥土香的空气,舒适得令人叹息。

  夜,悄然降临,小院中传出我爸和戏迷们的练琴声,是熟悉的豫剧《朝阳沟》选段。街灯齐刷刷亮起,有勤快的村人小跑着给菜地浇水、施肥,老人们在村中心健身广场锻炼,或沿整齐的村路散步休闲,中年女性则骑车到镇文化广场跳广场舞。而我家这个自组小乐队的琴声,在静寂的乡间也越传越远。

  忽然想起读过的一首诗:

  此刻,我愿意做一个

  没有理想的人

  我愿意一直坐到衰老

  像草木一样安静

  夜深,月色与灯光辉映,乡村静谧安详。静到一朵花落下,就能吓你一跳。

  沉沉入梦,一夜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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