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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园青青

时间:2019-01-31 18:01:55  】来源:原创 作者:美文欣赏 点击:0

  对父亲最后一次的印象是,我要上学了,他拿着锹,站在西园墙边,给它加固。——那是他每年春天的例行工作,他要把一年下来多少有点垮塌与毁坏的园墙重新修葺一下,因为那里面有供应一家人餐桌的菜蔬,这是不能含糊的事。那天,他穿着银灰中山装,一如既往地清秀、整洁。

  那天,成为永远的一天。

  多年之后,当我梦回故园,总绕不过屋后那个菜园——父亲,菜园、我们的家,从来都是一体的。很多次,我试图去描写它,试图解构这份情结,却发现特别艰难,于是一次又一次逃避或回避,不给自己开挖的机会。但今天,我逼迫自己深入内心,作一次寻根的回望。

  我是在老屋里出生,所谓老屋,也不过是父母婚后分家所得的一间披厦,人畜同住。受罪了两年,弟弟要出生之前,父亲一心要建个新房子。他先选好地,然后利用下班农务之余,一锹一锹垒墙基。(父亲是民师)母亲说,那时候,你父亲像有使不完的劲,一得空,就干。老辈们见了,都说墙基夯得牢实坚固,不像年轻人的出手。而我想,是拥有一个新家的动力,让他如此意气风发吧,那是人生初启程的父亲,元气满满的父亲。

  这毗邻水塘、坐落村口的新家,父亲给它作了规划:屋前一片场地,梧桐围栽一圈;屋后,一片菜园,篱笆墙护守。等我有记忆的时候,梧桐已丈高了,场地外是村中通往水塘的路,常人来人往,热闹闹。这热闹,我贪恋,可我更爱流连在我们的小园里,把它当作一个家的内部的延伸,类似于生活的第二空间。

  园子西南角,父亲搭了两个小屋,一作厕所,一个专放草木灰。母亲每天早上掏灶洞,掏出的草木灰都存放着,以备庄稼与蔬菜的需要。冬天若洗棉衣,用布包裹着,埋进灰堆中,一夜后,水分被吸干,取出来抖抖,再晒晒,即可。农家没一样废东西,我很小就有这个概念。逢春秋两季,菜园总要翻土播种,这时候,父母的身影是忙碌的,可欢快的是我们。我和弟弟玩闹在一旁,也眼见着他们把地弄齐整,然后也眼见着,那不动声色的土地不久后带来的惊喜。即便在懵懂无知的年岁里,也能隐约感受到人与土地的亲密关系。那一畦畦的菜,在端到桌上之前,更像我们的好朋友,让我们亲切与喜爱。白菜、葱蒜、萝卜、茼蒿、莴苣,不再是菜名,而是伙伴的名号。等我们稍有力气时,也会参与到劳动中来,帮父母抬水抬粪,或拔个草,摘个菜。这几乎当成是娱乐的劳动,再没有累与苦。

  园里,白菜开黄花,大蒜抽长薹,萝卜一串拎出来,这些我都喜欢。最喜欢父亲种的番茄,那时村上只我一家种了这个,父亲给它搭架打叉,青果子结出来,来家的人都稀奇。一天天等着它红,熟,然后急不可待地摘下来,做蛋汤、糖拌,或当水果吃。过路的来坐坐,母亲也去摘几个,洗洗让尝味。但也有野孩子们,盯上了我们园子里的番茄,常趁午休时,翻墙而过,弄出声响。被父亲呵斥过,却屡禁不止,到底抵不过那红红的诱惑罢。为此,我们多少有点傲娇,为了我们菜园里的与众不同的出产。当番茄终于在村子里普及栽种的时候,我父亲很有功臣自居的意味。那时候,每个夏天都是在告别番茄的怅惘里结束的,是番茄,让我从以后所有的夏天都充满了酸酸甜甜的味道——我曾戏言,像初恋。

  但菜,到底不比花,看到人家园里的花,我也动了播种美的念头,并有过尝试。这是和堂姐合谋的结果,没有和大人打招呼,就在园子的一角栽下栀子花。不打招呼,是觉得必被拒绝,走的是先斩后奏的路子。栀子花是向后门的大妹讨要来的,她家门前盘着一大株,诱我已久。偷摸栽下去,以为计成,却不料什么时候,被父亲拔起,扔得无踪影。他不容一株花生长在菜园里,他把我们的自作主张当做一种冒犯,他无视孩子的意志与心愿——这件事,我们父女虽没有正面冲突,但我心里是不服气的,甚至隐隐怨恨他的不讲情理。以后很久,我按捺了这份心思,一直到中考后,去同学家带回一种植物,能结小红果,极具可观性。那天,父亲破天荒允可我栽在园里,想趁着鲜活劲种下去,是弟弟举着灯,帮忙一道完成的。那晚很兴奋,为了父亲的转变,这是个信号,他应该当我是个大人了,我第一次感觉到,有了和他平等交流对话的权利。我们叫它赏果的这种植物,繁衍得快,后来,大门前也移栽了两株。读师范后,每次回来,看到它们都有种特别的感情——为了它,在我们父女的关系里曾扮演过一种桥梁的角色。

  园中靠近我房间的窗口那儿,自生了一株槐树,一年年高粗起来。春四月,白色的槐花晃悠悠,随风飘进了窗,落到桌上,落到某一本摊开的书上,落到伏案的我的发上、襟上。细甜的香,萦绕鼻际,这是我少女时代唯一的花,好像是一种无言的补偿。常推门,坐树下,看书、沉思、做梦,这份安静养育了我,其时,我听得见自己生命内里的拔节成长,像春天一日一个样的菜蔬。有一回,正翻书时,忽然一只湖蓝的大蝴蝶从眼前翩跹而过,然后以一个优雅的姿势,停落在篱笆墙边的杂树上。我惊喜地注视着它,却见它久久不动,似有所等候。我于是轻手轻脚走过去,一点点挨近,然后,真就捉在手里了!不,我不能说捉,我没有费一点劲,是它等着我去认领,这个过程奇妙极了。那是我从未见过的一只蝴蝶,那么大,那么美,像青春的梦以实体的形式显现在我的眼前,又像前世的一个美丽的精魂专程造访我。后来,我把它制成了标本,放在一本大相册里,一直留存。时间久远,湖蓝色早已浅淡了,可是关于这份奇遇的记忆从未浅淡。

  站在园子里,西北望,塘那边就是我喜欢的男孩的家。那个笑声朗朗像株小白杨的男孩,进进出出的行踪,常常落在我的眼里,周转在心里。书桌上杂乱的笔迹中,细心发现,就有他的名字。平常的两个字,可组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少女心里的惊涛与骇浪,甜蜜与惆怅。无人知察那双凝望的眼睛,只有园子里泥土与植物的气息陪伴着青春的思念,消解着那些无以名记的情绪。当然,这些时候,亲人们是被拒绝在场的。

  只是以后,当我出门读书,每每想起的,却是一家的融融,一园的青青。师范二年级的那个春天,和伙伴们去踏青,路上闻到蚕豆花的香气,忽然就思乡了,思念园里的春光,思念春光里的亲人,那样强烈、不可遏制的思念。第二天赶回去,一进门,就看见母亲坐在后园门口,削莴苣,这熟悉的场景与扑进眼里的满园生机,迅速止了思念的疼!家人不明白我的突然归来,而我也只是笑笑,我难以启齿对他们的这份深情与依恋。

  可父亲的健康一天天坏下去,他的反复发作的肝病成了笼罩这个家的乌云。那时只要在家,我总会关注父亲的起居:如果他早早起来,会去园里上趟厕所,从厕所里传来的几声咳嗽总叫人特别安心,说明这一天他是舒服的,是可以进入正常秩序的生活的;可如果房间里久久没有动静,那一定是他的状态不好,因为父亲从不会睡懒觉。好多个早晨,我都是这样拎着心度过,不仅我如此,看得出弟弟也一样。我们从未交流过内心的忧虑甚至恐惧,可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到底在那个春天,恐惧变成了现实,父亲去了。他临走,吐了很多的血,都被母亲用草木灰掩埋在园地里。在那片血土上,依然一年年地生长着菜蔬,如他生前。

  父亲去时,弟弟才十七岁,但他一夜长大,成了这个家唯一的男人。篱笆墙的修缮是落到他头上的第一桩重任,我们在一旁帮衬。不能指望他做得如父亲那么好,但看到园墙上弄得也算像模像样的芦苇栅栏,我和母亲又心酸又宽慰。至于园子里的翻土播种,成了母亲一个人的事,她不让我们学与做,她也不认为我们有学做的必要——那时,我即将工作,弟弟也拿到师范的录取通知。可母亲下放农村,对农活不够内行,又因为力量不够,菜地在她手里,再不如父亲在时侍弄得那么细致漂亮,像作业本上的一笔一划那么工整了。番茄的架凑合不久,会倒了,以后我们就取缔了它的种植。干脆种南瓜,让它们自己随意攀延。仍然生机勃勃的园子,却因为弯身在一拨拨的绿色里的形单影只的母亲,我们的心会时不时被提醒一种痛楚。

  是一个秋夜,忽然醒来,发现月光凉凉,透过对面大格子窗,洒了进来。抬头看去,一轮硕大的月亮,正俯吻着园外的那棵大榆树。一时间,我仿佛听到一种召唤,睡意全无,披衣坐起,默默凝视着这轮圆月,不,我也感觉到了它对我的凝视,像父亲的慈颜。夜深沉,能听见另一间房里母亲的酣睡声,园子里的菜蔬发出比白天更强烈的气息,温柔包裹着我。我就那么痴痴坐着,坐在一种无言的感动里,我那么确信,这是属于我一个人的月亮,它在对我细细叮咛,殷殷嘱咐。我都听到了,都答应了!

  那时候,弟弟在师范读书,只有我和母亲在家——我也刚从学校毕业,分配在离家三里的初中工作,每天来回跑,吃住都和母亲在一起。母亲在村小学代课。为了支付弟弟的学业所需,这个清贫的家,每天的午餐桌上几乎都是一盘蔬菜和一碟咸菜。有时蒸个蛋,捞块豆腐,就是对伙食的改善了。天冷了,偶尔有卖鱼的来,母亲会买条鱼,烧多多的鱼汤,然后吃鱼冻,混个几天。当然,我们不以为苦,除了对父亲的思念,弟弟的跳出农门一直是我们的欣慰。很多个夜晚,明亮的灯光下,我们娘俩叨着话,也自有一份安宁与温馨。

  但说到园墙,平时因为缺乏维护,芦苇的栅栏,很容易被牲口破坏。鸡会飞过来,猪也会拱得墙塌豁口什么的,这时,我们只会简单地应付一下,比如寻来一截树杈拦在豁口的地方,或者找来几块砖头码在一起,算是一份阻挡——不管怎样,这片菜园在父亲走后,光景大不如前了。

  冬天来了,园里能吃的,也只有大白菜。它成了我们餐桌上的必需。我们喜欢吃,也吃得心满意足。有时,我蹲在菜地边,看着它们都像花一样张开着叶片,心里会充满感激。我从不曾想象过别人家餐桌上的所有,也一点不羡慕,这白菜相伴的日子,我一样珍爱。可是,有个周日,我和母亲去姨家,回来后就发现,园墙被毁,菜被糟蹋——一定是有一头猪,甚至两头,趁我们不在家时,光顾了这片园子,而且狠狠撒了欢,大概它们觊觎已久,这回耍个痛快。可怜我和母亲,面面相觑,也无办法。好好的白菜,青嫩的叶子都被啃得像老妇的乱发,只剩了菜杆子。无奈之下,我们把所有的菜杆子搞回家,再不给畜生机会了。堂屋里摊开堆着,好在天冷,能存放。以后十多天,餐桌上都有一盘白菜杆,我们吃着吃着,会相视一笑,对那畜生的火气早没有了。

  这些都是父亲所不知道的,他不知道的还有,我们的土房子北边那道墙越来越歪斜,是小姨父用了两根大木料撑着,木料杵在园里通往厕所的路上,以后上厕所,都要绕道。这是没办法的事。有个下午,只我一人在家,重病中的二伯父忽然蹒跚来了。他房前屋后,到处察看,像是受了兄弟的嘱托,来作最后的告别。那衰弱的身影里一份深深的关切,让我暗暗动容。不久后,他和父亲安睡在了一处。

  是父亲走后的第四年,我由于恋爱关系调进县城,弟弟也早参加工作,母亲在二姨的牵线下,也和继父到一起了。我和家人们各有归处,而我们的老房和菜园的地基被大伯家买去,很快,二堂哥的婚房在这里建成。但堂哥夫妻和村上很多年轻人一样,都是候鸟,常年出门打拼,只过年回来一趟。因为疏于管理,从前的场地不再,后院不再,到处杂草丛生,旧迹全无。再回乡,只有村口的塘水依然清清,倒映着没有往昔那样蓝的天空,倒映着更老的杨更垂的柳,倒映着一栋栋陌生的房子,也倒映着一张张生疏的面孔。

  一觉到中年,才发现,故乡是回不去了,那曾见证爱与成长的家园,只能永远占据着一个人的精神版图,并且只能在梦里一次次复原与抵达。菜园青青,成了我生命和谐又温暖的底色,虽渐行渐远,仍鲜明如初。在那抹青色里,依稀看见,我年轻的父母领着他们稚幼的孩儿,扬起生活的风帆,刚刚启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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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核人:雨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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