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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兴儒:记忆中的父亲

时间:2019-06-16 10:30:29  】来源:原创 作者:念1031 点击:0

  父亲节时儿子发来邮件写道:“今天是父亲节祝你节日快乐,在我眼里你是一个很好的父亲,在我初为人父之时,知道了为父的辛劳。”我想,生儿才知报娘恩,儿子终于理解我,读懂了我对他的爱。他写道:我想知道你心目中父亲,我的爷爷是怎么样一个人?简单的提问勾起我对父亲的回忆,让我彻夜难眠。

  我的父亲已离世五十年了,他本应活到一百岁,他的身体那样强壮,几十年来坚持各种运动,从没有去医院看过病,也从不打针吃药,他每天都不知疲倦的从早忙到晚,在我的记忆中,他一直尊从朱柏庐先生治家格言,清晨即起打扫庭院内外清洁,日落而息,关门锁户必亲自检点,他以自己的行动担起了家庭的责任,呵护着家里每一个人,给家人提供一个清洁安全的环境,“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他和我的祖父一样崇尚节俭,一双枣木筷一只兰花大瓷碗,他们可以一日三餐用上几十年。我的祖父是清末民初时期南京最大的木材商,也是当时南京最著名的慈善家,他每年要把家中三分之一收入用于慈善事业,他们父子一生没穿过一寸丝绸,一年四季穿着都是布衣、布鞋、布袜,日行百里不坐车轿。我们有八个兄妹,因为父亲管教严格,我们甚至很怕接近他,吃饭时围坐一桌,父亲落座之后才可进食,按规距吃饭时不准讲话、不能咂嘴,桌上丢下的饭粒各自都要捡起来吃。当时虽然家中富裕,父亲总是亲自动手腌制几大缸咸菜,百十斤大萝卜干供早晚食用,所以我们小时候总盼望过节过年的吃喝玩乐,年初二的晚上,父亲会到夫子庙灯市买来大小不一的兔子灯,用马车运回家,每个孩子发一只,他耐心的给每只兔子灯插上蜡烛,再用火柴点燃,火红的灯光映红了他慈祥的面容,孩子们拖着有四个轮子的兔子灯欢快地在大厅上奔跑,每年春节都有父亲的兔子灯,这是我记忆中最开心的事。

  父亲的大半生都是在乱世中渡过,他曾经读书破万卷,也曾经和民族英雄邓世昌的儿子在一起读了十七年私塾,他在十七年的私塾学习中,精读四书五经之外还修学数学、地理、英文,视野也更为开扩,接手祖业经营后,他除了经营木材生意外,又兴办糧食工厂,投资房地产。他无师自通做起了建筑设计师,建厂房、盖民宅,他亲自设计主持施工的自家宅院,采用中西合壁的徽式建筑风格,早在五十年代就被南京园林局评为清末民初南京徽州建筑的代表,南京鼓楼区、建业区将此建筑定为名人故居文物保护单位,今年南京市又拨款一千万元维修这一文化遗产项目。这座祖宅是我们童年生活的地方,父亲与祖父一样积德崇善待人以诚,他将前进三间屋改建成免费的慈善中医院,由祖父接诊,一面墙上全是装中药的抽屉,药材都是父亲采购,全家老小都要参加中药材的晾晒,中成药的制作,年少的我们只能帮忙搓一搓药丸、折一下牛皮纸膏药,因为免费每天病人都坐满一屋,有背来的、有抬来的、有虫叮蛇咬的、有生疖生疮的、有发烧病重的,如有家中药材不齐,祖父便开上药方盖上印章,由病家在城中各药店自取分文不收,父亲则去各药店按月结帐。父亲教我们要待人以诚、待人以善,他说:碰到讨饭的人,那怕我只给他一个铜板,也要放在人家的手心上,这叫将心比心。在家中不苟言笑的他,与家中长年雇用的木工、瓦工、石匠、在一起时,总是亲如兄弟谈笑风声,劳作在一起、生活在一起,他手上的老茧和他们一样厚。

  正当父亲要重整家业大展宏图之际,日本人发动侵华战争,上海抗战失利之后,各路日军逼近南京,日机对南京狂轰乱炸,城中百姓四处逃生,此时在南京上新河的夹江之中,堵满了上游放来的木排,使江面交通中断,南京几十家木材商早以关门歇业各奔东西,木排主们叫天不应呼地不灵,木排就是排主一家的生家性命,他们在购置木材后用竹篾编成数里长的木排,沿河沿江历经千辛万苦,漂流一年多才能到达目的地,木排主们经商议后认定只有我的祖父、父亲是他们的救星,于是排主们齐聚我家,在我祖父、父亲面前长跪不起,向他们求救,在这样险恶的战时环境下,收购如此巨量的木材,必然要散尽家财颗粒无收,为了行善、为了救人父子俩义无反顾的决定用真金白银收购排主们的全部木排,排主们千恩万谢,他们皆大欢喜得以还乡避难,不久南京沦陷,江滩上堆积如山的木材被日军全数征用掠夺,此后家道衰落,父亲为了养活一家十几口人,不得不卖出自已的藏书度日,他曾学会赶马车跑运输维持家用,他拿出自已的五金工具和朋友合伙办起了民办工厂,生产电石灯、沼气灯销售。在国家困难时期,他带领我们把碎砖瓦遍地的院落,开垦成菜园,种上青菜、玉米、南瓜,让全家渡过那艰苦岁月,他自已却因为舍不得吃粮食得了浮肿病。由于我们总以为父亲身体好,大家一直担心多病的母亲,很少去关心父亲,,父亲对母亲也是非常照顾,一切重事、粗事都是自已来做,在白天看不到他闲下来的时候,他用自已的劳动支撑了家庭,养肓了我们,用他的劳动照顾我们每一个人,父爱就是这样无声无息不留痕迹,又是这样的厚重实在,他无私的把爱送给我们每一个人。到了父亲67岁时他突然倒下休息了,并且一病不起,一查竟是癌症晚期,母亲照顾他时,他说:难为你们了。他总是照顾各人,我们什么时候照顾过他?想到这些我就难过感到惭愧,觉得对不起他。

  有些事情真是失去时才知道珍惜,每年清明时节,身居五湖四海的兄弟姐妹齐聚南京,为袓先扫墓祭拜,我们还会去祖居老屋参观,欣赏父亲的建筑风格,回忆儿时的往事,谈的最多的还是我们的父亲,他一生为何这样忙碌?做为一个大家庭的父亲,在外要发展事业、处事应变、挣钱養家,在家要承担沉重的家庭责任,呵护每一个家人,他没有企望儿女的回报,他走得太早了!他走得这样匆忙!来不及得到儿女的照顾,来不及享受儿女的孝敬,真是“子欲養而亲不待”,等我们有条件去孝敬父亲的时候,他已经走得太远了。想到这些我们就难过,觉得有愧于他,我们非常怀念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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