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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晖:屈原与安徽的一段情缘

时间:2019-06-07 17:32:19  】来源:原创 作者:念1031 点击:0

  五月端五,一个令国人值得纪念的日子,人们包粽子、划龙舟,以浓郁的节日风俗纪念战国时代爱国诗人屈原。对于安徽沿江一带的人来说,这一天似乎更具特殊意义,因为诗人生前钟爱楚江(古称长江流经安徽的一段江面)的山水,他歌咏江岸茂盛的白芷青苹与绿柳丛林(见《招魂》),他爱这里民风淳朴,生活安宁。在赴汩罗沉江之前,曾专程从郢都(今江陵)顺流而下,来到楚地的陵阳(今安徽石台县陵阳镇),完成一项特殊的使命,这在诗人放逐期间所作的《九章•哀郢》中有明确的自述。只是两千多年来,许多注疏屈赋的人却误疏别解“陵阳”二字的真实意义,致使屈原钟情安徽的一段情缘,未能昭示天下。笔者在编辑《苏雪林全集》过程中,从苏雪林先生180万言煌煌大着《屈赋新探》里发现:雪林先生在《屈原与九歌》、《楚骚新诂》等著作中,多次提及屈原放逐期间来到皖境,并审慎精密地考证了屈原放逐期间,披发行吟、活动地域,行走路线,以及他在特定情势下东来皖境的缘由,从而疏解屈原《九章•哀郢》中鲜为人知的秘密:屈原是在第二次被楚襄王放逐,国都郢城被攻破后,匆匆来到安徽的,目的地就是陵阳,亦即今天青阳、太平二县接壤地带,古称陵阳地区。

  “阳侯”、“陵扬”、“陵阳”、之辨——撩开“陵阳”神秘的面纱。

  要证屈原到过皖境,最有说服力当是屈原本人作品的自述(自证),但从东汉王逸着《楚辞章句》以来,一些注屈赋的学者,却在“陵阳”二字上兜来绕去的争论不休,浪费了无数的笔墨,给一个简单的地名,人为地蒙上虚无缥缈的面纱。为弄清“陵阳”二字的真实意义,我们先请读者看《九章•哀郢》开篇及中间几句:

  民离散而相失兮,方仲春而东迁。

  去故乡而就远兮,遵江夏而流亡。

  ……

  哀州土之平乐兮,悲江介之遗风。

  当陵阳之焉至兮,淼南渡之焉如。

  《哀郢》篇作于顷襄王21年(公元前278年),这是大部分学者的共识。是年,秦将白起率兵攻破楚国都城郢,国破家亡,百姓流离逃难。“民流离而相失兮,方仲春而东迁。”诗人用白描的笔触,真实地反映了这一历史事件,并点明了他是在这一年的仲春(二月),沿着长江、夏水离开故乡的。诗人要到何处去?“将运舟而下浮兮,上洞庭而下江;去终古之所居兮,今逍遥而来东。”行踪很明确,是离开故乡顺江而下,东来陵阳的。秦军伐楚,和平安乐的生活被破坏,沿途目睹战乱的景象,江左淳朴的民风已荡然无存,怎不令诗人感悲呵!于是就辗转东来皖境,才有《哀郢》之作。《哀郢》中“当陵阳之焉至兮,淼南渡之焉如”的“陵阳”一词,千百年来注家歧见迭起,归纳起来有三说:

  (一)“阳侯说”,谓波涛之代称。持此观点以戴震、陆侃如为代表。戴震因受上文有“凌阳侯之泛滥兮,忽翱翔之焉薄”,而注“陵阳”曰:“上云‘凌阳侯之泛滥’,此言‘当陵阳’省文也。阳侯,陵阳国侯也,古之诸侯,有罪自投江,其神为大波”(见戴震《屈原赋注》)。陆侃如大赞其说,他说:“这句里的‘陵阳’二字,并非地名。一是战国时并无‘陵阳’的地方,‘陵阳’为县,至西汉时始有,为丹阳郡十七县之一,在今安徽南部,这是铁证。二是‘陵阳’二字确系地名,则下文不当有‘南渡’字样,因为在陵阳附近的方向是西向东北的,这也是一个很重要的证据。戴震以为这里的‘陵’是动词,‘阳’为‘阳侯’之省文,是以水神而借指大波浪的”(见陆侃如《屈原》)。戴震提出的“阳侯”说,陆侃如称赞有加。郭沫若氏虽未明确同意戴、陆观点,但却很滑头来个巧妙地默认。他在《屈原赋今译》一书里,翻译“当陵阳之焉至兮,淼南渡之焉如”二句时,有意不译“陵阳”二字真实所指,含混不清的译为成“问我们因何故乘船至此?远从夏水南来要往何处?”不知郭氏为何在书中以“至此”二字来漠视“陵阳”存在,实在叫人莫名其妙。

  (二)“陵扬”说,腾驰飞举貌。东汉王逸《楚辞章句》在 “陵阳”二字下注曰:“意欲腾驰,道安极也。”此说为治楚辞学者刘永济积极响应。刘氏在所著《屈赋通笺》中云:“陵阳为动词,似叔师(王逸字叔师)本原作‘陵扬’。《说文》:‘陵,大阜也。’引申有上升之意。‘扬’,《说文》:‘飞举也。’故曰‘腾驰’。屈子于此大有奋飞无所之概。合下文‘淼焉南渡’、‘不知所届’之意读之,而苍茫四顾之态,俨然如见。”将“陵阳”释为动词义腾驰飞举,实在让人觉得不可思议。正如苏雪林先生在《楚骚新诂》中批评道:“刘永济对王叔师拳拳服膺,几至五体投地,于此荒谬欠通之议论,亦曲意阿附,一心盲从,像他竟把‘陵阳’当作‘陵扬’,可笑之极。而因《说文》,又说陵为大阜,竟引申为上升之意,更可骇了!这样随意引申,请问尚有何事不可乱附会呢?

  戴震、陆侃如的“阳侯说”,是曲解屈原《哀郢》中“陵阳”的原意,这是经不起推敲的。陆侃如认为“陵阳”不是地名,提出两条证据:一、“陵阳”:在战国时并无这一地名,至西汉时才置县,属丹阳郡的十七个县之一。说“陵阳”汉时始有,乃是他机械理解《汉书•地理志》而造成。“陵阳”作为地名,存在久远。不能因《汉书•地理志》记载汉时才置县,而不承认其本来就存在。明代学者陆时雍在《楚辞疏》中说的明明白白:“陵阳,楚地,卞和封为陵阳侯,即此。”卞和乃楚厉王时人,时代在春秋前期,遑论战国。二、陆氏又云:倘承认陵阳为地名,则“南渡焉如”不好理解。屈原时代的江南,交通多利用舟楫,由江陵(楚郢都)顺江而下到陵阳,大多须经长江转渡青弋江(此江发源黟县,经石台、青阳、太平、泾县,折北至芜湖县南入江,为流经皖南诸县之重要水系),一路乘舟南行,才能达陵阳。陆侃如拘泥于本本,刘永济盲目崇拜王逸,又奉《说文》为圭臬而牵强附会,遂致“阳侯之波”与“陵扬飞举”之谬。在这一点上,我们要学朱夫子的治学态度。朱熹的《楚辞集注》,在注释屈原《哀郢》时,颇为谨慎,他在“陵阳”二字下注云:“未详”。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不失为一代大儒的严谨治学态度。

  (三)“陵阳”地名说。“陵阳”为地名,是不争的事实。检《中国地名大辞典》:“陵阳县,汉置,晋避杜皇后讳更名广阳,故治在石台县东北,今县界有陵阳镇(按行政区划今隶属青阳县),西北距青阳(县城)60里,即故陵阳县。”古陵阳县辖地甚广,含今石台、青阳、太平、泾县部分区域,古统称为陵阳地区。因境内有陵阳山,是汉陵阳县令窦子明得道升仙处,而闻名宇内。陵阳山下又有陵阳溪,水清碧可爱,蜿蜒曲折,犹如一条玉带,溪岸茂林修竹,怪石峻立,风景幽绝。唐诗人李白、杜荀鹤,宋郭祥正等,都曾慕名来游,且留有大量诗作。如李白:“且述陵阳美,弥棹留清辉”、“杜鹃花开春已阑,归向陵阳钓鱼晚。”郭祥正诗:“陵阳三峰压千里,百尺危楼势相倚。”

  苏雪林先生力倡“陵阳”地名说,并具体指为“陵阳镇”。她在《楚骚新诂》中说:“这个地名,今日尚在,乃系一镇。笔者乃安徽太平县人,世居山村曰‘岭下者’,距‘陵阳镇’15里,家中购买米面及大件用品,每遣长工用独轮车到陵阳镇装载。地名是不易改的,所以自屈原作赋至今,经历二千数百年,仍是‘陵阳’二字。”

  屈原为何在晚年有陵阳之行

  要回答这个问题,必须要搞清屈原作为一个“逐臣”,有无行动自由?其次屈原是在什么特殊的情势下东来陵阳的?他选择陵阳之行的目的是什么?只有消除这些疑问,才能给屈原陵阳之行作出合乎情理的解释。据司马迁《屈原列传》:屈原第一次被放逐离开朝廷,是被上官大夫谗言毁谤,楚怀王“怒而疏屈平”,并失去了左徒官职的。“疏”应作为疏远、疏离、去朝,不是近臣,而是疏臣、逐臣解。屈原作为被放逐的臣子,只是不能像在朝时那样“与王图议国事,接遇宾客,应对诸侯”罢了,万不可用“罪”或“犯”来理解此时的屈原。同时我们也可从屈原此时放逐在汉北所创作的《惜诵》、《抽思》、《思美人》等篇中可以窥见,他的行动还是比较自由的,比如,有一次他命驾南行,沿汉江逆流而上,旅行了好几天(见《抽思》)。不久年青的屈原就被怀王召回,并两次出使齐国。第二次放逐是被顷襄王“怒而迁之”,时在顷襄王13年(前291年),丢了三闾大夫(掌管楚国王族屈、景、昭三姓事务)的小官,此时屈大夫已年过五旬了。这次获祸,据台湾师范大学缪天华教授考证,乃是中国最早一场“文字狱”。屈原的千古不朽之作《离骚》,是在第一次放逐时酝酿构思、撰述,到再放逐时已基本完成,历时近20载。这篇忠君爱国的自叙传,得罪了那些亲秦的奸党上官大夫靳尚与令尹子兰。诚如司马迁在《屈原列传》中所云:“兵挫地削,亡其六郡,身客死于秦(指怀王‘内惑于郑袖,外欺于张仪’,入武关与秦和谈被扣,客死于秦),为天下笑”;“其存君兴国而欲反复之,一篇之中三致志焉”;“令尹子兰闻之大怒,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原于顷襄王,顷襄王怒而迁之。”“一篇”(《离骚》)三次申述自己报国之志,很清楚地表明,他是因此而获祸的。而“这篇文章是什么,我以为是《离骚》,而且舍《离骚》莫属”(苏雪林语)。

  屈原再次放逐何地,司马迁未言,王逸说:“顷襄王用谗言,迁屈原于江南。”江南范围甚广,东至江浙,西至川黔,中则两湖皖闽,凡在长江以南均可称之。春秋时,楚国疆域甚大,国君自称为王。战国时代,楚东并吴、越、南控黔桂,西达巫蜀,北包皖豫,版图之辽阔,为六国中第一。由此可见,屈原放逐到江南,活动的地域很大的,整个长江流域之南皆有可能涉足,这在屈原的作品中,也可得到验证。例如《招魂》:“路贯庐江兮左长薄”、“魂兮归来哀江南。”《汉书•地理志》:“庐江出陵阳东南北入江。”这里的庐江为青弋江,这里的“江南”,即皖境陵阳一带。游国恩先生更直截了当的说:“顷襄王21年,白起破郢,是时屈子放于陵阳,寻复由陵阳上溯鄂诸,逾洞庭由沅水以入辰溆”,“浪迹江湖,纵意所之”(见《读骚论微》)。

  战国时代,逐臣迁于某地,待遇如何,日常生活来源依靠什么,日前尚无史料作合理的解答。笔者以为,像屈原这样一位“高阳之苗裔”(黄帝之孙),父伯庸“以忠辅楚,世有令名”的楚国贵族,一度又曾受楚怀王倚重的名臣,放逐后不会像“罪犯”那样被严加看管,小小的行动自由是可以的,但恐怕也不致于如游先生所云“浪迹江湖,纵意所之”吧。

  1998年5月苏雪林自台湾回太平途径合肥留影(左沈晖,中唐亦男,右苏雪林)

  苏雪林揭“屈原陵阳之行”之秘

  揭示屈原陵阳之行秘密的,是精研楚辞50年的台湾成功大学苏雪林先生。她在《屈原与九歌•屈原评传》中有长篇论述,现简略转述:

  顷襄王21年,白起破郢,襄王迁都于陈(开封以东,亳县以北),举朝上下及富豪纷纷随王而至河南,屈原此时放逐在辰溆(湖南)一带山中已苦挨了九年岁月。闻此消息后,想到眷属在秦兵占领下的郢都,寝食难安,为妨不测,只好偷回郢都,护送眷属东下安顿于陵阳,尔后又溯江而上,再度入湘。屈原不护送眷属到新迁的陈城,出于以下考虑:一则怕被襄王及政敌们发觉,更蒙罪谴;二则首都生活费用较高,既非去做官,何必去挤那热闹,况陈城一下子涌进那么多人,需用物资甚大且急,物价飞涨,岂谪宦之所能堪?更何况都城必是敌方军事目标,总难居住长久与安稳(按:顷襄迁陈几年后,其子考烈王又迁都鉅阳,一年后又迁寿春,果如屈子所料),有这些原因,屈原最终选择了陵阳。

  苏雪林先生虽未进一步言明屈原选中陵阳的原因,但她在《楚骚新诂》中却说:

  “战国时代,由楚江(长江)至今芜湖境内的青弋江的水路,是便利的,由青弋江到陵阳,依靠舟辑也非常方便。”

  在《归途》的散文中她又写道:

  民国初年,我在安庆第一女师读书,每至寒暑假,从长江东下至陵阳镇的路线,是先从省会安庆坐轮船到大通,往南渡过40里的童埠湖,抵青阳县城,可选水陆两路抵达陵阳镇。《哀郢》中“淼南渡之焉如”、“当陵阳之焉至兮”,即记这一段沿水路往南的行程,此二句为倒装,说得如此明白。陆侃如先生怎么会怀疑“不当有南渡焉如”呢?屈原在《招魂》里有“路贯庐江”的话,是因为屈原时代,尚不知赴陵阳可取道安庆渡江至大通的路线,所以沿着长江继续下行,转渡庐江(青戈江)至陵阳。总之,无论渡童埠湖也罢,渡青弋江也罢,想抵达陵阳,是非南渡不可的。

  太平岭下苏雪林铜像

  笔者撰此文时,曾数次电话咨询青阳县陵阳镇镇政府,据该镇杨姓工作人员告知,陵阳镇为青阳县首镇,方圆100多平方公里,人口26000余,古镇民风淳朴,地理环境山清水秀,交通便利,丰水季节,下行可利用舟楫经沙济、水埂达黄山脚下太平湖,上行也可乘舟抵青阳县城(蓉城镇),经童埠到大通而入江。今镇内“东山湾”,传说为屈原来陵阳时的遗迹。西汉时,曾做过庐江太守的桓宽在《盐铁论》中说:“荆扬南有桂林之饶,内有江湖之利,左有陵阳之金,右有蜀汉之才。”盛赞陵阳富庶一方。上世纪80年代在池州秋浦河畔曾出土珍贵的楚国金币“郢爰”。“富贵陵阳镇,风流谢家村”,是当地很古就流传下来的民谣。这里所说的“富贵”应作物产丰饶,人民生活富足;“风流”应理解为习俗笃厚,古风犹存。可否作这样的推测:屈原往来楚江,远眺东南群峰竞秀的陵阳山,顿觉景物殊美,而陵阳一带,又为楚国先贤卞和受封之地,在国难当头,远离秦军占领下郢都数千里之遥的江南陵阳,虽偏于大山一隅,却是一个富庶安定、商贾云集的繁华小镇,且又为楚国先贤受封之地,当是安置眷属的最理想的所在。因为在倍尝漂泊之苦的屈大夫看来,安全与安定应是首选。陵阳,这个皖南区区小镇,过去谁也不曾注意到它,倘若知道战国中叶,伟大的辞赋家屈原曾到过,在此安顿眷属,则将无上光荣。

  余光中先生生前在《漂给屈原》的诗中吟诵道:

  “有岸的地方,楚歌就四起,你就在歌里,风里,水里。”

  古代楚江南岸之地的皖境,民间迷信鬼神,视巫术为宗教,故祭祀之风甚炽。今天在安徽沿江的东至、贵池、青阳、大通一带,流传千百年的傩戏,依然盛行不衰,每年春节前后及端午节,都有隆重的表演。这里的老百姓都是自发的演出,除了驱鬼、求神、祈福外,是否也默默地在为自沉汨罗江的英灵屈大夫招魂与礼拜?

  谨以此文纪念诗人屈原沉江229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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