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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天地|陈绘:堂姐

时间:2019-10-01 00:03:07字数:5250【  】来源:原创 作者:散文精选 点击:0

  堂姐,七十出头了。

  她叫我名字时,无论在她充满笑意的眼睛里,还是在她唇齿间,我都感到温暖。

  小叔子结婚时,我抱着一岁半的女儿站在迎亲队伍里,堂姐笑盈盈来到我身边:“陈绘,我是侄女她姑。”她指了指我怀里的女儿,轻轻地笑着说。我忙叫了声姐。她往我女儿衣兜塞了一张票子,说是见面礼。”我忙说:“姐,家里兄弟姐妹多,你大事花钱,小事不用那么客气了。”她的诚意,我终究拗不过。

  堂姐与姐夫是亲表兄妹,父母包办婚姻,育有三男一女,可惜女儿十几岁夭折了。姐夫天命之年也走了。那回,大儿媳才带孩子回婆家来一趟。只因大儿媳生孩子,堂姐服侍完月子,回乡下农忙。大儿媳打电话让她去市里带孩子,堂姐要求把孩子接到乡下,大儿媳不肯孩子去乡下受苦,告诫堂姐:“妈,你今天不来,我以后就不去。”之后20多年,大儿媳再也没有回来看望她。

  姐夫去世两年多,一天她家门口停着一辆小汽车,原来是堂姐的姨侄奉母之命,接她这位姨妈去城里工作——给一丧偶干部家做保姆,堂姐心里明镜似的,岂肯!

  堂姐做农活是好把式。二儿子和二儿媳妇丢下婴儿去城里打工,堂姐让婆婆帮忙看孩子,小儿子备战高考。好大的田,无论插秧、锄地,堂姐独自一人劳作着,人前忙到人后,回家还得洗衣做饭喂牲口。再累,她一声不吭,见人总是笑眯眯的。

  要拆迁了,考虑家里房屋平方不够,分房时孩子们要补昂贵的差价,她购买二手材料,与小儿子起早贪黑搭建。那一年,她晒得像个非洲人。黑瘦。

  失去了田地,堂姐像失了魂。她去绿化队做临时工。寒冬酷暑,风雪雨晴,午餐都是在野外,用酒精炉加热前一天晚上备留的饭菜。困了就在树荫下,或桥洞下眯一会儿。

  时间长了,胃怎么受得了?孩子们孝顺,好说歹劝就是不让堂姐继续做了。后来,她听说我在会展中心做物业主管,跑来找我。我安排她负责领导办公区卫生清洁。她说:“妹妹,我都一把年纪了,在干部面前晃来晃去总不好吧?我不怕脏,不嫌累,去展厅做,灰尘大点没关系,不能让你为难。”“姐,别想太多,你清清秀秀的,待人和气,通达事理,说话有分寸,做事干净利落,您适合在办公区工作。”从此,我与堂姐朝夕相处。

  堂姐有一颗温柔而包容的心。我当她是我的长者,与她共事三年多,感觉自己成熟了许多,看清了真正的世界。

  爱人喝酒总让我担惊受怕。有次,参加他朋友的宴请,当着我的面,喝起酒来也不收敛,我一生气噙着泪独自回家了。第二天上班眼睛有点红肿,没躲过堂姐的眼,只好向她说明原委。我摇头抱怨:“让我失望,太痛苦了。”她温柔地说:“妹妹,别计较,两口子过日子再痛苦只能一会儿,在回忆里是不能再有苦味的。”我努力朝她一笑,心里涌出的那股酸味儿压了下去,一切瞬间释怀。

  单位的菜总是油腻腻的,不下饭,夏天格外没胃口。她带来用白醋和白糖腌的嫩姜,再配上蒜子、红椒,那红、黄、白装在玻璃瓶里,颜色实在好看得很。吃饭时,启开瓶盖,香气四溢,食欲顿生。吃罢饭,忍不住再吃上一片嫩姜,清理清理嗓子,浑身轻盈,精气神儿倍增。那时,我期盼每一顿午餐,期盼一起用餐的那份心情。那多彩的“佳肴”,暖了胃,也暖了心坎。

  保洁大姐有的满嘴粗话,遇到不顺心的事,总刻薄地指桑骂槐以解气,而她说话总柔顺而甜美。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如果人们能把白天说的话,夜深人静时再咀嚼一遍,那么她们一定会选些柔软而甜蜜的话说。”这个习惯我养成十几年了。

  记得有一次,两个保洁员不知为什么争吵,眼看卷起袖子就要挥拳了,她走过去,在每人耳边喃喃地轻声说了句话,两人相视一笑,一切都像没发生一样。我问她施了什么“咒语”,她说:“我只是告诉他俩:公司严令不允许打架闹事,你们俩都站在地狱边,还不快后退一步。”

  最难忘的是有次午休,公司洗衣房里,几个保洁员和特勤在唱《圣经》,堂姐也跟着哼唱。我拿起桌上的《圣经》书,找出一首来,让她教我唱,她说自己一个字都不认识。我顺口问她,你不识字怎么能懂那么多深奥的道理。她说:“上帝知道不是每个人都能认识字,除了《圣经》,他把道理写在天地之间,你能呼吸,就能读它。”

  我敬重堂姐。她总是温柔的、微笑的、韧性的、不紧不慢的、善于体悟的、心中有爱的……尽管她一个字也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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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核人:雨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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