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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伟:坚强的母亲

时间:2019-07-09 22:02:07  】来源:原创 作者:念1031 点击:0

  我的母亲已年逾70。

  她,脸上布满皱纹,眼睛开始浑浊,脚步蹒跚,只有眼神里,还透露着,睿智的光芒。

  年轻时的她,卫校毕业后,外婆催她回家结婚。因此,她没能成为正规医院的医生,只当过乡村赤脚医生,免费帮同村人打针,帮产妇接生。她也经历过饥荒,吃过树叶。

  母亲共生了5个孩子。我排行第四。除了我和妹妹没挨过饿,大姐、二姐和哥哥,都经历过饥荒,一直到现在,他们都不喜欢吃红芋,说那时候,吃红芋干子面,吃到吐。我和妹妹算是赶上了好时代,我们一出生,就一直吃白面。

  从小到大,母亲经常和父亲吵架。软弱的父亲,连讨要债务,都羞于开口。在相对“野蛮”的农村,连小朋友都敢追着他,喊他的外号。他总是很难真正对别人发怒,真正的几次发火,也都是朝向自己的家人。父亲胆小,农村人的“摩擦”,往往充满着“毒舌”,妈妈不甘被欺,而父亲总是躲起来。父亲的“妥协”,让别人语言上都占上风。他曾经和别人一块外出打工,半年后,别人都满载而归,他却两手空空。同样辛苦、甚至多干活的他,说话都说不利索的他,总是说不清楚,也不愿说出,到底是如何没挣到钱的。半年来,母亲在家,独自领着五个孩子种地、过日子,本指望父亲能挣点钱,最后却失望。

  父亲的屡次外出,屡次碰壁之后,母亲,终于不再仰仗他。她必须更加独立和坚强,才能让五个孩子过上好日子。

  从我记事起,母亲就在外打工,只有农忙时候,才赶回家。母亲姓冯,印象中,大家都喊她“冯师傅”,她带领一群姐妹做防腐,就是,给帆布油漆。母亲称这项工作为“油帆布”。

  她在场地边,熬上一锅油漆,还要在油漆里加上白矾,这项工作,母亲必须亲自做,加料的多少、熬漆的火候和时间是最重要的,如果掌握不好,一锅油漆就报废了。锅里的油漆慢慢冒泡,渐渐,一股刺鼻的味道,在锅的四周飘逸开来,年少的我,捂着鼻子跑开了,母亲也不让我靠近,说是对身体不好。

  有时候,天气很热,大家在干活的场地上,坐下来,一边油漆,一边听母亲说笑,干活时的疲惫被一扫而光,她们相处融洽,这像姐妹一样的情谊,让夏日刺眼的阳光,也变得柔和起来。

  母亲经常会买一堆好吃的东西,等干活结束后,带领姐妹们一起吃,有时候,看哪个姐妹穿的寒酸,她还会扯上几块布,让她做衣服。

  那几年,母亲应该挣了不少钱。农村的家里,有吃不完的土豆和大米。钱多了,自然有人眼热。

  母亲说起,有次她去讨薪,李老板看我母亲一个人,形单影只,人又瘦弱,便找茬,想扣留合同之外的资金。母亲,气不过,“啪”一声,拳头重重地砸在了桌子上,那人吓了一跳,他正在午睡的老婆,也被吓醒。就这样,母亲顺利拿到了工钱,她很开心,虽然她的拳头出血了。

  平和的日子又过了两年。

  有一次,母亲下工回来的路上,遇到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小男孩,五、六岁,他应该是找不到妈妈了,蹲在路边哭泣。母亲停下来,问了他几句,小男孩就扯着她的衣角,要母亲带他找妈妈,母亲回看了一下四周,此乃闹市,她想到,如果小男孩被人贩子拐走,后果将不堪设想。可是,小男孩又说不清他的住址,母亲等了半天后,依然不见他的家人,就暂时把他带回了家,想着,到家后,找别人去打听一下。

  刚走进租住房子所在的厂区,就遇到了李老板,母亲就把捡到孩子的事,对他讲了。她说“你当地人,人脉广,帮忙广播问一下,看这是谁的孩子。”,那时候还没有“110”,因为没有手机和固定电话,但母亲说,那时候,李老板的厂子里有广播。

  傍晚时分,家里忽然涌进了警察,二话不说,就把母亲带走了,到了李老板办公室,才发现小男孩的家人,把母亲当成了人贩子。要母亲把事情说清楚。母亲解释了一遍又一遍,因为紧张,她的身体都在颤抖,但逻辑很清楚。这么多年了,我竟依稀还记得那时的情景,李老板,就站在旁边,自始至终没有帮妈妈解释一句。被这场面吓坏的小男孩,大哭着,说母亲是好人。才让她免除了牢狱之灾。

  第二天,李老板告诉母亲,“你涉嫌拐卖儿童,再不走,警察还会来抓你”,连哄带吓地把我妈赶走了。母亲说,李老板还有1000块钱的工钱没给她,她白干了一个月。

  带我们回老家的路上,母亲照例给我们买了苹果。可是她却一个都舍不得吃。因为她不知道,下次再揽到活是什么时候。

  在外出打工的路上,天知道,母亲究竟还遭遇过什么?她坐车时,手提包曾被小偷用刀片划开。也曾在火车站遇到一个女骗子,被骗到身无分文。40多岁的母亲,风韵犹存的她,遇到过无赖,也见过流氓。但每次打工回来,母亲都会给我们带好吃的,却对这些遭遇,闭口不提。只在我们问起时,才淡淡地一带而过。她的语气,是平静而淡然的,就像是,在说别人的遭遇。

  母亲,也充当了我们成长路上的“保护伞”。

  父亲的软弱,让我和妹妹,从小,在村里就备受欺凌,母亲听说后,总要带我们上门去理论。他们看到我妈打工回来了,总会当面打骂孩子一番。

  高一时,我曾莫名地被一女生谩骂,母亲知道后,到学校找到她的班主任,不知道对那女生说了什么,从此,我再没遭受过校园欺凌。

  孩子多了,遇到的矛盾和需要解决的问题也多,姐姐们长相俊美,恋爱中遇到流氓,为保护女儿,母亲哭到声嘶力竭。报警后,面对警察的屡次询问及繁杂的办案处置流程,数夜,母亲留宿派出所,向警察诉说案情,焦躁,无助,加之别人的恐吓,也让数夜不眠的母亲,一夜间“白了头”。母亲说,她那几天的煎熬,让她老了好几岁。但为女儿讨回了公道,她觉得值。

  我8岁时,举家搬迁至县城。因为,母亲长期蹲坐在地上“油帆布”,不到50岁的她,就患上了腰病,因为腰部疼痛,只能躺在床上,连站立都困难。

  我和妹妹初中时,家里经济陷入窘境。

  班主任老师,在一次家访中,看到了我家的窘迫,她想为我申请贫困生助学金,但她看到了我尴尬的脸色,她知道好强的我,是不会愿意在同学面前流露不堪的。于是,为了保护我的自尊,申请也就不了了之。

  从学校到家里,有2公里的路程,别人都骑车,我和妹妹只有步行。我们背着厚重的书包,在繁重的学习结束后,回到家,家里只有馒头和稀饭,有时候是面条和咸菜。晚上,还要挑灯夜读到很晚。有时候,为了克服睡意,就在寒冬的路灯下大声朗读。因为缺乏营养,我们面黄肌瘦。但我不甘贫穷,学习成绩,全年级数一数二,成了同学们眼中的“神人”。因为学习繁重,加之吃不到菜,食欲不振,我终于对母亲发火了,“我只要求,有点青菜下饭就行,你都做不到。”母亲默默地流泪。

  第二天,我终于吃到了大白菜,我吃得很香,觉得大白菜很好吃。直到现在,我还是喜欢吃大白菜。后来得知,那是母亲去菜市场,捡拾得来的白菜的叶子。她喊父亲一起去,但父亲抹不开面子。可以想象,母亲是如何克服腰病,步行几公里去捡拾菜叶的。

  后来,我和妹妹相继考上了大学。

  母亲,又开始为我们的学费发愁。

  她总是推一个小车,上面摆上廉价的零食,到学校门口售卖,一天下来挣个十块八块,她有时候,批发点水果卖,这样能多挣点,但也仅仅持续几天,因为几天下来,就腰病复发。

  我家离火车道近,母亲,因为捡拾货场里,掉落的化肥,还被法盲的门卫关过黑屋。她在黑屋里大声呼喊了好久,才被放出。半夜,她踉跄着走到家,还不忘扛着那半袋捡拾来的化肥。

  就这样,母亲供我们读完了大学。其间,成家后的姐姐哥哥也给予了帮助,母亲终究是不愿麻烦他们的,为了筹集我们的学费,她跑了好几家亲戚,去筹钱。

  大学时候,掀起“考研热”,同学们都在备战,我虽心动,但我想尽快工作,缓解家庭压力。母亲开导我,让我安心考研,不要担心钱。我因为压力太大,考研第一年,落榜了。我去一家名企面试,面试官问我考研的问题,我说,“我不会再考了,我要尽快工作,挣钱供妹妹上学”,后来,我被通知录用了。我不知道,是我的英语六级证书起了作用,还是因为我面试时的回答。

  之后,消防部队也对我伸出了橄榄枝,我纠结着,是选择高薪的名企,还是选择薪水微薄又辛苦的部队呢?母亲,逼着我选择了部队,“穿上军装,就是国家的人了,多光荣啊,为国家做贡献好啊”,我终究抵不过母亲的苦口婆心。

  我工作后第一年,领到了一万多块钱的薪水,我用它偿还了家里的债务,还担负起妹妹大学期间的学费和生活费。工作后的第二年和第三年,我给爸妈置换了全新的家具、家电。

  妹妹上班后,也经常补贴家里。

  妈妈的脸上,绽放出笑容,她逢人就夸,“我这两个闺女,没白养”。

  几年前,国家政策,开始补贴乡村赤脚医生。母亲激动地一夜未眠,她没想到,自己当年的那点善举,国家还记得。退休金,子女们的补贴,加上赤脚医生补贴,母亲的生活日益宽裕起来。但她,总是用攒上的钱,时不时买回一堆衣服,给我闺女送来,我说,不需要那么多。她也经常在我回老家时,烧上一桌大鱼大肉,我嫌她浪费。她说,要把亏欠我的,全都补回来。

  近年,随着年龄增长,母亲还患上了高血压、脑梗及动脉痉挛,她的肾脏也不好。有一次,她的排尿功能发生故障,身体高度水肿,脸大了一圈,连眼睛都睁不开,未排出的水,像个大水袋一样,使她每挪一步,都困难重重。我开车带她去徐州的医院,遇到一个能力强又热心的专家,用了半个月,才把她的水肿彻底治好。

  治好的时候,母亲抓着我的手,哭得稀里哗啦,“小伟,这次幸亏有你,不然,我很难挺过去”,那一刻,我握住母亲日益干枯的双手,抚摸着她的满脸皱纹,忍不住潸然泪下。

  这时候的母亲,对我的依赖,像个孩子一样。她,终于不再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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