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进入散文在线 ----- 美文,散文,小说 ,诗歌,不要忘了分享哦!
手机阅读网址:m.sanwenzx.cn (也可手机搜索蜀韵文学网)
诗词歌赋 精短小说 爱情文章 生活随笔 校园文章 人生哲理 优美散文 精短故事 原创空间
当前位置: 首页 > 校园文章 > 大学文章>文章详细内容页

杨振球:苍山春天

时间:2020-05-05 19:20:58字数:105802【  】来源:手机原创 作者:言书凌 点击:0

  01

  陈小洁坐在小池塘边。小池塘是人工塘,安城师范学校建校时就有了。当年刻意地将小池塘挖建成了一个吉他的形状,虽不天然,却也不失一份创意和浪漫。小池塘边的夹竹桃或红或白。六月是夹竹桃花开最茂盛的时节。在师范学校的许多个黄昏,陈小洁最喜欢的就是坐在这儿。有时一个人,有时跟寝室的两三个同学,什么都不想,就那么安静地坐会儿,闻一闻时不时飘过来的花香,看一看塘中的小鱼偶尔吐出一串水泡,就有了一种满足感。

  明天就是毕业典礼,晚上学校照例会给毕业班的学生准备一顿丰盛的晚餐。许多男生已经迫不及待,学校小卖部的啤酒已经被他们洗劫一空,藏于宿舍床底下,等待着明晚的一醉方休。张露露是寝室的灵通人物,她家有个远亲在安城市教育部门。张露露一脸神秘地告诉大家今年毕业生的分配方案是成绩加推荐。临近毕业,分配成了大家最关心的话题。张露露说,今年分到城区的只有8个名额,其余的哪儿来就回哪儿。

  陈小洁并不十分在意分配的事。四年的师范生活波澜不惊。1986年师范学校提前在初中招生,十五岁的陈小洁是第一个报名的,也是全校唯一被录取的。进入师范后陈小洁的大多时光,要么是教室,要么是寝室,或者图书馆,成绩一直稳定在班级前五名。张露露在寝室发布小道消息时眼睛一直随着陈小洁转,好像陈小洁分配安城市已经板上钉钉了。陈小洁被张露露看得浑身不自在,便拿起一本书翻起来。

  毕业典礼如期举行。“一九九零届师范生毕业典礼”的大型横幅鲜红夺目。戴校长是一位很和善的老头,个不高,微胖,常年留着个平头,但鬓角却齐耳。校长的这个发型很长时间都是师范女生的谈资。陈小洁今天特意穿了父亲买的一件蓝白格子裙。格子裙买了有一个多月了,她一直没舍得穿,今天这样的场合,她觉得很庄严也很隆重,应该穿上它。校长的讲话温暖而慷慨,女生都很安静地听着,男生也没有了平时集会时的嘀咕嘈杂。

  “同学们,刚才我跟大家回顾了你们的师范生活,有酸楚,有困惑,但更多的是成长和收获。或者我现在可以喊你们一声准老师们!明天你们就将离开朝夕相处了四年的美丽的安城师范,踏上人生的重要征程,去实现当初的梦想!我希望你们在火热的九月,当你面对一群活泼可爱的孩子的时候,要用你们的知识,用你们的智慧,用你们同样火热的激情,去赢得孩子的心,赢得家长的心,赢得社会的尊重!祝你们前程灿烂,人生辉煌!”戴校长话音刚落,全场掌声雷动。每个人似乎都被感染,陈小洁甚至眼眶都有点湿润了。陈小洁是一个容易被气氛感染的人。毕业典礼的最后环节是颁发毕业证书,每个人都拿到了一本巴掌大的安城中等师范学校毕业证书,内页有安城师范学校的钢印和戴校长方方正正的朱红印章,落款时间:一九九零年七月。

  晚上的毕业会餐,女生们保持着矜持和优雅,男生们则一个个开始肆无忌惮起来。按照校规,是不准饮酒的,但是学校领导此时也睁只眼闭只眼地默许了,只是学生处的海处长不断前来提醒大家不能喝多。陈小洁这个班四年换了四位班主任,最后一位班主任姓林,本土安城人,大学一毕业就分配到安城师范,比陈小洁她们大不了多少,如果站在一块,你很难区分她是老师还是学生。林老师教文选,一口标准而动听的普通话,偶尔故意夹杂一两句带有黄梅腔的安城本土话,那声音能把你融化了。林老师的文选课没有一个男生开小差的,这里面是否有的仅仅只想被林老师的声音陶醉不得而知。

  林老师一改往日的温文尔雅加入到男生一桌。体育委员胆儿大些,站起来给林老师倒了满满一碗啤酒,邀请林老师来一碗。其他男生便也站起来端起碗跟着一起鼓噪。

  “好,只喝一碗啊。我为你们骄傲!”林老师并没有拘谨,端起一碗啤酒,一饮而下,脸色顿时绯红。男生一个劲地拍掌大叫。

  陈小洁和同寝室的几位女生提前离开了餐厅。至于后来七八个男生将酒瓶摔碎一地被海处长带去狠狠训斥一顿是第二天要离开学校时才知道的。因为第二天就要离开,大家连晚都在整理衣物书籍之类,一边整理一边漫不经心地聊着分配的事,聊着未来的学校可能是什么样,聊着班主任竟然喝酒了。一想到班主任娇娇弱弱的一个人一口竟干下那么一大碗酒,几个人就忍不住笑。只有方玉琼到深更半夜才回的寝室,大家都心照不宣,知道她是跟班长儿女情长去了。方玉琼刚进师范的第一年就开始了恋爱,至于谁追的谁,一直是个谜。

  陈小洁早上起来得很早,她绕着校园里的小径走了一圈。三层红砖瓦的女生宿舍楼在晨曦中格外生动,图书馆一楼棕红的网格纹门窗在晨曦中典雅而温馨。四年,这里是陈小洁成长和成熟的地方,有些不舍有些眷恋此时好像才真正在内心蔓延开来。

  02

  小龙山绵延数十公里,满山青葱翠木,溪水长流,其间有禅寺庙宇。小龙乡在山南,山前地带开阔,一片农田沃土,往前延伸毗邻这片土地的便是龙湖。龙湖贯穿四个乡镇,与长江想通。四五岁时陈小洁曾跟着父亲坐帆船经龙湖进入长江到达安城市。小龙乡的百姓人家大多就栖居在这山水之间。沿着小龙山山脚有一条省道,小龙乡政府坐落在省道边。因为乡政府的存在,围绕着乡政府就形成了一个不大规模的集市,锅碗瓢盆,犁锄刀斧,糖醋烟酒,生活的必需品和农务家伙什在这里倒也齐全,卫生院、邮局、信用社、供销社、书店、油坊、绞米站、戏台子都集中在这几百米的路段两边,看上去也十分繁华。

  小龙乡政府对面就是公交车终点站。公交车绕了个圈,带起一轮尘土,停下。陈小洁下了车,身上早已出了汗。这趟车坐下来比以往都累,六月底的烈日已经十分毒辣,到小龙乡的公交车两个小时才有一趟,车厢里拥挤不堪,各种味道混杂在拥挤的车厢里。陈小洁在安城起点站上的车,有座位,后来让给了第二站上来的一位年长的老乡,陈小洁就站着颠簸了差不多一个半小时。

  刚下车陈小洁就看到了父亲。父亲典型的山里汉子,一米八的高个,身板厚实,皮肤竹黄色。父亲第一次送陈小洁进师范时,女生都直啧嘴,“哇,陈小洁爸爸真帅!”父亲拎起樟木箱架到半旧的28加重自行车后座,上面再放上包裹,用细麻绳锁紧。这个樟木箱是陈小洁拿到师范录取通知书后父亲放倒了屋后的一棵樟树自个动手做的,上了一遍桐油,安了一把小锁和一个拎手。现在箱子里装的大多是陈小洁这几年买的书籍,当然陈小洁认为最贵重的是四年师范生活记录下来的16本日记。上个月回一趟家时父亲跟她说,毕业回来那天他去学校去接,陈小洁没有同意,说自己也不是小孩子了,人家都没有家长接,难为情。父亲只好作罢。

  父亲推着车,陈小洁跟着。父亲问了分配的事,陈小洁没有把张露露的小道消息告诉父亲,只是告诉父亲学校会把分配派遣函邮寄到家里,也许是7月底,也许是8月上旬。这是毕业典礼上戴校长跟大家说的。

  十几里的省道之后是一座小山峁,小山峁连接着苍山,与小龙山一脉相连。山峁口左拐是一条小路,这条小路一直通向陈小洁所在的苍山村。这七八里的小路也是苍山村连接外面的唯一通道。前几年这条坑洼的泥土小路,晴天一脚下去都会起尘土,雨天走上去泥巴四溅。去年陈德寿村长下狠心找了小龙乡政府,跑了多少趟磨了多少嘴皮已经记不清了,最终乡政府给了一笔钱,村里无偿出劳力,终于把这条路修成了现在的水泥路面。沿着小路两边的大多是旱地,种植的作物以小麦、棉花、油菜、芋头为主,也有不少人家在山脚旮旯见缝插针,种点芝麻、荞麦、饭豆之类的。苍山村在小龙乡的面积最大,人口却最少,因为是山区,居户散落。

  陈小洁老远就看到了小麦地边的母亲,挥着手跟母亲打了招呼。父亲说:“我先把东西送回去,你去你妈那,你就不要下地了啊”。陈小洁在家老大,下面还有个弟弟下半年就读初三。父亲自小到大,哪怕让比自己小几岁的弟弟下田搭把手,也从来不让陈小洁下田干农务。农忙季节,陈小洁就负责做饭,送茶水到地里。父亲一点不像别的人家父母只惯着男孩,父亲几乎毫无理由的对陈小洁的疼爱连母亲有时都仍不住数落他几句。陈小洁下了水泥小路,走上田埂,向小麦地边的母亲跑去。母亲正在沿着小麦地边点播芝麻。母亲文化不高,小学没有念完,但是母亲农活样样在行,尤其母亲炒制的茶叶更是远近有名,每年乡政府早早地就跟村长打招呼指名道姓地要母亲的新茶。

  “你咋连个帽子都不戴,也不怕晒黑了,女娃子晒黑了不好看。”母亲摘下草帽要给陈小洁。

  陈小洁冲母亲一笑:“我不要,我天生的晒不黑。”

  麦子已经大熟,麦穗闪着金色,微风吹过,麦浪起伏,麦香浓郁。母亲说明天割麦。今年的小麦在拔节期前雨水多,好多株突然生了叶锈病,那段时间可把父母愁坏了,为防止传播蔓延,每天下地拔除生病的麦株,追施了草木灰,喷洒了烯唑醇粉剂。母亲说今年的小麦要少收百来斤呢。

  等到父亲下田来时,母亲和陈小洁已经把芝麻点种完了。

  03

  新麦粉已经香喷喷地被母亲加入风干的野蒜煎成了脆黄的薄饼,山芋的藤蔓也牵出了一米多长,绿呼呼的一片。陈小洁每天照常起来得很早,师范时早起的习惯一直没变。她先去屋后的院子读一会儿书,顺带着练习普通话。刚进安城师范时她的山区口音非常重,两个来自安城市的男生曾经当着她的面模仿她的口音,陈小洁当时脸色羞红,冲上去竖起手作挥打状,两个男生就拼命地跑,陈小洁在后面追,边追边嗔怒:“你们俩坏透了”。两个男生又嘻嘻哈哈地回转身学她:“我们俩坏透了”。陈小洁哭笑不得。但从那以后,陈小洁就下劲地练说普通话。到了班主任林老师接这个班时,不仅在班上夸奖过她,还推荐她担任了安城师范广播站的播音员。

  每天早饭前陈小洁和邻家得旺叔的女儿秀秀都约着一道,把一家子头天晚上换下来的衣服用篾篮装着,到月竹潭去洗好。看着秀秀手挎篾篮的样子,陈小洁似乎看到了当年还在上初中的自己。那时陈小洁每年的寒暑假最喜欢的就是每天早上去月竹潭洗衣。月竹潭是苍山乌龙溪支流冲刷后自然形成的一个深潭,三面竹林围绕,潭底是沙砾,潭水清得亮人的眼,而冬天却冒着氤氲的热气。无论怎么洗涮,不大功夫浣衣的污水就会被不断流淌的溪流冲涤得一干二净。陈小洁喜欢听这儿清脆的此起彼伏的棒槌声,喜欢听山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喜欢听林深处偶尔传来的鸟的啁啾声。尤其这样的夏季,潭水浸润着双手,那清凉瞬间会在你周身蔓延。

  秀秀一点不像陈小洁心思都喜欢搁在心里。跟秀秀在一起,秀秀会一个劲地问陈小洁师范读书的事。师范学校大不大,人多不多,学习难不难,食堂伙食好不好,老师凶不凶,都会问。

  “小洁姐,你在师范有喜欢的男生吗?”

  陈小洁向秀秀翻了个白眼,抿嘴一笑,“你才多大,啥都问啊。”

  陈小洁在安城师范的第三个年头真的喜欢过班上的一位男生,他叫秦尚。秦尚是安城市郊的,个很高,皮肤黑黑的,经常穿着一件灰色卡其中山装,左胸口袋插着一只钢笔和一支削得非常好看的铅笔。秦尚会画画,素描、水粉、山水,当时在师范几乎无人可比。情窦初开的年纪,陈小洁怀疑自己有点恋爱的感觉。食堂排队打饭时,陈小洁不由自主地会偷偷注视着他。课间时陈小洁多么期待他能走过来跟自己说上哪怕一句话。放学后班上出黑板报,秦尚负责美编绘图,陈小洁会故意拖延待在教室,假装着看书写字,实际只想静静地看着他描摹勾勒。有时看着看着就沉浸在无限的遐想之中,偶尔心里还莫名地扑腾地跳。这一切陈小洁也只是搁在心里而已,最多在日记里记上几笔。

  而这些美好的念头在那年秋天的一个周末戛然而止。那个周末陈小洁和班上十几位同学去莲花洞玩,秦尚也在。进入莲花洞后,大家一阵阵惊叹。倒垂的钟乳石,拔地而起的石笋石柱,各种各样的石花、石珊瑚,色彩梦幻,壮观绮丽。秦尚在一处似盘龙的石钟乳前面停下了脚步,摊开画夹开始素描起来,而旁边站着的是被称为班花的徐子娇。张露露悄声告诉大家:“走走走,我们不打岔了,让他们两个好好画啊,呵呵。”陈小洁见张露露说话时露出一脸的狡黠,不明所以,就问张露露。张露露说:“你不知道啊?秦尚和子娇去年就好上了,中秋节秦尚是在子娇家过的。”“哦”。这一声“哦”从陈小洁嘴里吐出来像游丝一样漫长而苦涩,一阵失落感陡然从心底深处涌上来。

  秀秀见陈小洁若有所思的样子,嘻笑着说:“那就肯定有啰。”

  陈小洁赶忙说:“没有没有。我班男同学人都很好,但是没有那个意思。”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走着,父亲在农活之外会放几根毛竹编个箩或筐之类的拿到集市兑几个钱,直到8月2日,陈小洁收到了分配派遣函。

  04

  邮递员李大年送来派遣函时,陈小洁一家正在吃午饭。父亲中午晚上都喜欢喝二两散装的烧酒,烧酒是在小龙乡集市上一对河南夫妻开的酒坊买的,父亲说这个酒有劲。午饭是陈小洁烧的,有一盘黄豆炒笋丁。竹笋选的是月竹潭一带春天刚露头的水竹笋。头天晚上陈小洁将干黄豆和干竹笋加几个山椒用山泉水浸泡了一夜。竹笋软化后切丁。笋丁黄豆煮三五分钟后沥水,加切碎的山椒爆炒,起锅时撒点葱沫,滴几滴自家的芝麻榨的油即可。吃起来黄豆酥软,笋丁脆甜,香味中还夹着若有若无的一点辣味。父亲最喜欢这道简单的菜下酒。陈小洁师范读书时每次回家也带一大瓶黄豆炒笋丁,一到寝室后就被哄抢一空。

  父亲一看李大年,马上站起来:“老李呀,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快快,坐下来喝一杯。”

  李大年在小龙乡干邮递员少说也有二十多年了,这一带他都门儿熟。

  “好!今儿陪老陈喝一杯!”李大年倒也爽快,当然,他也看人,一般人家他也不会轻易吃饭的,“今天分拣邮件时看到小洁的信,一看落款是安城市教育委员会,我看很重要,就赶紧着跑来了,不然苍山村是要明天来的。”

  李大年边说边从墨绿色的邮包里拿出信交给了陈小洁,母亲已拿来了一付碗筷,顺便将一条打湿的温毛巾递给李大年揩揩满脸的汗。

  陈小洁抽出派遣函打开时一眼就看到了“小龙乡教育委员会”几个字,脑海里倏然闪现出张露露的一张脸。

  “我分回到小龙乡了。”陈小洁望了父母一眼,将派遣函重新折好塞回信封。陈小洁说不上遗憾,也说不上高兴。

  “好,好!分回来好啊,到时你上完课天天可以回家,顺便教教小海,还能帮着你妈洗洗衣做做饭。”父亲说着端起酒杯,“大年,来,走一杯!”李大年一口吞下一大口酒,夹起一粒黄豆。

  小海是陈小洁弟弟,这个弟弟对学习不热乎,倒是喜欢捣鼓竹笛。也不知从哪一年开始的,弟弟选了一段靠近根部的水竹裁成一尺多长,找来粗铁丝将水竹内的横隔壁捣碎清空,只留一端的横隔壁。将粗铁丝一头放到灶火里烧得通红,通红的铁丝一挨到竹身,冒出丝丝的青烟。待铁丝温度下来了再放入灶火。如此反复多次,才把竹身上的一个小孔凿成。把八个小孔都凿好,往往需要好几天,可弟弟乐此不疲。待小孔都凿好了,弟弟用小刀将竹皮小心翼翼地削去薄薄的一层,偷偷用父亲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块砂布将竹身和八个小孔内沿磨得光滑,一支竹笛就大功告成了。笛膜倒不费劲,随便砍一根新鲜的竹子剖开,从竹心里小心地撕下一片竹膜,用口水蘸湿贴在竹笛膜孔上,便可以吹出音了。小海每天上学都把竹笛藏进书包,没事就拿出来吹一吹,虽然不成调,可也引来了同学们羡慕的目光。小海前后估摸着做了二十多支竹笛,小学毕业那年当作纪念品全部送给了班上的同学。进了小龙乡初中后,遇到他的音乐老师,小海对竹笛才有了真正的了解,诸如竹子的粗细,竹子的干湿,笛孔的大小和间距,笛膜的厚薄,对吹出的声音是清晰还是混沌,是明快还是圆润,都有很大影响。

  母亲一直反对小海在竹笛上浪费时间,耽误了学习。父亲倒没什么,还当着母亲的面夸儿子聪明。也许是父亲的宽容和并不刻意的鼓励,小海一直对制作竹笛着魔,后来竟以此为职业成了安城市顶尖的制笛大师是谁也没有想到的。当然,这是廿年之后的事了。

  小海对姐姐分回来挺高兴,他一直觉得姐姐很优秀,陈小洁考取安城师范那年他比任何人都开心,当年他跟班上的每一个同学都说过,我姐要当老师了,以后是吃公粮的!

  听父亲一说,小海马上接道:“姐,你要到小龙乡中心学校教书,我俩就每天一道,我用自行车驮你。”

  李大年说:“小龙乡中心学校是小龙乡最好的了,乡里其他学校都没得比啊。如果小洁能分到中心学校教书也挺不错。老陈,我敬你一杯。”李大年将酒喝下,望着陈小洁,“中心学校人脉广,乡里吃公粮人家的孩子都在这念书,以后要办个啥事啊,买个紧俏货啊,方便!”

  母亲轻轻叹口气:“上个月我跟小洁他爸商量着,要不要花钱去找找人分到安城,本家村长说认识安城教委的人,可小洁死活不肯。”

  “妈,别说了。”陈小洁给李大年拿过来新麦粉做的馒头,“李师傅还有许多信件要跑,急着赶路呢,待会要骑车,酒就不喝了啊李师傅,下次得闲跟父亲好好再喝。”

  “好!”李大年将酒杯倒扣过来,拿起馒头掰开一道口子,塞了几片黄瓜和一勺笋丁,几下就咽到肚里。

  李大年一连吃了三个馒头就站起身走出堂屋,推起自行车下了屋坡,父亲一直送他到了玉米地那头上了水泥小路才回。因为喝了两杯酒,父亲一再提醒李大年车子骑慢点。

  派遣函上通知8月28日去小龙乡教委报到。这段时间里,陈小洁带弟弟去了一趟安城市的书市,帮弟弟挑选了几本初三课程辅导书。尽管弟弟对学习不够上心,但是陈小洁还是希望弟弟能在学业上有个好的未来。陈小洁有时还到后山砍几捆柴火,等晌午的烈日将柴火晒得绵软,父亲再起捆担下山。每次去后山时,陈小洁都会带几个馒头或者薄饼顺便看看护林员张大爷。张大爷六十多了,年轻时妻子因病去世,孤寡一人,村里就安排他做了护林员。十几年前的一个深夜,张大爷追赶几个偷伐杉木的年轻后生,摔折了左腿。小时候,陈小洁放暑假时和门口一帮子小孩经常去张大爷的小石屋子玩。张大爷会拿出山里红、八月楂、毛栗之类的野果子招呼大家,特别是张大爷说的一些神魔鬼怪的故事,让一帮子小屁孩即上瘾又害怕。每次离开时,张大爷会将最好的野果子抓一把偷偷塞到陈小洁的衣兜里。每年二月时,张大爷会下山给母亲送来几棵挖自苍山老林里的兰花,母亲将几株兰花栽于瓦钵之中,或纯白或嫩黄的兰花竞相开放时,满室生香。

  05

  小龙乡中心学校座落在龙湖湖畔,学校正门两边墙上各竖着一块牌子:小龙乡中心学校和小龙乡教育委员会。小龙乡教委在中心学校里面的南端,一幢独立的二层小楼,小楼背后就是龙湖。此时正值汛期,湖水丰盈,波涛汹涌。湖中心有座小岛,隐隐约约地矗立着,陈小洁知道那座小岛叫螺蛳岛,螺蛳岛上也有座小学。关于螺蛳岛,当地还流传着一个凄婉的传说。相传很久以前小龙山住着一位年轻的后生,龙湖畔住着一位美丽的姑娘,两个人互生爱慕,谁料姑娘的父亲却将她许配给了邓家大屋的一个土财做妾。出轿那天,姑娘趁家丁不备从厢房偏门逃出沿龙湖堤坝准备上小龙山,后被发现,邓家派壮丁追拿,姑娘心生绝望而投湖。待后生赶到时姑娘已香消玉殒,后生遂抱着姑娘相拥沉入湖底。玉帝感其真情,点化二人真身化为一岛,小岛终日遥望小龙山,与龙湖永世相伴。

  陈小洁拿着派遣函在一楼问了一位工作同志,这个人告诉陈小洁去二楼找人事科的胡科长。

  胡科长三十多岁,脸白皙,鼻梁很高,驾着一幅深度眼镜,从外面都不容易看清镜片后的眼睛。胡科长一见派遣函,马上热情地招呼陈小洁就座。陈小洁说了声谢谢在吱扭作响的一张木沙发上坐下来。

  “欢迎陈老师到小龙乡!”胡科长递过一杯水,“上周去安城市教委开会,教委的谢科长就向我介绍了,今年有个师范生要分到小龙乡,说这个师范生长得好看,成绩又非常好,而且还听说你在安城一小实习时,那个十分挑剔的老校长对你大加赞赏,说你教书有灵气,对学生有耐心,几个学生还哭着拽着舍不得你走。”

  说到这胡科长似乎想到了什么,略微停顿了一下,“这么优秀照理可以留在安城市的。”

  陈小洁腼腆地一笑,马上接道:“没有像他们说的那么好,我就是个很普通的人。”

  “不过话说回来,农村迫切需要像你这样优秀的中师生啊!小龙乡差不多六成的教师都是代课的,年龄结构也老化,三年二年地才分到一个中师生,这两年随着安城市东进西扩政策出台,现有的教师中有点门路的还想着法子离开这里往市里挤。”

  胡科长说完叫陈小洁跟他去顶头房间的汪主任那里。汪主任是七十年代安城师范毕业的,去年的女教委主任因丈夫工作调动调走后,小龙乡政府就任命了当时还是副主任的汪主任接了这个位子。互相介绍后,汪主任很干脆地作了决定,龙副乡长的爱人这学期调到安城市了,调令已到了乡里,陈小洁就安排在中心学校,接龙副乡长爱人教的班,并叮嘱胡科长,后天中心学校新学期开学教师会上请胡科长对陈小洁老师作个介绍,他也参加。

  汪主任见陈小洁站着没吱声,就说:“陈老师对教委的这个安排可还有什么意见?”

  胡科长提醒道:“中心学校有食堂,老师们中午可以在学校就餐的。”

  陈小洁清楚,刚刚毕业的师范生能分在中心学校已经是最好的了。在小龙乡一些偏僻的村小,比如观堂寨小学和苍山小学在山里,螺蛳岛小学上班要坐船来回,团结小学是在龙湖圩堤里,遇到暴雨天甚至连路都淹没了。这些村小的老师大多希望能调到中心学校,除了交通便利,福利待遇也比村小好一点,最重要的是中心学校是从农村调到安城市的跳板。但是在来之前的几天里,陈小洁已经说服了自己。

  “汪主任,胡科长,谢谢你们看重我,可是我想回到我们村的苍山小学。”

  汪主任和胡科长对望了一眼,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陈小洁赶忙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离家近点。”

  “如果你真执意要到苍山小学,我们也尊重你的意见。请胡科长待会打个电话给许大祥校长,你后天直接去苍山小学找许校长报到上班。”汪主任对胡科长嘿嘿一笑,“老许打了几次报告要人了,这下可好,便宜了他了。”

  陈小洁跟胡科长一道出了汪主任办公室。胡科长问陈小洁要不要再考虑考虑。胡科长告诉陈小洁,从去年开始按照安城市教委打造乡镇品牌学校的整体部署,中心学校已经申报了,从校园硬件到师资队伍建设都在推进,争取年底拿牌,如果陈小洁留在中心学校,一定会作为骨干教师重点培养的,个人学习提升的机会就比苍山小学多很多。

  陈小洁再次感谢了胡科长的好意:“谢谢胡科长,我保证在苍山小学好好教书,请领导放心。”

  陈小洁出了中心学校,到集市上转了转。母亲叫她顺便买点海带和粗盐,粗盐是用来腌制黄瓜和萝卜的。经过溪桥书店门口时陈小洁特意走了进去。陈小洁跟溪桥书店老板女儿程瑶都曾在小龙乡初中读过书,同年级不同班。陈小洁在读小龙乡初中时,因为路途太远中午不回家在校吃食堂,陈小洁就经常吃过午饭急匆匆地跑到溪桥书店看书。刚开始老板跟其他人一样,每次看书收陈小洁五分钱,几天后就没再收了。不知道可是程瑶跟她父亲说了什么。陈小洁不过意,在春天的时候带了一包母亲炒制的茶叶送给了程瑶。也就是从溪桥书店开始,陈小洁才真正读到了《红楼梦》《红岩》《茶花女》等一批名著。

  虽然几年没见过面了,但刚进书店陈小洁一眼就认出了程瑶,程瑶怀里抱着个婴儿正在喂奶。

  “程瑶!”

  “陈小洁!”

  程瑶将撩起的上衣放下,还是像读初中时那样快言快语:“你真稀罕啊,师范今年毕业了吧?分到哪儿了?当年你考取师范,轰动全校啊,可把大家羡慕的!”

  陈小洁就把到小龙乡教委报到的事说了。

  “你傻啊,放着中心学校不呆,跑苍山那么个巴掌大的学校,你要后悔的。”

  “是我自愿的,离家近。”陈小洁看看程瑶怀里的婴儿有点疑惑,就问,“这是你小孩?你啥时都结婚了?”

  “没说头了,说起来眼泪一碗。初中毕业甭说中专连高中都没考取,就帮父亲打理这个书店。你还记得那年运动会800米跑第一的家伙吧,他也没考取,回家学木匠手艺,去年死劲缠着我,就到一块了,开年刚生的小孩。”程瑶说着这些似乎轻描淡写,但在陈小洁听来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感觉。

  两个人聊了会,程瑶要留陈小洁吃午饭再走,陈小洁推辞了。连走时程瑶不忘书店生意:“以后学校和学生要个什么书啊辅导资料啊,跟我吱一声啊。”

  陈小洁回去时车站刚好来了一辆小三轮,陈小洁花了5毛钱上了小三轮。安城的公交车只到达小龙乡政府,到陈小洁所在的村落一带常年只有一辆小三轮极不准点地在这条省道上突突着,屁股后面还冒着一股黑烟。更多的时候村里人家出门都靠一双脚。

  回家后父亲知道陈小洁回家门口苍山小学教书,显得十分高兴。

  母亲则有点埋怨:“苍山小学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往后找个合意的男朋友都难哩。你爸爸就巴不得你守在他边上!”说完瞪了丈夫一眼。

  陈小洁拽起母亲的手笑着说:“那我就不找了,永远开心地陪着你们。”

  06

  如果不是走近了一直走到了大门,看见“苍山小学”用油漆描红的四个字,你不会相信这里竟然是一所学校。苍山小学座落在苍山南麓,掩映在一片郁郁葱葱的浓密的青色里。门前的五棵大樟树和两棵大榆树极其威武地成一字形挺立着。学校身后的苍山此时竹海翻腾,枫叶金黄,杉木青黛,松林苍翠。学校门前的一条并不宽阔的硬梆梆的黄土路延伸到四五百米后,又分叉成数条小径,有的通向田冲,有的延伸到另一座山头,连接着稀稀落落的苍山村的百姓人家。

  这里是陈小洁读书的小学,走进去依然是她记忆中的样子,四合院式的校园,东西两排平房,校园中的古井,石凳,泥胚的乒乓球台,还有大槐树上吊着的铜铃,树下已经磨得光滑发亮的双杆,似乎一直未改变过。

  教师办公室也还在当年的地方,只是在门头装了一幅崭新的铁皮制作的室牌,上面写着“教师办公室”。7张老式的没有抽屉的木头长条桌,分成两排紧挨着墙壁摆放着。陈小洁一进办公室就看到了已经有四位老师坐在办公桌前。四位老师陈小洁都熟悉,都是本村人,当年他们都是代课教师,他们有一个统一的称呼叫民师。其中有陈小洁当年的班主任陈桂芝。陈桂芝是苍山村土生土长的,初中毕业几年后就在苍山小学代课,前几年才由民师转正了。陈小洁记得陈桂芝那时教书的时候是乌黑的长发齐腰,现在却是很流行的披肩大波浪。大家看到陈小洁进来都站起身打招呼,陈小洁陡然看见大家,心头不觉一热,像当年的小学生那样很恭敬地一一向四位老师问了一声好。

  陈桂芝依然很亲切,拉着陈小洁的手就问东问西,并一个劲儿地夸着,说当年陈小洁读书如何如何聪明,如何如何听话,什么难题只要老师一点拨陈小洁就会,说时间过得真快,晃一下,都成同事了。

  隔壁的许大祥校长大概听到这边的动静,走进来。

  “怪不得这边这么热闹。”许大祥一进来就跟陈小洁握了个手,“欢迎小洁老师回母校!这里你都熟悉的,不用我介绍了啊。昨天教委汪主任特地打了电话,叫我不能委屈你,说你虽然在苍山小学,但是列入了小龙乡重点教师培养对象。我立马跟他一通吼,咱们苍山村自己的姑娘,自然看得重,还用得上他提醒啦!”许大祥说完大家就一阵笑。

  许大祥校长跟大家说:“待会人齐了开个会。今天中午都到桂芝老师家吃饭,算是欢迎陈小洁老师。德富老师去小牯岭你侄儿家买只鸡。跟以往一样啊,菜金算学校的。”

  陈桂芝和白德富一口应承。陈桂芝私下小声跟陈小洁说:“许校长抠门得很,今天给你安城市来人的待遇吔,乡教委汪主任来也不会有鸡吃的,嘻嘻。”

  苍山小学地处偏僻,上面倘若来个人实在不便要留下来吃饭就安排在陈桂芝家,学校出个成本费,也算公事公办。

  苍山小学在小龙乡不仅偏僻,也的确不大,一个年级一个班,每个班三四十个学生不等,六位老师加许大祥校长,语文数学都教。多年来大家超课时运转已经习惯了,许大祥自己也带一个班。

  许大祥高中一毕业就在苍山小学代课,差不多有二十五年了。年轻时的许大祥清清秀秀,书生味很浓,受家族影响,拉得一手好二胡,毛笔字也独步苍山村。每到大年三十那天,许大祥家里一大早就人来人往,村民们拿来大红纸请许大祥写春联。许大祥写的春联大部分都是自己编创的。他会根据各家的老人小孩或者家庭生产劳动的特点现场编写。他将一张红纸裁成三幅,每幅折成五字或六字七字格。许大祥喜欢抽烟,贵的抽不起,大部分都是平头的,每每在写一幅春联之前会点上一支,然后死劲地吸溜几口,一支烟没了,一幅即兴的春联也就诞生了,再拿起斗毫一挥而就。

  因为违反计划生育许大祥没有享受到民师转正,一直拿着代课教师的工资。前任小龙乡女教委主任爱惜许大祥的才干,不仅没有辞退还顶着乡政府的压力让他当了校长。许大祥任校长的这些年,特别是普九达标后,学校一直保持着适龄儿童零辍学率,相比小龙乡其他村小这是很值得许大祥骄傲的。

  会议室是一间大教室隔成的,另一半做了杂物间,摆个拖把、戳簸、锄子以及粉笔米尺之类的教学用具,拐角处蹲着一口大水缸,旁边有个煤炉用来烧水的。杨善意老师住小龙乡集市女儿家,他最迟来的,等他来后开始开会。会议主要是许大祥校长布置新学期人事和课程安排。

  “首先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陈小洁老师!”许大祥带头鼓起掌,陈小洁站起身来说了声谢谢。“陈小洁老师分配到我们学校,这对于我们苍山小学是件大事,高兴的事!本学期多了一个人,考虑到杨善意老师开年就退休,陈小洁老师就接杨老师四年级的课和班主任,每个班的思想品德课和体育课都下掉给杨老师。请白主任通报一下这学期每个人的课表。”

  苍山小学戴头衔的就两个人,一个许大祥校长,一个白启满主任。白启满还兼学校管账的。白启满也是个老民师了,身材魁梧,因为小时候出天花,脸上留下了一些大大小小的凹陷,特别是鼻尖部位的一大块凹陷尤为突出,差不多能盛一滴水,五十刚出头头发就花白了。小时候读书,几乎全校同学都怕他,陈小洁和其他同学有时正在上学或放学的路上走着走着,突然看见白启满来了,有男生就轻呼一声“麻子来了”,陈小洁也跟大家一样,迅速找个茅草丛或沟宕躲起来,待他走过后才敢出来。陈小洁想到那时光景心里不觉一笑。白启满把每一位老师的课程宣读了一遍。陈小洁在本子上记下了自己每周的25节课。

  许校长待白主任通报完课表接着说:“一个暑假过去,校园四周蒿草莎草差不多人深了,特别是门前路边。吃过午饭大家集中突击一下,各班教室也把卫生搞搞,明天乡里乡亲的带着孩子报到要看到校园亮亮堂堂的。”

  许小洁突然意识到,此刻,自己已经真正成为了一名小学教师了!周身猛然感觉有种力量在推着她,鼓动着她。

  07

  第一个来报到的是个小男孩叫陈怀景,后脑勺伸着一根细细的短辫。陈怀景和陈小洁家都是一个宗族的。陈氏和白氏是苍山村的两大姓氏。陈怀景父亲连着生了三个闺女后村里负责计划生育的就三天两头地上门堵,拖陈怀景母亲结扎。他父亲后来偷偷把妻子送到娘家生了陈怀景,直到一岁半断了奶水才将娘儿俩接回来。当然最后罚款是免不了的。

  陈小洁看见陈怀景爸爸喊了一声陈叔。陈怀景爸爸拍着陈怀景的脑壳叫陈怀景赶紧喊陈老师好,然后千叮咛万嘱咐,说就这么个龟儿子,巴望着他出息,希望陈老师狠狠地管着他,要打要骂尽管着使。边说边交了18元学杂费。

  最后一个来报到的女生叫白玉琴,额头上汗涔涔的,有点蜡黄的头发胡乱地黏在上面,眼角还有泪痕,好像刚刚哭过。白玉琴在教室门口一幅惊慌失措的样子,被她母亲拽着往教室拉,可她脚上用劲蹬着,眼睛栖栖遑遑地望着教室里面却不愿意进去。班上同学见了就喊“白玉琴,快进来呀!”

  陈小洁见了走出教室。白玉琴巴巴地望着陈小洁,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下来。陈小洁不明就里,拉过白玉琴的手,“怎么啦,咋不进来呢?”白玉琴这时突然哇的一下哭出声要挣脱陈小洁的手。

  白玉琴母亲说:“陈老师,实在对不住,昨儿从隔壁左右那里就晓得你回苍山教书了。这不,开学了他爸没凑够学费,这丫头就死活不来,我跟丫头说了,他爸编的鱼篓竹篮卖了就缴学费的,她就是不听。”

  “学费不急的,先进教室报到啊,大热天的哭着容易发痧。” 陈小洁掏出手帕给白玉琴擦着脸,边跟白玉琴母亲说,“你先回去忙,学费的事先缓着,等有了再缴也不迟,回头我跟许校长汇报一下。”

  白玉琴的母亲一连道了几声谢,将手上一个泛黄起毛的帆布书包塞到白玉琴手上,白玉琴望望母亲再望一眼陈小洁,才怯生生地跟着陈小洁进了教室。后来向许大祥校长汇报时,陈小洁知道了白玉琴家的境况。白玉琴在家老二,上面有个哥哥15岁,小时候一次发高烧后就不能说话了,夫妻俩带着哥哥跑了两趟安城医院求医没有一点好转,还落下来不少债,就彻底死了心。哥哥读完小学就没再上学了。白玉琴下面还有个妹妹才5岁。白玉琴爸爸大前年在私人石子厂打炮眼时没躲得及,被一颗飞石砸断了左腿胫骨导致残疾行走困难,就开始学着编个箩筐,家里农活基本上是白玉琴母亲和哑巴哥哥做。许大祥告诉陈小洁,白玉琴这几年的学杂费学校都没有收,是几个老师你一块他一块地凑着,白玉琴爸爸很难为情,每年都会扎些个竹扫把送给学校。许大祥最后交待陈小洁,这学期白玉琴的学杂费还是不要收了。在把班上学杂费交给白启满主任时,陈小洁自己给白玉琴垫上了,并跟白主任说,这事就不要跟许校长和老师们提了。

  四年级41个学生,最大的任其好已经12岁了,一年级和三年级都留了级,有轻度弱智症状,上课经常咬书本纸笔。班长白小玲是白德富老师的侄女,着一条涤盖棉半袖连衣裙,脚上一双灯芯绒布鞋,一双雪白的袜子齐到脚肚子处,很黏人很可爱的一个小女生。白小玲嘴巴很甜,这一天围着陈小洁不知道已经喊了多少遍“陈老师好”了。白小玲心很细,班上几个男生的暑假作业皱皱巴巴的,有的上面还有饭粒和油渍的痕迹,她收齐后小心地擦拭一遍,还把边边角角的皱巴掖平整再放到陈小洁桌上。

  陈小洁表扬了她,白小玲就满满的喜悦写在脸上,仰着头说:“陈老师这么漂亮,肯定爱干净嘛。”

  “嗯,是的,我们都要爱干净。”

  陈小洁给学生发了新书后,第一天语文就上了三节,数学上了两节。放学时,全校同学在校园里集中站好路队。苍山村有7个村民小组,每天放学学生按照村民小组站成7个路队,每个路队安排了一位学生当路队长,负责路上纪律。陈小洁班上的学习委员丁亚平是驼洼组的路队长。整队出发前许大祥校长会提醒学生在路上不要砸石头钻山洞,不要爬树捣鸟窝,不要下溪下沟。待学生都走后,许大祥叫陈小洁到他办公室来。

  许大祥告诉陈小洁:“接到乡教委通知,9月8号乡政府召开第六个教师节表彰会,一个学校要出一个节目,你可是正牌师范生,这次你来一个节目可行啊?往年都是我拉二胡,一把二胡都拉三回了,不新鲜了。”

  安城师范读书时学生啥才艺都要学,写写画画,吹吹弹弹,因为学得杂而多,陈小洁觉得自己样样并不十分突出。要说真的能拿得出手也很自信的应该是唱歌了。或许是龙湖的滋润和苍山的灵气赋予了陈小洁天生的一付好嗓子。刚进师范那年元旦班上搞了个联欢会,陈小洁唱了一首《兰花草》,没有伴奏。“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种在小园中希望花开早……”一开嗓,那甜美的声音干净透亮,如一只黄莺飞出山谷,如一条明澈的清泉在流淌,又如一朵洁白的云飘过山峦,引来同学们阵阵叫好。1989年华东片区中等师范学校评估时,安城师范有一场汇报演出,陈小洁也登台唱了这首歌,手风琴伴奏的是班上的音乐才子凌霄。评估组的领队在总结发言时还特地赞赏了陈小洁的独唱。

  陈小洁没有推辞,就问:“唱首歌可行?”

  “行啊,你独唱,要不我来个二胡伴奏。”

  陈小洁想还是唱《兰花草》吧,唱这歌比较保险一点。节目就定下来了。许大祥说,这几天抽个时间在一起合合试一试。

  陈小洁到办公室批阅了学生的暑假作业后才走出校门。落日的余晖映照着苍山峰顶,闪着金色的光芒,山冲人家的烟囱也陆陆续续飘出了缕缕炊烟,与垄头田间的火粪堆冒出的烟气慢慢缠绕融合,苍山村浸润在一片丝丝袅袅的五谷杂粮和泥土的芬芳之中。

  08

  这几天下班回家,父亲在端着酒杯时就会问问陈小洁教书的事。陈小洁也很乐意把学生的一些事儿端出来聊聊,同父母分享。比如今天下午,陈怀景和一个五年级男生为一个乒乓球闹得不可开交,大打出手,陈怀景的爸爸还赶到学校来了。

  学校土坯的乒乓球台一到下课就会被学生围个水泄不通,插不上队的学生恨不得长双翅膀飞进去。陈怀景父亲学习上对陈怀景十分苛刻严厉,但是陈怀景要什么,他爸爸只要当天能办到就绝不会挨到第二天。陈怀景暑假里跟他爸爸说要一只乒乓球拍和一个乒乓球,陈怀景爸爸二话不说,就拿了一段木板揣着一包平头烟央求村里冯木匠造了一支球拍,跑到集市买了两个乒乓球。一开学陈怀景就带着球拍和球到学校,因为拥有这个球拍和球,班上有两个男生很屁颠屁颠地听陈怀景的支使。下午第三节课四五年级都是体育课,挂在大槐树上的铜铃一拉响上课铃,陈怀景和两个男生就如野马一样飞奔着扒到球台边开打起来。五年级的白羽飞往里面挤时不料踩瘪了滚在地上的乒乓球。陈怀景自然要白羽飞赔偿一个。白羽飞说没得赔。陈怀景就拉着白羽飞的衣袖不放。白羽飞比陈怀景高出半个头,几下就把陈怀景的手掰开,把陈怀景推了个仰八叉。

  两个跟屁虫见陈怀景吃亏了,此时不表现更待何时。两个人加上爬起来的陈怀景就和白羽飞撕打在一起。怎奈白羽飞身体比三个人强壮不少,结果这三个人一个鼻子出血,一个腿上挨了一脚,陈怀景不知道什么时候右手被挠出一条细细的血印。陈小洁和白徳富闻讯赶来赶紧把这几个人拉开带到办公室。陈小洁在问明情况时,白德富已经拿着棉团塞住了流鼻血的男生。

  白德富是白羽飞的班主任,火气挺大,噼里啪啦对着白羽飞就是一顿训:“你五年级人家四年级,你是哥哥了,还欺负小弟弟?!上个学期铅笔戳破了班上女生的手,我替你跟你爸爸说了多少好话才免了你的皮肉之苦,刚开学又惹事,这次看看,我不会帮你说情了!等着挨你爸爸的皮带吧!”

  “他们三个打我一个。”白羽飞一大滴眼泪瞬间就滚下来。

  “你还有理?啊!啊?!三个打一个你就打?你不晓得跟老师汇报?”白徳富背着手转了个圈,又转了个圈,盯着白羽飞,“乒乓球踩瘪了,你要是答应赔人家一个,哪有这些事?”

  白羽飞只好低着头,一声不吭。

  陈小洁见状就说:“白老师,这事也不能完全怪白羽飞,我班这三个要负主要责任,白老师,这个事就交给我处理吧。”

  这时刚好放学铃响了,白徳富一听赶忙说:“好好,那就麻烦小陈老师了。”白德富下午出门时答应老婆回家早点,家里有双菜地要翻土打宕,正急着走又不是不走又不是,听陈小洁这么一说就对白羽飞说:“好好听陈老师处理,明天叫你爸爸买个乒乓球赔人家!”说完拿起桌上茶渍斑斑的玻璃杯咕咚了一大口走出办公室。

  不大会陈怀景爸爸来了,陈小洁把几个孩子情况说了一遍。陈怀景爸爸一听,摞起袖子就要打陈怀景,陈小洁一把拉住,陈怀景直往旁边躲。

  “这个龟儿子要打,每天上学我都跟他说在学校要乖乖的,听老师话,好好听课,不惹鸡飞狗跳的事。”陈怀景爸爸越说越来气,“陈老师,你不知道,说来也不怕你笑话,他要什么我都给他,就差上天摘月了。她个妈妈也省着可怜的,这几年,自个过年没舍得扯过一尺布,好吃的好穿的都可着他一个!三个姐姐也个个让着他。”

  陈怀景的爸爸不护短,这点倒是跟别的家长不一样,虽然没什么文化,而且重男轻女思想严重,但是儿子犯错他第一个就寻儿子的不是。

  “陈叔,你先坐下来。”陈小洁搬过同事的凳子,“今天的事四个人都有错,不是陈怀景一个人的责任。陈怀景人还小,给他一次改正的机会。我也有个建议,家里也不能什么事都依着他,该给的要给,不该给的就坚决不能给。乒乓球呢,我这个周六刚好去乡里参加一个活动,到时我到集市给他买一个。”陈小洁转头望着陈怀景,“同学之间要团结,不能为一点小事就动手,动手是粗鲁的表现。这样的事以后再不要发生了啊。你爸爸来了我担个保,你爸爸不会打你,你跟你爸爸先回家去。”

  陈怀景喉咙里哽咽了一声,想哭又不敢哭,就瞄了一眼他爸爸,心里还是有几份害怕。

  陈怀景爸爸说:“陈老师,乒乓球就不要买了。”转而对陈怀景大声起来:“陈老师说了不打你,我就听陈老师的,这次算了,下次再犯绝没有好果子吃!从明天起,球拍不要带了!走!”

  陈小洁听陈怀景爸爸不让陈怀景带球拍就准备再说几句,想想还是过天把再说吧。

  陈怀景就悉悉索索地跟在他爸爸后面走了。

  陈小洁对剩下的三个人说:“天也不早了,你们现在回家把今天的事如实跟父母讲讲,承认自己的错,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也向父母保证以后不会再犯了,相信你们的父母会原谅你们。还有,一个人做了对不起别人的事首先要学会道歉。”三个人就互相道了歉,还拉了手。“白羽飞,乒乓球你就不要买了,明天陈怀景来了你向他道个歉,毕竟你大些,大的要让着小的,可晓得?”

  白羽飞一开始最怕的就是想着怎么陪乒乓球,他急得满头冒汗。白羽飞的爸爸是个算小的人,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分用,要是为这个事讨钱,那真要抽皮带了。白羽飞听陈小洁说不用赔乒乓球,一个劲地点头:“晓得晓得。”

  父亲听陈小洁说这几个学生的事,就说:“村里不少娃子不好教哩。许大祥虽说是个民师,但也算得上是个负责任的校长了,这几年苍山村的学生没有一个落在家里不上学,大祥背后做了不少工作哩。”

  母亲接过话头:“听说大祥爱人老在家里埋汰大祥,说他一个代课的养不活一家子。也是,大祥上有两个老的,下面三个小的,爱人身体不好出不得劳力,家里着实难着哩。”

  父亲对陈小洁说:“你在学校要多支持大祥工作。你回来了就把学校的事好好在心,把书好好教,家里事有我跟你妈,少惦记些。”

  母亲见小海吃完了饭还坐着听大家说白,就催着:“初三了,还不发狠,快去写作业了!”

  小海对姐姐挤弄了一下眼,进里屋去了。

  陈小洁见父亲把酒壶塞拧上,就给父亲盛了一碗饭,待父亲吃完,帮母亲洗好了碗。晚上陈小洁像往常一样,摊开日记。她愣了会神,脑子里突然想到了安城师范的同学们。毕业后,班上同学都分配在哪儿她一个都不清楚。其他同学是不是跟她一样也已经站在讲台上?是不是班上每天都会遇到冒出来的一堆子的事?想着同寝室的那个小不点夏艾,在安城一小实习时进了教室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不知道现在可还会那样。

  此时,苍山村已经完全沉静下来,偶尔远处传来一阵狗吠。一轮月亮正从东边爬上来。

  09

  周六上午九点,小龙乡政府庆祝第六个教师节表彰大会在乡政府大礼堂如期举行。大礼堂主席台上方高高地拉着一道主题横幅,横幅两端各吊了一只大红灯笼。乡教委汪主任按照乡里的指示邀请到了安城市教委的谢科长参加了今天的表彰大会。谢科长坐在主席台位置中间,紧挨谢科长两边的是乡政府的郝书记和宣乡长,还有乡里其他主要领导也按照席卡端端正正坐在主席台上,乡教委汪主任坐在靠右手边的最末一个位子。

  受表彰的老师在主席台下面前排就坐,每个人胸口上别着一朵大红花,一派喜气洋洋。全乡9个村小加上中心学校和小龙乡初中,一共有200多名教师,把大礼堂坐得满满登登的。宣乡长是小龙乡人,大家都熟悉。宣乡长照本宣科了致辞。致辞中不外乎小龙乡这一年来教育的发展和成绩离不开全乡广大教职工的辛勤付出,离不开乡政府的大力支持,更离不开安城市教委的帮助和指导。宣乡长念到安城市教委时还特地望了一眼谢科长,谢科长轻轻点了一下头。宣乡长接着读,希望新的一年再接再厉,创造更好的成绩向全乡七万老百姓交一份满意的答卷。一阵掌声后,宣乡长宣读了乡政府的表彰决定。陈小洁听到了苍山小学杨善意的名字。

  念到名字的受表彰老师一个一个走上主席台,主持人将20位老师排成两排。郝书记拉着谢科长的手站起来,跟宣乡长一道挨个为台上老师颁发了一张“优秀教师”奖状。汪主任和两个工作人员拿上来奖品递到三位领导手上,三位领导再发给台上的优秀教师。奖品是一个保温杯,中间印着红字:小龙乡优秀教师。大会安排了优秀教师代表发言,发言的是中心学校的教务主任杨美凤。

  郝书记私下请谢科长发表讲话,谢科长说这几天感冒了,嗓子痛,就不讲了。杨美凤发言结束郝书记就走到发言席。郝书记是安城市组织部去年下派的干部,之前是安城市供销社的一位副科长。郝书记倒没有准备讲稿。

  “首先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再次感谢安城市教委谢科长莅临大会!”大家又一次鼓掌,谢科长屁股抬了一下躬了一下身。郝书记清了清嗓子,“老师们,小龙乡是个人杰地灵钟灵毓秀的好地方,这里崇文尚德民风淳朴,我来了虽然才一年,但是我已经爱上了这里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按照安城市发展规划,小龙乡划入安城西郊已报到省里很快就会批复,小龙乡要抓住这个机遇和地域优势靠前发展快速发展。小龙乡的发展离不开教育,小龙乡的教育要摆在优先发展的地位!要想富,先修路!我还要说,要想富,抓教育!知识改变命运,我觉得大有道理。教育抓好了,老百姓的整体素质就提高了,人文环境就会得到改善,对全乡今后的发展就大有裨益。根据乡教委的汇报,今年开学一些村小和小龙乡初中还有不少辍学的学生,这个要引起我们每一所学校的重视。我们的校长们,我们的老师们,要想办法想点子,要拿出一些实际行动做好这些辍学学生家长的工作,不能让一个掉队啊。乡教委尽快把辍学生的一些基本情况报到乡里来,实在有困难的家庭,乡里看看能不能挤出资金帮着解决一点。”说到这,郝书记向宣乡长的位置望了一眼,“老师们,国家正在推进九年义务教育,小龙乡在市教委的支持下也正在创建乡镇品牌学校,我们小龙乡要力争一次通过!”

  郝书记在讲话中还提到村小的危房和尊师重教之类的话题。说到最后,郝书记代表乡党委和政府祝全乡老师教师节快乐,并向台下的老师们深深鞠了一躬。

  表彰会的最后是文艺演出,领导们到台下就座,工作人员把主席台桌椅搬走后演出就正式开始了。许多老师对表彰会并不十分在意,等待着观看这场演出才是大家最期待的。9月的天,天气还十分闷热,大礼堂天花板上的几台吊扇似乎有气无力地旋转着,尽管大礼堂里热浪腾腾,却丝毫不能阻挡老师们观看演出的热情。

  开场节目是中心学校八位女教师的扇子舞,陈小洁的独唱排在第四个。当主持人报到请欣赏苍山小学带来的独唱《兰花草》时,陈小洁和许大祥走到主席台中间。小龙乡老师们都认识许大祥校长,当看到陈小洁时底下起了一点动静,有人就私下打听议论,这个陈小洁是谁。

  陈小洁一袭白裙亭亭玉立地站在台上,刚刚十九岁的陈小洁脸上似乎还未脱去师范生的稚气。陈小洁轻轻向许大祥点了一下头示意,悠悠扬扬的二胡声就从许大祥的手中流淌出来。“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陈小洁刚唱出一句全场霎时安静下来,正在摇着折扇的老师们好像也忘记了摇扇,嗡嗡的吊扇似乎也停止了转动,大礼堂里飘来的只有二胡的旋律和陈小洁的歌声,这歌声飘荡在大礼堂里,飘出了大礼堂之外,也似乎飘向了茫茫的苍山。

  “种在小园中希望花开早,一日看三回看得花时过,兰花却依然苞也无一个……”陈小洁如水一般轻灵的声音伴随着二胡的悠扬,此时的陈小洁正宛如一棵苍山深处走出来的带苞的兰花,大家也仿佛置身在山峦起伏的晨曦之中,一颗露珠滴落在兰花草叶之上,晶莹剔透,一股股清凉缓缓地溢进了每一个人的心田。

  陈小洁唱完和许大祥向台下鞠个躬,台下的老师们好像还沉浸在歌声里,倏然雷鸣般的掌声在大礼堂的上空久久不息。陈小洁在全场老师们的注目下回到座位。郝书记小声地问了汪主任陈小洁的情况,汪主任就向郝书记简单地作了介绍。

  一首《兰花草》让小龙乡的老师们都记住了,苍山小学有一位刚刚分配的师范生,她叫陈小洁。

  10

  星期一早上许大祥校长早早地到了学校门口,他跟每一位进校的老师都打声招呼说一句“教师节快乐!”陈小洁走进办公室,一眼就看到了办公桌上多了一束韭菜花。一束韭菜花用小皮筋扎着,插在一个透明的小玻璃瓶里,浅浅的水,淡白的花。学生们知道今天是教师节,除了喊一声“陈老师节日快乐”外并没有其他什么异常,这束韭菜花谁放的呢?陈小洁正纳闷,发现门口有个小脑袋一伸又缩回去了。

  陈小洁拿起水瓶到杂物间去烧水。陈小洁在苍山小学最小,打陈小洁来后,每天第一件事就是主动把炉子生着,把办公室的水瓶烧满水。陈小洁刚出办公室,见到班上最小的女生林巧巧正拿眼窥觑着,见到陈小洁立马跑开了。陈小洁喊住了她:“林巧巧,到我这来。”林巧巧立住了脚步,转身走到陈小洁身边。陈小洁走向杂物间,林巧巧像个犯了错的学生相跟着也进了杂物间。陈小洁将煤炉侧面的盖子拧下来,在头天还养着火的蜂窝煤上撒了一把碎木屑,煤炉一下子亮膛起来。陈小洁用火钳夹了一块蜂窝煤放进炉里,两块蜂窝煤上下小孔对齐后,将盛满水的壶放在炉子上。

  “桌上的韭菜花是你摆的吧?”

  林巧巧骨碌着大眼睛,不知回答好还是不回答好。

  陈小洁见林巧巧欲言又止的样子,就说:“我很喜欢。”

  “嗯呢!”林巧巧瞪着大眼睛欢喜地应了一声,“陈老师,班上同学都喜欢你。”

  “原来的杨老师你们就不喜欢?”

  “杨老师上数学课我们听不懂,听不懂题目就不会做,不会做就骂我们。”

  陈小洁想了一想,就说:“是你们不认真听课吧?”

  林巧巧就说:“连学习委员都听不懂呢。”

  “那以后上课认真听,如果我讲的你们不懂呢,上课下课都可以问我。”听壶里水响了,陈小洁说:“你回教室吧。谢谢你的教师节礼物啊。”

  在林巧巧转身的一刹那,陈小洁说:“我也喜欢你!”

  林巧巧就欢快地踢踏着步子回了教室。陈小洁回到办公室,看着韭菜花,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位可爱的小精灵,在坡坎下的一块撒满露水的菜地里,用心地精挑细选着一棵棵韭菜花,轻轻地掐断,再将掐断的韭菜花拢在一起比整齐,小心地地用皮筋扎好。韭菜花上残留着露水,小精灵拿着韭菜花,还有一群五彩斑斓的蝴蝶一路围绕着飞舞着……

  杨善意获得了优秀教师,早上一到办公室就给每个老师发了几颗糖果,边发糖果边解释,说自己教了一辈子书了还没有获得过优秀教师,这不,马上退休了,乡里安慰安慰我。白启满主任就笑着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麦,苍山村哪个不是你学生,你老杨这一生也算桃李满天下啊。”杨善意就嘿嘿一声。

  杨善意发给陈小洁糖果时,陈小洁说了一声谢谢,就突然想到林巧巧说杨老师上课听不懂的事。几天数学课下来,陈小洁也确实发现了学生上个学期学的两位数乘除运算错得很多。陈小洁想还是把新课暂时放一放吧,先把之前的补一补,要不越学到后面学生就越不得劲。

  陈小洁今天一天就没有上新课。陈小洁做了一件事,她把班上41个学生分成了7个学习小组,每组安排了一个学习成绩比较好的学生当小组长,规定了小组里不会的同学可以请教小组长,如果小组长也不会就直接问陈小洁。小组长还要负责抽背课文,抽背数学公式,每个人都要过关。陈小洁第一天教语文课时,就要求每个学生都要把上过的课文背会。

  陈小洁在把两个乒乓球给陈怀景的时候,问陈怀景球拍可带着,陈怀景说带了,说他爸爸允许的,陈小洁就笑笑。放学路队集中时,许大祥校长根据陈小洁的提议宣布了课间打乒乓球的规则。课间打乒乓球的学生在球台两边自觉站队,上场的学生如果输两个球就自动下台,后面的接上,连续赢了三个人的学生也自动下台。此后,乒乓球台两边,你会常常看到长长的整齐的队伍。

  许大祥下午到办公室来提醒大家,教师节表彰会的时候乡教委汪主任私下说了,年底乡里要对三四五六年级进行统考,大家在点心。正说着,班长白小玲急匆匆地来报告,说任其好把陈秋生的书咬破了。陈小洁赶到班上看到陈秋生手上拿着语文书正在哭,语文书的封面已经缺了一半。任其好则蹲在教室拐角,手上还捏着那缺了一半的封面,僵硬着脖颈惶恐不安地呆呆地望着大家。陈小洁叫陈秋生不要哭,说待会老师会把封面修好,就拉起任其好走到教室门口,从任其好手里拿过那残缺的封面。

  陈小洁问任其好:“咬坏同学的书对不对?”

  任其好嘴角噏动了一下,点点头,又快速使劲地摇摇头。

  “咬东西的习惯可不好呀,不文明也不卫生。书本是学知识用的,才一周时间,你就把人家的新书咬破了,人家心不心疼?故意咬坏别人的东西是要赔的。”任其好大概听懂了要赔偿,翻大着眼望着陈小洁,头摇得像拨浪鼓。

  “你别怕,这次就不要你赔了,往后不能咬书了啊,其他东西也不能咬的。要是再咬坏同学的东西,就叫你爸妈来赔,可好?可记住了?”

  任其好就不停地点头。陈小洁将任其好一半耷拉在外面一半胡乱扎在短裤里的旧衬衫牵抻后带到座位,找来胶水把陈秋生语文书的封面粘好,还用报纸做了一个书皮。

  真正地成了一名教师,过了第一个教师节,晚上摊开日记时,陈小洁突然有了写一首诗的冲动。偶尔写几句诗,这跟师范的同学王毅平有很大关系。当年王毅平受朦胧诗的影响,邀集了班上几个文学爱好者成立了一个叫“沙地”的朦胧诗社,几个爱好者每周交流自己的朦胧诗。不记得是哪一天的一个晚自习,王毅平将自己写的一首诗工工整整地抄在一张纸上偷偷塞给陈小洁。陈小洁看了后就跟王毅平说看不懂。王毅平显得很失望。王毅平没有放弃,仍隔三岔五地把自己的诗抄好背地里送给陈小洁,直到有一次,王毅平除了一首诗外还夹了一封信,陈小洁才明白王毅平的心思。可是陈小洁对王毅平实在没那个意思,再加上当时对秦尚的好感,陈小洁只好回了一封信婉言拒绝,那是陈小洁师范读书时唯一的一封写给男生的信。

  想想这一切有些青涩却又是那么美好。陈小洁翻开日记:

  1990年9月10日

  阳光正好

  一个小女孩

  一束韭菜花

  蝴蝶于飞

  有香气弥漫指尖

  ……

  11

  一天下午陈小洁进教室发现学习委员丁亚平没来,问了其他学生都说不知道。过了十几分钟,门口一声“报告”,陈小洁看到丁亚平满头大汗,呼哧地喘着气,一件的确良白衬衣全湿透了贴在身上。陈小洁问咋回事。丁亚平说这几天爸妈地里抢摘棉花,午饭烧得迟,自己还是一路跑着来的。丁亚平是驼洼组的。到驼洼组要穿过一大片毛竹林,再沿着乌龙溪往山里走,翻过一座小山,你就看到一片开阔的山冲,山冲背后就是苍山的主峰鸟儿峰。丁亚平的家就在这山冲里。陈小洁小时候念书时就知道,一到农忙时节,像龙泉组,驼洼组,猴山组,都在山里,路途远,父母顾得了地里就顾不得孩子,学生上学就经常迟到。陈小洁念小学那会学校还放两次农忙假,因为学校大部分都是民师,家里也有一亩三分地要忙活,不知道哪一年开始的,农忙假已经被取消了。

  陈小洁放学路上就跟许大祥校长聊起学生迟到的事。陈小洁说,能不能学校搭个灶台建个小食堂,路远的学生中午可以不回家,一天就省不少在路上奔波的时间,对学生安全也好。

  许大祥就说学校不是没有想过这事,怎奈学校没有这笔钱,垒个灶台,锅碗瓢盆,还要请个炊事员,都要花钱。许大祥说前几年就找了陈小洁本家的陈德寿村长,陈德寿十分为难,说村里都揭不开锅,哪有钱搁在这上面。也向乡教委反映过,乡教委说村小村办,乡教委下面9个村小,苍山建食堂,其他村小建不建?乡教委哪来这么大一笔开支。

  陈小洁听许大祥这么一说,觉得建食堂这事儿还真的很难。

  陈小洁说村长是她本家伯伯,她去说说看,真不行再想想别的法子,这么些学生下午老是迟到不是办法。许大祥笑言,说陈老师如果能把这事儿办成,苍山小学记你一个大功。

  周六的中午陈小洁吃过饭没有犹豫就去了陈德寿村长家。德寿村长五十好几了,正眯缝着眼窝在竹躺椅上歇晌,躺椅边的小凳子上搁着个砖块大的收音机,收音机天线的底部大概拧转不灵,天线歪在一边,此时收音机里吱吱呀呀地听不清里面在说些什么。

  陈小洁就喊了一声陈伯伯好。德寿村长睁开眼一看是陈小洁就坐起身来,顺手把收音机关了。

  “家里的,加友家的闺女来了。”德寿村长扯着大嗓子,爱人从后院进屋来,陈小洁问了一声婶婶好,婶婶给陈小洁倒了一杯水。

  陈小洁就把学校想建食堂的事说了。

  德寿村长说:“我跟你爸爸虽然不是亲兄弟,但也像弟兄一样,你不晓得可你爸爸是晓得村里难处的,清个水沟,山洪防汛,架个电线,还有五保户,哪块都要钱。除了茶场和林场的一点入账,村里就没有其他收入了,我这个村长半把年都没发过一分钱了,你婶婶在家里挖苦我当个作孽的村长干么事。”

  婶婶给陈小洁和德寿村长的杯子加了水,德寿村长呷了一口浓茶,“你说的这个情况几十年也这么过来了,当然现在到了九十年代了不比从前了,娃们念书村里是要重视。这样吧,过段时间看看村里可灵光些,我把你提的带到村里也征求征求大家伙意见,看看能不能解决。”

  陈小洁跟婶婶唠了一下嗑就回了。

  星期一到校陈小洁就把陈德寿村长的话跟许大祥讲了,许大祥就说村里不会出这个钱的。不料想第二天一早德寿村长竟然跑到学校,跟许大祥商议建食堂的事。

  德寿村长说:“不是因为小洁老师是我本家。娃们念书的困难呢村里应该管的,现在村里有难处,但是食堂要建!我呢卖卖老面子先到乡窑厂赊个砖搭个灶,锅碗瓢盆呢村里买,就是炊事员不好办。你就找学校门口的人家代烧一顿吧,一年怕不也要个三四百块,村里着实拿不出这个钱。”

  许大祥一听德寿村长的话,想来这食堂的事应该能成了,就说:“炊事员的钱要不就在学校吃食堂的学生头上摊,一学期每个学生交几块钱。”

  德寿村长同意了,说先也就只能这么办了。两个人就谈到什么时候建。最后定了,国庆节马上来了,就国庆节放假建。

  许大祥把建食堂的事跟老师们一说,大家都很兴奋,以后大家中午也可以像中心学校那样吃食堂了,省得跑许多路。杨善意老师说:“我在苍山几十年马上退休了,享不到这个福了。”

  陈桂芝说:“老杨,你退休后没事就来学校,许校长保管你吃个够。”

  许大祥笑笑:“你老杨是苍山的元老,只要愿意来都行。”

  陈小洁听许大祥说炊事员的工资在学生头上分摊,就说:“吃食堂的学生都是山里路远的,家里条件都不怎么好,叫他们分摊是不是给他们添难处?能不能找乡政府要这笔钱?教师节表彰会上郝书记不是说把教育摆在优先发展的地位嘛。”

  白启满主任马上插话道:“陈老师你太天真了,领导也就是会上说说,当不得真。”

  “郝书记是安城派下来的,听讲话很实在,说不定找他就成了呢。”陈小洁说,“要不学校打个报告试试,村里比乡里困难吧,不是也答应了。”

  许大祥想想认为可以试一试,就说陈老师文笔好,就麻烦陈老师拟一个报告。陈小洁当天就把苍山村学生上学的艰辛写满了三张信纸交给了许大祥,看得许大祥都差点掉泪。报告里还提出了村乡共同解决食堂的方案,许大祥最后搞了个食堂建设预算在报告后面附着。

  许大祥下午跟陈小洁说:“想来想去,我想请你明天上午陪我一道去找下郝书记,你接受的文化层次比我们都好,说起来可能管事些。要是为难就算了。”

  陈小洁听了一口就答应了。

  12

  第二天陈小洁和许大祥一大早就骑着自行车赶到了小龙乡政府。值班室的同志说郝书记每天坐首趟公交车还没到,二位先等等。

  等郝书记手上拎着一个大号黑色公文包走进乡政府大院时,许大祥紧跨几步迎上去作了自我介绍。郝书记跟许大祥握了一下手,看到陈小洁时,郝书记就说:“这个小陈老师我认识,《兰花草》唱得很好!”陈小洁笑笑,二人跟着郝书记进了办公室。

  郝书记办公桌面向门口,一进去迎面就看到一幅巨大的“天道酬勤”的书法占据了郝书记办公桌后面的半面墙,许大祥此时也无心品咂这幅气势磅礴的书法,赶紧把报告双手递给郝书记。郝书记叫来办公室的一位女同志给二人泡了一杯茶,就戴上眼镜坐下来看报告。

  郝书记看着报告,许大祥就看着郝书记的脸,希望能从郝书记的神色里看出一些端倪,但是郝书记面无表情,许大祥心里就有些忐忑。

  郝书记看完后,将报告又快速翻了一遍。郝书记没有说食堂的事情,却问陈小洁:“上次表彰会听汪主任说本来把你安排在中心学校的,你却自愿到苍山,我想知道是为什么?”

  因为许大祥让陈小洁陪着来,陈小洁本来就食堂的事还准备了一套说辞,没承想郝书记突然会问这茬,也不明白郝书记问这话有啥意图,就实话实说:“郝书记,真没想许多,苍山在我家门口,路近。”

  郝书记思忖片刻,说:“我也不表扬你,不管学校条件好条件差,但至少你没有刻意地去选择学校!这一点很好!”郝书记摘下银镜,“这几年通过各种理由各种途径,小龙乡走了一些老师不是老师的错,是小龙乡教育条件太差啊,人往高处走嘛。去年春节慰问我跑了几所村小,圩堤里的团结小学地势低洼,屋基被雨水浸泡,已成了危房。观堂寨小学学生在家带桌子凳子。螺蛳岛小学老师渡船上下班,遇到雨雪恶劣天气,多大的安全隐患!全乡代课教师占比大,年龄结构知识结构都是问题。今天你们苍山小学提出的建学校食堂问题在全乡具有普遍性。小龙乡的教育,要解决的问题多啊。”

  许大祥心里一咯噔,听起来好像郝书记在打官腔。

  郝书记又拿起报告:“问题多不怕,一样一样地解决。食堂问题,你们回去就按方案落实,你们今天来主要为炊事员的工资问题,今天我表个态,炊事员的工资乡里兜底!先把食堂建起来,即解决学生问题也解决老师们的生活之忧!”许大祥和陈小洁听了心里都不觉惊喜。许大祥赶紧说:“谢谢郝书记!”

  郝书记说:“小龙乡的师范生很稀缺,像小陈老师这样的师范生今后乡里会向安城教委多申请,学校没有新鲜血液的流淌,教育怎能办活啊。陈老师回到家乡,扎根家乡,是苍山孩子们的福气,是小龙乡教育振兴的希望啊!许校长要用好,要重用!今后分配的师范生,乡里都要重用!”正说着,办公室的同志在门口提醒郝书记,说宣乡长几个人都在会议室等着,陈小洁和许大祥就告辞出了郝书记的办公室赶回去上第三节课。

  事情如此顺利是陈小洁和许大祥都没想到的。关于炊事员的事本来许大祥心里还有个想法,今天来要是乡里真开不出工资,就打算跟陈德寿村长汇报一下,让自己爱人先来顶着,爱人身子骨虽然不好,但是给老师学生烧一餐饭还是绰绰有余,至于工资的事以后慢慢落实,也能改善改善跟爱人的关系。现在郝书记已经拍板,许大祥的一颗心落了地,却反而不好跟村长开这个口了,虽然自己是校长,也不好自作主张。

  回来许大祥跟陈德寿村长说了乡里的决定,陈德寿说,垒灶台的瓦匠木匠是要付工钱的,村里安排。还需要几个人打下手,问许校长可能发动发动家长,找几个人帮忙。许大祥说这个学校来做。陈小洁知道后就问了陈怀景爸爸和丁亚平爸爸可愿意,两位爸爸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许大祥放学后把老师们留下来开了个会,会上把村里和乡里的决定说了,要求国庆节那天老师们都来学校帮着做点事,并给每个人分了工。陈小洁要做的是清洗杂物间杂物和烧水。

  国庆节这天天气晴好。陈小洁来时,陈怀景和丁亚平的爸爸已经在学校门口的空地上用黄土加草筋和好了一堆稀泥用水养着,大块的白石灰正用水扬开,上面还冒着一丝丝白气。苍山村一带的黄土硬度和粘性都很强,黄泥巴干了跟石块差不多硬实。苍山村大多人家都会选择一处黄土坎坡挖个洞窖存放芋头作为来年的种子。陈小洁跟两位学生爸爸打了招呼先去烧水。老师们也很快到了学校,就开始清理杂物间。好在人多,男老师和两位学生爸爸将杂物间的杂物很快搬到陈小洁的四年级教室暂时摆放,陈小洁就和陈桂芝擦拭这些杂物,白德富负责从井里起水拎到教室。不大会陈德寿村长就带着冯木匠和陈瓦匠来了。陈德寿说今天是国家大庆的日子,选这个日子垒灶台吉利,灶王爷也高兴,保兴娃们吃着都白白胖胖的。大家就笑他,说你是村长还是老党员,还信迷信。

  杂物间按照学校意见,三分之二用于小食堂,三分之一还留作杂物间,不然学校一些杂物没处摆放。冯木匠乜斜着眼用墨斗在地上弹了一条直线。冯木匠在苍山人眼里永远都眯缝着左眼,或许跟他经常眯眼吊线有关,苍山人背后都称呼他冯吊子。

  陈瓦匠沿着冯木匠弹的直线砌起单砖的隔墙。灶台设计成两个灶口的。老师们都帮忙,担砖的,递砖的,送稀泥和白石灰的,拎水的,到了下午三点多时,隔墙和灶台就砌好了,烟囱也是砖砌的直通房顶。许大祥和两个老师配合着把两口大铁锅小心翼翼地放进灶口,大小正合。陈瓦匠就用更细腻的黄泥糊沿着锅沿四周密实一遍,找来一大蓬松针叶分别将两个灶膛里点上火,检查一下锅沿四周是否漏烟,再到平房外看看烟囱,烟囱里正冒着一缕白烟。大家就夸老陈手艺了得。

  冯木匠收工晚些,他的木匠活别人也帮不上。他负责沿着墙壁打出一排碗柜。德寿村长这次也算舍得,叫林场送来了少说也有70年的杉木板。冯木匠没有用一根铁钉,所有接头的地方都是用的榫头。冯木匠说,这么好的杉木用钉那是糟践它。到了太阳落山,一排杉木碗柜总算搭好,一股杉木的清香就在这间小食堂里萦绕开来。

  13

  许大祥最终没有跟陈德寿村长开口提及想让自己的爱人来做炊事员。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村治保主任的爱人陈桂花来做了学校炊事员。许大祥想想,这样也好,省了一些闲话。

  国庆节假后的第一天到校,各班统计了需要在校吃中餐的学生名单。学校也告知了家长,学生在家带饭菜的学校会帮助把饭菜热好不收钱,不带饭菜的一次中餐收5毛钱管吃饱。5毛钱的标准是许大祥测算了好多遍得来的,没有大鱼大肉,但是大米和附近人家提供的小菜是要花钱买的,还有柴火。全校总共有60多位学生有需求。老师们也在学校就餐,标准跟学生一样,在月底工资里扣除。

  第一天就餐时学生们异常兴奋。打好饭菜后,有的进了教室,有的以球台当桌,有的蹲在大槐树下,有的端到学校门口樟树榆树底下,还有几个六年级的学生竟跑到学校后身的竹林里去吃了。午饭后,学生们也一刻不得闲,打球,跳房子,丢沙包,砸纸鳖,过家家,一个个不亦乐乎地玩到下午上课。两三天后,陈小洁发现班上就餐的学生到了第二节课时开始打不起精神。陈小洁就跟许大祥校长交流了看法。许大祥带的是六年级毕业班,说班上也有类似情况。

  陈小洁说,午餐到下午上课,中间有两个多小时,学生玩的时间太长了,耗了精力乏了身子对下午的课堂肯定影响,学校是不是制定一个午餐学生的规定,合理地分配利用中午这段时间。

  许大祥说:“这个建议好,不能一个中午就让学生这样自由散漫,食堂刚开始运行,发现问题就要及时整改。你能不能先拟个意见,明儿拿出来我让大家一起讨论讨论。”

  陈小洁第二天就把意见稿交给了许大祥。许大祥一看,上面写着:

  苍山小学就餐学生管理制度

  一.带饭菜学生早上到校后将饭菜放置食堂碗柜;

  二.按照低年级到高年级顺序排队有序打饭;

  三.一律在本班教室就餐,本班教师跟班,餐后将碗筷放回食堂;

  四.饭后在校园或校门口空地自由活动30分钟,禁止到其他任何地方玩耍;

  五.午间12点至下午1点在各自教室午睡,不得喧哗打闹;

  六.午睡结束后在教室看书、练字、画画、做题,直至第一节课;

  七.各班选一名学生当就餐管理员,负责好班级纪律。

  苍山小学

  1990年10月

  许大祥看了就说这个制度考虑得很细致,也很周全,待会让大家议议看看可有补充。

  其他老师看了都说行。许大祥就拿来一张大白纸,用毛笔工工整整地把管理制度抄在上面,拿到食堂用浆糊贴在墙上。

  有了规定,饭后学生该玩的依旧玩得开心,只是一开始午睡的问题不少。到了午睡时间校园里顿时静下来的,学生们头枕在手上伏桌作睡觉状,其实没有一个学生真在睡觉。学生之前还没有午睡习惯,觉得十分新奇,脑袋虽然趴在桌上,却偷偷地透过指间缝看看巡视午睡的班干可来了,见来人了,迅疾装成熟睡的样子,待班干走后再偷眼看看其他同学可睡了,而其他同学也正如此,教室里就常常突然爆发出哄堂大笑。第一天巡视午睡的班干就记下了一大挂名单,第二天同样如此。

  陈小洁看看午睡效果不佳,就半认真半玩笑地跟白启满说:“白主任,学生都怕你,午睡的时候要是你去转转,学生不睡都吓得睡了。”

  白启满一听就自嘲地笑笑:“我这个高大光辉的形象在学生心目中就是一个凶神恶煞啊。”白启满实际知道有不少学生背后喊他白麻子。

  杨善意就说:“白主任,你这是不怒自威!我老杨教了一辈子书要退休了,学生没有一个怕我的,失败啊。”

  说笑归说笑,第二天中午到了午睡时间白启满就到各班教室门口转悠。学生偷眼一看是白主任来了,大气也不敢出,连最调皮捣蛋的都不敢从指间缝偷看白启满是不是还在教室外面,一个小时的午睡校园里鸦雀无声。白启满连续转悠了三个中午,还别说,学生慢慢开始习惯了午睡。

  陈小洁班上有13个学生就餐,午睡结束后陈小洁就到班上给他们做些功课辅导。许大祥校长之前已经把上学期乡里统考的排名跟陈小洁说了,全乡9个村小加中心学校,陈小洁带的这个班,语文倒数第三,数学倒数第二。许大祥当时还安慰了陈小洁,说学生基础差,要赶上来不容易,也不要太有思想压力。陈小洁想,趁这个机会先把就餐的学生能补一点是一点,其他的再想办法。

  周日时陈小洁去了一趟溪桥书店,兜里揣着人生的第一次工资56元——五张10元的,一张5元的,一枚1元硬币。在白启满主任那里领工资时,白启满还随口问陈小洁这么多钱打算做么事,陈小洁就笑笑说存起来呗。

  程瑶一见陈小洁第一句话就是:“到苍山后悔了吧。”

  陈小洁说一切都很好,说在你这买些课外书给学生看看。

  程瑶知道陈小洁是花自己的钱给学生买书时,一副惊掉大牙的表情:“你钱多着烧的吧?我要是发工资,第一样就买件新衣穿穿!中心学校课外书都是让家长买,哪个老师自己花钱啊?!”

  陈小洁说:“苍山不比中心,中心学校学生吃公粮的人家多,苍山的家长有的连学杂费都缴不齐哪还有闲钱买课外书啊,学生也没有看课外书的习惯,我先买一次,以后肯定会好起来的。”

  陈小洁就开始挑选图书。结账时程瑶说:“我算是被你陈小洁同志感动了,你真是小龙乡人民的好教师啊!”程瑶自己都被自己说笑了,“算了算了,我一分都不赚你的了,多少进的就多少给你了。”

  陈小洁将书带到学校后自己做了标签给每一本书编了号,找许大祥校长要了一张旧长条桌放在教室后面,将一摞图书摆放齐整,用美术字写了“图书角”贴在桌子上方墙壁上。陈小洁对学生阅读这些课外书提了要求,下课时可以自由地看,如果看不完想带回家接着看就在班长白小玲那里登记,但是第二天要还回图书角,因为图书数量毕竟有限,另外还特别强调了每个学生都要爱惜图书。每天一到下课,学生就一窝蜂地围在图书角旁边,一到放学时,桌上的图书都被学生登记一空。陈小洁看了,心里就暗暗高兴。

  14

  霜降这天上午老师们正在上课,许大祥校长急匆匆地跑到各班教室跟大家打招呼,说教委胡科长刚来电话,乡里郝书记宣乡长还有分管教育的龙副乡长要来学校,教委汪主任陪同,几个人已经在路上了。不一会,陈德寿村长也来了,说接到乡政府通知让他来学校。

  许大祥和陈德寿就在学校门口等候。放学铃刚拉响,一辆旧吉普车向学校方向开来,在离学校几百米的一处空地上停下来。二人就远远地迎上去互相打了招呼,德寿村长搓搓手心跟乡里几位领导握了手,嘴里说着欢迎欢迎,一行人就鱼贯进了苍山小学。

  此时正是学生就餐时间,一帮人到了小食堂门口。学生整整齐齐地站着队打饭,平时打饭学生还说说笑笑,大概今天老师提醒了,没有一个学生叽叽喳喳的,打好饭菜后就很快进了教室。郝书记叫住了一位端着饭菜正要到教室的三年级小女生,问这么一碗可能吃饱,小女孩明显有点紧张的样子,说有得多。郝书记就嗯了一声。

  学生都进了教室,陈小洁跟其他老师本来也要打饭的,但是郝书记还在这站着跟宣乡长说着什么,也就一个没动。郝书记见了就说,你们吃饭吧,我们到会议室去。

  在会议室郝书记叫许大祥校长介绍一下食堂建设和师生每天就餐情况,许大祥就一一作了汇报,还特地提到陈小洁老师拟定的就餐学生中午在校期间的管理办法。

  许大祥介绍完后郝书记说:“刚才看到孩子们在食堂打饭,我很有感触也很感动,相信大家跟我是一样的感受。苍山村地处山区交通不便,老百姓居住分散,孩子们上学翻山穿林很艰难。今天我首先要表扬德寿村长!”陈德寿听到郝书记点自己的名字,立即把身子正了正。“苍山村条件在我乡是比较薄弱的,但是苍山村给我们全乡各村开了个好头!教师节表彰会上我曾说过要把教育放在优先发展地位,优先发展不仅仅靠乡一级,靠市一级,各村委乡教委都要行动起来,用实际行动关心学校关心学生和老师。今天我们到苍山小学实地看看,实际也是现场办公!苍山小学的食堂建设和运行模式可以在全乡推广!这个具体落实就请龙副乡长跟乡教委和各村对接,争取元旦前落实到位。”

  郝书记说完后,宣乡长说其他村小建食堂之前乡教委要组织一次各村小校长到苍山小学观摩学习,并表示回去让乡财政所将炊事员的工资安排好不拖欠。一行人出了会议室到各班转了转,到四年级班上时郝书记看到陈小洁就跟汪主任说,现在小龙乡缺少的就是像小陈老师这样有想法有热情的老师,城乡区域规划后相信会好起来的,乡教委一定要用好她们。汪主任就说陈老师开学初已经纳入乡教委重点教师培养计划了。随后一行人坐着吉普车前往苍山村部,许大祥直到车子离开视线才返身回了学校。

  老师们知道苍山小学的食堂成为了全乡村小的样板,就笑着说我们许校长领导有方,许大祥说学校食堂的建成陈小洁老师功不可没,就想到之前曾跟陈小洁笑言的记一个大功的话,许大祥想无论怎样苍山小学的食堂一定会写入学校历史的。

  周五中午学校开了一个会,会议商议陈小洁提出的学校开辟菜园的事。陈小洁说学校后面有一块荒地,如果整出来种点蔬菜,既能供应食堂又培养学生劳动能力,而且学校有现成的农家肥和草木灰,用水也方便,校内有井水,乌龙溪也在附近。

  白启满主任笑笑:“陈老师来了后脑子里天天都有新想法。”

  一年级白启香老师一年到头只要有闲手里都在忙着毛线活,现在一边开会一边一手一根棒针,眼睛不用看,棒针就在她的手里灵活地退下,斜穿,绾扣,她说:“陈老师是新时代的老师,接受的是正规的师范教育,比我们想法多很正常的呀。”白启香一边说,手上棒针穿梭来往却丝毫没有减缓,“说真话,我们这些人要跟着学学哩。”

  陈小洁就说我要向大家学习的地方多着呢。

  许大祥就问白德富什么看法,说你是种菜行家。

  白德富哈哈一笑:“不是自吹啊,说到种菜这里没有人能跟我抬杠,当年我老丈人看上我有很大原因就是我会种菜,呵呵。陈老师的提议我觉得行,地整出来后就先紧容易的种。这个季节种个鸡毛菜秋菠菜大蒜都可以,好种好活好打理。开春后就好了,辣椒茄子西红柿莴笋早豇豆都可以种,地边周围还可以种几排向日葵……”

  说到种菜白德富会没完没了,许大祥就打断说:“今后种菜就请德富老师作为专家指导。”

  开辟菜园的事大家都一致同意了。许大祥说:“明天是周六,大家都来学校整地。”大家都说好。许大祥跟老师们说到时候蔬菜起来了就用蔬菜作为劳动补偿。白启香停了手上的棒针笑着说许校长说话可要算数。

  陈桂枝说她婆婆家里菜种子留存的多,鸡毛菜和秋菠菜种子她来提供。白德富提议大蒜瓣呢就让学生带,每个就餐学生一个人带个三四瓣就行了,班上老师要提醒学生要挑坚实厚壮的蒜瓣带来。

  老师们用了一个周末就在校园后面荒地整出了四垄菜地。考虑菜园要带学生实践,每垄菜地间距都留了1米多宽。在白德富的建议下,许大祥征得了陈德寿村长同意,大家又从后山砍来了一堆水竹将四垄菜地围起,生了一张竹门。白德富对种菜确有情感,他说地也要养,就到学校厕所担了几担粪水将四垄地都浇了一遍。

  陈小洁望着这平整整的菜地,眼前仿佛出现了她和学生们在菜园里生宕、撒种、浇水、施肥,仿佛已经看到了青红的辣椒,紫殷殷的茄子,豇豆黄瓜牵满竹架。

  15

  快到元旦的时候夏艾打来的电话才让陈小洁知道了师范同学们的一些眉目。陈小洁到许大祥校长办公室接电话时,一时还没有听出来是夏艾,直到电话那头传出夏艾特有的咯咯咯的笑声时,陈小洁说你是夏艾!夏艾那头显得很兴奋,陈小洁也很高兴,安城师范时陈小洁和夏艾住一个寝室两人特别要好。

  夏艾说:“找你好费了一番周折哦。我们校长有个电话簿,上面有你们小龙乡政府的电话,我就打电话到乡政府问他们可知道陈小洁老师在哪个学校,接电话的人说不认识你,说乡教委知道,就给了一个乡教委的电话,我就打了乡教委的电话,一个姓胡的科长接的,他说你在苍山小学,胡科长就把苍山小学的电话告诉我了,我这才找到你。”

  陈小洁就笑了,说:“绕一大圈就像说书一样。”

  夏艾说:“苍山小学不就是你小学读书的学校啊?你说这个学校很简陋,你咋去了那儿啊?”

  陈小洁说:“现在好多了。”陈小洁突然就在心里问了一遍自己,好多了吗?也许是吧。夏艾来自安城市区,陈小洁就问夏艾分到安城哪个学校了。

  “你猜猜。”

  “安城那么多小学,有的我连名字都不知道,我哪猜得上来?”

  夏艾很明显地透着自豪的口气说:“安城一小!”

  陈小洁听了很替夏艾高兴。安城一小是陈小洁师范实习的小学,也是安城市规模最大的小学。

  夏艾说:“接到分配函知道自己分到安城一小,开始我怕得要死,几个晚上没睡着。你晓得的,实习的时候我在班上紧张得话都讲不出,生怕到校后校长瞧不起我,哪知校长真好,第一天上课前他就帮我指导了教案,跟我讲了许多细节,自己还演示着给我看。第一节课下来,平安无事!校长还表扬了我,咯咯咯……”

  夏艾说班长体育委员分哪儿了,张露露方玉琼分哪儿了,正要说秦尚徐子娇时,上课铃响了。陈小洁说自己要去上课了,就问夏艾要了安城一小的电话号码以后方便联系,说元旦有时间来苍山玩。夏艾说好,说天天被班上六十几个学生忙得晕头转向,可是一想到师范学校就怪想大家的。之后就挂了电话。

  陈小洁也忙。有两个周末参加了由安城教委一个马姓教研员主导的农村校园文化建设课题研讨学习,听了一次安城市教委邀请来的外地专家的讲座。更多的周末陈小洁翻山越岭穿林淌溪,走访了班上每一个学生家庭,希望家长能配合。马上到年底全乡统考,这个四年级底子薄,要补的地方太多。陈小洁本来想着要给学生增加些课本之外的难题,后来想想还是算了,就一门心思地让学生把课本上的知识学会学牢固。陈小洁就一边新课,一边补旧知识,读背抄写反复操练。好多次为了几个学生把当天的数学弄懂才罢休,陈小洁把这几个学生留下来开小灶。好在家长都很配合,最晚的时候天都黑漆漆的了,家长有的带着手电筒,有的点着火把,有的是刚从地里上来还一脚的泥土,大家在校门口等着,可没有一个家长抱怨。家访的时候有家长说,孩子交给陈老师是娃的福气,苍山的娃们有希望哩。陈小洁听了就很感动,也感到了一份责任。陈小洁想,一个人的力量是微弱的,但是哪怕极其微小的力量,只要坚持,时间长了就会积淀下来,相信一定会带来改变。

  父亲见陈小洁一段时间回来得都很迟,而且明显很疲倦的样子,就说你妈明儿把那只乌鸡杀了炖个汤给小洁补补。陈小洁说:“我没有那么娇气哦,养着下蛋多给小海吃,小海长身体的时候要有营养。”陈小洁第二次领工资时,曾偷偷地塞给小海20元钱,叫小海吃食堂不要算小。小海当时死活不要,还是陈小洁假装生气了,小海最后才接了。

  不过陈小洁自己的确感到有点累,晚上就经常很早睡了,有时会做个梦。陈小洁梦见自己带着班上学生赤着脚站在乌龙溪里,让清澈的溪水冲击着脚踝。溪水底下有一层细细的沙子,走在溪水里,让脚踩在细腻的沙子上,软绵绵的,舒服极了。溪水里还有一种透明的小虾米,把手伸进溪水里,让小虾米在自己的手上蹭来蹭去,麻麻的,痒痒的......

  小龙乡三四五六年级学期统一检测安排在大寒这一天,这天下着小雨。苍山小学和团结小学的老师互换着监考。陈小洁监考时看了四年级的试卷心里有了些底,因为试卷上的知识陈小洁平时都讲到了,陈小洁想除了任其好智力的因素,其他学生及格应该不成问题。

  第二天监考的老师们统一到中心学校阅卷。小龙乡的学期检测十分严格,所有试卷都装订起来了,阅卷时三四年级老师交叉,五六年级老师交叉,改完试卷阅卷老师就离开中心学校,再由中心学校的几位领导拆卷统分排名。

  全乡学期总结会是在过小年的头一天上午,全乡一百多名教师全部在中心学校集中,会上重要一项就是通报学期检测结果,通报全乡各校排名。根据乡教委安排,下午是各村小学生返校拿成绩单和期末试卷。

  陈小洁进会议室碰到胡科长时跟胡科长打了招呼,胡科长就笑笑,话里藏话地说师范生就是不一样。陈小洁没听明白胡科长的意思就一脸的犹疑,胡科长见了仍旧笑笑就走到前排领导席。

  会议就两项内容,先是乡教委汪主任总结这个学期全乡教育工作,之后就是通报检测结果。汪主任总结时每个村小校长听得都十分认真,听到自己的学校在总结中点到了,马上用笔记下来。陈小洁听到了苍山小学建食堂的事,在乡政府和各村委的支持下全乡村小在元旦前都建好了食堂。总结中提到苍山小学的还有适龄儿童入学率100%和开辟菜园减轻就餐学生家庭负担的事。总结的最后汪主任特别指出,小龙乡已经划入安城市西郊,希望全体教师抓住机遇在新的一年取得更好的成绩,并提前祝全体教师春节快乐。

  通报检测结果的是乡教委副主任。通报从六年级开始。之前乡教委已经按照语文数学的平均分将各个村小排了名,副主任就按照从低到高的顺序一个一个地报起每个学校每个年级的语文数学成绩,并将这次排名与上学期的名次对比。跟大家的心情一样,陈小洁有些忐忑又有些期待。副主任通报时会场下一丝声音都没有,校长们和老师们此时都似乎屏住了呼吸。陈小洁听到许大祥带的六年级处在全乡中间的位置,数学没有升也没有降,语文提高了一个位次。通报四年级时陈小洁做好了记录的准备。开始读到的三个学校没有苍山小学,陈小洁提着的一颗心就慢慢舒缓下来。最后的结果陈小洁是没有预料到的,苍山小学四年级语文排名第四,数学排名第二。陈小洁看到许大祥校长扭头望了她一眼,眼里尽是高兴,陈小洁还看到有好几个不熟悉的老师也偷偷瞄了自己一眼。陈小洁听到这个结果时心里也自是惊喜。

  出中心学校大门时,杨善意老师跑过来对陈小洁说:“这个班我教了三年,学生底子打得还是不错的。”

  陈小洁想到这个班之前的排名,就说:“是的是的,没有杨老师之前打好基础学生进步不会这么快。今天这个成绩有杨老师的一半。”

  16

  家长们平时地里忙碌恨不得长个三头六臂,一般是不轻易到校的,除非老师带信孩子在学校犯错了,哪怕地里冒烟都会赶紧着来,来后还一个劲地跟老师赔不是。这会子马上过年了,地里闲了,下午学生返校时家长们都跟着孩子一道来校了。这个时候他们想第一时间知道孩子期末考试成绩,他们不懂试卷上的道道,但是卷子上用红笔写的分数是认得的。陈怀景爸爸在来校的路上就同陈怀景说,要是考不好过年是不会给你买新衣买砸炮的!陈怀景就耷拉着个小脑袋。任其好家是母亲来的,任其好的父亲没有念过书,母亲读完了小学倒是识得些字,每次来拿成绩单都是母亲来。任其好母亲一见到陈小洁就说,我家这个孬呆呆的就听你陈老师话,每天上学积极着呢,哪天都清巴早地把书包背着出门,咬东西的习惯也改好多了。陈小洁就说孩子渐渐大些会越来越好的。

  白玉琴母亲来时将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塞到陈小洁兜里,说元旦那天路上碰到白主任我才晓得你给白玉琴垫了学杂费,心里就一直惶惶的,这不到现在才凑齐。陈小洁将学杂费又塞给白玉琴母亲,说知道你家不容易,这点钱留着过年还有用,边开玩笑地说,等白玉琴长大了出息了买几斤水果来看看陈老师我就知足了。白玉琴母亲就说那一定要的一定要的!

  陈小洁在班上报学生考试成绩的时候,家长们都扒在门口和窗外竖着耳朵,生怕漏掉自己孩子。随着陈小洁将每个学生的成绩报出来,教室里就不断地发出“噢”“耶”“嘿”的兴奋和惊叹之声。陈怀景爸爸听到陈怀景的考试成绩时,嘴里不自觉地就说龟儿子行!听到丁亚平的成绩时,陈怀景爸爸在丁亚平爸爸肩膀头擂了一拳,说还是学习委员牛逼!丁亚平这次考得确实好,语文和数学单科都是全乡第三,特别是作文,题目是写“我的老师”,丁亚平就写了陈小洁跟学生们在一起的几件小事,阅卷老师看后不知是因为丁亚平的文笔好还是陈小洁的故事感人,当场就给了满分,还在阅卷现场给大家朗读了一遍。

  全班只有任其好双科都没有及格,语文34分,数学28分,可是任其好的母亲听了眼睛里已经漾起了泪。过去几年任其好考得最高的分数是18分。今天这语文数学加在一块才及格的分数却让任其好的母亲看到了希望。

  小年之后的一天下了一场雪,雪不大,雪花飘扬了一个下午就停下来了,只在苍山村的田间地头和房前屋后的背阴处留下了薄薄的一层,而苍山的鸟儿峰峰顶却被一大片白覆盖着,阳光一照耀眼夺目。1991年的春节还有几天就要来了,一年忙到头的苍山村的每家每户都在置办着年货,在通往小龙乡集市的省道上,步行的,骑车的,还有推着轱辘上面装着山货到集市赶着过年这几天卖上个好价的,人们的脸上都挂着喜悦。

  陈小洁也帮着父亲母亲张罗,舂糯米做芝麻馅粉粑,浸豆籽打豆腐,炒花生蚕豆,做什锦菜的干萝卜丝金针菇黑木耳笋干用泉水浸着。父亲到龙湖渔场买了十几条鲫鱼用大桶养着正月用,鲫鱼在桶里不时扑挞一下溅出水滴。

  腊月29这天上午陈小洁正在跟弟弟小海将一大推干木柴用斧子砍成一截一截搬到厨房码起来,许大祥校长来了。许大祥一眼看上去神情淡淡的。陈小洁就请许大祥到堂屋坐,陈小洁用母亲采自鸟儿峰的留着过年用的茶叶给许大祥泡了一杯茶。许大祥带来了两个消息。许大祥说:“昨儿乡教委开了个校长会,会上宣布了一些人事决定,你调到中心学校,开年就去上班,并安排了副教导主任的位子。汪主任叫我一回来就跟你传达乡教委的决定。”

  陈小洁一听无比惊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高兴。

  许大祥说:“这次乡教委安排得突然,一般人事都是到暑假的,一来你作为师范生乡里理应重视,二来小龙乡划入安城西郊,已经听说沿着乡政府一带开春后都要规划改造了,中心学校是全乡教育的龙头,所处位置重要,中心肯定要加强师资配置。陈老师,我们一个村的,虽然共事半年,但是大家都看到了你的能力,苍山这么小的学校是屈你才了。”

  陈小洁马上说:“许校长看高我了,我在您身上也学到很多东西哩。”

  许大祥接着说的事让陈小洁更加惊讶。许大祥说昨天开完会后自己递了一份辞职报告。家里爱人三天两头地吵,刚好本家的堂兄从省城回来过年,打算过完年就跟堂兄去省城做事。许大祥说自己快奔五的人了,三个娃哪块都要用钱,再这样拖下去自己都没脸进家门了,不怪爱人天天跟自己吵。

  许大祥因为那些年的计生问题民师一直未转正,这几年也找了乡里,同情归同情但是因为政策一直还搁在这,乡里也无能为力。许大祥所以能在苍山小学一待就是二十几年,实在是他喜欢教书,也习惯了跟学生们待在一起。

  父亲回来时要留许大祥吃午饭,说待会就炸圆子了,顺便吃几个热的再回,许大祥就说家里也在等着他回去炸圆子哩。说着就回去了。

  父亲听到陈小洁开过年要去中心学校上班,也很高兴,毕竟中心学校各方面都好。母亲说:“叫你过年买件新衣你也不买,就顾着给我们买。听说中心学校的老师们穿着都洋气哩,正月里你去安城买套新衣啊。”

  陈小洁就笑笑说买买买哦。

  大年三十苍山百姓人家的大门上都贴上了大红的春联,有些讲究的人家还挂起了大红的灯笼,家家户户的烟囱从半下午一直冒到年饭的鞭炮响起。

  在陈小洁和母亲将年夜饭摆满桌子父亲将鞭炮点燃的那一刻,弟弟小海高声喊到:“过年啰——”

  17

  正月初六大家都还在走亲戚,陈小洁没想到班上十几个学生的爸爸妈妈都跑到家里来了,白玉琴的妈妈还带着一小包野山菌,说这是白玉琴的哑巴哥哥在鸟儿峰背后的石头崖里采的。连任其好的母亲也来了。

  听陈怀景爸爸一说,陈小洁才知道家长们不晓得在哪儿已经听说自己过完年就离开苍山到中心学校教书了,昨天四五个家长就约了今天一早来跟陈小洁说说,看看陈小洁能不能留下来把自己孩子带毕业,但不知道今天一下子来了十几位。

  父亲见了就招呼大家进屋坐,大家都说不进去了,就在门口说说,父亲就给抽烟的几个家长递了一圈烟,母亲赶紧端出果盘让大家吃个瓜子花生。待母亲听明白什么事时,正要说道他们,父亲把母亲拉回屋里,说小洁的事小洁自己做主,你别瞎掺和。母亲边回屋里嘴里就边念叨,这帮子家长真是的怎么能不让小洁到中心呢,小洁别发孬就好。

  家长们正在说着,白小玲白玉琴丁亚平林巧巧七八个学生也跑来了。白小玲的妈妈看到白小玲就说,不是叫你待在家吗,你咋就跟来了!白小玲一听眼泪一下子就下来,抽抽噎噎地说我不想陈老师走。其他几个学生一见,跟着也哭起来。陈小洁赶紧说,你们不要哭啊,大过年的高兴着呢不许哭,谁说陈老师要调走啊?陈老师会陪着你们的。几个学生就停了哭声,鼻子里却唏嘘着。

  陈怀景爸爸说:“说老实话我们这样子很自私的,我是你叔叔辈了,你到中心教书叔叔应该为你高兴,可是娃们知道了个个都舍不得你走,陈怀景在家里竟然撒泼打滚,说陈老师走了他就不念书了。当然这是孩子话当不了真。”

  丁亚平爸爸说:“陈老师调走是乡里决定的,也由不得陈老师自个,真个不能留下来我们也不怪,大家也都莫怪。”

  大家又说了会就带着孩子离开了。家长和孩子一走,母亲就跑来跟陈小洁说,你别发孬啊,苍山小学待着没个出头的日子,你调到中心是听组织的,隔壁左右的不会怪罪你。

  陈小洁一天都有点心神不宁的样子。晚上陈小洁打开日记,这半年在苍山小学的每一天似乎就在眼前,可就是一个字都写不上来。但是陈小洁脑子里有个声音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高亢。陈小洁摊开信纸,笔尖一下子流畅起来。陈小洁写到:关于陈小洁老师申请继续留在苍山小学的报告。

  此时父亲屋里的一台收音机正传出《兰花草》的歌声,这歌声在这个即将到来的新的一年的春天里那么悠扬那么深情。

  “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

  种在小园中希望花开早,

  一日看三回看得花时过,

  兰花却依然苞也无一个……”

TAG标签:

【审核人:站长】

------分隔线----------------------------
文友推荐
 
返回首页
 
------分隔线----------------------------
本文最近访客
发布者资料
    言书凌 本文作者文集 发送留言 加为好友 会员名称:言书凌 会员等级:文学进士 用户积分:401 投稿总数:91 篇 本月投稿:0 篇 登录次数: 10 他的生日:04-28 注册时间: 2020-03-26 15:56:06 最后登录: 2020-05-14 10:16:03
您最近浏览的文章
微信公众号【建议关注】
 

深度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