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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系光棍老丁

时间:2020-08-10 00:39:07字数:10265【  】来源:[db:来源] 作者:文生 点击:0

羑河纪实一九六

佛系光棍老丁

文生

老丁快六十了,经历多,在外一圈下来,还是回到家乡。

老丁年轻时谈过恋爱,两家家长也认可了,可终因家中变故及彩礼钱没谈好,婚没结成。老丁一气之下到外面打工,多年没回家,不过挣的钱大多给家人看病用了,也就多年没成家。

近来因疫情回老家,把爹娘留下的房子简单修了一下住。麦收过后,大家都想办法出去打工,也认为老丁还要到外面打工。老丁说他不出去了,就在老家过日子了,说自己看开了。大家认为他多年来他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饥,现在想回归家庭生活了。老丁说不是,是真看开了。大家说老丁还等人家,真是个情种,可是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也该放下了。老丁还是说,不是,是真的看开了。

一般来说,光棍不爱收拾家,家里就和狗窝一样,但是老丁不同,家里收拾的干净,学生时代养成的刷牙习惯还在。有人看到这个,觉着他是个会过日子的人,热心地给他介绍对象,是个离婚的,带着两个女孩子,因为生不出儿子受了不婆家的苛虐而离。老丁搁于情面答应了,结果双方见了的面,没谈成。对方要求人好,年龄大点无所谓,在城里买房,让她的孩子能在城里念书,小汽车买不买看着办。介绍人说这条件也可以了,你老大不小了,可女方年令也不算大,还能生孩子,让老丁赶紧答应,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老丁说,俺要是能在城里买下房子的话,还会回来?介绍人说老丁不了解世情,还沉睡在老观念里。正在犹豫之时,没几天,传来人家已订婚的消息,嫁给比她还小的头婚青年,在城里买了房子,又买了二手小汽车,彩礼象征出了点。原来世风变化,以前离过婚的女人不好找对象,现在好多了,就是带小孩子也很容易嫁人,而且条件提的还挺高,原因在于娶黄花姑娘作媳妇的成本实在太高了,加上还不靠谱——离婚的太多,于是很多人退而求其次。老丁只能苦笑。

同是光棍的老七见老丁沉默,劝老丁想的开点。

老丁说:没事,就是那么一回事儿,没有缘分。

老七说:看破红尘了?

老丁说:不想折腾了。

老七说:是呀,还是看开好。孩子的爹还在,辛辛苦苦把孩子养大了,人家还是会回到亲爹身边;等你老了没有价值了,人家还会带着你的房子回到原来的老公身边。

老丁说:不会吧?

老七说:啥不会?第一个男人再不好,女人也会记着。你对女朋友,不也是忘不了,还记着?任何女人在你心中都比不过她吧?其实女人不就是那么一回事儿?所以呢,宁可找寡妇,别取离婚妻。

老丁说:滚,你还知道啥?

老七说:别以为你有多痴情,人家就会受到感动。俺就不信你在外面多年,没吃过腥儿。

老丁说:别以为大家都和你一样,一天到晚就是想女人,还每天不知看啥片子。

老七调侃,说:要俺说,你还是改一下名字吧。老丁老丁的,不是说家里只有一丁,一个人么?

老丁反讽,说:你叫老七,婚也没结,如何生七个儿子?

老七说:俺不叫老七,可你们按族里的排行叫俺老七,不是非要养七个儿子的意思。俺知道了,你爹其实是喊你洋钉的是不是?带个洋字儿,发洋财。谁想老师省事,把洋去了不算,还把钉去了金,这是害了你呀。

老丁说:那你叫水泥好了,水泥还叫洋灰呢。

老七说:名字好有什么用?还不是打光棍?

老丁说:你到城里去吧,城里的剩女有多少,农村的光棍就有多少。

老七说:人家眼睛长在额头上,看不上俺。

老丁说:你的心就不能长的大点?

老七说:不说了,咱们喝点酒吧。

老丁说:没劲。不喝。

其实老丁爱独自喝点小酒,喝到有点微醉的那种,不讲究下酒菜,没有猪头肉有花生米中,没有烩菜有煮黄豆也行。老丁微醉后不象有的人那样出洋相、说胡话、撒酒疯,而是安安静静坐在一边,有时什么也不想,有时心里默咏古人吟酒的诗句,尤其是李白的诗。

这会儿雨水多,在雨后天气凉爽的晚上,天空如洗,明月当空,树影扰动,老丁微醉后体现出早年喜欢文学的痕迹: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李白《月下独酌》

两人对酌山花开,一杯一杯复一杯。

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李白《山中与幽人对酌》

尤其是: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李白《将进酒》

光棍们爱闲逛,老丁也是,但老丁说他这是在乡村间漫步,因为他会吟喜爱的陶渊明诗: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陶渊明《饮酒·其五》

……

白日掩荆扉,虚室绝尘想。

时复墟曲中,披草共来往。

相见无杂言,但道桑麻长。

……

——陶渊明《归园田居·其二》

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

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

——陶渊明《归园田居·其三》

但是村里现在相当喧闹,大人们的吵闹、拖拉机的突突、汽车的鸣叫以及火车上百个车皮的连续轰隆……,只是当年的票车声早就听不到了。

人们相逢时已不是相见无杂言,但道桑麻长了。而是杂言乱纷纷:谁谁发了财,谁谁买了楼,谁谁买了车……,种地真的不赚钱,在城里干啥能多挣钱?

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差不多是当下现实:地里灭草剂不到的地方,就有杂草生长,人们也赖着锄掉,任它与庄稼争水肥,反正种地也不赚钱。

到南岗上:他吟:

……,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王维《终南别业》

在羑河边的林中:他吟: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

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王维《鸟鸣涧》

现在这些诗小学生们学习,但老丁上小学时,课本上是阶级斗争的文章当家,这些诗大多是上高中时从课外书上读的,老丁现在后悔当年背的少了,遗感没能背下来《归去来辞》。

回到老家后,老丁打短工、种地。老丁种庄稼是王小二过年,看隔壁,别人咋样他就咋样,不懂就问,打药多看说明书,种的玉米比一些人家还好,即使收获不如人家,也是这样子可以了,对秋后种小麦子也有了信心。老丁觉着种地不合算,但想到未来的生活,也就只能把种地坚持下去。在城里也就是干些零活,作小工,干个保安,如果在城里有房的话,还能凑乎,但他在城里没房子。要是租房子生活,那不中,他是单租不想合租,这样费用就多了。他已经没有体力在工地上长期干活了,也就只能回家种地了。以前没种上过地,也没想过靠种地生活,但现在必须学会种地且种下去,他想以后还要养些家禽、牲口才好。

老丁买东西不爱赶集,不愿也不会讲价还价,买东西就去超市,到门口结账就是,小票给也行,不给也中,也不关注那些优惠活动。

有人说他是这是佛系生活,老丁认为说的对,事实上许多人到了一定年龄都会这样,平平淡淡、不争不抢、荣辱不惊,不焦躁、不执著,有也行,没也中,以平和的心态面对人生。生活中每件小事都要争个输赢,太累了!要给自己减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不是原则问题,就没有必要非争个明白。有人非要说三七二十二,说一下,他不听就由他,反正绝大多数人知道正确答案的,表面不动声色,心里窃笑。典型例子就是官场上五十岁左右升职无望的官油子。

当然,在农村,许多五、六十岁及以上的人还得在工地上卖命,他们无法佛性:家里老的老,小的小,还有儿女们的婚姻大事,还有自己的养老、医疗……

老家石林黑塔村还有他的地,老丁还能回来,要不然,只能继续在城里流浪。老丁感谢国家的土地政策,象他那样的人,目前,最后保障还是家里的一亩三分地。

老丁年轻时,家里还可以,他和爹都在外面打工,婚事也谈的顺利。只是老爹忽然患病,一天到晚躺在坑上吭吭哧哧的喘气,没有劳动能力了,跑了多家医院没看好,家里的生活由小康变为贫困,挣的钱看病用了。那时候社会的风气已开始变坏,结婚多年的离婚多的是,没结婚的解除婚约也多的是,她解除了婚约,寻找自己的幸福去了。之后老丁打工很注意工作环境,不想走爹的老路:年轻时拿命换钱,年老时拿钱换命,可是这样就挣不来钱,只好蹉跎岁月于今。

他恨过她,但多年后,他理解了她的选择,象后来几个没谈成朋友的那样,把她和她们都遗忘,即便在城里的桥洞下过日子也不曾想起。岁月让人选择的不是恨,是遗忘。

可是回来后,家乡仿佛还有她的身影、她的声音。他在老铁路边漫步,耳边响起《在路上》

走了很久还在路上

走了很远还在路上

曾经我们在路上相遇

曾经我们在路上谈话

现在在路上成了熟悉的陌生人

在路上,一个人的旋律

在路上,一个人的风景

在路上,一个人的影子

在路上,一个人的寂寞

在路上,一个人的习惯

老丁过着精细的光棍生活,或者说佛系光棍生活,其实不是他想过的生活,但不得不这样过。

羑河纪实系列均为原创

2020年8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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