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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显为:我欢喜红糖

时间:2019-11-14 20:07:20字数:9769【  】来源:原创 作者:美文欣赏 点击:0

  我们小金洲人说“欢喜”,就是“爱”。比方说,“我欢喜红糖”,就是“我爱红糖”。嘿嘿,我还真的欢喜红糖。欢喜到了心窝里,骨髓里,呼吸的空气里。

  瞧瞧,西门子冰箱的右上格,怡然端坐着一包红糖。黄纸包的三角体,棱角分明,身体上下围着一根柔软的青草,顶部的草条下,压着一抹鲜艳的红纸条。最神秘的,在底部黄纸上,铅笔楷书了五个遒劲的大字:我欢喜红糖。

  仰望红糖,摩挲摩挲,心中泛起层层红色的涟漪。那甜甜的味道,那悠悠的思情,像冬天的阳光一样沐浴着我,浑身暖融融的。一碗热腾腾的红糖水,不只是甘甜温润的饮品,益气补血的补品,更是我们苦难的慰藉,幸福的理想,亲情的纽带。

  “不舒服的话,喝碗糖水,哪怕一口,一小口,么病也消了。”妈妈笑着抹抹嘴。

  “对对。躺着(随意)喝,能喝到一水桶。”伯伯(爸爸)咂咂嘴,唾液胀满了口腔。

  我也在旁边咂嘴,唾液从口角挤出来。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期,是我记事起我家最困难的日子。那时,我家跟“缺”结了亲。梦里啥啥都有,可一醒过来只有“缺”:缺吃缺喝,缺油缺盐,当然最缺的,还是钱。还有一样宝贝,不能说比钱缺,但也差不了多少,某种程度上讲,更缺,那就是——糖。一九七二年哥哥跟嫂嫂开(定)了亲,一年三节需要大量的礼糖。可以说我家缺糖,缺出了世界级的水平,缺得妈妈白天吃不下饭,缺得伯伯夜里睡不着觉,恨不得,恨不得塘泥是糖就好了。

  糖,为什么是大熊猫呢?原因很简单,一要钱,二要票。而钱和票,都需要鸡屁股同志的艰苦奋斗。缺粮,又常发鸡瘟,生蛋的母鸡自然不多。因此,妈妈对母鸡和鸡蛋,二十四样(十分、特别)地上心,天天称称有几多鸡蛋,盘算着明天鸡能生几个鸡蛋,甚至晚上还在鸡屁股上摸一摸,掐一掐,算一算。

  一旦有了一斤鸡蛋,妈妈赶忙叫道:“小毛儿(我的乳名)喂,明昼(天)去把蛋卖掉啊!”

  卖蛋是一件细活。妈妈先把蛋放在篾箩里,用泡桐叶子隔着;然后叮嘱又叮嘱,路上和店里的注意事项。我只能穿钉鞋戳拐棍——小心又小心。到了食品站,营业员一过秤,说是九两五。我急得大叫,妈妈称着是一斤,你称,怎么是九两五?营业员再称一回,还是九两五。这——这——,我恨不得要哭了,垂着头蹭回家。妈妈不在家,只得借了一个鸡蛋,才挣得了糖票——方寸的白纸黑字,上面盖着红红的公章。

  妈妈数数七毛一分钱,把伍角的新票子,举到眼前,对着光照一照,再抹一抹二两糖票的褶皱,吹一吹,往大襟褂子腰袋里一别,扣紧布扣子,捏捏袋,抬头眯眼笑,并拍拍我的小平头:“小毛,我的儿,真——乖!”

  好不容易凑到一斤糖票,妈妈又把买糖这么艰巨而又光荣的任务交给我,并叮嘱要买红糖。

  在供销社,我踮着脚尖,捺着柜沿,抻着脖子,眼巴巴地盯着营业员。他右手握着铜锨把子,往糖缸里一戳,哧——,铜锨里盛上了小半锨糖,像红色的雪粒,亮晶晶的。左手扶着吊起的杆秤的秤砣,矇睃着眼,右手不时地抖掉一勺半勺十几粒。我噘着嘴说,不能少不能少啊,少了妈妈要打我喂。营业员刮刮我的小鼻子,笑道,小东西,少不了你的哟。接着,我呆呆地聚焦营业员的双手,在柜台上表演,像魔术师一样,三转两转,三角体的糖包,倏地跳入我的眼帘。多漂亮的糖包啊!黄黄的纸,青青的草条,红红的纸条!

  我双手托起糖包,左右瞧瞧,上下摸摸,再慢慢放到篾箩的底部(垫着两片泡桐叶)。然后,我瞄瞄营业员,用食指偷偷地,刮刮柜台上漏的几粒红糖,唆手指头,反复唆;再刮刮,再唆唆,咂巴咂巴,慢慢地咀嚼。哎哟我的妈呀,几(多)甜啊!

  回家妈妈一过秤,又拍着我的小平头,笑着说:“小毛,我的儿,真——乖!”

  接着,妈妈把糖包,安在衣柜上格的右拐角。

  神啦,那几粒红糖的味道,居然恋上了我的口腔。时不时地,嘴里就甜了;时不时地,嘴里又苦了。想不过,我偷偷打开衣柜,看着黄黄的纸,青青的草条,红红的纸条,嘴里又涌出了糖水,好甜哪。再想不过,拿来一根针,想戳破糖纸,掏几粒出来;可试了几次,怕妈妈晓得了打我,不敢戳。又生一计,拆开糖包不就好了吗?当解草条的时候,想到糖包一旦变了形,我也包不好,那就露出了马脚,不是苍蝇叮秃头——明着找打吗?

  面对着糖包,我想了又想,摸了又摸,闻了又闻。我的鼻子里是红糖,嘴里是红糖,心里更是红波荡漾,糖流滚滚啊!

  最后,在糖包底部的黄纸上,怀着对红糖妹妹的千般柔情万分蜜意,用铅笔,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五个滚烫的大字:我欢喜红糖。

  抱着糖包,摸着大字,觉得我的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沉浸在那一汪甜蜜的糖水里。

  不久,小姨得病了。妈妈想去看看,可家里实在没什么东西,只得一跺脚,将我心爱的红糖,送给了小姨。这事,我事先不知道。等知道了,我伤心得哭起来,眼泪哗哗直流。我的红糖,我的红糖......

  此后红糖妹妹的传奇,当时谁也不知道。那谁知道呢?当然只有红糖妹妹自己啦。

  下面,我们荣幸有请,世界上最美丽最忠贞的红糖妹妹,讲一讲她精彩而又浪漫的红糖故事吧!

  从妈妈把我(红糖妹妹)放到小姨桌上的那一刻起,小姨就成了我的第二任主人。新主人把我放在衣柜里,一动不动。直到一个月后,小姨对小姨爹(小姨夫)说,侄媳妇小产了。这样,侄媳妇就成了我的第三任主人。这个主人呢,没听到什么原因,第二天就把我转手给了四叔。在四叔的抽屉里,冬眠了两个月。一觉醒来,第五任主人摸着我的脑袋,对我吹气。我好害怕,吓晕了。直到有一天,她对我咬咬牙,用红头巾把我一裹,说要送给她的外甥。

  啊?又要送人?你们没有权利!我是我自己的!我是我小毛哥哥的!我欢喜我小毛哥哥!

  一路的呐喊,她竟然充耳不闻,照样拎着我,甩来甩去。我焦急得浑身颤抖,心都抖碎了。小毛哥哥啊,你在哪里?快来救救我吧!

  可红糖妹妹哪里知道,此时的小毛哥哥,正躺在床上害相思病呢!

  那是怎么回事呢?

  原来糖包离我而去,我掉了魂,整天恍恍惚惚的。莫奈何,去央求营业员,包了一包沙子糖。看到沙包,找到了红糖的感觉,好充实好甜蜜哟。不料,有一天妈妈收拾衣柜发现了,顺手丢进了垃圾沟里。我知道后,再也受不了第二次失去红糖的打击,从此一病不起了。

  哦,莫不是她的外甥,就是小毛哥哥?

  对,正是这个可怜的小毛!这个最欢喜最欢喜红糖妹妹的可怜的小毛!

  大舅娘(母)一拆开红头巾,红糖妹妹霎时间闪闪发光,熠熠生辉,倏地照红照亮了整个房间。我一跃而起,猛地扑向了红糖,双手拼命地抱着,锁在胸前,紧紧地。我的红糖!我的红糖!我的!我的!

  咦嘿,这明明是大舅娘送的,怎么是你的呢?屋里人先是一惊,接着扑哧笑起来。

  就是我的!就是我的!

  你的?胡说!你有什么证据?小姨扑闪着眼睛。

  我的,就是我的!糖包底下还有五个大字“我欢喜红糖”呢!

  大家不信,连忙翻过来一看。啊?果然有五个大字:我——欢——喜——红——糖!

  啊?这——这——怎么啦?

  满屋人都惊愕得张大了嘴巴,瞪圆了眼珠子,你瞪着我,我瞪着你。

  大舅娘嗫嚅着,脸涨红了。

  “哦,我的小毛儿,”妈妈忽地把我揽到了怀里,眼泪汩汩地涌出来,糊满了脸颊。“你——我的儿——你受苦啦!”

  啊?这是真的吗?一个红糖小姑娘,身不由己地被送给了人,还几经转送,历尽了千辛万苦。她守身如玉,忠贞不二,像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载一样,守到了云开见月明,守到了与有情人终成眷属。这样神奇的红糖故事,亘古未闻,不是普天之下的稀世之爱吗?

  今天,红糖妹妹依然那样光彩照人,依然那样柔情似水,依然那样喃喃私语:“小毛哥哥,难得你几十年的一片真心,妹妹这一生好好幸福好好满足啊!哥哥啊,妹妹欢喜你的一颗红心,也像你一样,永世不变!”

  听着妹妹的悄悄话,我抚今追昔,心潮澎湃:“红糖妹妹呀,在哥哥最困难的时候,是你,给了哥哥甜蜜,给了哥哥温暖,这份情这份爱,哥哥能忘记吗?怎么能?妹妹的深情,哥哥无以回报,只能保证,一辈子不忘初心,一生一世欢喜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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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核人:雨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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