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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牡丹亭》

时间:2018-10-08 19:47:06  】来源:原创 作者:美文摘抄 点击:0

  她是孤鸿,自舞自沉醉

  爱情的梦,谁都做过,是杜丽娘做得太较真了。读罢《牡丹亭》,怅然不已。只觉得这一场爱情,是丽娘自己酿造的一坛老酒,醉了自己,也醉了观众。但,与柳梦梅关系不大。

  她游园做了一场春梦,梦罢,那个人走了,那个人去追寻他的功名利禄去了。只有这个痴情的姑娘,在为春梦纠结,要结果。

  落花惊醒春梦,杜丽娘从此怏怏,放不下心里的人。翌日朝起,偷着空儿再去花园里,看看垂杨,看看榆钱,复又想起那些香艳缠绵的片段,于是怀人伤春。丫鬟春香除了陪着哭泣两句,哪里懂得她的情意!她在自己的世界里,将从此孤独地启程,越走越远。而柳梦梅更远,隔着时间,隔着空间,远不能到达来抚慰他的相思。

  为相思而衣带宽。只叹,花开一般的容颜,独缺那画眉人,于是提笔自我描画,留下一幅青春掠影。亭台山水作背景,烘托一位手捻青梅的女子,青云出釉一般,净洁美好。还要题上诗句:……他年得傍蟾宫客,不在梅边在柳边。自忖,将来要嫁的男子,不在梅姓人家便在柳姓人家了。这样针线细密地铺垫,为他日的相逢!原来,人世间的遇见,一种是靠缘分,一种要靠自己谋划啊。杜丽娘太主动了:所有的爱情大戏,我是导演,是编剧,是自己的灯光和音响师。

  她把自己的爱情演绎成一道填空题,只等他一脚踏进来,至此,成就一个完整的句子,姻缘庄严完美。画毕,想想人家有情人可寄,自己寄谁呢?我有一缸如蜜的岁月,谁与我共执一勺,彼此相濡相喂?

  青春的前半场,爱情于她,是一场独角戏。

  我和她一样,盼着那梅边人柳边人早日来到,拾起那埋在太湖石下的写真,解开她为他早早按下的爱情的悬念。待到落魄书生柳梦梅有一天一头撞进道观里来,我真的好失望。他一身泥一身水莽莽撞撞的样子,不知道杜丽娘亲见了,会作何想。更失望还不在此处。

  《冥誓》里,杜丽娘已来到房里,两个人谈婚论嫁之间,柳梦梅问起杜丽娘的姓名来,他目睹杜丽娘风神姿态俨然仙女,内心竟有忧惧不安。“薄福书生,不敢再陪欢宴。尽仙姬留意书生,怕逃不过天曹罚折。”他担心她是仙女,因此不敢厮混下去,怕的是遭受惩罚。在他心里,居高位者是不可冒犯的,有些界限是不可逾越的,一旦涉及自身生死安危,爱情抑或女人都可以放下。他这样圆滑世故,懂得遵守规则,懂得自保不轻易去碰高压线。

  有一天,爱情款款来到,张口结舌的我们,怎么愿意承认,翻越万水千山而来,我和你却依然是河两岸。《欢挠》里,杜丽娘的鬼魂第二次来到柳梦梅处,二人相会,应是卿卿我我地诉一番衷情才是,但事实是,两个人的谈话不在一个调上。“(旦)……为什么人到幽期话转多?(生)好睡也。(旦)好月也。消停坐,不妒色嫦娥,和俺人三个。(生)无多,花影阿那。劝奴奴睡也,睡也奴哥。春宵美满,一霎暮钟敲破……”显然,她想表达内心,趁着美好的月色。但柳梦梅是不想听她抒情的,他想的是两个人赶紧上床抓紧时间睡觉。在杜丽娘这里,爱情是河这岸,清风晓月,执手陌上看花缓缓归。在柳梦梅那里,爱情是河那岸,千军万马,血脉偾张塞上围猎,沉溺于掠夺与占有的狂欢。

  说到底,在同样的爱情舞台上,杜丽娘是世外看花人,柳梦梅是红尘酒肉客。她是水,他是泥。她是云,他是尘。

  丽娘的形象比柳梦梅灿烂明艳,在于,她有格调,她更渴望精神上的彼此对话与呼应。但柳梦梅没能也不会帮她实现,他在尘埃里,只能目送孤鸿远去。

  她是孤鸿,自己飞舞,自己沉醉。

  杜平章:中年的宏大叙事

  少年时,踮脚看中年风光,只觉遥遥的,尘气莽莽然。心生忧惧,怕到中年。

  近中年时,读《牡丹亭》,读到杜丽娘的父亲杜平章这个人,心里凛然生惊。他把中年岁月过得天空地阔、铿锵有声,也将一本香艳软糯的《牡丹亭》给撑起来了。齐家,治国,平天下,一个传统文人的风骨,于花团锦簇的爱情间隙,赫然可见。

  “几番廊庙江湖。紫袍金带,功业未全无。华发不堪回首。意抽簪万里桥西,还只怕君恩未许,五马欲踟蹰。”中年人,卡在这个点上,岁月半老,事业已有建树,可是,想退出江湖太难。只能继续往下走,背负该背负的一切。人生是长长一段跌宕起伏的叙事,中年刚到了高潮,只能紧锣密鼓,只能慷慨激昂。

  最喜读《劝农》这一出,那分明是一幅清新得犹有露水香的风情画。于整出大戏看,劝农这一场,情节不险峻,有一咏三叹的古风与优美,像是秋千在荡向最高处之前所呈现的悠然与舒缓。“乍晴膏雨烟浓,太守春深劝农”,杜太守为官勤勉,春日出城劝老百姓紧跟时令及时耕作,不可抛荒游懒。“红杏深花,菖蒲浅芽。春畴渐暖年华。竹篱茅舍酒旗儿叉。雨过炊烟一缕斜。”这么多这样美的景物描写,衬托着中年的一场人生叙事。劝农,简直像采风!高兴之余,换个调儿继续唱着叹着:你看山也清,人在山阴道上行。春云处处生。风景美,风情更美。山水清明,官吏清廉,民风淳朴。田间路上,田夫出粪,牧童放牛,蚕妇采桑,茶农采茶。绿阴深处,劳动的歌声三声两声,此起彼伏……这才是江山俊美如画。

  人生怎会处处得意!杜太守也有遗憾,那就是无子传后。但是,他能撇去个人生活里的小遗憾,走出庭院,走出办公室,走进乡村走近百姓,去建设大场面大境界的政治生活。政事通达百姓和乐的社会风情美,才是检验一个男人功成名就的标尺。一个人,大约只有到了中年以后,只有到了他的心胸拓宽到闺阁与考场之外的时候,才会懂得,山水清明之后的社会清平才是大风景大气象。这是中年人的深厚和宏大。

  在柳梦梅出场的折子里,几乎读不到对山川风物与人情的描写与赞美。到底格调不一样啊,一个心里承载了江山与百姓,一个心里只装了功名与美人。

  读到《移镇》和《御淮》,中年人的苍凉与苍劲,尽入心底,只想揾泪一叹。“砧声又报一年秋。江水去悠悠。塞草中原何处?一雁过淮楼。天下事,鬓边愁,付东流。”归隐无望,中年丧女,复从南安辗转调到扬州,又逢敌患围了淮阴城。这样的中年啊!靖康之后,放眼望中原,万事伤心。这样的中年!

  山河破碎,人心浮沉,悲叹之后,还要直起腰杆挺进,挺进。叛军李全将淮阴城围了七周遭,意欲将它围成个死城,杜平章命令士兵打开缺口,舍死冲入城内,以解围困。入城后,了解军情,安抚军心,泪洒孤城,暗祷苍天,死命硬撑着,等待援军的来临。每读到这里,便想起宋词里的豪放派,想起辛弃疾的“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想起范仲演的“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

  读杜平章出场的折子,觉得快意,酒酣胸胆尚开张的快意。我要感谢他的出场,让杜丽娘有一个一身硬气和豪气的父亲。感谢他的出场,让戏里的一座淮阴城没有沦陷,也让我们读者的眼睛和骨头没有在温柔绮丽的爱情里沦陷。

  回想少年时,陪母亲看戏,一看到老生出场,喋喋不休地喊,就恼恨,盼着身着红襦绿罗裙的小姐快出来。如今,常常一个人在家里听戏,寻老生的唱段来听,高昂的,苍凉的,雄浑的,大气的……美人可爱,爱江山的人,可爱可敬。

  勤杂工们的小生活

  读《牡丹亭》,难忘那些勤杂工们,觉得他们身上有光芒。作者可敬。写才子佳人和江山破碎亲人别离,也不忘勾画这些小人物们的小生活。

  花郎,职业是侍弄花园。杜家的花园里草木纷繁,有牡丹,芍药,垂杨,榆树……浇水锄草,可忙可闲。花开后,折下新鲜带露的花儿,送给夫人和小姐,这事不忘了就行。他也偶有不规矩的时候:偷了花儿上街去,骗些酒喝。这是小人物的可爱与狡黠。《肃苑》里,春香来吩咐他打扫花径,后日小姐要来游园看花。花郎嬉皮笑脸,不免和春香打情骂俏地挑逗一番。我一直羡慕花郎的差事,晒晒太阳浇浇水,看看花开,喝喝小酒,卖点乖调点情……这日子荡悠悠的,过得舒缓有兴味。

  陈最良,杜丽娘的语文老师,教她《诗经》。小人物里,他的出镜率最高。

  总觉得他活得粗糙,有时读着读着,想要同情起他来。多年的秀才,总是不能晋级考上举人。“咳嗽病多疏酒盏,村童俸薄减厨烟。”《腐欢》里,第一次出场,寒酸病穷。教书不成,改行继承祖业,开药店。儒变医,就像洗脸的毛巾最后都成了抹布,境遇每况愈下。腐儒今遇喜事:杜老爷下贴请他教小姐读书,从此饭食不愁。只是谁会想到后来小姐为春梦而亡呢!陈老师再次失业后,回家继续卖药。命运这样颠来簸去,他似乎没有太多的凄凉,不知道是否已麻木。《肃苑》里,春香请假,小姐因为伤春了,要游园排遣春愁。陈老师回说:春香,你老师我都活到六十来岁了,一把的年龄都不晓得伤个春游个园,这就是你们的不该了。读到这里,感慨不已,一个读书人,伤春悲秋都不会,心思粗糙得简直不可原谅。

  读到《旅寄》,才终于领略到陈老师的风雅。杜丽娘死后,失业的他大雪天出门,意欲再寻书馆教书,路上遇到跌跌撞撞的柳梦梅。同是天涯沦落人啊,陈老师扶柳梦梅打算去梅花观歇息。柳梦梅问还有多远,他伸手一指,回答道:“看一树雪垂垂如笑,墙直上绣旗飘。”喜极了这一句里的“垂垂如笑”,人生颠簸沦落至此,下一顿还不知道在哪里,他还能看到雪压梅枝的梅花微“笑”。他是个心里揣有光的人,这样的人,不论自己境遇如何,总能处处传播正能量。

  石道姑是个不幸的人。一个阴阳人,勉强嫁出去,新婚之夜云雨不成,青春徒然。后来丈夫另讨了小老婆,小老婆渐渐得势,挤走了她,于是出家当一个道姑。生逢不幸,没有好姻缘,也不嫉妒别人的好,倒去成就了别人的姻缘。协助柳梦梅掘坟,扶起睡了三年的杜丽娘,帮着寻药调理。陈老师给配了一副烧裆散,说是治妇人的鬼怪之病,很是诙谐。调理好了杜丽娘,在柳梦梅的央求下,又做了个现成媒人。不抱怨,不强求,不把人生看成一个讽刺,自自然然过着自己的生活,也成全着别人。

  春香是一个不断成长的角色。《闺塾》里插科打诨,活泼调皮,那般无邪。小姐春天贪眠了,春香挨打;小姐害了相思病,春香一样挨打。但是这打里,只听到呀呀地叫,看不出疼痛和伤心。到杜丽娘死后,伴同老夫人离了南安去了扬州,老夫人揣测老爷有娶小之意,心上忐忑,跟春香闲谈。春香劝她,将庶出之子当作亲生,好比是无子也有子了。到这里,春香作为一女仆,不仅长大了,而且识事明理了,她和主子间的距离,也越走越近,成为亲人。人这一辈子,有人为爱情而活,有人为使命而活。春香为使命而活,柳梦梅的家奴郭驼也是。

  《牡丹亭》里的这些勤杂工,这些小人物们,以他们的点点光彩,演绎着人间的热闹与琐碎生活的生动。让我们温暖,让我们感动。让我们想到我们自己。我们也是勤杂工,是小人物。第五十五出《圆驾》里,所有的小人物登场,与男女主角一起相聚在天子朝堂,这是戏里的大团圆。人世间,地位显赫者,与勤杂工们一起,各怀使命地生活在清平之世,这是人间的大团圆。生旦净末丑,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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