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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青:那条小路

时间:2019-06-10 22:38:39字数:6037【  】来源:原创 作者:念1031 点击:0

  我是六十年代出生在郊县农村。

  从家出门到马路上,要经过一条泥泞小路。天晴大概十多分钟就能走完的路,要是下雨天,有时却需要一个多小时。

  上了年纪的人可能知道,在那个年代的农村,无论是房前屋后,还是水渠田埂,即使是稍宽一点的机耕路,都是泥巴垒成的土路。太阳光长时间的照射,人走多了,会显得平整、光溜;可是到了雨天,光滑的路面就变成坑坑洼洼。要是连绵的雨水再持续浸泡几天,路面上就有了一层厚厚的沼泽。在泥泞的沼泽上行走,鞋子往往会陷下去很深。那泥泞的土路和走路时的心情一样:糟糕透顶!

  很小的时候,只要是雨天,我都是骑在父亲的肩头上经过这段路的。在父亲的肩上,我有时因为动弹而破坏父亲身体的平衡。父亲那失去平衡的身子猛然晃荡,我也越发紧紧地攥着父亲的衣服或头发。这时,父亲总是叫我不要动。我便屏住呼吸,似乎能听到父亲脚踩泥巴那慢腾腾的“嚓——嚓——”声。

  稍大一点,开始上学了,我不得不独自面对这条泥泞的小路。夏天好办,我和邻居的小伙伴秋生一道,光着脚,手里提着鞋子,背着书包,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刮风下雨,伞是撑不起的,伞会随着风不听使唤,也不安全的。我们只好穿着塑料布做成的雨衣。穿上雨衣,卷起裤脚,我们开始在雨中蹒跚。雨天赤脚走路,就怕碰到玻璃碴或者硬石子。有一次,我还是被玻璃尖子戳破了脚,血水和着泥巴,却不知道疼。我之后只要赤脚走路,心理总会有阴影,头脑里总会浮现出玻璃渣子的样子。赤脚走完这段路,就在马路边上的小水塘边洗一洗脚,再穿上鞋子。到了学校才发现,顽固的泥点子,总是赖在脚上,甚至脚趾丫子里面的泥巴,把鞋子都弄脏了。

  冬天,就不能光着脚在雨天行走了。家长给我们买了胶鞋或者胶靴。那时,我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仅仅衣服都要做大一点,就是鞋子也是一样尽量买大一点。一件衣服或鞋子总要穿个两三个年头。大鞋子穿在小脚上,走在泥泞的泥巴路上,会是怎样的情形?我就有这样的经历:我穿着新胶鞋,一前一后的两只鞋子陷进泥巴里动弹不得,晃来晃去之后,身子跌倒在泥巴里,脚也出来了,可胶鞋还顽固地陷在泥巴里。我最终变成了泥猴子,秋生见状,深一脚、浅一脚走回家,喊来我父亲,这才把我弄回家。

  那时,我和秋生总盼着天晴。天晴了,我们就能穿上白球鞋。穿上白球鞋,人会精神很多,脚也会轻便很多。天刚晴的时候,这条路会留下平整的脚印。有脚印的地方,路就会平坦干净。我们也顺着这些脚印走,只是这些脚印跨度较大,我们边走边跳着才能跟得上这跨度。有时候,我们不听家长的话,偷偷地穿白球鞋,由于路还没干透,白球鞋的边缘上会擦上泥土,我就会心疼半天。鞋子脏了都是自己洗,洗好晾干,还用牙膏抹在没有洗干净的地方。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们也到了情窦初开的时候。对有好感的女同学要来我们村玩,我们有意选在阳光灿烂的晴天。但世事难料,在一个梅雨季节里,我邀请一帮女同学来我们村里摘桃子,中途忽然下起雨来,她们在我家里面躲雨,结果,雨一直下着没停,她们在我家里吃过饭,后来还是冒雨赶回去。回去的路上,她们的鞋子变成了泥巴鞋子。这之后,一提起我们村,她们就会抱怨那条路怎么那么难走。每次说起,我的脸上都一阵燥热和自卑,渐渐地,我终于放弃了对那个女生的好感,尘封了一段朦胧而美好的过往。多年以后的同学聚会,这几个女同学还在说我们那条泥泞的小路呢。

  因为这条路,秋生还黄了一桩亲事。

  秋生初中毕业后就进入建安公司学瓦工。在他20岁的时候,媒人给他介绍了一门亲事。那天,秋生女朋友家组织一大帮亲戚来看家,结果一阵滂沱大雨封住了这条路,一帮人到了秋生家,鞋子已成了泥坨坨,结果,中饭没吃上几口便草草结束了这场宴会,婚事自然泡汤。事后,秋生懊恼地对我说:那个对象真的很漂亮,对他也很好,只是她妈妈不同意,说:讲起来还是城郊,哪有这么难走的路?在秋生的心里,是这条路把他给害惨了。

  改革开放之后,有条件的人家全部搬到马路边上盖房了。秋生就是第一个搬过去的。秋生用了很多石块,填了水塘一角,在上面盖起了瓦房。后来,人们把马路边的水塘全部填起来,再后来,村里做了规划,全部出来填塘,每家划一块宅基地,不够就往田里扩张一些。终于,一排整齐的瓦房沿着马路盖起来,出门就是马路,心里有多敞亮啊!

  许多年过去了。因为城市化进程加快,我们的村庄、水塘、田地、马路全都拆了,建了崭新的安置小区,过去难走的泥泞土路随着村庄的消失而消失。住进小区以后,我一直穿着皮鞋。小区的道路平整、干净、干爽。路的两边,树木和绿化郁郁葱葱,感觉就置身公园一样。走在路上,脚步显得轻盈、干练。

  最近几年,我也去过周边的或偏远的农村。农村也在搞“美好乡村”建设了。我年少时走过的那条泥泞小路,现在几乎是找不到了。现在的“村村通”公路,四通八达,贯穿于每一个角落,一直修到了每一户人家。狭长水泥路,比过去的石子大马路还要平整整洁,正通往我们美好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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