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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玉玉:花样

时间:2020-01-15 18:52:50字数:4924【  】来源:原创 作者:佩佩 点击:0

  碑与老屋

  公公和婆婆的坟在一面向阳的坡上,他们躺在紧挨着的两个石洞里,洞口用大小组合的碎石封着,分成了阴阳两个世界。他们走得很早,两个人中间隔了三年。我没见过婆婆,公公只相处了不足三个月。

  我和程坐在屋檐下的小木凳上晒太阳,头顶悬着老人那个秋天收回的庄稼,玉米一挂一挂,个个饱满;高粱垂着头,黑亮的籽像放大的山葡萄。“明天我去集上,看看粮食都啥价钱,所有的麦子和玉米都卖掉,还有那一柜子黄豆,我们得赶紧回去上班赚钱。”他手里捏着记录了因公公生病而欠下的所有外债明细的本子,看着对面的山林对我这样说,我望着这个一夜长大的男人,泪流不止。

  碑终于立起来了,在他们走了十几年后的今年正月。程一遍遍地用手抚摸着,细长的手指一寸一寸游移着,“也就这点念想了。”他的声音里满是悲凉。看着爱人略显发福的背影,我想起了他在十年前的话“以后日子好过了,我要给爸妈立一个碑,不然儿子以后来上坟都找不到他爷奶了。”

  公婆的坟和老屋遥遥相望着,他们到死都扯心着自己唯一的儿子,还有住了大半辈子的屋。屋子很大很气派,那是他们前半生奋斗的见证,可他们并没有机会看到这屋子迎来新的女主人。

  门锁有些生锈了,门神的贴画翘起了边,山风吹来,发出嘶嘶的呜咽。我们装好了钥匙,公公生前一直在用的那串钥匙,黑亮的绳子上系着一块塑料质地的牌子,上面有四个字:出入平安。背几件衣裳出门,从此,老屋里没了炊烟。

  阁楼上的光

  在离家上千公里外的那个陌生的小山村里,我没有几个认识的人,也懒得出门去,我不愿听他们看着我一遍遍地叹息“好可怜的女娃娃,这两个娃娃以后日子可咋过。”尽管我知道他们都是出于好意和真实的怜悯。

  我有几本很厚的书打发时间,在公公走后的那个冬天。炉火烧得很旺,我学会了自己做饭。无聊的时候,我会爬上高高的木梯架,小心翼翼地走在阁楼吱吱作响的地板上。

  阁楼有一个很大的半圆形的窗,午后的阳光从布满灰尘的玻璃里照进来,朦胧一片,并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光柱。那光柱里飞舞着很多土尘,我的呼吸里充斥着干草末和年代久远的陈腐气息。每走一步,脚下都带起更多的东西。

  一群飞蛾从墙角的黄豆秸秆堆里钻出,落在四处;它们周身土黄,融进了同样颜色的墙里。一边的墙脚下,并排放着四个大竹篮,三篮碗,一篮筷;碗是一色的白底蓝边,花开富贵的图案,它们紧紧套在一起,盘旋成某种波纹的形状。朱红色的筷子一捆一捆用麻绳绑着,整齐地摞着。另一边的墙根下是木制的长条凳,俩俩面对面码着,一直从这头码到那头;正对着窗户的墙角处,竖立着十几块木板,在最外面的一块板上,有清晰的铅笔印记,几串数子,还有年轮。

  我盘腿坐在那光柱的中间,打量着阁楼里的一切,心里泛起一些奇怪的情绪。

  花 样

  婆婆没有留下任何的照片,连身份证也没有。程有一次整理柜子时拿出公公的身份证让我看:“你看,爸四十多岁的时候照的,可怜我妈一辈子也没照过一张相片。”他将公公的身份证和老屋的钥匙包在一起,放在西安的家里。又将一本夹着很多纸质鞋样子和票据的有点像女红图册之类的东西交给我,让我收着。他说那是妈的嫁妆,也是留在这世上唯一的东西了。

  我把它从山里带了出来,不知道它准确的叫法,当然我也从没问过婆婆的名字。父母的早逝,是爱人心里过不去的痛。

  我翻来覆去地一页页翻看,任何一个夹缝也没有放过,却说不上来到底在翻找什么。可爱的梅花鹿卧在青草边,头顶有两朵祥云;小猫咪系着粉红色的蝴蝶结,偎在鲜艳的花瓶边上;77年的出生证明;86年的屠宰税证;95年的语文作业……还有很多鞋帮鞋底的纸样儿,以及一包生锈的白兰牌缝衣针。经年的霉腐味儿很浓烈,浓烈到很轻易就被呛出喷嚏和眼泪来,可那味儿里却没有一个具体的人影。

  有一次半夜醒来,看到程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抽烟。当我走过去的时候,他幽幽地说:“玉,我怎么想不起来我妈的脸了,怎么会这样。”他的腿边,躺着那本女红图册。

  后来,有个朋友告诉我,那本册子叫――“花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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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核人:雨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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