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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秋香:方塘四帖

时间:2019-11-30 17:59:04字数:10495【  】来源:原创 作者:美文欣赏 点击:0

  静秋渐离,时令至深,冬便要开始登临大地的万千山水了。多绿的江南,山色蓊郁的江南,即将进入多彩的世界。山,正以无穷的魅力召唤着我。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李白“独坐敬亭山”,在大自然中以寄他旷世的孤独;“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垂垂暮老的辛弃疾,只能自我安慰与碧翠群山还“两情相悦”。可见山自古便与中国人的情愫结下不解之缘。我知道,我的血液里也流淌传承着这样一种无解的情结与深深的眷念,对山的向往始终不泯不灭,不淡不减。

  恰逢周末,山的深处方塘有约,欣然而往。

  江南天路

  宁国市方塘乡,地处全长有100多公里的“皖南川藏线”中部。欲达那座神秘的山中小镇,必穿行这条以曲折险峻著称的“江南天路”。能自驾这条闻名遐迩的路线进山,是我期待已久的。出发前曾有老师用担心的口吻问我:“你能行吗?”我一扬头:“行!”

  山城宁国,四面环山。出城不久,即见一入山的指示路牌,双车道的柏油路面一路蜿蜒向前,幽深静谧,引人入胜。虽是深秋,道路两旁茂林深篁,四季常绿的一些阔叶林还苍翠挺拔,仿佛还没有被秋风临幸。只有偶尔掠过车窗的已红透的枫叶、金黄的银杏,以及红黄杂陈突兀挺立在路边高大的乌桕,正以无限的韵致在诠释着季节的味道。那生命最后的颜色,竟是如此的惊艳绝伦,华美尊贵;初冬的阳光里,每一片叶子都傲然不屈在枝桠间,透着光亮的脉络了了分明。即便被风带走,也优美如蝶般从容。

  山路弯弯,许是初入山,山道还非想象中的险峻。峡谷幽长,时有农田、村舍、山溪自身边溜走。山忽而在前,忽而在后,触目所及是山,峰回路转是山。越往山的深处,便越能体会季节的扭转,不过一段路的距离,山里与山外已然隔了几度秋凉。

  眼前开始变得五彩斑斓。

  这个动植物王国的天堂,树同树虽然蒙络摇缀、参差披拂,但是有的树叶即将凋零,有的还郁郁葱葱。远远望去,墨绿与深红浅红、碧翠与明黄淡黄,还有橙、紫、酱等等各种无以描容的颜色,毫无违和的揉合在一起。每一座迎面而来的山峰,都似一块巨幅的油画布,车就如行在油画中。比起油画美的抽象,眼前的山才是真实的美、立体的美、动感的美。

  摇下车窗,即有空谷流动的山风亲吻拥抱过来,有欢快的云雀倏然自车前飞过。车时而行进在谷底,傍着山间的潺潺溪流;时而盘旋在山腰,左眼鸟瞰烟波浩渺的青龙湾,右眼阅过冷峻的万丈壁崖;时而穿越柔情婀娜的翩跹竹海,时而于百转千回处又见苍森峥嵘。山路渐行渐高,弯道也越来越急。

  有宁国本土歌者描摹:“一百零八道曲曲弯弯,这里是云上的天堂。”我脑海里却始终浮现李白上蜀道的那句:“百步九折萦岩峦”!好在一路有惊无险,路一直依山而绕,临崖的一边有高高的护栏。但是在这里驾车的刺激与快感,是在城里笔直平坦的大道上绝无仅有的体验。

  “无限风光在险峰”,不入险峰,焉知峰的奇秀险;不入深山,哪得空谷幽静如处子,烟岚清新荡浊暄。

  爱进山的另一个理由,是耳畔总萦绕王维山水诗里滴落的清音,是因魂里梦里与一石一叶蕴积的深厚的情意。

  上坦古桥

  黄昏时分在一个叫“上坦”的古村落闲逛。晚霞正晕染着收割后的稻田,洒下一地金黄。很奇怪这举目皆山的地方,竟然蕴藏这样一块平坦开阔的田野。据闻在历史上曾有“小小宁国府,大大上坦村”之说,鼎盛时期方圆约一公里的上坦村,竟是当时的两个宁国县城大。

  不远处的农家炊烟袅袅,新农村已不见昔日繁华稠密、店铺栉比的景象,静谧安逸一如新生的婴儿。村口那座古朴厚重,建于明朝万历年间的“上坦桥”,如一沧桑慈祥的老者,巍然屹立在落日余晖中。桥下河床内蒹葭苍苍,水枯石白,远处群山莽莽,朝烟夕岚变幻无常,它自岿然不动。新新旧旧的青藤爬满了它褐色斑驳的桥身,凭添了几分迫人的古寂。

  文友们纷纷驻足留影,巍巍群山作背景,斜阳流云为衬托。忽然想起,桥是我们眼中的风景,但千古悠悠,那些桥曾熟悉的跫音呢?早已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了。今天的我们,注定也只是桥的匆匆过客。我很想对这一刻的快乐与这一生的拥有,说一声:感谢!

  离开时,冬日的最后一缕残阳已没入西边连绵的山脉,东边的峰顶渐有月白的光晕。不远处可承载现代车马的新桥,在暮色中,安如盘石。

  月在世京园

  收留我们的是一处叫“世京果园”的山中民宿,据悉是国家级五星级休闲农业与乡村旅游示范园区。

  山路崎岖,夜色无边,路边偶有山里人家也是早早关门闭户。跟随带队车辆七弯八拐入山深处,在一群山环抱的峡谷间,忽见前方豁然开朗,屋宇鳞鳞,园内灯火通明,饭食飘香,人声鼎沸。主人出门热情相迎,一路上的寂冷瞬间被人间的温情融化,恍然间又以为误闯了世外桃源。

  木屋餐厅的二楼早已为我们备好了丰盛的农家晚宴。在众多色香味俱全的果园生态美食中,我独具慧眼相中了一盘“橡栗子豆腐”,柔糯油亮,红椒青蒜佐以褐色的豆腐,色相精致到如女人出门前细心的装扮。啊,这着实是山里特有的美味。记得幼时,外婆与母亲为了改善家里顿顿青菜萝卜的窘状,常常在深秋染霜时节,上山去寻找已成熟落地的橡果,回家剥壳漂洗,石磨碾浆,制成独具风味的橡栗子豆腐,每每食之,便觉珍贵无比。这汲取山岚之气,得霜华夕露滋润的美食,状如凝脂,入口爽滑,柔绵富有韧性,细细品食略带淡淡清苦。吸溜一口下肚,熨肝贴肺;二口,可涤现代富足生活的酒肉之腻;再食,乡愁已悄悄在心底泛滥。

  以果园为特色打造的世京园,不单单是有四季可赏的不同的美景,四季可摘的漫山遍野的水果,就连宿客之所,全以果树命名。依山而建的精致客栈,或以石垒壁,或以木代砖,无不小巧玲珑,内设一应俱全。入内,既可享受身处都市一般生活的便利,又有回归自然的禅意,实属匠心独具。我们下榻的那一间位于“樱桃园”内,宁国自古出窑货,“樱桃园”除了樱树掩窗,窗前的小池塘边还一溜烟摆放了许多形状不一的陶瓮。瓮内均植莲藕,残荷折茎在徐徐晚风中余韵犹存。我知道我已错失今春的桃夭李艳、樱花似雪,已错过夏令芰荷的清香,再不能错失眼前的清秋之奇了。掀开窗帘,但见对面山峰月华如练,遂信步出了门去。

  穿过入园的葡萄架,沿着一汪半池碧水半池残荷的塘,缓步踱出园去,月已在天心,凛冽而莹莹然,泠泠月色如雨接天连地,密密匝匝倾泻而下。我每走一步,都仿佛游荡在水中,月色自身边氤氲四散,又迅速聚拢将我裹挟。四周山影绰绰,亦飘忽恍然。有些美,如山中月色,竟美得让人心生惶然。山风簌簌,松涛阵阵,塘内有大鱼拍打着水花,这些声音,才将我从被山月渲染的人间的另一种格调中缓过神来。想起余光中的《满月下》:满地的月光,无人清扫,那就折一张阔些的荷叶,包一片月光回去…。

  “包一片月光”往回走,园子已入睡,寂静安宁。唯见园的入口处,一白墙黑瓦的屋子还亮着灯,门口悬挂着“方塘读书吧”的牌匾,透过雕花的窗户,竟见书陈列了满墙满架。书与灯火,终比月色可亲,可我还是忍不住回望了一眼高悬在苍穹的冷月,它亦看着我茕茕的身影进了樱桃园。有一首诗:

  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

  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

  我自篡改成:

  山中何所有,松间月如莹。

  君若有所念,但赠教心明。

  红杉林之晨

  明明当身处尘世的喧嚣处时,还要靠闹铃才能一遍遍叫醒慵懒昏沉的神经,竟在这寂静的连屋檐滴露都历历可闻的清晨,早早就醒了。我知道唤醒我的是四周的松岚之气,是大自然的清新气息,气爽神自清啊!

  世京果园还静悄悄在睡梦中,我和蒲公英便驾车前往两公里外的著名网红地—“方塘红杉林”,此行方塘的一个最令人心驰神往的自然风景区。凭着摄影师专业的敏感,她料定清晨的红杉湖一定有她想要的摄影效果。

  早已有来自各地的摄影爱好者们,“长枪短炮无人机”,居高临下俯瞰着湖面,静候日出雾散的那一刻。我是摄影外行,正好可闲闲观景。

  一湾浅浅的湾流仿佛自天边而来,与远处的山接攘、天连片,几千余亩落羽杉密密集集地生在水中。晨曦中的湖面雾气弥漫,四面那一些秀丽的山峰竟似云中仙子,雾如纱幔,或在山顶,或缠山腰,飘逸灵动。莽莽群山恍如蓬莱仙境。

  东边那座最高的山峰渐次被光亮笼罩,一轮红日一点点跃然呈现,挣脱最后一丝束缚的刹那,照彻寰宇,又透过薄雾向湖面投下一串长长的光影。山间的雾纱在阳光下,丝丝缕缕曼妙飘散,湖面还有氤氲的薄雾蒸腾。落羽杉的秀美终于完全在眼前展开,那一抹惊艳的红,在初冬的艳阳下,由远而近,自成诗行,摄心夺魄。

  借来一支竹筏,向湖面更深处漫溯。左岸是列兵一般的红杉,右岸是层林尽染的群山,眼前是迎面而来又飞逝而去的雾幔。还有一群如遇故知的白鹭,始终追逐着我们在头顶盘旋。

  竹筏折返时,阳光已经充足而明亮了,湖面雾气散尽,山的倒影,树的倒影,在清澈明净的水面,层层叠叠,了了可鉴。

  岸上游客渐多,有镜头纷纷对准了湖面上我们的竹筏。我知道,我也成了这画中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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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核人:雨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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