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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恩芳:“三同”点滴忆

时间:2019-05-15 21:19:16字数:6944【  】来源:原创 作者:念1031 点击:0

  1964年,我在安徽财贸学院(安徽财经大学前身)读大二。开学不久,全校停课,学习“四清”相关文件。准备参加四清工作队,下农村搞“搞四清”工作。“四清”就是清政治、经济、组织、思想。开始叫四清工作队,后又改叫社会主义教育工作队,简称社教工作队。

  11月中旬,一天上午,几辆大客车,神神秘秘地把全院师生员工拉出学校。我们班这一车,从蚌埠出发,经淮南、凤台、阜阳,一直拉到界首县的徐庄人民公社。

  当时人们阶级斗争的弦绷得紧紧的,时时刻刻提高警惕。带队的领导布置我们不能随便与人(社员)说话。大家个个带有十分神密色彩。天天感到好像面临大敌,时时提心吊胆,处处谨小慎微。都变活泼为严肃了。

  根据领导的布置,要求先在社员中串联扎根,扎根的对象要求三代清清白白,(比清清楚楚难度大)很难找到可以“依靠”、符合要求的人选。既要扎根、串联,还要求不随便接触人。其难度可想而知。

  在界首县的徐庄公社吃了几天的红薯茶——白水煮红薯块。根据华东地区领导的指示,突然又把全院师生派到全椒县;据说那里的社教须“精兵、重兵。”

  我们班被派到全椒县石沛公社,我和几位同学被安排在该公社的福星大队。按照要求社教工作队员都必须与社员三同:同吃、同住、同劳动。

  1同 吃

  各就各位后,队员们被安排吃“派饭”。那时只有贫下中农家才有接待吃派饭的资格;社会关系不好的以及“地富反坏右”家庭,决不可被安排吃派饭的。

  我被分到一个下中农家里吃派饭。每天早晨吃稀粥,就咸酸菜。咸菜从腌菜坛里抓到盘子里后,不炒不煮不蒸,就直接吃。黄黄的、脆脆的,咸带微酸,味道很是不错。就是里面的蛆虫白花花一团团太多。小蛆虫如针尖,中蛆虫像大米粒,大蛆虫有炸开的米花那样肥嘟嘟。咸菜夹到粥碗里,蛆虫遇到热,在粥里乱掬躬。他们一家大人小孩,就直接呼啦啦的喝粥吃菜,好像粥里并不存在活物一样。

  我是第一次直接吃这样带有活蛆虫的咸菜,很是害怕,不敢吃那鼓扭乱动的蛆。就把一疙瘩一疙瘩蛆虫挑出;一只母鸡,昂胸歪着头,盯着我,等待美味。

  几天后的中午,米饭上桌,我一端起饭碗,一股肉香气直扑鼻钻脑。原来我碗里米饭下有一块约鸡蛋黄大小的咸腊肉,咸肉冒油、半透明。“徐社教,你赶快吃掉,别人发现了,就不得了,说我们拉拢你。”他家的几个孩子眼馋馋的看着,吞着口水。我欲把这块肉夹给那最小孩子的碗里去。他立即把孩子都赶到门外面去了。“徐社教,你要是看不起我们中农……我家是下中农,就与贫农差一点点。”他重读“下”字,还用右手拇指掐着左手的小拇指的指尖。我心里嗝噔一下,如五味杂陈,说不出是啥滋味。见他一脸无辜,期期艾艾,瞪大的眼睛,期求的目光紧紧盯着我,有乞求有祈盼。那块咸肉,给我留下至今都难以忘怀的记忆。回想起来仍针扎心的痛,吃与不吃都痛。

  当时有许多清规戒律:三同、三项纪律八项注意,还有几不准等等。曾有一位老师曾因买了一根油条吃,就遭到通报批评。

  后来上级指示,工作队可以不吃派饭、单独起伙。于是,在大队部支起两口大铁锅。工作队员们轮流当伙头军。由于是大铁锅烧柴草,烟熏火燎,但都不在意,因为轮到烧火煮饭那天,可以不下田干体力活了。

  虽然单独起伙了,为了显示不特殊,每日三餐仍然只吃咸菜;后来就去买一些白菜、粉条之类的。我们学生们吃苦习惯了,只要能吃饱就满足了。并没感到怎么艰苦。而那些干部们就不习惯了,熬不住了。就偷偷买些鸡蛋,改善生活。

  工作队隔几天就用韮菜炒鸡蛋加餐,队长吩咐蛋壳埋在灰里,不让社员看见;其实“掩耳盗铃”,鸡蛋都是社员卖的。

  20几个人,算是大锅菜了。一人一个鸡蛋,掺上韭菜炒好后,只有星星点点的鸡蛋屑,基本上看不出鸡蛋来。轮到我值班时,我把鸡蛋先烙成薄薄的鸡蛋皮,后切成韭菜叶宽窄的细条,再与韭菜一起炒。开饭时,一改只见韭菜不见蛋、见到黄绿相间蛋炒韭菜。都很惊奇,怎么这么多鸡蛋。有个老师说:“我也没偷吃,也是按一人一个鸡蛋做的,怎么我炒的就是看不见鸡蛋呢。”当得知我是如何做的,为了能看见韭菜里有鸡蛋,都如此这般来炒制了。

  2同 住

  有一位社教学生与秃头村童同睡,其不怕脏,不嫌腥臭,被作为典型通报表扬。也有人在同住期间犯了错误,根据错误情节轻重,受到了相应的处分。如有个别女生被男社教队员“同住”了;还有社教队员“同住”了社员家的女孩;也有社教男生与社员的女孩“同住”了。

  后来上级指示,把社教队员集中住宿。即分别住在男、女集体宿舍。

  我和同班女生小宁等住在福星大队林场的宿舍蓆棚里。林场宿舍在一个小山坡上。夜晚山风刺骨;而且日夜都经常有豺狼出没。为了安全起见,要求队员夜里不得出去解手。

  蓆棚的隔壁是男队员的宿舍。男女宿舍仅用一层芦蓆隔开。芦蓆上既没有糊泥巴也没有糊报纸之类;因而蓆上缝隙通透。

  男队员们的宿舍里备了一个尿桶,夜深人静时,高山流水撒尿声、哽哽唧唧呼噜声、磨牙挫齿……声声真切。

  我们女生宿舍没有痰盂,只好把小宁的瓷盆当尿盆。为了掩盖小便声响,必须将屁股贴紧冰凉的盆边以降低噪音。否则那雨打芭蕉潺潺声,在静夜里亦清晰可闻。

  3同 劳 动

  社教工作队员参加劳动,都有个显著、必须的装备:一顶草帽,帽沿下写姓名,上写标语、口号等。社员都叫我们社教。如徐社教、张社教等。

  社教队员们除了开会学习外,就与公社社员一起劳动。除草、收割等。秋季,是收割季节,遍地是忙人。起红芋,犁、刨、拾。一垅两边各一犁削去土,中间露出红芋,壮劳动力用爪钩一搂,红芋与土就土崩瓦解;半劳动力妇女、小孩提筐拾捡红芋。再一筐筐挎到地头路边,上车拉回村、分到户,晾晒后入窖。

  有时候红芋地里经常突然间发出吆呵声,然后遍地都一起吆呵呐喊起来。原来是一只灰色野兔箭一样跳出来,拼命地跑,一只黑白花狗紧追其后,紧接着又一只黄狗参战。劳动着的人们几乎都停下手里的活计,观看呐喊助狗威。兔儿能否逃脱,就看它跑的方向了,以及狗的多少。若跑进河边,杂草、芦苇可救它一命,否则必死无疑。

  狗逮住兔子后,有的狗很顾家就飞快把兔子衔回主人家;大方的狗把咬死的兔子丢弃不管;几只狗掐一只兔、抢夺、争咬,捷足先登的人飞舞爪钩赶走众狗,捡起兔子拿回家加餐。乡间约定俗成,谁捡到谁口福。

  有一天红芋地里突然跑出一只兔子,还没等人们吆呵,就被狗撵上逮住了。一农民跑得快,从狗爪里抢到了兔子。他连蹦带跳、激动得高高举起兔子,边跳边可嗓子连呼:“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此时一个社教队员,此人较左,喜欢动不动就上纲上线卡帽子, 以显示自己社会主义觉悟高。他立即把那个社员扭送到公社,并向社教工作队党委报告,认为 是阶级斗争新动向。说那农民侮辱毛主席,是反革命行为,要求立即严肃处理。

  工作队党委及时开会研究,一些委员虽然不以为然,“不可能明目张胆的……”但是不敢明确表态。一位实事求是的委员铮铮直言:那农民是高兴的表现,是自然而然地激动之举。虽然不恰当,但并不是有意辱没毛主席。队党委书记,亦为人正直、公正,实事求是,表态支持该委员的意见。

  社教工作队党委在关键时刻,处事客观、沉着冷静。这看似一件小事,但必须细致慎重对待。党委找那农民谈话,进行批评教育。那个社员被社教队员那温暖心底的话,感动得满面涕泪,感恩戴德,几次要下跪。一场差点发生的伤害农民感情错误批判,在正直、冷静的干部们的干预下,就此划上了圆满句号。

  事后,社教工作队党委一成员、当地县公安局一位中层干部,对那个敢于直言的委员非常敬佩地说:“你在会上说的公道话,是实事求是的,我们是不敢讲出口的。谢谢您的正直;佩服你的勇气!”

  社教运动尚未结束,文革就开始了。不久,被社教队员整过的农民、村干部们,来到我们学院欲揪整过自己的社教队员。我们得知后,及时让那个社教队员躲避,不吃眼前亏。使之躲过一劫,避免了一场本不该发生的闹剧。文革中有不少社教队员被社员揪回农村挂牌、戴高帽、游村、游乡、体罚、批斗。

  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因言获罪时有发生。但是多数头脑冷静清醒、正直善良的人,在可能情况下,仍能实事求是、尽其所能保护无辜之人。

  陈年旧事,碎片回忆;敬佩那些与人为善、宽厚待人、关爱别人的同志!感恩现今的和谐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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