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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崇彪:童年草木回味

时间:2019-03-14 23:42:38  】来源:原创 作者:美文欣赏 点击:0

  吾辈童年生活,为农耕余响。彼时虽不饥馑,但食品甚匮,尤使农家黄童思而兴叹,遂在草木中寻觅野味,聊塞馋吻。如今忆起,不免又生出几分甜涩的怀念和绕怀的乡愁。

  茅根和茅掌

  故乡的田埂和丘坡上,长有一种极多的野草,即《诗经》里“白茅纯束,有女如玉”之白茅。

  开春,我们几个伢子挖野菜时,也顺带挖取白茅的根。大医药家李时珍说:“其根牵连,故谓之茹。”我们哪晓得它叫茹?只知其洁白如玉,条条相连,长而有节,颇似折耳根。把根擦洗净,入口一嚼,甘甜极了。因为津津多汁,味道似比当时高粱饴一类的糖果还美。庄子里有位大奶奶(堂祖行一,故称之),随当过保正的堂祖见过世面。仲春她亦采茅根,不是食用,而是晾干为药,名曰“丝茅”,听说能治衄血和尿血。她也不对外公布,也许是独家单方吧。

  阳春四月,和风一吹,几乎一夜间,田埂头,丘坡上,原先牙状的白茅,耸起了无数的茅针,我们称之茅掌。那嫩绿的外皮内,似有生命之花在涌动着,这就是尚未开放的荼。一旦怒放,则遍地如雪,“如火如荼”的成语盖由此而来。当然,我们不待它发华,就先下手为强,开始拔茅掌。茅掌有节,轻轻一拔,噗的一声就拔出一根,我猜想禾苗拔节大约也是这种声音吧。不一会,我们每人就拔了一大把。把茅掌的外皮剥开,里面就是茸茸然的嫩白花穗,诗经中“手如柔荑”之柔荑许是它吧。这未见天光的花穗,此时就是我们的珍馐,嚼在嘴里,又嫩又柔,还有淡淡的甜润和清香。

  刺莓柴

  野蔷薇,因枝蔓遍生刺齿,也叫刺莓,家乡则称之刺莓柴,大约它是小灌木,砍下可以做柴火。

  刺莓柴的花很美,多为粉白、浅红,也有大红的,所以杨万里有诗云:“燕脂浓抹野蔷薇。”尚有一种七姊妹,花有七色,可谓姹紫嫣红。刺莓柴花很香,是一种渐沁心脾而终能透骨的香,往往引得花影下浣纱、捣衣的村姑,迷醉了,有了怀春的心思。此花静静地开着,也不去招揽谁,却又被家乡人呼为“卖笑”,吾真得为它喊冤。

  此花,也可采撷晒干做药,但我们伢子不摘它,而是要摘茎。摘时,择粗而嫩者,就如折断大葱般将其折断。但此举也不易,因为它如鲁迅所说,乃“带刺的蔷薇”,所以每次折它,都要被扎到手指。但为了讨得“口福”,也就顾不得挂彩了。取茎后,亦似吃大葱一般,撕去外皮,即可啖食,脆而有甘味,且含清香。

  至秋日,刺莓柴又捧出了累累的攒珠般红果,光泽艳丽。人们名其果为营实,不知何意。过去大人曾用以酿酒,或入药。伢子们把果子摘下,剥开,剔除里面的白籽,用来食用,酸甜可口,有时引诱得“害牙”(家乡话,指怀孕)的小媳妇,也向伢子们讨要。

  蛇莓与山莓

  蛇莓,故乡又叫蛇泡草、蛇孟子,不知与蛇可有干系,但能治毒蛇咬伤。一次有位堂哥割草,被土公蛇咬了,他便将旁边蛇莓的叶子摘了一把,嚼碎,敷在伤口,果然无恙。蛇莓多匍匐于较潮湿的埂坡草丛,直到仲夏开小黄花,才引人注目。两个月左右,结粉红小果,形同草莓。我们开始采摘时有些小心翼翼,怕有蛇在旁护着,就像神话里龙蛇护着灵芝一样,因为它叫蛇莓嘛。采得多了,也就无所畏惧了。其果皮红色,果肉雪白,鲜甜多汁。吾母有时将其洗净,以糖腌渍后,其味远胜现代草莓。

  蛇莓是草,树莓则为直立灌木,因枝生皮刺,又叫泡儿刺或麦孟子,初春开花,花白色,孟夏结果,果实由很多小核果组成,近球形,多为红色,但也有黄色或紫色,密被细柔毛。树莓多生家乡北边的山地,长得比伢子高。但采不到果不能硬拽,因一用劲熟透的果就纷纷如雨掉落。我们一般用竹耙轻轻把枝头钩低下来,再攀住逐个摘取。树莓果更娇嫩些,味道也似乎更甜。据说其能醒酒,所以有时也看到醉酒人家的妻儿前来摘树莓果。如今,树莓被开发出许多变种,如蓝莓、黑莓、黄莓等,但其果味也许不是我们童年的那种味道了。

  桑葚和含羞果

  对桑树,我们都很熟悉。它也是诗化的树,从“期我乎桑中”到“鸡鸣桑树颠”,都是很美的意境。家乡似乎不养蚕,所以我们伢子很少“爰求柔桑”,巴望的是这树上什么时候彩云一片,垂挂着饱满的红的、紫的桑果来。它的花大抵是淡绿色,不引人关注,直到六七月里黄莺叫得欢,我们就晓得桑葚熟了。黄莺也爱啄食桑葚,还经常在树下拉下黄白的粪。但家门口塘边的桑葚,只为我们独享,因黄莺胆怯怕人不敢来。由于经常采摘,这里有好几棵桑树都被压弯了,树干几近水面,引得鱼儿唼喋着咬那垂到水下的果子。有时吃的桑葚太多,伢子们的嘴唇都被纹绣般纹上一时洗不褪的紫褐色,这且不打紧,要是将果汁染到汗衫、小褂上那就彻底洗不净了,回去一定会受到母亲的责骂。

  灯笼果,是草,其果实外形似灯笼。大约里面的果子,又如躲在闺房的羞涩姑娘,北方则名其含羞果。据说它始生原始森林,但不知怎么贬到鄙乡的沙地里?它夏季开花结果,花丝蓝紫色,灯笼似的浆果是青黄色,待其成熟揭掉枯了的灯笼皮,就见金黄的含羞果了,咬一口,又酸又甜。但这种灯笼果,于今在故乡不知可消失否?

  还有不少幼时采食过的草木,如覆盆子、沙钉螺(生于沙地,其根茎玉白色,形似钉螺,吾至今不知其学名)等。这一切,现在只能是我遥远记忆的一缕云烟,并会凝固为无处安放的乡愁吧。

  难忘蒲公英

  今日,看到一老太在巷口卖蒲公英,连忙买下。这蒲公英叶片粉嫩,叶脉淡紫,但纺锤状的根茎却比人的拇指头还粗大,有的还似有人形拱抱,一问,果然是从濮塘的山坡中挖来的多年宿草。

  我把它的根茎剪下,洗净晒在竹匾里留作药用。叶子漂洗后,用开水焯过,切碎,凉拌。另有藜蒿炒肉丝,野蒜爆肚片,菊花脑蛋汤,可谓“山肴野蔌,杂然而前陈者”。加上一罐小鸡炖蘑菇,一盘吾市濮塘的九龙鸡爪,取出两瓶洞藏的“梦之蓝”,我们亲友几个小酌起来。

  凉拌的蒲公英,香而爽口,略带微苦。我咀嚼着,不由想起了故去的母亲。我幼时家中困顿,春荒时不免饘粥不继,于是母亲便到山坡、田埂、河滩,采摘各种野菜,聊以补给,其中采食较多的就有蒲公英。对于有过“尝百草”悠久历史的华夏先人,早就知晓蒲公英的可食性,从古文献中的文字“其叶似苦苣,断有白汁,人皆啖之”,即可见一斑。但对其如何制成菜肴,古文献多语焉不详,而我的母亲除掉做凉拌外,尚有清炒、烧汤,即便是根,亦可去皮切片,做成佳肴。有时我和四弟也随母亲到野外挖野菜,我最喜欢的就是那长长的莛子上,开着一朵或数多小黄花的蒲公英。不过要见它开花,已是阑珊的春末了。采摘中,我曾问过母亲:它怎么叫蒲公英?母亲却给我讲了一个故事:从前,有家员外的小姐叫公英,生了奶疮,被族人误为生活不检点,就含恨投河,幸为一蒲姓渔翁救起。蒲渔翁熟知草药,用其中一种开小黄花的治好了公英的奶疮。公英不愿回去,拜蒲渔翁为父,改名蒲公英,专研这种草药,为人治病,妙手消除了天下许多女子的奶疮和隐疾。后来人们为了纪念她,就将这种草药取名蒲公英。

  这许是传说,但也不是无稽之谈,因为蒲公英对治疗奶疮确实最有疗效。所谓奶疮,就是女子乳汁排出不畅,以致结脓成痈,医学上称为乳痈。吾妻初为人母时,也曾患过。当时长江航政处的一位老领导杨公,有几个祖传单方,主治烫伤和乳痈。杨公面有细密的麻点,人称杨麻子,但心地极好,常到濮塘山谷采药,自费为人治病。此次,他让妻撩开衣襟给他看看,妻尚有些羞涩,一旁纳着鞋底的他的老伴说:“俗话讲:姑娘的是金奶,小嫂子是银奶,喂孩子的是狗奶。没事的,小姑娘的金奶子他都看过多少个了。”杨公看过,慢慢说道:“这还是初痈,也就是阖奶,不需外敷,只要喝下我的药汤,三日内病除。”我们用热水瓶带回一瓶他熬制好的浊黄色的药剂,妻按时服用,至第三日果然痈消,乳汁也通了。后来我们登门感谢,我叩问那是什么药做的如此神奇,杨公沉吟不语,我颇感唐突,因为他的许多单方都是秘笈,仅传长子。他家的院子里种了葡萄,浓阴匝地,紫莹莹的葡萄从架子上垂挂下来。他的老伴一面给我们摘葡萄,一面大声告诉我们:“也没有什么神奇,就是用蒲公英熬的水。”杨公终于轻声补了一句:“再加忍冬藤。”

  其实,蒲公英除了治乳痈,还能抗各种感染,解毒溃疔。我的母亲就用鲜蒲公英和马齿苋捣烂贴敷,给我们治过蚊虫的叮咬和身上的热疮。在合肥上学时,我购了一套《本草纲目》,后来又读了《医林纂要》和《本草图经》,知道蒲公英的药用范围更广。当代,已将它赫然列为抗感染解恶毒的八大名草之一,临床上更用它医疗肿瘤。所以法国、日本等国诸取我国长白山的蒲公英为原种,广为栽培,除做专门饮料和药酒外,大都应用到生物医学上。

  蒲公英可食可药,对人类多有裨益,可谓人间仙草,但在浩瀚古籍中几乎看不到吟咏他的诗词歌赋。我所见稍有名气的,还是今人左河水的《思佳客》一词,称蒲公英“飘似舞,絮如纱,秋来志趣向天涯。”而我以为,它虽无桃李梅菊的花容,但却有祛毒回春的神功。在我的记忆中,它那玉立的嫩黄的小花,虽不抢笑春风,但染亮了山坡田头,也染亮了人们的眼睛。若到秋日,这些小黄花又变成了一个个雪白的小绒球,仿佛是仙湖里美人鱼吐出的晶莹的水泡泡。山野孩童则称之为“降落伞”,不等风来,他们就连莛子摘下,擎在手上,鼓着腮帮用力一吹,那“降落伞”里立刻飘出无数的带着白盔甲的小伞兵,纷纷扬扬地飞到各个角落传播新的生命去了。它虽然是极平常的小草,却是巍然不倒的“小矮人”神医,千百年来为护卫人类的健康和福祉默默奉献着自己,而且随着科技的不断进步,它带给人们的好处也将愈来愈大。所以,现在我品着以它做的美食,自然不能忘怀它的佳处、它的美品。

  说实在话,它的高格,人类又有多少能达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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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核人:雨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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