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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倪静萍:囧事

时间:2019-10-17 01:17:38字数:48437【  】来源:原创 作者:念1031 点击:0

  01

  十月二十八日是个好日子。中国人喜欢带“八”的日子,吉祥,有盼头。阳光也好得很,四处的树叶子哗啦啦的,像是银子响。隔壁的学校早已上课,有个班级正在上音乐课,学生们齐声唱着一首老歌:《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歌声高亢而抒情,你可以想象得到孩子们的脸上是多么的幸福和明媚,他们随着歌声,动作整齐地一会儿把身子歪向左边,一会儿把身子歪向右边,像阳光和微风下那不断起伏的麦浪。是的,这个世界,这个小城,这个时候,有许多家庭,有许多人都是快乐着的。

  这个时候正是早晨,高如意刚下楼,一只塑料盆子和几盒虎王金枪片就跟着飞了下来,高如意连忙闪开,这会,连襟大会子刚好从巷子外面过来。塑料盆没砸到高如意,却直不楞地砸在了大会子的前额上。大会子的眼前顿时飞来了无数条金虫子、银虫子,东一匝,西一匝地乱绕,像过年时放焰火。这塑料盆是高如意的妻子王怡扔的。站在二楼楼梯口的王怡见塑料盆砸到了妹夫,吃了一惊,先是“呀!”了一声,然后满脸笑容地说:是大会子呀,我跟高如意闹着玩的,没事吧?大会子慢慢地伸出手来,在被砸的地方摸了一把,把手伸到眼前看了看,确信没有流血,便说:没事,没事。大会子说没事时,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王怡见大会子这么说,忙回屋去了。

  那虎王金枪片是男人的保健药,跟肾有关。高如意涨红着脸,一边把摔在地下的几盒药慌慌张张地掖在怀里,一边赶紧跑到大会子跟前问好歹。大会子不理他,转身走开了。高如意一脸的尴尬,他叹了口气,然后去推自己那辆破摩托车。

  巷子太窄,高如意倒推着车子,别扭了半天才走到街道上。到了街道上,高如意吃了一惊,他发现大会子没走,正坐在自己那辆豪华型的珠峰牌摩托车上,刚才被塑料盆打中的地方开始兴奋起来,不仅呈紫茄子色,而且有了曲线和弧度。他知道大会子的“炮仗”脾气,也知道大会子之所以不走,就是为了寒碜他两句的,他装着没看见,高高抬起脚去跺自己摩托车的启动杆,但跺了十几下,也没有把车子给发动起来。这时大会子说话了:真搞笑啊,把我脑袋给砸了,还说是两口子闹着玩的,哎!我说大姐夫,你两口子这种游戏也玩半年多了,送你两句话,第一句,路烂不如早脱鞋,第二句,长痛不如短痛,能过就过,不能过散伙,别上坡不上坡,下坡不下坡的。对了,我的长安汽车售后服务站成立了,中午有几桌,你方便就去。说完,手上轻轻地一点,车子游龙般地飞驰而去。

  此时的高如意,不像哭,也不像笑,见大会子走远了,他摸了摸口袋。大会子显然是来请他参加开业典礼的,说什么也要上个份子,但是,他摸出自己钱夹子时才发现,钱夹子里只有220多块钱,如果上200元份子,这个月的零花钱只有向王怡要了。想到自己一个大老爷们,工资到月就上缴,零用钱还要靠老婆赏赐,确实有点窝囊,想到这,他挥手掳了一把汗,揪住自己的车把,对准启动杆,“咣!咣!咣”,又连踹了十几下。车子再也不敢装傻了,“通通通”地爆响,筛糠似地狂抖,开起来时,走着猫步,喷着黑烟,如同中了炮弹一般。

  02

  生活中有这样两种人,同样是受了别人的气,前一种人,因为难以释怀,即使是天上的龙肉,也引不起他丝毫的食欲。后一种人则相反,平时只能吃一碗的,现在要加到两至三碗,好像自己的胃被气大了。高如意就属于第二种人。刚才,老婆王怡的驱赶、向自己脑袋上扔东西、连襟大会子的冷嘲热讽,不仅没有影响他的情绪,倒使他胃口大开,来到“二里香面馆”,他就把摩托车停了下来,一进门,开口要了两碗稀饭,25只煎饺,然后一个人把住一张桌子,“吧唧”“吧唧”地吃起来。

  吃完了,付了钱,高如意向老板摇了摇手,向外走去。刚走出面馆,他傻了,他那辆摩托车不知被什么撞上了,肚皮朝上,正斜躺在路面上呢。他忙跑过去,一用劲把车子拽了起来,哪知车的支撑已经被摔掉了,他一松懈,车子像赖皮狗一样又瘫了下去。他喊来老板,两人连拖带抬,才把车子靠在面馆前面的一颗槐树上。老板见车子停稳了,回店里去了,走时指了下车子说:尿了。高如意一看,油箱已被摔歪了脸,正在向外滴油。另外,车灯摔裂了,手闸、挂档器摔断筋了,本来就用细铁丝吊起来的翼盖也摔张嘴了。高如意心里恼火起来,两只眼睛寻仇似的,四处瞭望,忽然,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进入了他的视线。那个男孩个子瘦小,头低着,一边慢慢地向前走,一边不时地向这边看,高如意警觉起来,忙撵了上去。

  那男孩见高如意追了上来,站住了,神色慌乱地看着高如意,高如意更坚信了自己的直觉,他挡在小孩的前面问:车子是你弄的吧?

  小男孩点了点头,把头低了下去。高如意气不打一处来地说:它咬你啦?你这孩子不是犯厌吗?

  小孩子头低得更深了,细长的后脖颈处,骨节暴得老高,看来有好久没洗澡了,耳根处有一层厚厚的灰。

  高如意不依不饶,问孩子叫什么,哪学校的,家住哪。孩子横竖不吭声,头越来越低,好像要和路面接在一起似的。这时,一个三十八九岁的妇女向这边走来,而且盯着小孩看,高如意敏感起来。等那妇女走近了,他吃了一惊,这个脑勺后面扎了一束马尾巴的妇女,原来是个男人,那两撇胡子就跟毛刷子一样,宽硕的脸上满是疙瘩,像是种了一把豆子,两只眼睛出奇地大,看人时暴突着,充满了挑衅。这男人走到孩子身边,问:周亚,站这干什么,当交警呀?男人的声音倒是很高亢,宛如洪钟。

  高如意见有主了,忙把烟把子扔了,凑过去问:师傅,这孩子是你的吧?

  汉子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打量了几遍高如意,用小拇指剔着牙问:干什么?

  高如意说:是这样,你孩子把我摩托车撞倒了。请你来看看。

  那汉子瞥了眼停靠在树上的摩托车,又眄视了一下高如意,突然走向周亚,像是掐小鸡似地将周亚猛地向上一拎,然后又往下一放说:就我家这病鸭子,能把你的摩托车撞倒?我家这孩子不到50斤,你家摩托车多少斤?我问你。

  高如意指着周亚说:你问你家孩子。

  没等汉子问,抖成一团的周亚就连点了几下头。

  汉子冲着孩子,炸雷似地吼:我踢死你,乱点什么头。

  高如意扯住汉子说:别吓着孩子。请你跟我到修车铺去!

  汉子猛地甩掉高如意的手,瞪着眼,卷着衣袖说:怎么,想栽赃陷害,还是想拦路抢劫?

  高如意不满地说:你这人说话就不公道了,你孩子弄坏了我的车,我让你大人帮我修,这怎么叫栽赃抢劫呢。我要栽赃,你孩子还能点头吗。走,修车去。汉子“磕巴”“磕巴”地转动着脖子说:你看你那张脸,长得跟抹布样,脏一片,皱一片的,我一口气能把你打得跟废品收购站样,信不信?

  高如意说:你就是把我打得跟杂货铺样,也得给我修车。

  汉子又绾了绾袖子,晃动着大拇指,咧着嘴说:请你去访问访问我周小红是什么人物好不好?说了都怕你天天去看精神科,我表叔是专管逮人判案的,我们家几个小孩舅头全在公安厅。我说个最小的,西四小区警务室的两个小片警,见到我,一水的叫红叔,你信不信,我吹声口哨,他俩拖着尾巴就来了。

  高如意愣愣地看着周小红,然后笑了笑说:我就是西四小区警务室的那个片警。我叫高如意。

  周小红怔了怔。

  这当口,高如意把自己的警官证掏了出来,然后一直推到周小红的眼前,差点顶在周小红的鼻子上。

  这会,周小红“啪!”地一下就把嘴巴张开了,他翻着眼,傻傻地看着高如意。

  高如意把证件收起来说:声明一下,出示证件只是证明我的身份,没有别的意思。请你和我一起到修车铺去。

  周小红突然脱掉鞋子,抓住周亚就打,那个狠劲就跟输红眼的羽毛球队员发球一般。孩子惨叫着摔倒在水污里。见周小红抬起脚还要跺那孩子,高如意忙挡在前面,他指着周小红那只抬起来的脚,喝令:落地!落地!

  周小红把脚放了下来,他喘着粗气说:哎!你什么意思,我皮里出的我不能打吗?让开,再让我打几下,打够了,我就不打了。打死了,算他孝顺。

  在这条街上,周小红闹事就等于唱大戏,早就来了许多看客,最外面的看不到,还垫着脚尖,嘴张得像只漏斗。看热闹的面馆老板是个明白人,他架着胳膊肘子,向身边的人解说:看明白了吧?这就叫自残,跟小偷被人撵急了,往自己脑门上拍砖头是一样的。

  此时,高如意显然被周小红的痞性给激怒了,他”唰”的一下亮出了手铐,涨红着脸说:还要打是不是?来吧。伸左手,我铐你左手,伸右手,我铐你右手!来!你过来!

  高如意气管有毛病,这一激动,说话带着“吼吼”声,听起来有点瘆人。

  周小红见高如意变脸色很难看,脖子红红的,两只耳朵也红红的,像鸡冠,他被镇住了,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两眼紧紧盯着高如意手里的那副寒光闪闪的手铐。

  见周小红老实了,高如意严肃地说:你先把孩子带回家。我看着你走,不许你再碰他一根手指头。走吧。

  周小红拉着哆嗦成一团的周亚往西四小区走了,走了十几米,高如意追了上去,他记下了周小红的地址,然后说:修车的事还没有完。

  03

  参加过大会子长安汽车售后服务站开业典礼后,高如意来到精城摩托车修理部,他的摩托车就是在这里修的。

  修理部的老板为高如意开出了一张收费清单,计25项,合630元钱。高如意坐下来,和老板讨论了半天,一再强调,一定要把与本次摔车不相干的项目去掉。他说:你看,这轮胎就不要换了,机油也不用换,该怎么就怎么对吧?老板明白了高如意的意思,点了点头,又拿过那只油乎乎的计算机,七捣八捣了一遍后说:那就十项,统共二百六十块七毛八。

  这是实诚价。老板说:一点水分都没有。老板说着,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高如意的衣袋。

  高如意很快就明白了,他有点尴尬,因为他知道自己钱包里只有12块钱,脸上却是笑嘻嘻地说:先记个账吧,我回头就给。

  老板想说维修部不带欠账的,但是没说出口,只是用了很大力气说:行。高警官我还不信?行!

  高如意连说谢谢,然后主动留了个字据。

  第二天上午,高如意找到了西四小区三栋601室。开门的正是周小红,看来是刚起床,头发跟笤帚扫的样,乱糟糟的,手里提着裤子,裤带拖在地上,一只脚上穿着女人拖鞋,另一只脚则光着。见是高如意,他也没招呼,转身进了卫生间。高如意坐下时,就听到卫生间传来了肆无忌惮的小便声。这时,透过眼前乱蓬蓬的景像,高如意看到了站在床边的周亚,他正漠然地看着高如意,高如意向他笑了笑,他没有反应。不一会,周小红出来了,高如意向他出示了摩托车修理清单,希望周小红能按单赔偿。周小红也不说话,撅着屁股,从床底下一堆纸箱里拿出一把算盘来,先是吹了吹落在算盘上的灰,然后当着高如意的面,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子儿,接着抬起头来,拖着声调说:小数点后面的就不要提啦。

  听周小红的口气是很诚恳的,高如意忙说:可以。

  周小红走向餐桌,那上面堆了一大摊衣服。高如意估计是去拿钱的,心里反而掠过一阵不安,他觉得这脚跟脚的讨债,显得有些太计较了,要是过几天再来,会更人情味些。这么想着,却见周小红扎起了辫子,继而穿戴整齐,拉出了要走的姿态。高如意感觉不对,忙站了起来提醒说:我的欠条还在修理部呢。

  周小红不看高如意,板着脸说:也不瞒你,本人也是一个脸朝外的人,灰色收入还是有些的,就我这只手,千儿八百万的,也经手过。你这点钱对于我算什么,我真说不出口,不就250吗?

  高如意一听钱在周小红嘴里出差错了,马上纠正说:260。零头我也不要了。

  周小红说:2600,26000,我认。不过,现在我没有。这样,我签个字。说着,他从破包里拿出一支笔来,在高如意带来的那张清单上写下“同意”两个字。

  高如意晕了,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周小红说:就是说我同意了。

  高如意苦笑着说:你同意不行呀,我的欠条还在修理铺呢,真的!

  周小红点了点头,把自己衣袋里的东西往外掏,不一会,桌子上就堆满了一大摊乱七八糟的东西,有小梳子、发卡、餐巾纸、指甲剪、避孕套、几枚硬币、瓜子壳等等。

  见高如意在那发傻,周小红像外国人似的潇洒地耸了耸肩,摊了一下手,然后又把那一大堆东西一一装回自己的衣袋里。

  高如意斜睨着眼说:我是来请您签名留念的?

  周小红严肃地说:你说话别带皮。这样,现在我去上班,几个部门都等着我去指导工作呢,我说话算话,明天上午11点前,我解决你的问题。记着,11点,我说话算话。

  说最后一句话时,周小红用手指头点了点高如意的胸口。

  见周小红信誓旦旦,高如意勉强点了点头。为了消除刚才生硬的气氛,他提示说:我了解了一下,你家孩子可没读书呀!

  周小红梳理着头发说:他妈早产,这倒霉孩子生下来就半生不熟的,我不忍心连累老师,就免啦。最主要的是他妈跑了,我工作又忙,烦不上这个心,就让他自学成才吧。自学成才国家也承认,还发文凭。说着,拉开门就走了。

  周小红所说的分明是谬论,高如意本来是想和他理论几句的,见周小红走了,他摇了摇头,然后向周亚走过去。

  经过交谈,高如意知道,周亚读过书,一直念到六年级,今年正准备上初中时,母亲离开了这个家,此后,周亚随父亲搬到了西四小区,由于他不在这个学区,上中学需要交5000元借读费,周小红破口大骂,骂那家学校是山大王,是老虎机,是反动派,是抓只蚊子办炼油厂……周亚从此就辍学了。高如意问:想读书吗?周亚盯着高如意的眼睛看,看了好大一会,才点了点头。

  周亚点头的样子和听到“读书”两个字后从眼里发出的那种光让高如意有点心酸。

  04

  从周小红家出来,高如意借了辆破自行车就去了附近几个中学。

  听说了周亚的情况,又听高如意罗罗嗦嗦地劝他们免这个那个费用,几个学校都婉言拒绝了高如意的要求。无奈,高如意赶往八中,这是一座非热点学校,高如意认为运气应该不错。果然不出所料,当他把周亚的情况介绍后,校长表了态:可以减免借读费,眼见着开学有一段时间了,一刻都不敢耽误了,下午就来吧。高如意千恩万谢地离开了八中。

  回到西四小区,高如意把上学的事跟周亚一讲,周亚抿起小嘴就笑了,由于想掩饰,这种笑就显得很奇怪,很可爱。高如意高兴地说:就是下午的事,快把这个消息告诉你爸吧。

  听到“爸爸”两个字,周亚的脸顿时变了色,他低下头再也不吭一声了。高如意明白了八成,他问:你爸是哪个单位的?

  周亚告诉高如意,他爸常在汽车站前面的那个小公园里上班,到底是干什么的,他也不知道。高如意想:看他说话的那个神气劲,这周小红难道是公园管理处的经理,或者是附近办事处的主任?这么想着,他骑着车子就去了汽车站。

  刚到小公园,他远远地就看到几个年轻人在殴打一个妇女。高如意一边猛踩自行车,一边用手指着喊:干什么?干什么?

  几个年轻人听到有人喊,一一收回了拳脚。这时高如意已把车子骑到了几个年轻人跟前,他低头一看,被打的原来是周小红。此时,周晓红正趴在地下,撅着屁股,抱着头;衣服早被扯烂了,头发披散着;脸上像是画布,红一片,紫一片的。高如意把车子一支问:为什么打人?

  一个留着“铲子头”的年轻人并不理高如意,而是指着周小红,咬着牙说:听着,以后再发现你当托,就不是这样打了,听到了没有?趴在地下的周小红,把头抱得更紧了。这时,一个男人又要踢周小红,被高如意推到了一边。“铲子头”如同窝在门后面的那条坏心眼狗,也不吭气,脚一踮,腰一躬就窜了上来。高如意一下子把警官证推到“铲子头”眼前,大声喝道:我看你敢!“铲子头”忙收住自己,当他看清了那小本本上的内容后,撒腿就跑,其他几个人同伙也分散跑开了。

  高如意见那伙人跑远了,便吃力地把一瘸一拐的周小红扶到广告牌下,然后看着垂头丧气的周小红,无不嘲讽地问:这就是你的工作?

  周小红有点难堪,他不好意思正视高如意,一边擦着鼻子上的血迹,一边狠狠地说:等着,一个都跑不了……

  高如意厌恶地说:别说大话了好不好?

  周小红不吭声了,只顾搓着手指头上的污垢。高如意不想在这件事上纠缠下去,他说:我俩来谈件事情……

  没等高如意说完,周小红就仰起那张被打得姹紫嫣红的脸说:别讲了,我说话算话,明天上午11点之前,我不还你的钱,你把我当癞皮狗。

  高如意说:我跟你谈的不是这个。你家周亚已经上学了。我给找的。你准备钱吧。下午就去报名。

  周小红愣愣地看着高如意。高如意猜,这突然的喜讯让这家伙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了。高如意一阵欣慰,却不料周小红一脸哀怨地说:,我说你……唉呀…….他去上学,我哪弄钱去?我抢呀!

  周小红的态度让高如意又吃惊又恼火,他不可思议地看了周小红半天,没好气地说:借读费免了,交350块钱书本费就完了。

  没成想周小红哭丧着脸,慢慢伸出三个指头说:别说350,就是35,我也……

  这下高如意真火了:你这是什么话?九年教育是家长的义务呀,你想违法是不是?

  周小红无赖地说:拜托小哥,别跟我轰大道理好不好?我现在是自顾不暇呀!他就那个命。逮我也行,无论哪家监狱,给我们爷俩开间9平米的房子就行了。

  周晓红这种态度让高如意傻了半天。过了一会,他手卡着腰说:你这不是浑蛋吗?

  周小红愁眉苦脸地说:唉!你还以为我是好人呀。

  高如意不停地摇着头,半天才说:我碰上仙人了!说完骑着车子就走,他听到周小红在后面喊:下午你要去呀!

  高如意下了车,不高兴地问:我去干什么?

  周小红说:孩子上学你不去怎么办?

  高如意惊讶地说:你这人怎么这样说话,孩子是你的还是我的?

  周小红把双手一摊说:这事是你找的呀。

  高如意的脸如同被老虎钳拧了一把似的,一下子就变了形,整个人则像一只不停膨胀的气球,鼓了半天,总算没炸,最后,他一撂腿,骑上车就走了。

  周小红在后面喊:不见不散。那只胳膊摇得跟春风拂柳一般。

  05

  下午,高如意把女儿用过的一只书包带来了。周亚看到书包,眼睛一亮,立刻就兴奋起来,高如意解释说:书包是旧的,不过买的时候可不便宜,120多块呢。

  周小红把书包拽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说:这瞎目烂眼的东西,给拾破烂的都不要。家里没别的啦?

  高如意没好气地说:就这个啦。周小红还在端详着书包,目光跟剃骨刀一般,嘴上说:将就着用吧。

  到了八中,王校长热情地接待了他们,并亲自把他们带到了会计室才告辞。临到交钱了,周小红却把脸背了过去,头伸着,在那认真地阅读着墙上的会计制度。高如意提醒说:家长交钱。交书本费。

  周小红翻了他一眼,继续看墙上的东西,为表示自己已入神,嘴里在念念有词。

  会计问:谁交钱?

  高如意心里有气,也把脸背了过去,然后抽出一支烟在桌上颠着。会计就盯着周小红看,再次问:谁是家长?周小红向高如意努了努嘴。见会计不肯把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开,他接连向高如意努了好几次嘴。由于动作越来越夸张,被高如意发现了,高如意心里的火“呼啦”一下就窜上来了,他转身就向外走,刚迈出去一步,突然看见了站在门后面的周亚。

  周亚背着那只空书包,正仰着脸,眼巴巴地看着高如意,眸子里满是不安和绝望,手不停地抠着书包带。手洗得很干净,但是指甲里都是灰。

  高如意心里一沉,两只脚挂了锁一般,再也迈不起来了。他忙调整一下情绪,徉装笑脸,并摸了摸周亚的头,然后走到会计跟前,把钱夹掏了出来,这期间,他见周小红俩眼直勾勾地看他的钱夹,便侧了一下身子,背对着周。

  出了八中校门,两人谁也不说话,走到五步桥上,高如意突然停下,周小红吓了一跳,警觉地向后退了几步。高如意掏出纸和笔来对周小红说:你过来你过来,写张欠条给我,350。

  周小红扬了一下下巴说:你写,我批同意。

  高如意说:批什么同意,你无赖呀?你什么人呀!

  见高如意真发火了,周小红忙说:我写我写。

  高如意气得靠在桥栏上大一口,小一口抽起了烟。

  欠条写好了,周小红照样在上面签上“同意”两个字。高如意怕出问题,逐字逐句地看,确定无误后,他一边把欠条往身上装,一边真诚地说:周小红呀,你的字真漂亮,可以给我当字帖。做人也要赶上,哪怕有你的字半成也可以。

  周小红冷笑一声说:嘁,算了吧。

  高如意叹了口气说:那我跟你说件正经事,你孩子也上学了,不能散混了,找份工作干吧。不为别的,就为孩子。过去是干什么的?

  周小红说:不能说过去,要说过去,能当歌唱。我在纺织厂当销售员期间,头一个就是我卖的布多,唉,有什么用,现在我下岗了,过去都成了历史啦。

  高如意说:那么大的纺织厂,下岗的就你一个?对于能人来说下岗是一个重新选择事业的好机会,大路通天,快找一条光明大道,跑起来吧。

  周小红看了一眼高如意,“嘿!”了一声说:你这话说得跟新闻摘要一样。跑起来,怎么跑?今天你也看到了,我是跑起来了,那是被人家撵的。

  高如意严肃地说:你跑的不是正道你知道吗?

  周小红不吭声了。

  高如意乘机又给他说了许多冠冕堂皇的大道理,见周小红一直没吭气,高如意说:我也不比你宽裕到哪里去,你得抓紧把我的钱给还了,一是修车费,二是你家孩子的书本费,虽说不多,那也是我的零花钱对不对?

  周小红无不鄙视地说:你总得让人喘口气吧,别把男人那点出息糟蹋了好不好?

  高如意不愿意了,两个人跟进了打铁铺一样,叮叮当当,你一锤子,我一榔头地辩论起来。

  06

  这几天,高如意应邀参加了一个由大市公安局召开的社区警务交流会。

  会议期间,高如意一直闷闷不乐,一方面自己和老婆王怡的关系如同合沙,无论自己怎么努力也揉不到一起去,想到这一点他就很伤感。当初,王怡和自己恋爱时曾深情地对自己说,我跟你,不图金,不图银,爱的就是你头上的警徽。还信誓旦旦地说,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我们的爱都不会变。但不到十年,当别人住进了小区,当别人开起了小车,当看到别的夫妻经常去旅游,王怡的心里不平衡了,而当自己得了肾病后,身体上不能满足王怡时,王怡更冷淡自己了,嘲讽、争吵、谩骂甚至动手便成了家常便饭,过去那个小鸟依人的娇妻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性格暴躁和变化无常的女人。为此,他整天小心翼翼,怕王怡就跟怕踩地雷的一样。现在,碰到了这个周小红,简直就是个没心没肺的无赖,修车费和自己为周亚上学垫的那些钱何时还,在哪还,由什么人还,已经很渺茫了。还有那个可怜的小周亚,联想到他老子周小红的态度,高如意感到这孩子是否读下去确实很难讲,想到这,高如意多少有些后悔,觉得自己真不该多这件事,而这一点也是老婆王怡经常和他吵架的一个主要内容。

  由于心事重重,会议还差半天,高如意就回到了县里。

  听说高如意回来了,王怡脸面上虽然说不好看,晚上还是炒了两个菜,还买了高如意喜欢吃的卤兔腿。高如意见到这个光景,心里像装了只电压不稳的灯泡,一热一热,一闪一闪的。但就在他准备去拿筷子的时候,别在他腰眼上的那只手机哎呦哎呦地响了,他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忙回了过去。

  电话是一个男人打来的,说有一个小孩,在中心湖边都坐了一个小时了。不知为什么,高如意一下子就想到了周亚,他抱歉地对王怡说:出个警,回来吃。说完,向外就走,刚走到门口,就听“哗啦”一声,他回头一看,王怡把筷子摔在地下,抱着胳膊气呼呼地坐在那。高如意没敢跟王怡对眼神,头一低,“噔噔噔”下了楼。

  到了中心湖,高如意果然看到了周亚,一个矮个子男人正和他坐在一起。

  见高如意走来,这男人显然是误会了,他扶了扶小眼镜,便开始从五个方面谈孩子教育的重要性,谈父亲在家庭教育中的作用。高如意知道遇上了一个热心的书呆子,就有一句没一句地敷衍着,直到自己郑重其事地做了三点保证,矮个子男人才慢慢地走开。接下来,高如意从周亚嘴里知道,周小红在自己到大市开会的前一天就离开了家,临走时对周亚说,有事找警察。说着就把高如意的手机号码写在了周亚的书包上。今天周亚不小心把钥匙反锁在屋里,于是他就晃到中心湖来了,碰到了矮个子男人,见天越来越黑了,就给高如意打了电话。这时周亚说,高叔叔,我是不想让他打的,可是我……害怕……

  高如意眼里一热,说:应该找叔叔的,没事。说着,摸了摸周亚的头。

  中心湖刚做过改造,四处的灯火如繁星列队,闪烁着迷幻的弧光。湖中心,一条不锈钢筑就的巨龙,昂头挺胸,豪情万丈,狂吐着冲天水柱,惊得两岸游人又喊又叫,兴奋得不能自己。高架玻璃柱上的射灯,打出两条彩色光柱,在城市的上空交相辉映,让这城市的夜充满了灵气和韵律。

  这么美的夜景,在高如意心里却激不起一点波澜,他在苦苦合计着如何把周亚往自己家带,一支接一支地抽烟。想到自己出门时王怡摔筷子的情景,心里就发怵。此时,他忽然听到周亚肚子响了,才促使他下了决心,我们走,他说,拉起了一脸茫然的周亚。

  屋里,王怡正在看晚报,周亚看见了,张嘴喊:阿姨好!声音甜润得像个女孩。王怡先是一怔,见是一个赢弱的男孩在叫她,她微笑着站起来,接着又是问寒又是问暖,听说周亚还没吃饭,围裙一围就去了厨房。这大大出乎高如意的意料,他站在那懵了好几分钟。

  吃完饭,周亚到阁楼上写作业去了,心存感激的高如意献媚地去帮王怡收拾碗碟,一只手还居心叵测地在王怡的小腹下面飘荡了一下。就在这时,王怡突然揪住他的胸口,压着嗓门,恶狠狠地问:你把谁家的孩子给我领回来啦?明天怎么办?高如意一边挣扎着去拣被王怡拽掉的衣扣,一边干笑着说:明天就走,明天就走。

  07

  一连四天不见周小红回来,周亚照样只能在高如意家吃住,王怡照样是笑脸相迎,有时还能为周亚辅导一些作业,只是高如意的日子越来越难过,因为王怡一句话也不跟他说,给的全是冷脸子。这让一直担心自己和王怡的关系越走越远的高如意叫苦不迭。

  星期三是个好日子,高如意上班就领了一笔值班补贴,220元,钱不多,但是数起来很有感觉,同时,他想用这笔钱讨好一下王怡,为王怡买两袋开心果,王怡剥开心果时的神情会让高如意感到非常安全。

  十一点的样子,高如意忽然接到了周亚班主任的电话,班主任要高如意过去谈周亚,高如意迟疑了一下答应了,但有些哭笑不得:显然,学校把自己当成周亚的家长了。

  班主任见了他便报出一串数字来:语文55,数学15,英语10分,地理40分,历史29分,政治20分,生物30分。班主任越说越激动,有几句话里还捎带着不干不净的口头语。班主任的训斥终于结束了,高如意向班主任做了几点表态,说以后无论多忙也要把孩子的学习抓起来。说完这些,高如意刚想走,班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皮本子来,他抹下架在鼻梁上的眼睛,不慌不忙地看了一会说:还有一笔费用。校服120,小学生爱心卡10块,上电脑课20,英语、数学和语文同步辅导教材是每门20块,总共是210块。

  报完账目,班主任把黑皮本子收起来,耷拉着眼皮,等着高如意。

  高如意暗暗叫苦,脸上黑黑的,他第一个反应就是想说:我不是这孩子的家长,我让他家长来交。但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他动作生硬地拿出钱夹子来。钱夹子里,那220元钱高矮排齐,非常有序,一张面值五元的人民币原来有一个角被折了,现在也被他捏平了。高如意神色凝重地看了看它们,然后一张一张地向外抽。

  路上,高如意越想越窝囊,当他走到自家巷口时,迎面碰上了东张西望的周小红。一见是周小红,高如意的火腾地就起来了,他指着他的鼻子,大声责问:跑哪去啦?

  周小红说:你先别激动,我问你,周亚可在你家?

  高如意狠狠地瞪了周小红一眼,转身往家走了,周小红似乎明白了什么,忙跟了上去。

  进了家门,见躲不掉了,高如意硬着头皮把周小红介绍给了王怡,王怡显得很客气,微笑着问:吃饭了没有?

  周小红见高如意的女人这么漂亮,有点激动,信口开河地说:还没有。这个会那个会的,忙死了。

  高如意听周小红这么说,想吐一口唾沫但是没有吐出来。

  王怡转身进了厨房,在里面笑盈盈地喊:如意,如意进来。

  高如意不敢进,就装着在聚精会神地看周亚和周小红对话。

  不一会,王怡把酒菜办齐了,然后声称自己到外面有事,和周小红热情地打了个招呼就走了,到了门口,她瞪了高如意一眼。高如意感到王怡的目光带着寒气,像把匕首。

  不一会,周亚吃完上楼写作业去了,周小红开始兴致勃勃地喝开了酒,高如意不理他,“呼啦”“呼啦”,很快就扒完了碗里的饭。周小红没有了情趣,喝了几杯,自己盛饭去了。

  见周小红被饭菜撑蔫了,高如意小声说:什么我都不想说了,你快把周亚带走吧,我也要过日子是不是?另外,孩子成绩很不好,你就别到处放风筝了,要把心多放在孩子身上。

  周小红郑重地说:是的,是的。

  高如意把缴费单据掏了出来,然后在周小红面前摊开说:老账先不提,这是新账,一共是210块,你自己查查。

  周小红看着那张收据,突然激愤地说:他妈的,我早就想去北京上访了,专告学校乱收费的事。

  高如意懒得听周小红说大话,他抢过话头说:这210块,加上修车费、学杂费,一共是720元,你抓紧还了,你懂不懂?

  周小红眯着眼说:这个我还能不懂吗?我脑子又没有掉螺丝。能不能再宽限两天。

  高如意厌恶地看着周小红。

  周小红伸出两个手指头说:就两天。我找到她妈就行了。

  听周小红这么说,高如意的态度有点缓和,他说:这么说,这些天你是在找你家属?

  是哦。

  你家属是怎么离家的?

  周小红嗫嚅了半天,说:是被我……打打跑的。

  高如意哼了一声说:活该!

  周小红摊开手,十分委屈地说:单巴掌拍不响呀!

  这时,高如意站起来说:我不跟你扯这些了。我对你,对你家周亚也算是仁义尽致了对吧,从现在起,你把周亚带走吧,我事情比你多。

  周小红说:不行,暂时还得在你家。

  高如意用手指敲着桌面说:怎么着,你还赖上了?

  周小红哭丧着脸说:你听我说,我已经得到我老婆的确切消息,在省城呢,我马上就去接她。你说周亚去哪?要不你帮个忙,跟我一起去。

  高如意眼一瞪说:我工作不要啦?

  周小红忙说:那你就帮我带几天周亚,我一个人去。

  高如意沉默起来,周小红又给他出了一个难题。

  08

  第二天,高如意把周亚交给王怡,又把自己的工作安排了一下,然后带着周小红去了连襟大会子的长安汽车售后服务站。

  进了院子,高如意一眼就看见了大会子的那辆宝贝坐骑——珠峰牌摩托车。他让周小红在摩托车跟前站着,自己径直向大会子办公室走去。

  在大会子办公室,高如意把上省城的事说了,要大会子借点钱给他。大会子就叫会计取来了2000元钱。

  见高如意在身上倒腾了半天,总算把钱装稳当了,大会子说:大姐夫,说几句你不爱听的。少管闲事,有这闲功夫,多去踩踩领导的门坎子,多陪同事下下酒馆子,多给老婆端端茶盏子。凡事还那么实诚怎么得了,实诚是什么?是扒自家的粮仓。分不到房子,升不了职,被人当泥巴捏,你被甩到社区当个小片警,这里不是没有因果关系的。大姐跟你别什么床框子?拿得不就是这个劲。

  高如意认真地听着,也不说话,然后很响地咂了几下嘴,默默地向外走了。

  大会子觉得自己把话说重了,就扶着高如意的肩头说:好人好报,你积德积福,将来全加在外甥女身上。

  高如意知道大会子说的是正在上大三的宝贝女儿,心里甜蜜蜜的,脸上的褶子也全舒展开了。

  到了省城,高如意给黄同学打了个电话。黄同学来了,见面后,又搂又抱,亲热得像个孩子,嘴上一个劲地说,想死了!想死了!高如意说:叫你来,是给你封官的,当一天行管局长吧,把我的吃住问题给解决了。接着,他说了个标准:住宿每天60元,吃喝不拘,让肚子安稳就行。黄同学说:你这不是说我黄刀子混得插草吗。就住大饭店,800一个标准间。高如意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忙摇手说:别开玩笑。周小红扯了下高如意的胳膊说:将就着吧。

  晚上,黄同学在金满楼宴请了高如意和周小红,仅一大串小姐轮留上菜和献殷勤就把周小红镇压得不再吭声了。另一边,高如意把周小红的事说了,并把带来的地址给黄同学看,黄同学说:算你缘分,这七桂塘民航巷就在我前面。

  回到宾馆,高如意一字一板地向周小红宣布了纪律:明天见到你家属,不许你说话,一个字都别说。周小红赌咒发誓作了保证。

  第二天,黄同学的宫爵王带着高如意和周小红来到民航巷的一幢二层搂下。见有辆崭新的卧车停在楼前,门里接连出来七八个男女,脸上都带着惶惑的表情。当中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慈眉善目,白生生的,个子高挑,很漂亮。按照一路上周小红絮叨的,高如意知道她就是周小红的女人了。这时,周小红突然说话了,他指着小轿车说:小金,我是来接你回家的。

  那女人的神色一下子就乱了,泪水在眼里挤来挤去的,终于一串串地落了下来。

  09

  周小红的媳妇回来了,高如意想想这也是自己的本事和脸面,心里充实和惬意得很,稍稍有点不平衡的是,他觉得如果周小红能为他送一面锦旗就好了。是那种红缎子的,上绣几个金黄色的字,魏碑体,看上去敦厚、本分,叫“热心警察高如意”,然后挂在西四小区社区警务室的墙上,最好是直接送到所里,送到局里当然就更好了。不过这样可能有点俗了,再说像周小红这种塑料肝树皮肺的人也想不到这上面去。想到周小红,高如意又回到了现实中,他想到了那些欠条,他认为,目前,周小红如果尚有五分之一是人的话,就应该速来找他结账,而且是感恩戴德的。

  回到家,王怡见面就以嘲讽的口气说:高雷锋,孩子你也领养了,女人你也手把手地交给人家了,这几天你坐下来理理账吧,归我的,我就打包了。

  什么意思?高如意问,显得很迷糊。

  王怡看着高如意,平静地说:我决定离了。

  高如意本来是要把自己的功德说给王怡听的,一来向老婆秀秀自己的本事,二来向老婆叫叫苦,没想到迎头就是一盆凉水,意外、委屈、失望和怨怒一起涌上心头,他突然火了起来,一挥手,由于激动,结结巴巴地说:别天天把离婚挂在嘴上,你以为我怕你是吧,你写协议吧,我签字。

  王怡正要还嘴,大会子来了,王怡不吭声了,忙换了副笑脸,为大会子沏了一杯茶,并拿来了水果,然后借口有事下楼去了。

  高如意见大会子气色不好,眼睛红红的,就问发生了什么事,大会子说,自己的那辆珠峰牌摩托车被人偷走了。大会子说,他已让黑道上的人帮着查了,想请高如意从派出所这边也帮帮忙。

  接连几天,高如意也没有为大会子打听到车子的下落。那天,他正要回家,被人一把扯住了胳膊,这人劲也真大,隔了几层衣服,照样把人扯得开裂般的痛,高如意转头一看,扯他的是周小红,没等他开问,周小红就连请带拖地把他推进了出租车。

  车子在小街的一条巷子里停下了,周小红打发走了出租车,把疑疑惑惑的高如意带进了一个院子。院子里到处堆的都是纸箱、酒瓶和废铁,不过摆放得很整齐。进了客厅,周小红为高如意沏了茶,敬了烟,然后挽起了衣袖。高如意问:这是谁的家?

  周小红把一篮子菜往桌子上一垛说:破烂王的,我把他们都撵走了,今天我要在这里亲自下厨,宴请我大哥。

  听说是请客,高如意肚子里推小车子似的,吱扭吱扭直响,他觉得自己真饿了。不过,周小红借人家的桌面请他,让他有点迷糊。

  不一会,周小红把几个菜和一瓶酒弄到桌子上来了。打几道菜上桌那一刻起,高如意就不时地看周小红,他万万没想到,像周小红这样的烂货、泔水似的人物也能把菜料理到这种地步。

  周小红为高如意斟满了酒,然后指着鱼说:搞它。新鲜的。这条鱼我是按国际选美标准买来的。我跑了十几个鱼摊子,他们问我到底要什么样的鱼,我说要胸围大,双眼皮,身材好,性感的。这条鱼都具备了。刚才我宰它时,它不干,拼命地扭腰,就跟我要强暴它一样。

  高如意饿了,也听惯了周小红的污言秽语,低着头,只顾吃。

  周小红说:端起来,喝酒。

  高如意说:你喝吧。我戒了。40岁以前,我就把一生的酒都喝完了。

  周小红说:今天开戒。男人喝酒,养根壮阳的。今晚上回去,我保证嫂子给你下腰,撅尾巴。

  高如意叹了口气,端起碗就闷下去一口。

  两人你来我往,一斤酒转眼间就跟泼到沙地上一样,毫无踪影了。高如意要求停止,周小红不答应,又开了一瓶酒。

  又喝了半个多时辰,日光收了,酒碗里晃晃荡荡飘起了月亮影子,周小红的舌头像是装了木轱辘,走得不大灵活了,他一边去屋里摸索,一边说:大哥,今天叫你来,头一件就是把你的欠条清了。

  牵肠挂肚,朝思暮想,高如意终于等到了周小红这句话,他心头火地一麻,忙去摸自己的衣袋,却发现天天装在身上的欠条,今天竟然没有带,他脑子一“嗡”,甩手给自己一个耳光。周小红在屋里窸窸窣窣地说:打得好!蚊子吧?高如意恨自己,把牙床咬得东倒西歪的,硬是没吭声。这时,周小红从屋里又掂了一瓶酒出来,用碟子砸开塑料瓶盖,然后分了。

  各自嘬下十七、八口,高如意感到自己的舌头也懒惰了,脑袋如同绑在了秋千上,忽悠来忽悠去的,眼前的东西都变得虚幻起来。周小红半个身子则趴在桌子上,肩头一抽一抽的。高如意怕周小红喝抽风了,就去晃他,周小红抬起头时,脸上横一道,竖一道的满是泪水,接着,他拉过高如意的手,压在自己的脸下面,哞哞地哭,哭得暗无天日。高如意从来也没见过男人像这样哭的,心里一紧一紧地跟着难受。

  哭了一阵,周小红把脸上的泪水一把一把地抹干净了,然后说:我大哥,人分几段子过,我要重新做人了。要说感恩戴德,磕碎这满屋里的砖,我也达不到。

  高如意拍了周小红一下说:别这么讲,谁没迷糊过,就当是逛大街掉窨井里去了,爬上来就行,带老婆孩子好好过吧。

  周小红由于刚才哭得实在,鼻音很重地说:我大哥,周亚把你车子弄坏了,害你受了那么多的连累,我要报答你。

  说着,他站起来,一歪一歪地走到灯下,挥手把一块帆布拉开了,顿时,一辆豪华型的珠峰牌摩托车呈现在高如意的眼前。

  高如意呆呆地看了片刻,然后手指着摩托车,惊讶地说:这不是我连襟大会子的车吗?你……

  周小红的酒一下子就醒了,他先是呆若木鸡地看着高如意,然后一步一步向后退,接着夺门而逃,高如意站起来就要追,却被冲上来的酒劲重重地掀翻在地。

  10

  大会子欢天喜地的把车子领走了。高如意接连几次去601也没找到周小红。他问周小红老婆,周小红老婆说:小红去外地学习去了。说是过一段时间就回来。

  就凭这句谎言,高如意坚信,狗改不了吃屎,同时他也坚信,这周小红不会离开县城,于是,他身上别着狼牙铐没事就在公园、车站和公共场所转,两个礼拜下来了,还是没见到周小红的身影。不久,周小红媳妇带着周亚来向高如意辞别,说六楼户主要卖楼,不愿租房了,娘俩准备搬到老街上住去。高如意塞给周亚10块钱。周亚想到高伯伯的许多好处,憋屈了一会,还是哭出了声,高如意的眼睛也湿润了,嗓子里又“吼吼”起来,嘴里却说不出一句漂亮的告别词来,只是用他那双大手,不停地摩挲着周亚的头,然后目送着娘俩上了人力车。见他们走远了,高如意摸了摸装在前胸衣袋里的那卷欠条,他觉得这些欠条忽然间就失去了分量,轻薄得如同一片羽翼。他叹了口气,眼里飘过一种绝望和无奈。

  又过了一个礼拜,高如意终于在自己的婚姻攀缘中掉了下来。

  那是个礼拜天,他和王怡吃了分手饭后,顺着上河街晃荡着。

  穿过步行街,上了十字街,他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这人留着小平头,戴着墨镜,骑着一辆三轮车,速度很快,从高如意跟前滑过时如同影子一般。高如意很快就认出来了,这人正是周小红。高如意的心立马扑腾起来,脸也兴奋得通红,他脱口说:祖宗,总算见到你了。说着,一咬牙,追了上去。

  追过报社、纺织厂、大江剧院,穿过清泉巷,在丽景假日酒店附近,高如意把目标追丢了。

  这一顿猛追,也等于给高如意的身体来了一个大盘点,整个人被水辘辘的虚汗粘成一团,五脏六腑也像是一条条拴不住的恶狗,乱蹦乱跳个不停,跳得他皮松骨酥,筋痛腿软。

  高如意正在茫然四顾之际,周小红又在前面出现了。高如意振作了一下精神,一边追上去,一边掏出了手铐。可当他拐过墙角再见到周小红时,他突然站住了。

  前面不远处,踩着人力车的周小红,正在“吭唷”“吭唷”地上五步桥。

  这是一座建于唐代永徽年间的拱型古桥,在十二月的夕阳里,如同一张刚从底片中浑然生成,披彩而出的图画,给人一种亦真亦幻,渐深渐厚的感觉。此时,桥上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周小红的妻子,一个是小周亚。见周小红上了桥,娘俩高兴地迎上去。周亚高高举起毛巾为爸爸擦着汗,周妻则把一个炉子和一个大号钢精锅子放在人力货车上,然后将一个电动喇叭挂在周小红的脖子上,接着一家三口,说说笑笑地向桥的另一头走去。突然,挂在周小红脖子上的那只电动喇叭里传来了一阵阵吆喝声,这声音是周小红的,很难听:

  下岗牌蜜汁藕,一块钱一碗,味道好得很!

  下岗牌蜜汁藕,一块钱一碗,味道好得很!

  高如意一直站在那里,直到周小红的吆喝声如风逝去,直到周小红一家三口亲亲密密的身影淡入到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才叹了口气,把手铐收了起来,然后转身向街道的另一头走去。

  走着走着,高如意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停下脚步,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卷东西,那是周小红留下的欠条,他看了看,看了又看,然后将它们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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