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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姜星桓:昨夜星辰

时间:2019-09-26 18:47:26字数:51081【  】来源:原创 作者:美文摘抄 点击:0

  “我敢说,我们盖的房子,坚固的程度在喜都是一流的。”金川看着星光商业大厦自言自语道。星光商业大厦,是金川所在的东北亚建筑公司在二十年前承建的。他对工程质量还是很自信的:打得墙体坚固程度,让后来参加装修的装潢公司吃了不少苦头,因为在墙体上打一个眼儿,废了好几个钻头。

  金川原是中央直属大型企业的机关干部,曾经从事过企业管理和宣传鼓动工作。他过去在总公司工作时,居高临下,雾里看花,看到的是到处莺歌燕舞、欣欣向荣的景象,到了基层他才感受到了建筑市场暗流涌动、弱肉强食的现实。他意识到,如果你想在市场经济大潮中生存,必须抗争,否则没有出路!

  人们都说,往事如烟。可是这一段往事,在金川的脑海中,就像是昨夜的星辰,历历在目。

  初露锋芒

  1995年6月的一天,金川接到了省高法的《强制执行通知书》,他根据通知书提供的地址,来到了省高法执行庭骆法官的办公室。

  “我通知你们来的原因是,宇宙国际房地产开发公司起诉你们:由于你们延误工期给他们造成了500万元的经济损失。正好和他们欠你们的500万元工程款相抵消了。所以,他们申请强制执行,让你们立即撤出工地。希望你们主动配合,否则,我们将派法警强制执行,到那时你们就更被动了!”骆法官开门见山地说。

  “骆法官,宇宙房地产起诉我们是没有道理的,无非是想通过法律手段赖账而已!现在房地产公司拖欠工程款很普遍。我们这个工程,造成工期拖延的主要原因是甲方没有及时拨付工程款。现在反过来归罪于我们,纯粹是强词夺理!我认为这是一份不公正的判决,如果你们强制执行就更没有道理了。我希望骆法官能够慎重地处理这个案子,避免激化矛盾。”金川针锋相对地回答。

  “判决是审判庭的事,我们只管执行。我看案卷了,开庭时你们单位有一位部长到庭了,当时并没有提出异议。部长可是有承担民事责任能力的人啊。”骆法官试图说明《判决书》的有效性。

  “当有人有意把水搅浑的时候,未必每一个人都能看清事物的本质。我们很多的人上当受骗的原因是,掉入了别人事先设计好的陷阱。宇宙房地产有钱,他们为了实现利益的最大化,甩出个一二百万也不是不可能的。马克思说,当利润达到上百倍时,有人就会铤而走险。重金之下必有勇夫嘛!我听说,现在司法环境不太好,有的法官不给好处,该办的事不办;给了好处,不该办的事也敢办。我看骆法官不像是那样的人!”金川另有深意地说道。

  金川的最后一句话,隐含着“难道你也是这样的法官吗?”但说得非常巧妙,使骆法官无言以对。骆法官在执行庭也干了二十多年,第一次遇到这么理直气壮的当事人,而且句句往要害处叨,简直没法招架。这个案子看来挺棘手,处理不好会惹自己一身不是。于是他说:“金经理,稍等一下,我有事先出去一趟。”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骆法官回到屋里笑着对金川说:“我们柴庭长要见你,请跟我来。”骆法官把金川领到了柴庭长办公室。柴庭长长得白面清秀,有点书生气。他看金川进屋,先礼貌地让让座,然后自己坐到办公桌后面的皮椅上,对金川说:“我听说你对我们执行有点儿想法?你说说看。”

  “我认为法院的这个《判决书》是不公正的,所以不应该强制执行。首先,执行不公正的判决,会得到强烈的反抗。我们上千名建筑工人,绝对不会让他们轻易抢去自己的血汗钱,会誓死捍卫的。如果强制执行,一旦闹出人命来,对谁都不好。再一点是,我们东北亚建筑公司是中央直属企业——中国东北亚能源开发工程总公司下属的分公司,是有一万八千人的大型国有企业,现在正处于刚刚走向市场找活路的阶段。我听说国家对国有大型企业有保护政策,为了社会稳定,一般情况下不允许强制执行。不知柴庭长是否看到过相关文件?”金川没想到执行庭庭长能见他,也不清楚庭长能问啥?听庭长笼统的问,他急智地答辩道。

  柴庭长认真听完金川说得每一句话,他沉思了片刻说:“你说得很有道理。我看这么办,你把你刚才说的写个书面报告并加盖公章给我们送来,越快越好。你看行不行?”

  “行!下午三点之前送来可以吗?”金川反问道。

  “可以。”柴庭长爽快地回答。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东北亚建筑公司十几名工程技术管理人员,借助社会力量,在古城喜都城南承建了一座建筑面积四万平方米的城市商业综合体——星光商业大厦,三年内完成了产值五千万元!这个奇迹,曾经震惊了总公司。

  然而到了后期,因为中央宏观调控,紧缩银根,控制贷款,开发商资金链断裂,无法支付工程款,建筑公司陷入了困局。开发商为了不给付工程尾款500万元,以延误工期为借口,把东北亚建筑公司诉诸到高法并胜诉,官司已进入执行阶段。

  正当东北亚建筑公司总经理韩冰面对危机难以应对的时候,总公司派来了金川,帮助他收拾这个烂摊子。没想到的是,金川仅凭三寸不烂之舌,就这样挫败了宇宙国际房地产开发公司精心策划吃掉东北亚建筑公司工程尾款500万元的阴谋。

  回到单位,韩冰脸上挂着少有的微笑,紧紧握着金川的手向金川表示祝贺:“金经理,你不愧为是总公司派来的,真有水平!小时候我就佩服你学习好,没想到走向社会后还这么棒!今晚,各包工队的队长们要摆庆功宴感谢你,他们现在在百乐门大饭店点好菜等着呢,咱们走吧。”

  总经理韩冰是金川的老乡,比他小五届,然而因金川在校期间学习成绩优异,引起了他的注意。金川于1995年5月5日调到东北亚建筑公司之后,他们搭班子在一起了。改革开放后,在企业当书记已经不吃香了,大家为了表示尊重,所以称金川为金经理。

  对金川走的这一步,韩冰百思不得其解。凭着金川的能力,机遇,以及社会关系,在总公司发展前途是不可限量的。为什么不在上面做太平官,要到基层来淌这个浑水?韩冰想,如果说是为了挣钱的话,在中国升官就能发财!这个浅显的道理金川不会不懂。如果不是为了挣钱,那只能理解为金川的清高作怪了。韩冰认为,清高是“聪明的大傻瓜”的代名词!清高有什么用?想活得有尊严,就得有权有钱。

  走进百乐门酒店,菜都上齐了,就等着金川和韩冰入席。九位包工头齐刷刷地坐在那里,面露喜悦。

  金川和韩冰入席后,时任东北亚建筑公司的副经理程昱说:“金经理是我上技校时的老师。今天,为我们公司解决了这么大的问题,我的脸上都感到有光!这些施工单位的领导,在经济条件异常紧张的情况下,非要请一桌表达谢意,我和韩总感到盛情难却,就同意了。下面开席吧!”

  金川在技校任党总支干事时,程昱在校念书。金川曾经参与过学生管理,又给全校学生讲过团课,所以程昱熟悉他。程昱技校毕业后又上“电大”学建筑,电大毕业后分配到了东北亚建筑公司。金川调入后搭班子时,程昱被提为副经理。程昱是比较幽默而且很有心计的基层干部,特别在人际关系处理上非同小可。

  第一个给金川敬酒的是包工头王义,他说:“这两天,我们这些老乡们愁得都没睡好觉。这官司若是输了,我们这些队长不但没挣着钱还要欠很多农民工的工资,只有跳楼的份了!没想到金经理一出马,仅凭一张嘴、一张纸就把事情摆平了!高,实在是高!我敬你一杯,先喝为敬,我干了。”说完一杯白酒一饮而尽。

  小个不高、胖墩的曹经队长,眯缝个小眼睛接着敬酒:“我不太会说话,我想,宇宙房地产老板太操蛋了!我们为了干完这项工程,农民工们冬天了还穿着单鞋,连买菜钱都没有,干嚼馒头,他们还狠心这么干,还有良心没有?我又把话题扯远了。别的不说,谢谢金经理!”说完也是一口干。

  一个胖乎乎的,长着长眉毛、丹凤眼的六十来岁的老人,坐在金川身边,他殷勤地给金川夹菜,还不时地向金川投以微笑。他就是江苏沛县建筑公司驻喜都市办事处主任张成运,也是这些包工头的首领。他看队长们一个个地给金川敬完酒了,也站起来说了如下的话:

  “首先,我代表沛县的父老乡亲们向金川经理表示感谢!同时为韩冰总经理有这么一个好搭档表示祝贺!我一直担心结算会出问题,结果出现了。我没想到的是像金川这样有才华的领导,会来到我们工地来,帮我们收拾烂摊子。看来,我们还是有希望的!现在看,我们下一步工作重点是,想什么办法把宇宙房地产少给我们结算的一百万元工程款找回来!希望韩总继续领导我们打胜这个第二仗。”

  张成运把球踢给韩冰了,韩冰不得不接。韩冰一米八的高个,九十公斤的大块头,坐在那里真有大老板的派头。他语迟行缓,老成持重,有一股“火上房,不着急”的性格。在大家都等着他表态时,他且拿出“龙泉”香烟叼在嘴上,正要自己点烟,王义抢先给他点上了。他深深地吸一口烟说道:

  “今天,金经理刚来一个月就立了大功。这件事,想起来就有点后怕。其实,如果高法真的强制执行,我们肯定挡不住!我算了一下,现在现场干活的工人不到一百人,到时真正能冲在前的也就我们这几个人,能挡住几十名法警的执行吗?本来这件事在审判的时候就应该下功夫,当时金川经理还没有来,想请律师又请不起。你们知道500万元案子的律师代理费是多少吗?按1.3%收费,你们算一算多少钱?7.5万啊!咱们现在拿得出来吗?金经理是我的老乡,我们个人关系很好。其实,今天你们不请我也要请。不过你们请了我很高兴,感到在老乡面前很有面子,这几年咱们大家没有白在一起干!我建议,我们大家共同敬金经理一杯——”

  于是,在座的人都站起来,纷纷与金川碰杯。韩冰带头干杯,其他的人喝完把杯倒拿,表示酒杯里是空的。

  金川也一饮而尽,脸上泛起了红晕。按理说,大家这么盛情,金川也应该说两句,要么再现一下在高法唇枪舌剑的场面,要么说几句谦词。然而,他只是笑,啥话都不说。他心里想,没有永恒的朋友,也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这些人,在对付甲方的时候,由于是利益的共同体,站在一起了,将来我们内部结算时还不知什么场面呢?所以,他更注意每一位包工头的性格,以便为以后应对做准备。

  程昱已经跟随韩冰三年多了,他太了解韩冰了:韩冰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按他的性格,一般情况下不会在公开场合称赞同级干部的。称赞同级,就等于承认自己不如人!即使内心佩服同级,也不会把选票推给人家。今天在酒桌上,韩冰极力吹捧金川,无非是为了淡化张成运关于结算的话题。他们曾经探讨过这个问题,根据分包合同,东北亚建筑公司提取管理费3%,那么100万只能提3万!自己出大力,别人拿大头的傻事,韩冰是不会干的。既然这样,现在必须收场,再喝下去,肯定有人还提。想到这,程昱说:

  “刚才,韩总为这次宴会做了热情洋溢的总结讲话,我看金老师喝得已经够多了,而且今天他很辛苦,应该早点回去休息了。我建议,庆功宴会就此结束!”

  包工头王义抢话说:“别介!金经理没有酒量,我们就再不劝他喝就是了。韩总和程经理都是海量,一斤白酒也挡不住,这才哪儿到哪啊?还有这么多菜呢,咱们继续喝!”

  包工头曹经不满意地说:“刚才我们张主任说得关于结算的事,韩总还没有答复呢,怎么能这么就散了呢?”

  “对!还得喝。”其他几位包工头也迎合着说。

  看自己耍的小把戏未能奏效,韩冰拿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说:“关于张主任的建议,我也考虑过很长时间,就是想不出解决的办法。与虎谋皮呀,难啊!”

  “实在不行,我们去砸宇宙房地产老板的家,他不让我们好过,我们也不让他过好!”王义一脸奸笑地说。

  “我听说青山工地,把老板家的儿子绑架了,才把工程款要回去。要不我们也这么干?”有一个包工头建议道。

  金川一听,他们说得都是违法的做法,按耐不住自己情绪,严肃地说:“你们是挣钱来的,还是挣命来的吗?你们真得那么干了,到时候可就有地方吃饭了。那是刑事犯罪,要被判刑的。我们应该依法办事,他们不给结算,我们可以诉诸法律!”

  “诉诸法律?那根本就行不通!我们的社会关系和经济实力远不及宇宙房地产,打官司也未必赢,即使能赢也不知打到猴年马月去。我有一个朋友,打了三年官司,现在还没见到钱呢!”曹经愤愤不平地说。

  “这件事就议到这里吧!我很不好意思,在今天的酒桌上提起这个难缠的话题,影响了今天庆功宴的气氛。我看咱们还是喝酒,办法总会有的。”张成运发现,再谈下去也解决不了啥问题,何况他已经找到了解决问题的方向!

  于是,张成运开始重新调节气氛,站起来端起酒杯又向金川敬酒,睁着丹凤眼向金川做出迷人的一笑后说:“为今天的胜利,也为明天的胜利,我再敬一杯!”说完一饮而尽,脸上闪出灿烂的微笑。

  逼上梁山

  在喜都市审计局立案处,金川与吕处长谈话。吕处长长得方脸浓眉,是个标准的男子汉,年龄大约五十岁左右,说话间透着成熟男人那种沉稳而温和的语气:“你们单位偷税漏税100万元,可不是小数目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税法》是可以抓人的。你们单位领导怎么那么糊涂,连税法都没有学习过?”

  “我们中国东北亚能源开发工程总公司是中央直属大型企业,非常重视法制教育,普法教育工作是总公司党委考核领导干部的一项重要内容。我们都知道,中国虽然出台了很多法,但执行最严厉的是《刑法》和《税法》。在我们看来,偷税漏税和杀人放火都是一样的重罪,都要受到法律的严厉制裁!所以,没有一个领导干部傻到为了企业的利益去偷税漏税的程度。”金川接着说:

  “我们东北亚建筑公司在与宇宙国际房地产公司签订合同时,因甲方工程款不足,他们主张代扣代缴税,不过没有写入合同里罢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税法》规定,施工企业的税,甲方是可以代扣代缴的。现在,我们甲乙双方发生了矛盾,他们不承认,但他们给我们结算工程款时已经扣除了税,这一点只要看工程款结算表就清楚了。”说着金川把《工程结算表》递给吕处长看。

  吕处长看完,笑着对金川说:“看来你们和我们一样都是国家干部啊。既然你们是中央企业,我们相信你们是不会偷税漏税的。你说得对,哪个国家干部会为了企业利益会偷税漏税呢?省了也揣不到自己腰包里去!”

  “现在企业的国家干部和政府的国家干部不一样了。我们到处要饭吃,而你们还在查我们,在企业难啊!”金川幽默地说。

  1995年6月末,金川刚处理完省高法的事,又遇上了市审计局查帐。查出漏税100万元后,韩冰吓了一跳,浑身冒冷汗,两手发颤,多亏金川在身边,冷静应对,先与审计局的工作人员交朋友,再研究法律,凭着他惊人的辩才,帮他又躲过了一劫!

  自从那次庆功宴会以后,江苏沛县建筑公司驻喜都市办事处主任张成运,有事没事老往金川办公室或宿舍跑。他认定,向宇宙国际房地产公司要回少给结算的100万元的工程款,只有依靠金川才有希望!但他心里明白,直接求金川肯定不答应,因为东北亚建筑公司行政一把手是韩冰,他不会越俎代庖的。但如果感情处好了,或许能给出点子。于是,他每天缠着金川不放,没话找话讨金川欢欣。

  金川明白张成运的意图,但看他快六十岁的人,为了工作极力讨好四十刚出头的自己的样子,不免觉得可怜。金川是喜欢静心独立思考的人,特别不喜欢和不太熟悉的人频频交往。可又不好意思卷人家的面子,微笑着听他讲南来北往的新鲜事。张成运发现,金川很喜欢听他讲他自己的故事。于是,他干脆搬到金川宿舍里住,天天给金川讲自己的过去事至午夜。

  金川听说,本来江苏人在喜都起步早,发展机遇很多,但由于他们过于精明,被东北人视为“小气”、“不讲究”,没有承揽到大的工程项目,总是干一些三包、四包的活。而且工程款也回笼的不好。就拿宇宙房地产工程来说,人家河南工程队与甲方处得像哥们似的,不仅要回了全部工程款,还多结算了30万元!可江苏队却还有500万元没要来不说,反而还要少给结算100万元!

  韩冰正因为了解他们的为人,才不肯帮助他们。韩冰最大的优点是,能对一个问题进行深入思考,几天几夜闭门谢客在所不惜。只要他有主动权,他能用到极致,能把对方拿得骨酸肉麻!金川很佩服韩冰的商业头脑,然而不太赞成他没有侠气。就拿结算的问题来说吧,既然人家相信你跟你一起干,你就应该对人家负责到底,怎么能因自己的利益小而不管呢?但他出于自己所处的位置,也不便于对行政一把手说三道四,任其发展。

  经过一个多星期的努力,张成运感到与金川的感情处得差不多了。但他发现金川是个不喜欢多事的人,如果不“逼”他一下,他是不会“上梁山”的!于是,他找包工头们研究“逼”他的办法。大家认为,金川比较清高,用对付一般人的办法——“许愿给好处”肯定不灵,但金川的弱点也可以说是优点——责任心强,最担心我们干违法的事。那么,我们偏偏做点违法的样子给他看一看,他怕我们干傻事,就自然会帮我们想办法,解决问题。

  1995年7月初的一天晚上,张成运领来所有的包工头到金川宿舍,对金川说:“金经理,喜都的夜景很美。他们说要带你出去玩玩,你看有时间吗?”

  “我还有点儿事,你们自己去吧!”金川知道和他们出去肯定没好事,所以故意推托。

  “今天晚上,喜都市里有好节目,你不去看可别后悔啊!”包工头王义故弄玄虚地说。

  “王义你还有什么好事?是去舞厅找小姐跳舞啊?”金川听说王义每天早上上舞厅跳舞,所以拿他取笑道。

  “我们想让你看一样东西,所以金经理必须去。”曹经看哄不去,只好实话实说了。

  “看啥东西?”金川好奇地问。

  “到那里,你就知道了。”曹经说。

  金川看看张成运,又看看别的包工头,都是一脸严肃。看来他们设计好要演一出戏,就等我这一个观众看呢。于是他说:“我倒要看看你们演哪出戏,走!”

  他们把车开到市郊外绿化带边缘,有一栋新建别墅的地方停下了。包工头们纷纷下车,在地上捡到砖头瓦块之后就往别墅投掷,有的砸在墙上,有的砸在门上,所幸没砸到玻璃上。金川细心观察过,那是一栋空房子,室内没有人,因为至始至终没有看到亮灯。

  金川问张成运:“你们这是干什么?”

  “这是宇宙房地产老板王越家。今天我们先给他一个警告,以后我们带百十号人来彻底砸他。”张成运咬牙切齿地说。

  包工头们投掷完马上上车,又回到了金川的办公室。一路上金川想,他们真想砸的话不会带我来的:哪有做坏事的人,给自己找一个目击证人的呢?他们演戏给我看,无非是说我是他们的同谋,逼我管这件事罢了。沛县人真够阴险的!不过,他们只不过是黔驴之技而已。他们真的有本事应该对宇宙房地产老板使劲,何必找我这个不相干的人呢?

  话又说回来了,这些人真逼急眼了,或许能干出蠢事来。既然我知道了,不能听之任之。回到办公室,金川问张成运:

  “我问你,你说死亡可怕,还是对死亡的恐惧可怕?”

  “当然是对死亡的恐惧可怕了!”张成运不假思索地答道。

  “对!假如你们把宇宙房地产老板打死了,他知道什么?只不过是你们去偿命而已。”金川在分析利害关系。

  “我也知道这个道理,事情逼到这里了,施工队队长们要这么做,我也没有办法。”张成运摆出无可奈何的样子。

  “你跟韩冰总经理谈过吗?”金川认为,还应该走正常渠道处理问题比较好一些。

  “我说了。他就是一个劲儿地抽烟,一句话都不说。肉筋筋的,我真受不了他的性格!”张成运眼泪在眼眶里转。“如果你不管,我们就没有指望了。”说完他跑进卫生间擤鼻涕,又洗把脸就回到原位,丹凤眼中充满着期待,更准确的说是一种乞求的眼光。

  金川不忍心看一个将近六十岁的老人如此悲哀!他带着同情心表了态:“这件事,我可以管,但必须具备以下两个条件之一:一是韩冰总经理委托我管,二是韩冰总经理出差不在单位时我管。”

  第二天中午,张成运来到金川办公室说:“我听说韩冰到总公司开会去了,这下你应该管了吧?你不会反悔吧?”

  金川没想到张成运能来找他,因为韩冰开会只是一天,一天时间怎么能处理完这么大的事呢?一旦运作到一半,韩冰回来提出反对意见怎么办?那不就前功尽弃了吗?可是如果不管就等于食言,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应了下来:“好,你去把程昱和包工头们叫来!”

  人到齐后,金川说:“程经理,你领他们把甲方经理沈天翔请到这里来,我和他谈谈。有问题吗?”

  程昱清楚韩冰对这件事的态度,而且他与沈天翔关系也不错,说心里话,他真的不愿意去。但他都承认是金川的学生了,关键的时候怎么能掉链子呢?所以,他毫不含糊地说:“老师,你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我听你的。”

  已经是下午一点半了,包工头们各自回去组织人,马上杀向了甲方办公室。可是,当他们刚到门口就看到沈天翔开车跑了!张成运跑到金川办公室汇报情况,“这下可怎么办呢?”

  金川说:“他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你晚上七点半领包工头们到我办公室来。”

  “晚上来干什么?”张成运不解地问。

  “到时候就知道了。”古人说:谋成于秘,败于泄。金川根据下午发生的事断定,我们内部肯定有人走漏了风声!否则,怎么那么巧让沈天翔跑了。

  沈天翔是宇宙国际房地产公司经理,主管小区工地。他是四川人,小个子,大眼睛,别看他大权在握,说话从来都是笑摸样的,从不对施工单位发火。因此,包工头们对他印象都很好。金川有一次参加过甲乙双方的谈判,大老板王越对工程是外行,主要是听沈天翔的意见。所以,他判断问题就出在沈天翔那里!而这一点,所有参加施工的包工头们都没有认识到,被其表面现象所迷惑。

  张成运不知道金川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他回工地安排完晚上的事就返回到金川身边,寸步不离。金川就当他不存在,忙乎自己的工作。晚上吃完饭就散步,张成运一直陪身边。

  到了晚上七点半,金川准时回自己的办公室,看到包工头子们都等在那里。金川说:“程经理,你知道沈天翔的家吗?”

  “知道。”程昱疑惑地答道。

  “好。程经理,我想,你们到沈天翔家,半个小时时间就足够了。你领着他们到那里,不要进沈天翔家,就在门口用手砸门,从八点砸到九点,砸得不要多一分,也不要少一秒。砸完就回来。听清楚了吗?”金川就像在指挥战斗,交代得清清楚楚。

  “听清楚了!”程昱和包工头们一起答。

  “好!你们出发吧。”金川下令,程昱领着包工头们走了,张成运紧随其后。

  约摸九点半来钟,程昱他们回来了,一个个像是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似的,非常兴奋。金川说:“你们回去早点休息。明天早八点半到甲方办公室找沈天翔,他会在那里等你们的。不过,程经理,你明天早上就不要去了,回避一下好,都是朋友吗。”

  大家都半信半疑地回去。

  第二天,张成运把包工头集合齐后,八点半之前赶到甲方办公室。看到沈天翔确实在那里等着呢!没有一个人不叹服金川的神机妙算。然而,他们来不及多想就开始投入了与沈天翔的交战。

  王义是两边讨好的人,这时反而躲在后面不吱声了。第一个开炮的是曹经,他说:“沈经理,你们少给我们结算100万元,没有道理啊。我们干一个工程利润能有多少?你这么一扣,我们不是白忙乎三年了吗?能不能给补上,沈经理?”

  “我也是打工的,我说了不算。你们有意见去找王老板。”沈天翔不慌不忙地说道。

  沈天翔的一句话,把曹经给噎住了。因为大家心里也一直这么认为的。沈天翔一看,一句话就给闷没电了,反而来劲了:“这些年我对你们怎么样,你们不是不了解。不要听别人的挑拨离间,不知好赖人!若不是我帮你们,你们能有今天吗?”

  包工头们一个个反而觉得自己理亏,无话可说了。张成运躲在门外听得直上火,不知怎么办好。马上去找金川讨对策。

  金川听张成运汇报后,感到这些包工头都是白痴!平时扯淡一个顶俩,关键时候就递不上当票了,不高兴地说:“我去跟他谈!”

  金川走进甲方办公室,看屋里屋外一堆人。他们看金川来了,马上让出一条路来。金川站在沈天翔的对面严肃地问:“沈经理,你看这件事怎么处理好?”

  “我也没办法,这是老板定的。”沈天翔理直气壮地答道。

  “你们老板明白个屁呀,工程不是你管的吗?我现在问的不是你们老板什么意见,而是问你个人是什么意见!如果你同意给补,我们再去找你们老板;如果你不同意,我们就冲你说话啦!”金川平时笑起来迷人,可是发起怒来,两眼似利剑。

  这时包工头们齐声说:“对!我们要的是你个人的意见。”

  金川说的一句话,让沈天翔无言以对,闷个头,坐在那里,拿出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金川说完话掉头就走,心想,让他们折腾去吧!只听后面群情激昂,正在声讨沈天翔呢。

  晚上八点多钟,张成运向金川汇报,大家不吃不喝与沈天翔对峙一天,毫无进展。

  “这是我意料中的事!如果沈天翔那么好对付,你们找我干吗?”金川不以为然地说。

  “那下一步该怎么办?”张成运心中一片迷茫。

  金川说:“我看韩冰回来了。这么办吧,明天上午你到商场买三五百元的水果和糕点,同韩经理一起去沈天翔家,进屋不要先和沈天翔说话,直接到他父亲那里赔不是。就说因工作上的事,让老人受惊了,感到很抱歉等等,就行了。”

  “韩冰能去吗?”张成运担心地说。

  “我已经把事情的经过跟他说了,他心中有数。你跟他说,是我的意见就行了!”金川很有把握地说。

  第二天正好是星期天,张成运和韩冰去了沈天翔家。一进屋,韩冰说:“我这两天到总公司开会,回来就听说包工队的把沈经理家的门砸了,我把他们批评了一顿。这是干啥?把老人吓着怎么办?今天我把张主任领来就是向你们赔礼道歉的。”

  “都是为了生存吗,我理解。我跟天翔说了,能让他们过去就过去吧,做人要厚道一点,才不会吃大亏。”沈天翔的父亲和蔼地说。

  沈天翔满脸喜悦,领着韩冰和张成运到客厅坐下。并拿出中华烟递给韩冰一支,本来不吸烟的他也叼上一支,然后找火时韩冰拿出打火机给他点上了。坐下后开始讲他的难处:宇宙房地产是下海的政府官员办的,当家的人很多,他也很为难,等等。

  沈天翔知道这次事件的主谋是金川,但因金川刚来两个来月,他不太了解。按前两天的趋势看,事态步步升级,不知能发展到什么地步?他很担心,一旦事情闹大了,自己也要鸡飞蛋打。可是就此投降,他在公司内部会威信扫地,以后怎么开展工作?正在他进退维谷的时候,没想到金川却用了软招子,给大家都有台阶下,以后都是好朋友。所以,沈天翔非常高兴,就坡下驴地说:

  “我这个人不怕硬,就怕人家敬我。今天你们来了,过去的事就算过去了,大家还是朋友。既然是朋友,就要办朋友的事!尽管结算的事很难办,我会尽力而为的。韩经理,明天你让预算员到我那里去吧。”说完转身对张成运轻蔑地说:“张主任,结算是我们和东北亚的事,你告诉那些包工队的头儿,以后不要瞎参合啦!”

  “就是啊,就是。”张成运看问题解决了,很高兴,点头哈腰的满脸堆笑,说啥都行,一副知罪的样子。

  结算找回了100万元!包工头们乐开了怀,张成运也为自己一个多星期的努力见成效欢欣不已。他又张罗请金川吃大餐,弄到月亮岛大饭店去了。在酒桌上,什么金川料事如神呀,诸葛亮再世呀,恭维的话不断。而且,个个都说出了能想到的最好的词来恭维金川。金川笑着说:“你们要谢,我看还是先谢张主任吧。他可是《水浒传》里的吴用再世啊,先是以情动之,再就是设计我,逼我上梁山。”

  “看来我们的雕虫小技瞒不过你呀!哈哈哈~”大家大笑。

  与狼共舞

  1995年8月的一天,金川为了催要雁鸣小区在建工程的进度工程款,来到了省雁鸣房地产总经理孙佳琪的办公室。在他满脸堆笑,正准备与孙老板先寒暄几句的时候,孙佳琪“腾”地从老板椅上站起来,怒目圆睁,手指着金川大声训斥道:

  “你们这是干得什么活?要进度没进度,要质量没质量!”接着他开始诉说东北亚建筑公司所干工程存在的具体问题,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做得一无是处,个个不可饶恕!足足讲了半个多小时,就差没说“卷铺盖滚蛋吧!”

  金川第一次遇到这种阵势,见面就来一个下马威,根本就不容你说话!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静静地听着孙佳琪的训话。等孙佳琪讲完,金川问:“还有其他问题吗?”

  “没有。”孙佳琪答道。

  “那么,我可不可以也说两句?”金川接着问。

  “说吧。”孙佳琪不以为然地说。

  “据我了解,您刚才谈得我们单位存在的问题中,有三点不对。”金川不慌不忙地说。

  “哪三点?”孙佳琪始料不及,忙问。

  金川就把孙佳琪说得不正确的地方,进行一件一件地驳斥。

  孙佳琪听后,马上拿起电话给工程部打电话核实。核实的结果,正是像金川所说的那样。

  其实,孙佳琪在与东北亚建筑公司议标时,曾经见过几次金川,那时金川只是默默地听他们谈话,没插一句话。后来听东北亚建筑公司现场的项目经理说,金川铁嘴钢牙很难谈论。今天见到金川,他想来个下马威,没想到一口咬下去却啃到了骨头。据他多年闯荡社会的经验看,遇到这样的人,最好的办法是敬他,化敌为友,否则,与其斗下去,吃亏的是自己!

  想到这,孙佳琪微笑着走出了老板台,把金川请到沙发上落坐后,拿出软包中华烟递给金川一支,又给金川沏了一杯茶。然后,笑着说:“金经理,不好意思。我误会你们了!”

  金川也不客气,将烟卷点着后,猛吸了一口说:“孙总,我们现在太困难了,资金压力太大,再不拨款就没法干下去了。合同约定,我们垫付一层,而现在我们已经开始干三层了。尽管水泥、钢材、木材由甲方供应,但砂石骨料等地材也需要不少钱,再不给他们点钱,厂家就不再供货了。这几个月,我们现场工人的工资也没发,他们积极性也不如从前了。吃不饱饭,没有钱挣,谁会给你好好干活呀?”

  “钱,没问题!今天就给你们付,希望我们能好好合作。”孙佳琪爽快地答应。

  金川站起来握着孙佳琪的手说:“那就太谢谢您了!”

  雁鸣小区的住宅建设工程,是金川从总公司局调来后定的。开始,他不太赞成干。因为甲方发包条件是,三级三类,下浮15%,不仅扣了施工利润7%,,连管理费也吃掉了8%。干也是白忙乎一场,没啥利!

  为了赢得金川书记的赞同,韩冰总经理先分析了公司的形势:虽然宇宙房地产欠钱,但结算还得需要一段时间,就算决算结束了,甲方只能以房抵付工程款。那么,这段期间职工工资、办公经费的来源都是个问题。所以,必须干工程。他还把要干该工程的包工头请来,做金川的工作。

  包工头说:“锯响就有沫!只要干上就有钱花,最起码人员工资有保障。而且,如果管理好了还能有10%的利润。”

  既然能有钱开工资,稳定职工队伍,金川没有理由反对。不过,“还能有10%利润”的说法,他还是持怀疑的态度。后来,他在施工中弄明白了其中的奥秘:所谓的加强管理就是偷工减料!在浇筑非承重墙的时候,搅拌一罐混凝土,少放半袋水泥;在砌墙的时候,每楼层设计标准是二米八,他们却少放一行砖缩水成二米七,砌到楼顶上时,通过加高女儿墙的方式,达到总体设计高度要求。甲方代表和施工监理,因为“吃了人家的,嘴短”,视而不见!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甲方省得15%的工程成本,实际上降低了10%的工程质量!

  对“省半袋水泥”的做法,金川很担心。现场技术员对金川解释说,中国的建筑设计实际上是很保守的,各种材料的保险系数常常是重复计算,抗震七级的设计能达到抗震八级!金川不信,用大锤砸浇注好的构造柱,发现确实不是豆腐渣工程,才放心不管。

  雁鸣小区工程开工后,金川有时间就到工地蹲着:一是学习施工现场管理,二是帮现场解决棘手的问题。他发现,现场管理很简单,主要是抓工期、质量、安全、效益。施工管理就是按图纸、按程序施工。其实施工管理的难点是施工人员的管理,而管人是金川的强项。正因为金川对现场情况非常了解,听出了甲方老板说话的毛病!使一场不愉快的谈判,变成了良好合作的开始。

  而事实上,这个工程结局并不好。后来,包工头和甲方达成了某种默契,把东北亚建筑公司甩到了一边,使东北亚建筑公司想从中截留工程款,给职工开工资的想法成为了泡影。

  这段期间,东北亚建筑公司还承揽了一项在郊外建明月别墅的工程。本来是为了保险起见,接得中国一家大型建筑企业的分包活,结果与这家企业一起上了市政府下属的皮包公司的当,没赚着钱,反而搭进了工程抵押金!不过,金川也有收获,亲眼目睹了社会的阴暗面。

  这个工程的项目经理,是由程昱副经理兼的。他在工地吃住几个月,管理现场施工。1995年9月的一天晚上,金川得到了黑社会的人在工地打东北亚建筑公司施工人员的消息。原来,程昱手下的工长为了争夺现场工人,把邻近工地的别的建筑公司的工长打了。挨打的工长找社会人报复,抓工长没抓到就抓了程昱。

  金川乘出租车到现场时,正看到十多个无知青年打程昱。

  金川厉声喊:“住手!”

  其中有一个无知青年问:“你算干啥吃的?”

  “我是他的领导,有事冲我说。”金川毫无畏惧地说。

  “好,我们就打你!”话音刚落,十几名无知青年围起金川就打。

  他们打了金川半个多小时之后,从捷达车里出来了一位30岁左右的男子,把金川拉进了捷达车里,问金川:

  “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东北亚建筑公司书记。”金川答。

  “我也是党员,在公安局工作。这是一场误会,我希望我们以后能成为好朋友!”那位警察意识到这件事处理不好,可能会被扒警服。因为,他发现金川是一个毫无畏惧的人!他清楚,这样的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会抗争到底!

  “哼。”金川冷笑一声,一言未发。心想,你还有怕的事吗?但让金川感到欣慰的是十多个人打了半个多小时,既然没有大碍。看来练练武功还是有点好处的!

  第二天起床,金川首先感到嗓子不太舒服,照镜子一看看,打得乌眼青,像个大熊猫!这可怎么办?眼瞅着就要到中秋节了,怎么回家?这个样子回家,父母看了会心痛,妻子看了会担心,女儿和儿子看了会怎么想?唉,只好自己在省城过中秋节了。

  副经理程昱知道金川不回家,盛情邀请他去工地过节。工地的工人们看金川和他们一起过节,又激动又兴奋。他们一个个充满着感激的心情给金川敬酒!月光下,郊区的别墅工地上,在刚刚建好的别墅内,洋溢着欢乐的气氛。而金川虽然微笑着和工人们喝酒,但心里在想家,月亮知道他的心吗?

  舞厅风水

  一进舞厅,金川什么也看不见!韩冰说:“过一会儿就好了。”金川跟着韩冰找到了位置坐下。舞厅里正放着《真的好想你》的舞曲,黑压压的人群都在舞池里像是踩着点跳舞,可在时而闪过的紫光灯下细看,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有的男女竟然拥抱在一起……

  金川第一次进舞厅,他感觉这是情侣幽会的地方,幽暗的灯光,悠扬的音乐,创造的氛围,正适合情侣们缠绵。可是舞曲停了之后,他又否定了自己的第一印象,因为他看到舞池里的男女各奔东西,显然他们之间并不认识。

  灯光亮了起来,同时响起了《我的宝贝》快四曲。舞客们正襟危坐,男的像绅士,女的像淑女。一位西装革履的男士,彬彬有礼地请金川身旁衣着入时的女士跳舞。女士似乎不想跳,微笑着婉拒。但在男士再三礼貌地请求下,女士伸出双手接过男士的手,边跳边走进了舞池。他们跳得很好看,男士带女士手舞足蹈地编花样,像一对在花朵上嬉闹的蝴蝶。

  韩冰对金川说:“是不是人不少?我刚才数了一下,大约一百多人。这个舞厅面积能有二百多平米,能容纳二百多人。白天能有二百多人次,晚场一般人满,就算二百人,合计能卖四百多张门票。一张门票三元钱,每天收入一千二元,一个月三万六千元,一年就将近四十万元,这还没有算早场的收入。”

  韩冰看了看金川的反应,又继续说道:“咱们的门市建筑面积三百平米,舞厅用二百平米,还有一百平米开饭店,租出去保守估计年收入是十万元。去了人员工资、水电费二十万元,我们每年还能剩三十万元!这是保守的测算。咱们欠施工单位的一百二十万元,最多四年还清。我看经营舞厅行。”

  宇宙国际房地产公司以房抵付工程款,给了一个建筑面积300平方米的门市,几十多套住宅。住宅很快就分给了包工头们,而门市谁也不想经营。江苏沛县驻喜都市办事处主任张成运的意见是,让东北亚建筑公司经营,他们的钱两年内慢慢还就行了。而这正中了韩冰的下怀,韩冰早就有借鸡下蛋的想法!

  关于300平米的门市经营什么项目问题,金川和韩冰产生了分歧:金川认为,经营超市是方向,发达国家都是超市。目前(1995年)喜都市只有三家,以后肯定能火起来。而韩冰认为,现在喜都市舞厅最火,经营肯定赚钱。为了说服金川,韩冰领着金川挨家考察。他们看了“北国之春”、“维纳斯”、“火凤凰”、“绿岛之夜”等十多家舞厅,各个爆满,生意兴隆。当时,由于金川对超市的前期投入及进货渠道心中无数,所以没有坚持自己的意见,就同意了韩冰的建议。

  项目定下来,但没有资金运作。然而,韩冰可有空手套白狼的本事!他凭借着自己诚实的相貌,憨厚的笑容,周密的计划,引进了装修队伍,垫资30万装修完毕。韩冰为了肥水不流外人田,让自己的亲哥哥承包,交完承包资金,又购进了音响、灯光等设备,开始经营起来。金川根据承包合同,代表甲方协助办理文化许可、特种行业许可、工商税务营业执照。

  梦蝶舞厅开业了,大家满怀着信心。既然大家已经拿舞厅的承包费开了工资,没有理由不支持他。韩冰的哥哥废寝忘食苦心经营了三个月,但因舞厅所在地区舞客消费水平低,票价只能收二元钱,单人的门票收入比预计的低了33%,又因他没有管理和经营经验,招不来舞客,就是亏损!他实在承受不了经济和心理的双重压力,得了重病住院治疗。公司不得不接过来自己经营。但也是仅经营三个月就不得不停业。

  班子坐下来分析公司经营亏损的原因,主要有以下几方面:一是成本高。一般舞厅,仅有售票员、收票员、音响师兼管灯光、保安员、保洁员、经理就可以了,人员月工资一般工作人员300元,干16个小时。而因公司的员工都是工程技术人员,月工资1200元,是招聘社会劳动力的四倍;又因为是国营职工,一天只能上8小时班,必须两班倒,两个职工顶一个社会劳动力的工作量。里外里,成本增加了八倍!二是没有了解目标客户群,营销工作欠缺。三是灯光、音响满足不了目标客户群的需要。

  三个问题中,第一条压力最大。因为经营舞厅的宗旨是在养活职工的前提下给施工单位还帐!为了提高舞厅的经营效益,不用自己的职工是绝对不可以的。可是继续下去无法经营,怎么办?最后决定,把饭店收回来自己承包经营,舞厅内小卖部承包给职工,分流职工,减轻舞厅的成本压力,然后舞厅再让自己职工承包!

  承包方案出台后,饭店和小卖部有职工承包,唯独舞厅没有人愿意承包。因为社会上有一种风言,说是梦蝶舞厅风水不好,不聚财,谁干谁都得赔!对此,金川不信邪,就想试一试。

  为了舞厅的经营问题,金川开始学跳舞,了解上舞厅的到底都是些什么人?他认为,只有了解目标客户群,才能办好舞厅!经过一个多月的考察,金川总结出舞厅的目标客户群主要有五种类型:

  一是锻炼型。主要是中老年人,为了锻炼身体去舞厅,他们主要集中在早场,又称“晨练”。

  二是爱好型。有一部分人,他们把跳舞当作了生活中最愉快的事,整天泡在舞厅里学舞,主要是学习“国标”、“华尔兹”等。几乎都是花钱拜师学习。

  三是消遣型。这部分人,不愁吃穿,无事可干,在舞厅里消磨时间。这部分人中也不乏有个体工商业户、小私企老板,政府机关、企事业单位的工作人员。

  四是寻求刺激型。他们到舞厅的主要目的是想得到异性的刺激:在朦胧的灯光下,听着舞曲,去摆布解除思想武装的异性,带有参加化装舞会的感觉,没有事后的思想负担。

  五是寻找猎物型。有男士也有女士。他们的特点是在寻找舞伴时,不看相貌,也不注意年龄,主要看异性的着装,判断有没有钱。有钱就贴上去,混点吃喝是小事,陪睡挣点外快是目的。

  金川还发现,舞厅的主流是消遣型和舞蹈爱好型,而且这两种型之间在一定的条件下可以转换。他们在选舞厅时,对灯光和舞曲比较挑剔。他们一般不愿意跳快三、快四,特别喜欢跳慢四,而且希望灯光比较暗一些。对灯光亮、慢四少的舞厅,他们坐一坐就走。

  经过周密的调查之后,金川承包了舞厅,并把剩余的公司职工都安排工作。1997年元旦,他没有回家,开始了元月大酬宾的活动,门票一元,并亲自操作音响和灯光。在经营中,他发现早场冷清,一天都不景气!于是,他采取了先到的前三位舞客,赠送免费招待票的措施,几天功夫就把早场搞火了。

  本来连续几次停业,造成没有信誉的舞厅,经过金川运作,风水就好了起来,到月底就人多的推不开门!有人建议,门票马上提价。金川说,我既然宣布元月大酬宾,差一天也不提价,要取信于民!而且,在二月分提价时,他采取了头三天实行买一赠一活动,给舞客们心理上没有提价的感觉。和平过渡的结果,没有出现因门票提价而减少顾客!

  随着舞客增多,主要矛盾是治安问题。当时社会治安很差,别的舞厅内,砸场子的,武斗的,时有发生。甚至还有发生流血事件的。金川告诫保安,不准用武力解决问题。有事以智取胜,处理不了的,交给他处理。后来,发生了一些社会人拍桌子吓耗子的事情,企业职工上班都感到害怕。金川得知后,一个个找社会人谈话,表明他的三个观点:一,我不想开一辈子舞厅。二,我在开舞厅期间不想与人结怨。三,实在有人与我过不去,我没有别的办法,就是拼命!从此,舞厅太平无事。

  金川经营了舞厅三个月,头一月赔(因为门票减半收费,是促销手段),第二个月平(弥补了头一个月的亏损),第三个月赚。但就在舞厅最红火时,他和班子成员们商议决定把舞厅租了出去。原因是舞厅设计时,没有考虑辅助面积,舞厅容纳舞客有限,再努力也无法提高营业额。低收入、高风险运营,风险太大。

  东北亚建筑公司的领导班子,本来是强强联合、优势互补的班子,可惜由于大环境的变化,让他们未能大有作为。经历了这段磨难之后,他们认识到:无论是搞工程还是干实业,干低效益高风险的项目是没有前途的,因为经不起风浪。梦蝶舞厅风水改好了,出租很容易,租给了一家跨省经营的大药店。于是,东北亚建筑公司离开喜都,干起了总公司承包的国家立项的工程。

  洛克菲勒说:“没有经历过不幸的人,是不幸的。”为什么呢?金川认为,没有经历过不幸的人,不知道什么是幸运,容易身在福中不知福。有人说:“经历过风雨,你不再是从前的你了。”那么你会是谁呢?你就像树苗一样,风雨之后也会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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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核人:雨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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