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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原创小说】胡文锋:表姐

时间:2019-09-06 18:09:54字数:34861【  】来源:手机原创 作者:散文精选 点击:0

  一

  我有蛮多年没有去过迟家冲了。秋天,正是割禾的季节,县城已没有往日的热闹,变得冷冷静静,好像一座空城。

  日头眼还没出山,我就从县城出发,一路翻山越岭,七转八拐50多公里后才进入迟家冲。垅中间,农民们正躬着背割禾,细把戏跟在背后捡着禾仙,整个山村被火辣辣的太阳笼罩着喘不过气来,鸟儿们也停止了歌唱,都不见踪影的隐藏在树林丛中。

  儿时的记忆是清晰的,像细把戏在白纸上画了一个长颈鹿,那神态夸张的样子,令人久久不忘。想必大家都到过九寨沟、南岳、张家界、神峰山、丹霞山,那里的景色不能不令人叫绝,它虽然赏心悦目,但都比不过儿时见过的景色深刻,这种深刻好比你第一个恋人,当你儿孙满堂成为太老爷时,那种伤感和幸福是一生都忘不了的。

  迟家冲一脚踏三县,根据上面的规划,今年成为这个县的版图,若干年后又划为另一个县的管辖地盘。山民们不懂上面的好意,当然这也怪不得他们,他们都是些没见过世面的人。除了一年种一季水稻外,往常日子,落夜时便带着细把戏,抱着婆娘窝住在群山环绕的抖墙屋里两耳不闻窗外事。第二天,天刚露出鱼肚白,并背上猎枪,带上一条猎狗上山狩猎。运气好时,打来一头野猪,将野猪开膛破肚,取出内脏,将肉切成一条条,撤上些盐,泼上酱油,让柴火翻来覆去的曛烤后,挂在屋檐下风干。

  这个山村非常闭塞,外面很少有人知道它的存在,不知是民国那年,一个猎人放桩捕捉了一个小老虎,由于老虎属珍贵动物,猎人不敢私自宰杀,并送到县政府,县长给了他200个袁大头,算作嘉奖。迟家冲这个穷不拉饥的地方,从此在湘东地区有了点名声,这个猎人也算得上穷山沟里的有钱人家了。

  我喜欢这个小山村,因为大姨嫁在这里,妈妈过年后,年年带我来这里拜年,虽然路途遥远,却乐此不倦。这里满山遍野都是小树,树上长着茶耳、毛栗和不知名的果子,地上长着阳粒米、野茄子、鸡公勒子。累了,摘下来充饥;渴了,折一断芦箕杆插在茶花里,吸吮着蜜蜂酿的蜜汁。满山遍野的映山红和野菊花在热风的吹拂下,争奇斗艳。这里还有纵横流淌的山溪水,经过山沟灌溉着山脚下的稻田,在田里可以捡到肥硕的田螺,挖出滑溜溜的泥鳅,捉住活蹦乱跳的鲫鱼,这种乐趣,现在的细把戏再也偿受不到了,它有着天堂般那样的乐趣。

  当天,我停下车,走过满是泥泞的田间小路,爬上山坡,一眼望去,大姨的抖墙屋已成了废墟,瘫痪在山坳里。突然间,我回忆起最后离开这里的场景,那时的抖墙屋虽然比不上现在的钢筋水泥屋,但也整齐划一。屋后是满山翠竹,还有一口由地下山泉涌出而成的浅井,屋前是一棵绿茸如伞的古老樟树,鸡鸭在下面满地找食。见到我们来时,大姨总是笑眯眯的,表姐总是欢天喜地的拉着我的手,塞给我一个熟透了的猫乱子。站在杂草丛生的废墟上,我感叹万千,真是人走屋空,满眼苍夷。世上的悲剧没有比打碎儿时的记忆更为悲惨了。

  也许是爱贪闲事,这时一位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的来到我身旁,他听了我的介绍后,拉我一起坐在樟树下的一株废弃的松树身上,我们并排坐着,他哽咽的跟我讲起了我表姐的故事,回家后我将它整理出来。

  二

  表姐十六岁时,到了情窦初开的年龄,她是一个美貌的、天真的少女,也是爹娘的独生女,虽然家境不够殷实,但衣食无忧,有着不凡的自信,她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信心。她认为山上的树是为她栽的,翠竹是为她种的,深信家有梧桐树,不怕没有鸟来蹲,她是迟家冲无与伦比的“公主”,尽管表面对男人有一种天然的傲慢,但她内心深处,期望得到男人永恒的、温和的心始终是活跃的,她甚至对他流露出少女的柔情蜜意。

  这个他,就是捕捉小老虎而致富的猎人的长子。

  猎人自从“获奖”后,不像我的一个街邻,日日钻研码报,夜夜研究六合彩,天天作着发财梦。当无数个老鼠连续几夜在梦中对他微笑时,他心有灵犀一点通。第二天报码,筹集2万元,单调特码“老鼠”,结果一夜暴富,中了80万。看见这一扎扎的“毛爷爷”,他神思恍惚,寝食不安。也可能是一生世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钱,命贱受不起,一入梦,无数只老鼠瞪着细眼,对他啮牙咧嘴,怒目而视,他恐惧极了,好端端的一个人从此魂不守舍,患了精神分裂症。猎人却不然,他是个收得起放得下的人,他得来这笔钱,不是偷来的,不是抢来的,也不是赌来的,他心里安然。他用200块袁大头置起了几十亩田产,夫妇忙不过来时,拿钱请人帮忙,并将儿子送到衡州府读中学,梦想通过耕读,走出一条富贵之路来。

  儿子也懂得老爹的心思,在西风洋雨的沐浴下,学起了声光电气,知识储备日益增长。放假回来,或和“公主”在田间小道散步,或在山峦溪水旁流连往返,迟家冲留下了他们大多的足印。当他讲起电灯是怎样发明的,她瞪大了好奇的眼睛;每逢他讲起北伐的故事,她心驰神往;还有他向她说着粗鲁的情话时,她没有丝毫的反感,反而忘了少女的矜持,认定他就是她心中的白马王子,便勇敢的走向前,热烈的拥抱他,狂热的吻着他。他在这样的包围中偿到了一种甜美的愉悦,心跳随之加快,青春的欲火在心中漫延开来,逐浙掀起一次无法控制的灵与肉的碰撞……

  话说当年抗日战场,到了公元1942年,中日双方各有胜负,罗卓英指挥的“上高会战”的大胜、何应钦指挥的“中条山惨败”,抗日战争已进入僵持阶段。公元1942年3月初,第一次远征军匆忙入缅,这是中国自甲午战争以来第一次主动出境作战。经第十一集团军司令宋希濂“怒江大捷”,日军再也未能越过怒江一步。公元1943年,蒋介石发表了著名的“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的演讲,号召后方的青年学生投笔从戎,舍家为国。短短一段时间,就有近十万知识青年从军,新组成的滇西远征军,是一支受过良好教育,学习能力超强,集国恨家仇于一身的虎狼之师,他们唱起了文彩飞扬,豪气干云的《知识青年从军歌》,走向了战火纷飞的战场,入缅作战。

  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

  君不见,班定远,绝域轻骑催战云!

  男儿应是重危行,岂让儒冠误此生?

  况仍国危若累卵,羽檄争驰无少停!

  弃我昔时笔,著我战时衿,

  一呼同志逾十万,高唱战歌齐从军。

  齐从军,净胡尘,誓扫倭奴不顾身!

  此时的中国单兵素质已经超出日军精锐,在郑洞国指挥下,日军缅甸战场最精锐的两个师团全军覆灭。

  话扯得大远了,我们还是从战场转到迟家冲,接着听表姐的故事吧。

  猎人的长子,在衡州府参加了远征军。由于战事告急,没有给她留下一句话,丢下她就无声无息的走了。

  三

  几个月过去了,时间进入了冬季,天空下起了鹅毛大雪,整个迟家冲都被冰雪复盖着,地面硬邦邦的,屋檐下结起了长长的冰棍,在这个宁静的夜里,只听见雪花跌落在地面的咯吱声。

  表姐的肚子慢慢鼓起来了,圆滚滚的还富有弹性,样子确实可爱。假如处在野蛮时代,整个部落的汉子,一定会双手相互搭着肩,甩着腿,围着篝火跳起欢庆的原始舞蹈,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当人类进化到文明社会时,凡事都要讲究个规矩,一个黄花闺女,在没有明媒正娶的情况下,做出这样下流、伤风败俗的事,这是社会难以容忍的,如果事情败露,口水都会把你淹死。因为通过明媒正娶的爱情从来都是高于放纵的私情,当然,一对年青人二情相悦时,也不要过分责怪他们,因为性欲是动物的天性。

  表姐用被褥蒙着头,心情异常压抑,但又暗自庆幸怀孕5个月了,虽然已经显怀,而且脸色有些苍白,还经常吐酸水,但在冬天,用宽大的棉衣裹紧着下身,事情的发展不会像她想像的那样糟糕,想着想着,心情也就舒畅起来了。

  她捂着鼓起的肚子,感觉到一个生命在里面蠕蠕涌动,十个月怀胎是难熬的,但苦尽甘来后,带来的是生命的延续,是一个女人做母亲的喜悦。

  她是一个聪明的女人,碰到不幸的事,知道自想自解,经过一番思考,躁动不安的心情终于平静下来,她抱着枕头睡了,脸上绽放出灿烂的微笑。

  第二天晌午,她拉开木栓的大门,走到禾坪上,又不由自主的停止了脚步,她吃惊的看着几乎没有见过的美丽景色。

  雪中的山村是静逸的,虽然天寒地冻,但是很美。雪花将大地铺上一层棉被似的,人走在上面,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那一行足印像影子一样缠住着行人的足,艰难的向远方伸延。

  她从已经收割的稻田里移动着脚步,时而拐向右边,时而拐向左边,时而对直走,每一步都走得非常艰难,最后爬上用碎石铺成的山坡。首先进入眼帘的是用石粉刷白的二层抖墙屋,屋前屋后被松树、翠竹、樟树、板栗树包围着,一条山溪从屋旁潺潺流过,这是一幅天然的山水画。这栋屋的主人就是靠捕虎致富的猎人,也就是他的家。

  俗话说,一夜夫妻百日恩。她虽然和他没有领过证,双方也没有交换过任何信物,如果不是抗日,她也不会怀着他的种,忧心忡忡的主动上门探听他的消息,应该是八人大桥抬着她进门才是。可是,现在不是想入非非的时候,只能问他爹妈,打听他的下落,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门是打开的,她轻轻的走进去,猎人侧着身在木凳上坐着,双脚踏在炭火盆架子上,嘴里衔着一支烟斗,身上穿着一件狼皮制成的大衣,他也可能和她想着同一件事,呆呆的坐着,好像什么也没发现。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叫了他一声,他先是一惊,后来转过一张松树皮一样的脸望着她,一脸愕然。她向他打听他儿子情况,他请她坐下来烤火,她拘束坐着,神情有点怪。男人都粗心,不注意细节,他认为乡亲来问讯,只是对他儿子的关心。于是他支起身,走进里屋拿出县政府给他的一封信。

  她颤抖的打开这封信,随后读下去:

  迟先生:非常歉意的告诉你,你的儿子,响应政府的号召,已弃笔从戎,奔向缅甸前线,他和大多数热血知识青年一样,对灾难深重的中华民族,愿意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由于战事吃紧,没有来得及告诉你。

  对此,向你致以最亲切的致敬。

  中华民国×××政府

  这封信是一个星期前收到的。

  她看了这封信,既骄傲又担心,战争是残酷的,百人征战几人还?想着想着,眼睛便潮湿了,她木偶样的坐着,信件从手中滑落在地。想着想着,她的眼泪慢慢地涌到眼框里了,万一他有个三长二短,她再也不能拥抱自己的爱人了,她俩的孩子如何是好。她强忍着,活怕哭出声来,如果哭出声来,多难堪。

  猎人是个粗心的汉子,但粗中有点细,这次表姐的来访,应该不是一般的来访。他知道儿子跟她从小就是青梅竹马,大了以后,还经常一起玩,但发展到什么程度,还不知道,俩人是不是相恋了,儿子也没向他透露过半点信息。

  这时候,一阵脚步声传入她的耳朵,猎户的小儿子扛着猎枪,猎枪上挂着一支肥肥的兔子从外面回来,他向表姐点个头,算是打个招乎,便麻利的从地上捡起信件,进了屋间。

  表姐坐久了,怕人多了看出破绽,男女之事,属于隐私,是不能告诉他人的,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于是她毫无遗憾的起身向猎人告辞。

  猎人带着疑惑的眼睛将她送出家门。

  表姐回到家里便圆身而睡,大姨是过来人,当然发现了妹子的秘密。她走了过来,坐在床沿上,关切的问她:“你是不是怀孕了?”

  表姐不说话,将被褥扯上去蒙着头,只呜咽的哭着。

  大姨知道,对这件事,只能慢慢开导。

  “是谁家的,事情已到了这个地步,不能隐瞒了,你告诉我,娘给你作主。”

  表姐一下子将被褥掀开,坐了起来,痛哭的抱住娘,将她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诉娘。娘听了,安慰她说,这是个好孩子,他爹娘也是个厚道人,找个时间,跟他们挑明,问题不就解决了。

  表姐听了娘的话,马上收住了哭声,破涕为笑。

  四

  过了几个月,挂历翻到了春天。这时,冰雪已经融化,万物开始活跃起来。田里的水牛草头碰着头,山上的树木,在春风的催动下,叶子哗啦啦的作响,好像城里人在野外聚会,他们相互打着招呼,欢庆着春天的到来。

  迟家冲也沸腾了。一群群鸡走出来,在圳旁山边满地觅食;一蓬蓬鸭子飞了出来,在清澈的水塘里游弋。农夫们在田里提着犁,跟在牛后面,将泥土翻转过来,准备播种莳田,整个山庄呈现出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观。

  一年四季在于春,大家各自为日子忙碌着。

  表姐今天非常兴奋,落夜时,她对着镜子,一边用纤细的手指整理着自己的头发,一边甜甜的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笑。她好像灰姑娘一样要去参加什么歌舞晚会,歌舞虽好,但跳起来也令人晕眩,也会让人紧张不安。

  大姨将碗筷洗刷干净,解掉围裙,洗了手,朝女儿笑了笑,那笑里跳动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夜色变浓了,整个迟家冲变得静悄悄的,偶然才听到几声狗叫。大姨扶着表姐,趁着月色,跌跌撞撞的走到猎人的门口。门紧关着,窗户里透出微弱的桐油灯光。

  大姨放开表姐,敲击着大门。听到咚咚的声音,屋里响起一阵脚步声,随后几声咳嗽,门吱呀一声打开,猎人望着她们娘俩,心里好像明白了什么,慌忙请她们进来就坐。

  “大妹子,今天何事得空?”猎人的婆娘热情的招呼着,并往火盆里添加木炭。小儿子跟她俩泡上一杯山茶。猎人沉闷的抽着烟斗,烟斗里发出咝咝的水叫声。

  几个人围着火盆坐着,一阵沉默。

  火盆里的炭火越烧越旺,火势借着桐油灯光,将大姨照耀得满脸绯红。刚在家里想好的话,一下子不知跑到那里去了,她跺着脚,不知如何开口才好。当然,这,毕景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她的尴尬可想而知的。

  还是猎人婆娘老辣,她扫了一下表姐隆起的肚子,心里就有了数。她先将老公和小儿子支开,然后走到表姐身旁,厅里只剩下三个女人,什么话都好说。

  “孩子,这是怎么回事?”猎人婆娘问,表姐捂着大肚子,欲张开的嘴随后又合起来,她不好意思说。这时大姨皱了皱了眉头,接上话说:“你看,孩子就要生了,你儿子又不在家,不知如何是好?”

  猎人婆娘听了大姨的话,心里既高兴又难为情,她相信,大姨的话不假,但儿子出国作战,又无法沟通,如何确定这孩子是她家的,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不是,现在仓促接受,这不毁了儿子的名声?还会被人在背后嚼舌头:“看,这个蠢婆娘,几十岁了,这样没有脑筋,是想孙子想疯了吧,拿儿子的终身大事开玩笑。”

  火盆里的火苗呼呼的往上长。

  大姨坐着的竹椅被她摇晃得吱呀作响,表姐端坐着,双脚并拢,二手很不自然的放在大腿上。

  整个厅屋寂静无声。

  猎人婆娘想了好久,最后,还是狠了狠心,委婉的说:“这件事,看是这样好不好,我相信你们的话,儿子不在家,有些事又说不清,听说中国军队打得不错,我相信儿子很快会回来,到时,等儿子回来后,咱再商量婚事。孩子生下了,麻烦你们暂时带着。”

  大姨听了猎人婆娘的话,明知她是想一推了事,但人家说得通情达理,也没把话说绝。她只好忍着,她头一次领教了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烦恼。

  再说也无益,如果纠缠更不理智。大姨只好心有不甘的起身告别。夜色更深了,整个迟家冲一片漆黑,猎人婆娘将老头子和小儿子叫出,送她们回去。

  猎人脸上毫无表情,他知道这么处理有点亏心,但没确定之前,婆娘的处理也是恰当的,现在只好这样了。他和小儿子点起了松把,松把燃起了熊熊大火,父子俩人一前一后,照耀着娘俩前行。

  他们一脚高一脚低的走过弯弯曲曲的山间小道,路上无人吭声,近处的一只猎狗闻到了脚步声,发出了“汪汪汪”的叫声,远处的猎狗好象受到感染,此起彼伏的回应。

  山峦被黑色包围着,山溪水只管尽兴的流呀流,它不知道人间还有疾苦,还有不幸……

  五

  公元1945年8月15日日本裕仁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8月16日国民政府主席蒋中正在重庆向全国军民发表广播讲话,全国城乡一片欢腾。饱受八年蹂躏之苦的中国人民,终于以将士的血肉之驱对垒钢铁洪流,羸得了抗战的胜利。

  表姐沉侵在欢庆的喜悦中,儿子猪崽一岁多了,打完日本他应该回来了。她到处打听消息,有人说,他在刘放吾的113团里效力,参加营救7000英军,获得了嘉奖,竟升为上尉连长。有的传说,在穿过老人山时,被蝗虫咬死了,各种传闻都有。她认为不管情况如何,活着要见人,死了要见尸,她相信他命大福大,一定会安然无恙的回来。

  猪崽是个苦命孩子,外公为了好养给他暂且取了个小名猪崽,姓甚名谁要等他爹回来才定。可是等呀等呀,等到日头眼落山,等到江山易主,等到他到了上学年龄,还是没有爹的踪影。

  猪崽长成大孩子了,他懂事了,天天缠着娘要爸爸,娘对他说:“你爸爸是读书人,参军打日本去了,迟家冲是他的根,他会回来的。”表姐一边摸着儿子的头,一边宽慰猪崽。

  猪崽知道爹是个英雄,他天真的笑了,笑得露出了缺牙,笑得手舞足蹈。

  猪崽从不出门,也不跟小孩子到山上或者塘边玩,他只是坐在家里,跟娘学数一、二、三,或者照着娘写的字描红,他以爸爸为榜样,他也要做一个读书人,长大后精忠报国。

  过了年,土改工作组进了迟家村,平静的山村立即欢腾起来。

  工作组组长劝他去上学,这对一个充满强烈知识欲的孩子,这自然是求而不得的事。第二天,娘给他穿戴一新,他背着书包欢呼雀跃去读书。

  这时几个孩子一边窃窃私语,一边用鄙视的眼光盯着他,然后一起将他团团围住。

  “喂!你叫什么呀?”一个大点的孩子对他说。

  “猪崽。”他答道。

  “猪崽,是狗崽吧。”大点的孩子活音刚落,其他的孩子都跟着起哄。

  “狗崽你姓什么呀,怎么没有爸爸。”

  那些野孩子都笑了,笑得前仰后合,大点的孩子扯开嗓子说:“大家都晓得了,猪崽没有爸爸。”

  怎么可能呢,孩子们都愣住了,一个孩子怎么没有爸爸呢?难道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这真是一件稀奇古怪的事,说给谁听谁也不会相信。

  猪崽吓得哭了起来,他退后几步背靠着树上,握紧拳头,随时保护自己的尊严。

  这班野孩子,仗着人多势众,一步步向猪崽逼近,一个孩子边走边向他扮着鬼脸,小手指在脸上划着,冲着猪崽说:“你没爸爸,你没爸爸。”

  恼怒的猪崽猛扑过去,大声吼道:“我有爸爸,我爸爸是军官。”逼近的孩子,听说他爸爸是军官,劲头更来了,“是刮民党军官吧,你这狗崽子”。他们一齐上阵,有的揪住他的头发,有的抓破他的脸,有的连踢他几脚,将他打得鼻青眼肿,衣服也被撕破了,倒在地上不省人事。那些野孩子还围着他,拍着巴掌不愿离去。

  老猎人刚好从这里经过,将这班野孩子赶走,将他抱起来,望着这可怜的孩子,他痛苦不堪。真是前世造了孽,自成猪仔生下来后,他打发婆娘经常去看看,还送些好吃的东西,孩子越长越像迟家人,虽然那时没有DNA作亲子鉴定。但遗传基因明显刻在猪仔的脸上、嘴上、鼻子上,他毫不怀疑这孩子是他的亲孙子,一个男人放出的水,播下的种就像照相一样毫厘不差。几年来他揪心的痛,本想等儿子回家明媒正娶,还表姐一个公道,可是日本鬼子赶走了,儿子没有回来;四年国共战争结束了,儿子还是没有回来,他有说不出的苦恼和绝望。

  现在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时期,毛主席、共产党帮助穷人闹翻身,进行了土地改革。将有田产的划为地主,没收后分给贫下中农,使耕者有其田。听说隔壁村的地主戴上了纸糊的高帽子,站在戏台上,接受贫下中农的血泪控诉,有些欺压百姓的有钱人,被划为恶霸地主,遭到了镇压。

  想着这些,老猎人不寒而栗,他心想,如果根据田产定成份,自己划为地主是板上钉钉的事,这时将娘俩接过来,猪崽娘俩不但得不到好处,反而深受其害,想着想着心里就发怵,因此打消了接猪崽回家认祖归宗的念头。

  “爷爷,我爹什么时候回来?”猪崽醒过来后,躺在爷爷温暖的怀抱里叫着,将老猎人从纷乱的思绪中拖回现实。

  俗语说,人亲骨头香。老猎人“嗯”一声,紧紧的搂着猪崽,老泪纵横的对他说:“快了!”孩子听了这善意的欺骗,天真的笑了。

  老猎人抬起衣袖擦干了眼泪,将猪崽交到表姐手上。他一句话没说,转过布满忧伤的脸,移动着沉重的脚步走了。

  六

  斗地主,分田地,全县的土改运动像燃烧的山火,漫山遍野,蔚兰的天空染上一片红色。可迟家冲,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塘水,出奇的风平浪静。

  工作组进村有些日子了,对迟家村摸底登记,只有老猎人有几十亩田,按政策将他划为地主,没有冤枉他。但大家都晓得,他是靠捕捉老虎获奖致富的,情况有些特殊。

  组长颓然的躺在硬板床上,左脚竖起,右脚搭在左脚上,叭着罕烟,冥思苦想,总是不得要领。县里催命似的,下了硬性命令,队长还跳起来训斥他,难道迟家冲就没有剥削和压迫?老弟,天下乌鸦一般黑呀。

  队长的话,如醍醐灌顶,他从迷惑中醒过来,心里有说不出的痛快,办起事来也风风火火的。

  组长对老猎人一家相当了解的,要将他押上批判台,关键是要帮助表姐提高阶级觉悟,揭露他的罪行。于是他磕掉烟楂,跳下床,带着队员急匆匆的来到表姐家。

  大姨笑容满面的请他们坐,表姐给他们一一端上一杯山茶,几年过来,表姐俏瘦多了,红润的脸变成蜡黄色,遭受这么多年的折磨、摧残,她认为生活欺骗了她,那些遥遥无期的等待,几乎使她疯狂。

  组长喝着茶,众随员也喝着茶,都认真的听着组长说道:“你是个苦大仇深的女子,由于被他的外表蒙住了眼睛,被糟蹋了,还以为是爱情,这么多年了,他家里对你的不幸,不闻不问,没有一句同情的话,你遭受这样的不幸,不管落在谁身上,谁都受不了。”

  组长的话说得合情合理,说到伤心处,眼里也滚出几颗泪珠。那些随员也嗯嗯呀呀的跟着学样。大姨听不下去了,抹着泪走开了。表姐这么多年了,没有谁主动跟她说过一句同情的话,她认为组长心好,善解人意,虽然难免有点那个,但政策水平高,逻辑性强,道理不容辩驳,于是她放声大哭起来,仿佛要将憋在心中多年的屈辱和不幸,让哭声全部带出来变成血泪的控诉。

  “莫哭了,有苦说苦,有冤伸冤,我们跟你作主。”组长盯着表姐,动情的说。

  表姐停住了哭泣,心里活动起来了。

  从表姐家出来,组长带领众随员又到老猎人的长工家转了一圈,长工们听了他的苦口婆心的宣传,从迷湖到泪水盈眶再到青筋暴露,长工们的觉悟提高了。回到住屋,他已经是筋疲力尽,但成功的喜悦,让他无法入睡,他筹划着明天的批斗会,一直折腾到深夜。

  七

  在贫协组长的带领下,他们就地取材,在祠堂大门前摆上10多张四方高桌,桌上铺上门板,俩树之间扯起一条“诉苦大会”的横幅,批斗大会的台子就搭好了。

  台子四周挤满了来自各个山凹里的山民,树上爬满了看热闹的细把戏,台上贴着红色标语。

  打倒恶霸地主,农民翻身当主人。

  有冤的伸冤,有仇的报仇。

  毛主主席万岁,共产党万岁。

  猎人戴着纸糊的高帽子,腰弯九十度,两手伸直,老老实实的站在台上,两个民兵一左一右肩着长枪站在他身旁,场面森严肃穆。

  当组长宣布批斗会开始时,会场鸦雀无声,出奇的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表姐突然跳上台,她猛地冲到猎人面前,扇了他一个耳光,声泪俱下的说:“你们迟家害得我好苦呀!”,话刚落音,由于悲伤过度便昏倒在台上。组长立即叫人将表姐抬下去。台下人群立即骚动起来了,那是人们进入狂热状态前的一种骚动,是众人呼喊、起哄所形成的暴风雨,这暴风雨足以横扫树林,所有树木都析腰而断。山民们愤怒了,喊起了 “打倒”之声。长工们一涌而上,他们忘了平日对猎人的恭维,一个指着猎人说:“你这个伪善人,给你做长工打短工,一年到头,吃不饱饭,穿不上衣。”另一个对他破口大骂:“你做国民党军官的狗崽子,糟蹋民女,罪责难逃”;还有的干脆说破:“你受伪县长的光洋,发了家,你和刮民党穿着一条裤子。”

  这个一拳头;那个一巴掌,猎人被打得鼻青脸肿,台下不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叫好声。

  组长怕出人命,马上叫民兵将猎人押下去,宣布散会。贫苦农民从此分得了田地,享受到翻身得解放的喜悦。

  表姐晕眩了几天,终于醒了过来。她脑袋胀得很大,口里喃喃自语,她端详着手掌,还是红红的,她知道因她的冲动、鲁莽跟猎人一家一巴掌打断,她认为对不起他。

  夜里,她梦见了他,他活生生的就是不说话。他还是那么爱她,他们在丛林中手拉着手散步,一阵阵的嬉笑声通过满山遍野的树梢传上天空,那种无拘无束的爱,在迟家村上空盘旋回响。蝴蝶跳着舞,麻雀唱着歌。他不顾一切去找她微笑中那张紧闭的嘴唇,可是她迅速偏向一旁躲开他。他牢牢地用两条胳膊抱住她,当她要用力回应时,他一句话不说,松开双手,像一只小鸟样的飞走了,她要拉住他,但四肢动弹不得;她要叫住他,但喉咙中只发出“呀,呀”的声音,那声音谁也没听过,好像是从血管里流出来的。

  大姨被“呀,呀”的嚎叫声惊醒,她披上衣服,趿着鞋跑到表姐的床边安抚她。猪崽睡得很死,脸上显得很安怡。表姐只是一个劲的哭泣,她具有湘东妹子的死心眼,认为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这么多年了,欲罢不能,她神思有些恍惚,精神显得错乱。大姨抱着她,想起孩子的命真苦,热泪情不自禁的夺眶而出……

  时间已进入冬季,天空一片灰蒙蒙的,东海的寒流向湘东潮水般的涌来,小草低下了头,树枝弯下了腰,迟家冲的早晨乌云密布,没想到雨竟然静悄悄地下了起来。

  “地主昨夜上吊自杀了!”整个山村传递这个消息,谈论着老猎人的自杀,有喜的,有笑的,有同情的,有怜惜的……各种表情都有。

  表姐听到这个消息,好像一盆冰水泼在她的头上,错乱的神经得到调整。她清醒过来后,更多的是自责,认为老猎人的自杀是她引起的,她手上欠着一条人命,她没有脸见他的家人,没有脸在迟家村再呆下去了。她收拾好行囊,留下一张纸条,弯下腰,吻别了熟睡中的儿子,去寻找她的他了,日子过得真快,过了几年猪崽也前脚踏后脚寻找他的娘了,时光不饶人,大姨俩老也在郁郁寡欢中先后去世。

  大姨走了,身后留下一片凄凉,一栋残垣断壁的抖墙屋孤零零的蜷缩在迟家冲的山凹里,它像一堆狗屎,无人理睬,路过这里的人,为了表明自己身份的高贵,眯着眼,挥着手欲驱散难闻的臭气,然后掩着鼻子绕过去。

  但有些事,想绕也绕不过去。

  八

  太阳公公累了一天,他向人间无偿的献出光和热,晓得好丑的人有几个,甚至还要听些“今天的天气真热……难受死了”,“绝蔸的日头眼……你大毒了”等闲言碎语,太阳公公很揪心,伸了伸四肢,怏怏不乐的走下天幕,落宿西山。

  这时,天渐渐暗淡下来,黄昏已经降临,从炊烟袅袅的山村里,不时地传来几声狗吠鸡鸣。放牛娃放牧回来了,山里汉子满担着收割的喜悦回来了。

  时间不早了,我满含热泪,起身握住老者的手要向他告别。他粗糙的大手始终不愿意分开,有着依依不舍的意思,我也点意犹未尽之感。

  各位看官,当你听完表姐的故事时,你不难发现,这位老者就是猎人的小儿子了,这应当是相当明白的事。

  由于这层关系,冥冥之中,我和他有了亲近感。临走时,我向他打听表姐的下落。他苦笑着告诉我,现在谁也不知道她在哪里?只听说有人在衡州府见过她;有的说,在省城见过她,然后就没有她的消息了。

  这也难怪。

  星斗转移,时间进入二十一世纪,猎人通过电话,用颤抖的声音兴奋的告诉我,说村里的后生从云南旅游回来,导游向他们讲述一个湘女千里寻夫守墓的动人传说。

  他们议论纷纷,说从这个湘女的模样和遭遇,肯定是猪崽他娘无疑,这件事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这个传说本应该独立成文,由于和表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还是记录下来,供各位看官评阅。

  传说一个湘女靠沿路乞讨千里迢迢来到云南昆明,昆明当时是中国远征军发出集结号的地方。那时她举目无亲,处境艰难,天天帮人洗衣桨纱得以维持起码的生活,10万远征军战士,都是有知识的富家子弟,一半以上是湖南籍,他们十分之六舍家为国长眠的莽莽群山之中。她到处打听,有的说葬在腾冲,有的说葬在大理。而大理安葬的是排以上的军官,因为他是上尉连长,于是她来到了大理。

  大理这片墓地占地几十亩,埋葬着无数为国捐躯的英烈。她花了不知多少天,一块块的过目,一块块的抚摸,欲从无数墓碑中找出他的名字来,但她没有找到。她坚信他是一个有担当的男子汉,如果活着的话,会遵守自己的承诺的,会回到她的身边,不会将她一个人丢在人世间。他应该是壮烈了,可能他的尸骨就葬在无名烈士墓里,她推断出事情的结果后已哭成泪人了。于是她大胆的在墓旁搭了个茅屋,为他、为和他一起参加远征军的战友守墓。

  她在山里开荒种地,维持日常的生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由一个体态丰满的少妇变成白发苍苍的老太婆。几十年的坚守,葬送了她的青春;几十年的坚守,使远征军的英烈对她肃然起敬。那些冤屈的灵魂从山里,从墓地一排排、一连连整编制的腾空而起。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神。他们手握钢枪,在云朵之上组成一个抗日将士的加强团,随时守护着祖国的蓝天白云,.那种凛然风骨,浩然正气,充斥天地之间。他们才是中华民族的真正脊梁,使人震憾,让人仰视。

  这个动人的传说,绝不亚于孟姜女哭长城,她会一代一代以口头传承的方式在民间广为流传……

  2019年5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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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核人:雨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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