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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小说|王俊升:三老包

时间:2019-08-10 22:49:36字数:9539【  】来源:原创 作者:念1031 点击:0

  三老包,其实不姓包,姓孙,名正杰,白马镇孙岗人。在合东县,孙岗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你怎么这样阳货?从孙岗来的?”他大哥孙正虎,小时又黑又壮,比同龄人高一个头,夏天晒得跟黑炭一样,有人说他像“黑老包”,于是“大老包”的雅号便渐渐地传千里了。老二孙正龙,和他哥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二老包”的芳名自然也是播九州了。大老包小学没有毕业就辍学了,把村里的大堰塘承包下来,养鱼放鸭,吃住都在塘埂上。栉风沐雨,从不叫苦,但他脾气暴躁,三句话说不到头,就要来武的,他的口头禅是:“我把你血旺打出来!”大家都很怕他。

  “车子一响,黄金万两”,那时候跑农村客运最赚钱。白马到省城平时十元一张票,来回二十,节假日三十还是五十看心情,因为坐车的人太多了,像米一样,你不坐有人坐。于是大老包买了一辆大“黄海”,五十多座,但哪趟不塞个百把人。那时也没人查超载,即使查到了,两条红塔山就搞定。后来他发现很多人到上海江浙打工,农忙时回家,经常来回跑,于是他又买了两辆“凯斯鲍尔”,一辆跑上海班线,一辆集体包车,广州北京,西安青岛,要到哪到哪,只要给钱。

  三老包高中毕业后复读一年,连中专都没有考上,准备再复读:“我们班有一个人,八年抗战,今年终于考上了!”“老三,你下来当运输公司经理,不比你考个破中专强!”在两位哥哥的劝说下,三老包弃文从商。这时的三老包身材高大,白面有须,后面常跟着几个小弟,简直比《上海滩》里许文强势子还要正!为了方便联系,他配了bp机,别在腰上,滴滴响个不停,看得人眼馋。

  “鸡鸣桥,两头翘,养个丫头呱呱叫!”杀猪匠老李的丫头李小凤,斗大的字不识几个,却非常泼辣能干。十多岁就跟随父亲摆摊买肉,要多少割多少,简直不用上秤称,人称“小李飞刀”;能说会道,说话像切葱一样,又有人称她“小把刀”。女大十八变,小把刀出落成远近闻名的大美女,面若桃花唇似膏,前凸后翘蚂蚁腰。

  “一家养女百家求”,说亲的人踏破了老李家的门槛,但都兴高采烈地进去,垂头丧气地出来。原来老李为了报答村书记让他终于生了一个老幺儿子的恩情,暗暗答应把小把刀许配给书记的小儿子朱俊豪。可自从三老包在农贸市场看到小把刀后就再也忘不了了,辗转反侧,寤寐思服!派人上门提亲,被倔老李一口回绝,甚至亲自带上聘礼,还有补偿书记的现金登门,可至诚至真的态度也丝毫没能打动老李头,三分钟不到就被赶出了门。

  寒冬腊月,小把刀过门的日子就要到了,三老包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有个小弟头脑灵活,建议道:“为什么不学戏中的王老虎呢?”一语点醒了他:“对,抢亲!”事先摸清了路线,隐藏在草丛中。月黑风高,十几个蒙面大汉,三下五除二架走了小把刀。送亲的人都懵了,明白过来后,兵分两路,通风报信。书记嘴都气歪了,带上家伙和几百号人就去找,可往哪找呢?只能牛蛋打苍蝇——瞎悠!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三老包把小把刀抢到家,就进入早就准备好的新房里,拴上门,点起蜡烛。灯光摇曳中,大红袄把她的身材勾勒得更加起伏跌宕,动人心魄。三老包三步并作两步,就要上前拥抱他的娇妻,突然耳边悠悠地传来一句:“天涯何处无芳草!”三老包也应景道:“自从闻得佳人笑,多情总被无情恼!”小把刀咯咯一笑,难掩娇羞,三老包趁势搂住她,滚倒在床上……

  他的父亲和哥哥可就不好过了,带着礼物和五万元现金往老李家赶。好话说了一箩筐,总算搞定了老李头。又马不停蹄在新亲家的带领下到了书记家,书记正集合清点人马,他隐约知道是谁干的。老李头扯了扯书记的衣袖:“咱屋里说!”老孙像孙子一样跟着进了厢房,老李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要说了一下,拿出五万元钱,说:“本来他们准备我们每家两万五,我现在一分不要,我没脸见你!这虽然不是钱的问题,但生米已煮成熟饭,只能如此了,哎!”老孙发誓道:“以后我儿子就是你儿子,村里谁敢不听你的话,让老三带人打折他的腿!”这话说到他的心坎里了,村长现在就有点轴手,有了三老包弟兄的鼎力支持,江山就稳多了!但嘴上只能说:“乡里乡亲的,不跟伢们计较了!”

  农村人手头上都有点钱了,自然首先要做的事是盖房子。于是红砖便异常吃香,价格蹭蹭往上涨。三老包到窑厂买砖,他想买多少就有多少,然后转卖给别人,一块砖赚一毛。渐渐地,他觉得来钱慢,可窑厂是集体的,想据为己有难度很大。可这难不倒他,他让管电的大哥三天两头停窑厂电,他从窑厂拉砖卖后不给钱,说老百姓不给他钱。窑厂无钱买原料,经常停产,还亏欠工人工资。三老包找到书记说,愿意每年上交村里两万元,他承包窑厂。书记当然同意了,自从抢亲事件后,虽然差着辈分,但就像穿着连裆裤的亲兄弟。可村里有一个光棍张二球也要承包窑厂,当天晚上他家的鸡鸭猫狗都暴病身亡,老母猪也不知所踪。张二球逢人就说:“我开玩笑的,承包窑厂?没事干我搬块土地头到塘里刷刷!”三老包成了厂长,窑厂立马红火起来,不久,就成了乡里县里的优秀企业家,跟《平凡的世界》里孙少安一样。

  小把刀负责跑运输,也是风生水起。可两年后生意却一落千丈,原来邻镇牛栏山牛老八弟兄也跑起了运输,价格比他们低,不论多少人都接送到家。大老包说:“打他狗日的,跟我们抢生意!”三老包则主张先文斗后武斗,他托人带话给牛老八,希望双方价格一样,不到对方范围内接送乘客,可牛老八置之不理:做生意,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三老包决定到牛栏山镇与牛老八面谈,地点在红牛大酒店111包厢。开始气氛还算融洽,甚至准备统一经营,但利润分成却陷入僵局。牛老五脾气暴躁,吼道:“谈不拢就外甥打灯笼——照旧!”拉开椅子就要走,二老包把桌子一拍:“谁敢走,我就放倒谁!”“你是红头发野人啊?敢在我的地盘撒野,我把你骨头沫子抖掉!”一个直钩拳直捣二老包的左眼,顿时二老包变成了熊猫眼,鲜血淋漓!大老包抄起啤酒瓶照牛老五头上搠去,牛老五惨叫一声,倒在血泊中!霎时,椅子、盘子乱飞,钢刀、铁棍齐舞,一片混战,人仰马翻!千钧一发之际,预先装成食客的三老包人马听到响动,拿着家伙,冲进包厢,打得对方抱头鼠窜,哭爹喊娘。牛栏山镇派出所接到报警,全体出动,并向县局请求支援,防爆大队来后控制了场面,受伤的送到医院治疗,能走的现场拘留,听候处理!

  三老包临走时留了个信封,交代小把刀:十点回不来,把信封交给老头,你认不得字,他会教你怎么做!十点过后,小把刀跌跌撞撞找到老公公,老孙看过之后说,明天去找老三同学高金山,他是刑警大队长,肯定有办法。第二天,鸡不叫狗不咬,小把刀就起床了。草草吃了点,拿了一箱包河玉液和两万元现金,骑着摩托车就往县城赶。天刚麻麻亮,她就到了高队长家,瘫倒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高队长是拉她也不是,不拉也不是,只好安慰她说:“你起来,包在我身上!”

  过了几天,三老包精神抖擞地回来了。处理结果非常公平,双方各罚款五千,医疗费自付。牛老八同意联合经营,五五分成,小把刀任总经理。

  三老包一战成名,大家都说他有勇有谋,不像他其他兄弟,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背后称他为“笑面虎”、“三鬼子”。其他兄弟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但三老包头脑清醒,没有老同学高金山的斡旋,他们将死得很惨。于是召开家庭会议,宣布从政,相关产业全部让其他人管理,他是内当家,众人信服。

  书记听说了,异常高兴,遂任命三老包为民兵营长,分管治安、收费、计生工作。夏收还没有结束,孙岗村的农业税、提留等的各项费用就全额上交到镇政府,全镇第一!其实也有些人没有交,三老包自己垫付,按照三分利计息,反正也不怕哪个敢不交,啃啃声就把他牙拔掉。打架闹事的几乎没有,三老包是吃了被告吃原告,双方都给他搞怂掉了,有矛盾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惊动他这位大神为妙。谁家违反计划生育,拉耕牛,扛大桌,扒粮食,那是家常便饭,更没有人敢说什么,计划生育是国策!当然,自家弟兄随便生,他信奉“有儿穷不久,无儿久久穷”和“人多力量大”——不是弟兄多,哪轮到他当干部?年底,孙岗村各项工作全镇领先,这是历史上首次。书记领回了奖金和匾额,笑得合不拢嘴,立即提拔三老包为村长。两年后老书记“主动”让贤,三老包荣升支部书记,兼任村长。

  党政大权在握的包书记,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白马花”。溜须拍马的人前赴后继,小把刀也忙得不可开交。名烟名酒名茶家里都放不下,有时会送一些给老李头,他如今看女婿跟胡屠户看范举人是一样一样的。包书记心情不好的时候都见不到他人,难怪小把刀感慨一把手和二把手差别太大了!

  村里什么事都得经过他同意。盖房子,结婚,生孩子,迁户口,开证明,修塘挖坝,打水架电等等。想办成事没有表示是不行的,老百姓背后都说他指甲眼太深,黄鳝从他手上过都要捋一把沫子。

  当然,包书记也要上下打点,特别是上级领导,来到孙岗村一定全方位服务,吃喝玩乐一条龙;逢年过节也有安排,反正是村里花钱。为了方便,他以四老包的名义开了白马镇最高档的“天上人间国际大酒店”。服务员一个个身材火辣,年轻漂亮,把领导服务得体贴周到,都是乘兴而来,尽兴而归!与此同时,他的荣誉也是接踵而至,“优秀村书记”,“乡人大代表”,“县人大代表”……三十埠的西瓜——红到边!

  好的项目也是优先考虑孙岗村,村村通,蔬菜大棚,自来水厂,新农村改造等,每个项目他想方设法都要捞上一把。上级领导对他非常满意,夸他“想干事,能干事,干实事”。他开始有些找不到北了,酒后难免不受控制:“我跺一跺脚,白马镇都要抖三抖!黑道白道都是我的道,好大事,没有我摆不平的!”

  他的儿子孙明明,从小娇生惯养。高中毕业上个技校,整天吃喝玩乐,撩妹泡妞。毕业后,更是无所事事,在他四叔的酒店挂个营销经理,但根本不管事,只是为了经常带人来吃饭不花钱。

  孙岗社区新农村补偿款,除去道路等基础建设,还剩二百多万。本来包书记准备存起来,作为村里的小金库,时不时给其他社区干部发发福利,增强凝聚力,风声紧就分发给群众。但儿子明明非要挪用这钱买车,包书记不同意,在小把刀枕边风的吹拂下,他迷糊之中满足了儿子的愿望,百万豪车奔驰S400终于开回了家。

  前年秋天,明明又和一帮俊男靓女在酒店嗨吃。酒足饭饱后,孙明明非要开大奔送一个帅哥和一个美女回省城。在天堂寨路口,一辆宝马车正在等红灯,孙明明酒老爷当家,一脚油门,冲了上去,宝马车被撞飞,瞬间起火,司机重伤,车上另外两人当场死亡。孙明明重伤住进重症病房,二十多天才醒来,第一句话就是:“爸爸呢?一定要帮我摆平啊!”小把刀没有答言,只是一个劲儿抹眼泪。

  “天上才一日,人间已千年”,孙少爷不知道在他昏迷的时间里,他老爸是彻底被查了个底朝天,贪污受贿,欺男霸女......是黑恶势力的头目,早就吃牢饭了!其他兄弟也受到牵连,大老包在狱中捶胸顿足:“我是老大,没有掌好舵,对不起他们!勤劳致富才是王道,唉,世上哪有后悔药呢?”

  听说三老包被逮起来了,人人拍手称快,奔走相告,恨不得放炮竹庆祝。茶余饭后,说的都是三老包,“三鬼子倒板了,你的田要回有望了!”“老天有眼,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听说三老包被判无期徒刑,其他人也是一锅烩,大快人心啊!”“感谢党和政府,扫黑除恶太及时了!”“终于晴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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