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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小说|余秋慧:轨

时间:2019-07-12 23:49:14字数:8733【  】来源:原创 作者:念1031 点击:0

  她其实早醒了,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不想动。自从女儿去外地上大学,她就这样了。老公起床、穿衣、洗漱,也不会刻意放轻手脚,可能知道她是醒的吧。听到门“咔哒”一声响,她的心随即一沉,她知道自己又要开始漫长无聊且无望的一天了。

  打发时间最好的方式就是手机了。她的朋友不多,朋友圈很快浏览完毕。这个时间,人们恐怕大多在上班的路上,估计很少有人像她这样在朋友圈闲逛的。

  “嘀嗒”,突然屏上跳出一条信息:早上好!还有一杯咖啡的表情。这已经是连续第三天了。她一般不接受陌生人添加的好友,可这个人例外。看到“静默如初”这个名字时,她一时分辨不出此人的性别;再看头像,黑色底板上金色的“静默如初”几个字飞舞着,似乎并不静默。而在右侧三分之一处,被高光笼罩下凸显的是一个有着健美肌肉的男子上半身侧影,光线的处理使人体轮廓增添了几分艺术性。出于好奇,或是莫名的好感,她接受了添加,但没有回复消息,而是翻看起静默如初的朋友圈。翻到差不多十几条时,她基本可以断定这是个男性,并且很年轻。他的朋友圈比较有规律,两三天一条,大多是看图说话,更多的是一图一诗。图是自己拍的照片,有时是爬满青苔的老房子,或是霓虹灯下的城市夜景;有时是铺满设计图纸的桌面,或是趴在窗台上沉思的橘猫------每张照片的上方都会配上相应的美文诗句。其中频繁出现的是健身时的照片,但基本上看不到正脸。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她找了张紫色玫瑰的早安表情图发了过去。很快,对方回了张照片:刚启动的电脑桌面,以及电脑旁边的一杯星巴克咖啡。随即又一条信息:先工作,空聊。

  她盯着与静默如初的对话框,一丝温柔的情绪在心头弥漫开来,竟觉得今晨心安了。

  她于是起床。卫生间有老公换下的衬衫,随意地扔在浴缸里;马桶边的地上有一只脏袜子,她本能地寻找起另一只。卫生间湿浊的空气令她窒息,推开窗户,随着雾霾飘进的并不清新的空气,使她的心情更是蒙上了一层薄雾。

  整理房间,洗衣打扫,每天早上例行公事般的流程,她做了二十年。女儿在家时,她是第一个起床的,每天挖空心思、变着花样准备早餐。送走父女俩,她要赶去菜场买菜,她了解全市所有的菜场,知道哪家菜场的鱼是野生的,哪个摊位的菜蔬是有机绿色的。回来后赶做午餐,每天的菜品不能重复,偶尔还要接受父女俩的挑剔。周末,老公的三朋四友喜欢到家里聚餐,对她来说,买洗烧,最后还要收拾残局,就像打了一天仗。二十年的主妇生涯她是厌倦了,可是,她还能做什么呢?

  她大专毕业后曾在一家小公司做文秘,公司不死不活的,工作也渐渐没了热情。由亲戚介绍认识了老公,比她大九岁的老公成熟稳重,事业小成。可能父母认为作为娇生惯养的独生女,这样的老公是适合她的吧。于是,她结束了一年零八个月的职业生涯,做起了全职太太。

  她转行后才知,这个全职太太比小职员可要辛苦多了。二十年的漫漫岁月,她不知怎么就从一个懵懂无知的青春少女,变成了自怨自艾的深闺怨妇了。

  凭良心说,老公对她不错,只要她喜欢的,老公都毫不犹豫地买,她的衣服鞋子包,多到衣柜塞不下,就让闺蜜过来挑了去。她每年生日,老公都会送一件首饰。太多了,不稀罕了吧,大多也是积压在箱底的。今年女儿上大学,她四十三岁,老公送了辆宝马MINI。可她每天不知道开车去哪儿!

  女儿不在家,老公应酬更多了。她一个人也失去了买菜做饭的热情,从美容院出来,随便找家餐馆对付一下。她常年在家,几乎没有社交,仅有的两个闺蜜,也要上班,所以她很少主动约她们见面。有时太闷了,给闺蜜打个电话,那头总是一边跟别人说话,一边向她抱歉:在忙,有空回你。其实很少有回过来的时候,可能她们也知道她没什么事吧。

  她感觉,所有人都在忙,只有她很闲。

  从餐馆出来,她没有马上取车,信步走进了街角的星巴克,点了焦糖玛奇朵。不知怎么的,脑海中竟浮现出那杯电脑旁的星巴克了,她想,他的那杯是拿铁?还是卡布基诺?

  环视咖啡厅:一对情侣在卿卿我我;两个女孩一边用小勺仔细地刮着盘中的提拉米苏,一边甜甜地看着对方,小声说着话;还有在右角窗边,一位青年男子在键盘上敲击着什么,电脑是时尚的白色。

  她无聊地拿出手机,屏上显示两条未读信息,静默如初的。想起在美容院时打了静音,难怪没有提示音。与静默如初的对话框里,两张照片,一张是便捷午餐盒,一张是白色的电脑和一杯星巴克咖啡。

  她蓦然抬头,眼光飘向那位在键盘上敲字的男子,此时那男子似乎有所觉察,也正抬眼朝她扫过来,她本能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静默如初,是他吗?怎么会这么巧?不至于吧。

  她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同时又有点兴奋。

  虽然只是瞟了两眼,但他的样子却异常清晰地印在了脑海里。脸型周正,五官立体,皮肤健康光洁,尽管是坐着,也能看出他至少一米八以上。

  低头呡一口咖啡,似甜非苦的,她一直很喜欢这种有浓浓奶香的咖啡饮品。每当舌尖弥漫着让人昏昏欲睡的浑浊的奶香时,她即刻感到寡淡的生活似乎多了点滋味。可这会儿她却觉得有些腻,白色牛奶上,由焦糖淋出的菱形网格状图案,盖在杯口,竟像压在她心头的一张网。

  她虽然算不上是花容月貌,但也曾经是班里的班花。163的身高如果穿上高跟鞋,与170的老公站一起,似乎还高出那么一点。一直让她引以为傲的雪白的肌肤,虽说不如二十年前的润泽和紧致,但依然是出挑的。为了与脸上的蝴蝶斑斗争,她没少往美容院砸钱。她的护肤意识超前警醒,她的肌肤从来不会暴露在阳光下,哪怕是开车,甚至是在阳台上晾衣服,都是包裹得严严实实。她虽然没有运动的习惯,却依然拥有良好的身材。她的服装风格还保持着少女风,从背影看过去,绝对看不出是个中年熟女。

  她不知道与老公的婚姻算不算媒妁之言,父母包办,反正她没体验过恋爱的激情和心跳,但在老公提供的还算富裕的生活里,倒也安稳地过了二十年。

  老公是个木讷之人,只有在舍得为她花钱时才能感觉到对她的情意。她把情感倾注在女儿身上,送走了女儿,她的心一下子空了。

  她起身,出门时从他身边掠过,感觉到他的眼光落在她的身上。

  坐在车里,并没急于发动,正如她预料或期待的,手机传来了信息:是你吗?接着发来的照片竟然是坐在咖啡厅的她的侧影。

  她的内心像被一道闪电划过,刺目的亮,和惊悚的战栗。

  她读的书不多,最早是在琼瑶的《一帘幽梦》里了解爱情的,无论是绿萍,还是紫菱,她都羡慕。她想,只要有一个倾心的男人让她爱,她会竭尽全力的,无论结局怎样。

  从她看见老公的第一眼起,她就知道,他们没有爱情。可她没有拒绝,接受了这桩婚姻。二十年来,虽无大风大浪,却也并非无风无雨。但过日子不都是如此的吗?

  最近在跟老公冷战。女儿不在家,她想找点事做,老公不同意,说你不愁吃穿的,需要钱我给你,你出去能干嘛呢?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干嘛,但这话从老公的嘴里出来,还是伤了她。她想出去旅行,老公说等他有空带她去,可二十年了,就没见他有空过。

  坐在车里,她突然决定马上开始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不走出去,怎么知道外面的世界呢?

  她发动了汽车,打开转向灯,正准备倒车,突然一个身影从车前绕过,打开了一辆棕色SUV的车门,她知道是静默如初。她平静地踩下油门,缓缓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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