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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虚构|王中彩:不问青红

时间:2019-06-26 23:23:53字数:27848【  】来源:原创 作者:念1031 点击:0

  一堆浓云渐渐地遮挡住了刚刚升起的太阳,片片红霞变黄、变暗、变黑,与蓝天分道扬镳,河水就要漾过了窄窄的木板桥,原本柔和的风,顺着几根细长的水草划过,水草没入了水中,迟迟的不肯露出水面来……

  十八岁的苏楠跟在杨清雨的身后,慢慢地走过了木板桥,来到了小杨庄,那一年,杨清雨已经二十四岁了。

  小杨庄,实际上就是河西的一个大土台子,只有杨家的三间小草房孤零零地躺在台子的中央,渐渐变黄了的麦地,稀疏可怜,无奈地向台子的四周倾斜着延伸,又增添了无尽的荒凉……

  一进堂屋,杨清雨的母亲张盼拉着苏楠的手问长问短,无限哀伤,又无能为力,说,乖孩子,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了,如果可能,你就偷偷地回去看看你的家人吧,可要小心啊!

  苏楠努力地点头,刘海不停地抖动着,满含期待的眼睛紧盯着不平整的且发黑了的泥巴墙面,张盼又摸了摸她两根粗大的辫子,欲言又止,摇了摇头,说不出话来。

  当天晚上,苏楠又跑回了河对岸的家里,她知道,为了能够有饭吃,今天晚上,她的姐姐和两个妹妹也得送走。

  苏楠与大姐苏蓉、三妹苏玲、四妹苏琼抱头痛哭,又相互鼓劲,大姐说,二妹,你去土墩生产队,离家最近了,你可得经常回家看望爹妈,弟弟才十二岁,也得有人去照顾啊,我去六安、三妹去霍邱,四妹去金寨,都很远,不可能随便回来的。

  就这样,四姐妹分开了,父亲母亲坐立不安,在昏暗的油灯下,整个老宅似乎就要沉入门前镜水湖的水底,而弟弟苏几,又怎能知道接下来的日子意味着什么呢?

  -01-

  二零一九年四月五日,阴雨连绵,通往我姥爷、姥姥、小舅坟墓的道路虽是水泥面的,但路滑不易行走。本来是可以开车的,但母亲还是坚持拄杖走过去,我也没有办法,只好为她撑起伞并且拉着她的左手慢行,而上坟纸钱由我十六岁的女儿若昔提着跟在后面,母亲微微地点头,说,下这么点雨,难不倒我。

  我说,妈,你今年都七十八岁了,下次来上坟,你亲自来,也可以,那得听我的,必须开车。

  母亲有些不高兴了,说,我来来回回走了一辈子了,不到二里的路程,走过来,也不要多长时间,这条路,可是我的念想啊!

  是的,她之所以要走这段路,不但这是她一生的记忆,她更可以再一次地说给我和若昔听她的那些往事,是啊,我与若昔下次回来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

  于是,慢慢地,我又走进了母亲那段悲惨的岁月里……

  那时候,青黄不接,食不果腹,树木皆被砍伐殆尽,即便是野菜、草根,也难以寻觅,水涝、旱情交替发生,好多年都没有看到庄稼的好收成了,烧饭用的柴,生产队也只得派一群男劳动力去山上打,然后挑回来,每月数次。

  去山上,需要步行九十里路,常常头一天出发,第二天晚上才能返回。

  河东生产队队长李福寿眯着小眼睛,浅浅的眉毛也躲进了他寻思着的皱纹里,嘴唇巴咋了一下,露出了一排发黄的牙齿,心里想着怎样才能把活安排的井井有条,也煞费了苦心,他虽然只有二十二岁,但心机很深,借着社员们七嘴八舌的名义,把姥爷叫到跟前,深吸了一口水烟袋,说,老苏啊,要么试试,上山打柴也没有想像的那么累,去了,也是洗心革面的最好表现嘛。

  就在那个端午节还没到来,麦子还没收割的时候,姥爷带好水和干粮,穿上那件当年姥姥托人给他缝的黑灰色带着大圆白点的衬衣,跟着十几个劳动力上路了。

  一大早,年少的母亲走过窄窄的河桥,追上了她的父亲,说,爹,我知道您是干不了这活的,就是走这几十里路也够您难受得了,让我跟您一起去吧!

  楠儿,别傻了,快回去,要是被那些搞事的人知道了,你自身也难保了。姥爷着急了,有些训斥的口气,说,我一定能够回来的,别添乱了。

  一个曾经的苏家老爷,本来身强力壮,气宇轩昂,可是,刚过四十岁的人,已经瘦弱老朽,不堪一击,母亲想哭,但不敢,愣愣地看着她父亲蹒跚远去的背影……

  母亲说,那一次,姥爷终究没有回来,第二天晚上,她与姥姥向回来的人打听,那些人异口同声地说,他吃不了苦,半路上,逃跑了!

  跑了?怎能让人相信,在那样的年代又能向谁去了解,真实的情况到底是什么,母亲与姥姥不敢想,更不能去找,只有等待。更何况,一个当年风姿绰约的苏家太太,此刻,连自己也保全不了,在繁累的劳动中,心中全是恐惧,那种无助,那种慌张,已经没有正常人的行为能力了,五月初五,那个端午节的正午,我的姥姥,死在了东河工程的河床上,一个连衣也不会洗、地也不会锄的柔弱女人,她又怎能吃得消挖河的活儿呢?

  李福寿向来积极响应上面的号召,做事从来都是不折不扣不留情面的人,此时,他的心中有了愧疚感,看到母亲与十二岁的舅舅哭得死去活来,说,苏几由我们河东生产队养活,苏楠,你就放心吧。

  当李福寿去姥姥家翻箱倒柜地想拿些钱财买棺材时,却什么也没有找到,最后只好用了她床上的一个草席裹着她,由两个男劳力抬到东河沿的小坡上,入土为安了!

  -02-

  真惨,真是可怜!若昔早就习惯了奶奶说给她听的太姥姥太姥爷最后的故事,可此刻,她听着母亲的喘息声,眼睛噙满了泪水,说,奶奶,那时候的您,真的不容易啊!

  母亲叹了口气,满是褶皱的脸上,眼睛深嵌其中,花白短发在这雨天湿气的作用下,显得更加稀薄,我不由得攥紧了她瘦成皮包骨头的左手,说,那样的年代,像您们这样的地主成分,也是没有什么办法的。

  母亲轻声应道,要是放在今天,还算是个事儿吗?只可惜……母亲神情凝重,几欲想哭,但没有泪……

  埋了姥姥之后,母亲神情恍惚,身体极差,父亲很着急……

  当时的父亲已经是土墩生产队的队长了,他身强力壮,也积极向上,眼睛里总闪着光亮,对未来,有一份执着和向往,但为了母亲,他偷拿了粮食储存室里大约两斤小米,分很多次熬粥给我母亲喝,为了怕烟火味被人闻到,虽然小杨庄就他一家,他还是跑到了前面无人问津的野坟岗下,用碎石块支锅,观望慢烧,母亲说,多亏了你父亲的照顾,不然,早就没有命了,三天后,我感觉好多了,就准备出门去你大姨家,你父亲拗不过我,同意了,我一早出发,天黑了好久才到,见了你大姨,我告诉了她你姥姥的死、姥爷的失踪……

  大姨与母亲泣不成声,可大姨的婆婆不高兴了,她来回走着,手不停地晃动,说,哭什么哭,看看你们这个家,造孽深重啊!一旁坐在小凳子上的二十八岁的大姨夫目光呆滞,双手放在膝盖上,一言不发,母亲努力地平复了一下自己,打量了大姨,她比原先瘦了很多,黑了很多,长长的辫子盘在了脑后,凌乱得似乎马上又要坠下来,泪眼哀伤却又极为惊恐,黑色的粗布上衣,补丁摞补丁,且大大的,不合身子,领子上的一对布纽扣叉了,用一节红头绳子扎着,这一切都让人揪心,她毕竟也才二十岁啊,当年苏家大小姐的身份何其金贵!当母亲为她的大姐难过时,而可怜的大姐摸着母亲的头正心疼着二妹呢。

  母亲有去找姥爷的决心,她与大姨商量先不把家里发生的事儿告诉两个小姨,她们也还小,于是当晚就与大姨偷偷地从她家里跑了出来,走到姚李后,天还没有亮呢,然后朝西南方向走,天大亮了,一边走一边打听,被打听的人都是躲躲闪闪的,哎,那个年代的人啊……

  当母亲与大姨来到了姥爷曾经打柴的山上时已经傍晚,四野茫茫,何处寻找?悬崖峭壁下,溪水流向不远处的河床上慢慢地散开,显得有气无力,树木稀少可怜,无论如何也盖不住整片整片裸露出来的山石。母亲与大姨喊父亲的名字,苏爽……苏爽……山谷回传同样的声响,苏爽……苏爽……悠长凄婉,母亲与大姨,眼泪汪汪……

  没有任何方向,只好放手返回,可是天色已晚,母亲与大姨也很累,感觉走不回去了。山区人烟稀少,好不容易在山路旁看到了两间矮小的房子,大石墙,荒草顶,就急忙敲门,想弄点吃的,哪怕喝点热水也行。开门的是一位大婶,她个高,骨架大,有精神,模样像男人,母亲不等她说话,就急忙打招呼,婶好,我们想借住一晚,行吗?

  大婶声音却细柔,与身材极不相符,说,进来吧!谢天谢地,她竟然爽快地答应了。

  大婶很热情,这是母亲没有预料到的,她说,两个姑娘这么好看,真是欠死(羡慕)我了,不过,家里也没有什么吃的,锅里正好有点汤,我就给你们各盛一碗,先喝喝吧,可千万别出去说哦!

  母亲与大姨连忙点头,心中的那个急切,各今天,很难想像的。

  那汤,真好喝,母亲与大姨几乎一口气喝完,心中升腾起美美的画面,仿佛又回到了姥姥、姥爷疼爱她们的日子。

  煤油灯闪着弱光,母亲环顾四周,除了有很多条长长的宽宽的高凳子,就是一个又长又大的木桶了,又没见其它人,问,婶,叔呢?您的孩子们呢?

  大婶似乎有难言之隐,轻叹了一声,没有作答。

  大婶问,你们也是找人的吧?

  母亲急忙说,是的,找我父亲,前些时候来这儿打柴,就再也没有回去了!

  饿死在这儿的人可多啦……来这儿打柴的人为了他们自己带的那点干粮,也会相互之间大打出手,有死的有伤的,都很正常,哎!大婶叹了口气,我也碰到过一些来找人的人,又哪能找得到呢?

  母亲与大姨张开了惊恐的嘴巴,一种不祥的预感袭遍了全身……

  大婶转移了话题,之后又烧来热水,给母亲与大姨洗脸、洗脚,似乎有了一种关爱,不像,是同情,更是同病相怜……

  过了好一会儿,大婶说,家里没有多余的床,今晚,你俩一个在里屋跟我睡,一个在外屋,只得睡在长凳子上了。

  母亲点点头,大姨也应声说,好的,婶。

  大婶右手端着煤油灯左手打开了里屋的木门,叫母亲随她进去。

  母亲刚一踏入,就闻到一种莫名的气味,像馊了的饭菜,又像焐了的麦子,更像臭了的鸡蛋,母亲顺着灯光看到了紧靠墙壁的小床,与此同时,也发现了小床上平整地放着一件黑灰色的带着大圆白点的衬衣,那不是姥爷那天上山时穿的吗?

  母亲快速走过去摸了摸,再看看大婶,大婶有些伤感,说,这是我死去的男人的,只有它每天陪着我睡觉了!

  母亲还能说什么呢?一样的衣服,天底下多着呢,也就不便多问了!

  母亲想出来透透气,借故说,我先有个事(上厕所)。

  母亲从小房子的后门走出去,发现一堆茅草,草上靠着一根扁担,月光下,母亲有一种奇特的感应,这应该是姥爷临走时扛在肩上的那根,母亲上前摸了一下,扁担顺势滑倒了,母亲想弯腰扶起来,发现草边露出了一个白色的什么东西,就用扁担捅了捅,把脸向前凑了凑,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人的头骨,正要喊出声来,却强力忍住了,心里想,这是个吃人肉的地方啊。

  母亲赶忙跑到屋里,大婶正用两条长凳子并列放齐,用绳子绑着加固,并且还与大姨说着话呢!母亲急忙说,大婶,我们不住了,家里有事,我们得连夜回去。

  没等大婶说话,母亲拉起大姨,快速出门,就往回的路上跑,月色下,母亲像一个疯子,想吐又吐不出来,这是怎样的一个世界?

  母亲陪大姨回去,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了,婆婆打了她一顿,说,死丫头,不去上工,没有工分,吃什么?她所在的生产队也警告了她一次,而母亲,回到了小杨庄后,有父亲罩着,加上奶奶也很惯着她,真是幸运啊!

  母亲冷静了下来,她原本想去举报那位大婶的,前思后想,放弃了!

  母亲回到冷冷清清的苏家大院,进入了姥爷的卧室,拿了他几件衣物,在父亲的帮忙下,与姥姥埋在一起。母亲相信,姥爷已经不在人世了,她要姥姥和姥爷早点团聚,在另一个世界里幸福安好!

  -03-

  若昔偏着脑袋睁着大眼睛问,奶奶,你们去找太姥爷明知那么难,为什么不叫上爷爷与你们一道去呢?那晚,如果你们不走,睡着了,大婶会向你们动手吗?

  母亲摇了摇头,又微微地一笑,傻孙女,那个时候哪能像现在出双入对的,再说,你爷爷是生产队队长,事情多着呢!母亲有些骄傲的表情,可是,又立即消失了,她应该又想念我的父亲了,虽然父亲离世已经三十多年了,但我知道,在她的内心,父亲依然活着。

  我们已经走在了钢筋混凝土结构的桥面上了,当时的木板桥早已不复存在……

  你父亲对我的好,你是知道的,母亲说,当时,你的父亲要是胆子大一些,可怜的小苏几就会有救了!

  母亲仿佛又看到了那天早晨,小苏几走过窄窄的木板桥回河东的身影……

  社员们割完了长势极差的麦子,就到了插秧的日子,谁还有心思劳动?一股妖风刮到了田间,让人鬼迷心窍了,一块偌大的水田,不但不去整好,而且一会儿功夫就插完了,这秧插得那么稀,下秧芽的时候,种子肯定又被人拿走了一大部分,吃了,唉,人,真的很难生存了。

  苏几不能干活,十二岁的孩子,懂个啥呀,生产队里的一个很精明的李大给队长李福寿出主意,说,苏几,虽小,人机灵着呢,可以叫他掐秧草、看河水什么的,不能闲着,李大队长啊,合理安排,才能服众嘛。

  这个李大,四十来岁,眼凹、脸黑,身瘦,发稀,整天的跟在李福寿屁股转,女人杏儿,却很高兴地自得其乐,说,我男人与队长关系好着呢!

  李大把嘴巴往李福寿跟前凑了凑,说,队长啊,你看,我们生产队连像样的“队部”都没有,开会时,你也没有威武感,要是在苏家大院……

  李福寿明白李大的意思,说,可苏几住哪儿呢?

  苏几,还不简单,住在生产队现在开会的坯房里。

  从此,最后一个苏家人,原本苏家老爷对这个有无限期待的少爷,离开了苏家大院,母亲与父亲几乎每天晚上都穿过窄窄的木板桥去河对岸的坯房里看望我的小舅舅,那是一个需要关爱的孩子。

  渐渐地,苏几面黄肌瘦,行动上也没有以前灵巧了,因为是插秧的季节,不是因为冻着,更多的是经常挨饿,饭点到了时,在生产队排队打饭,来早了,排在前面,像李大这种人就会说,活没有干什么,吃饭倒是很积极,说完,一把把他拧了出来,只得排在后面。可是到最后,常常饭不够分,打完了,像李大这种人又会说,不干什么活,吃饭还不会来早一点。反正,怎么都是个错,只得饿着肚子。按理说,刚收好麦子,面粉还是应该有点的,可是,当年的情况特别,麦田稀得可怜,虫害又很严重,人心惶惶的,那是一个农民没有心思种地的年代……而社员们大都很老实,有李大这种人显摆,大家都不敢言语,看不过去的人有时也背背眼从自己的碗里赶一点到苏几的空瓷缸子里。那个年代,粮食紧缺,一天两顿,有时就一顿,连粥也吃不饱,那粥稀得呀可以看到人的脸。

  六月初三的那天傍晚,放工后,父亲留在队里有事要处理,母亲先回来,刚到门口,她就发现了苏几坐在粪堆旁的一块大石头上,精神萎靡,母亲上前一把抱住他,这可是她的小弟弟第一回来到杨家,母亲永远也忘不了,那也是苏几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求救于他的二姐,他努力地央求母亲,说,二姐,我想呆在你家,我不想回河东了。

  那时候的社会风气变得很紧张,地主成分就是抬不起头,如果哪家与其有瓜葛,一定会有牵连,轻的,会被批斗,重的,会被抓起来。母亲走进杨家,父亲也受到了一定的影响,好在父亲做了很多的人情工作,暂时不会有人提起,如今,苏几来了,父亲有办法收留吗?母亲先让苏几站在外面,然后进屋,扑通一声跪在了奶奶的面前,哭泣着说,能让苏几与我们一起过吗?他不会吃闲饭的,娘!

  奶奶先是愣了一下,又沉默了一会儿,说,丫头,你先起来,这可是大事儿,等清雨回来,好好商量一下才是。

  母亲预感到苏几留下来的困难,她以为,只要奶奶同意了,后面的事就好办多了。苏几透过半掩的木门看到了二姐下跪的情景,几乎要哭,但,不知不觉中,他有一种依赖和一个期待,没有回头跑掉,他多么渴望自己也有一个落脚的家啊!

  奶奶把小苏几拉进屋里,十分疼爱,一边说,乖孩子,受苦了,一边给他烧水洗澡,还神色紧张地烧粥,母亲帮忙着,直流眼泪。

  -04-

  还没有安顿好小苏几,十六岁的三妹突然出现在母亲的眼前,她站在门口,满脸泥灰,刘海凌乱,长辫子结得不成样子,全身衣服脏得不知如何形容,母亲几乎叫了起来,苏玲啊,怎么回来啦?

  原本快言快语的苏玲,此刻却双唇抖动,竟然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奶奶说,孩子,不急,慢慢讲,要么,刚好粥好了,两个孩子一人先喝一碗吧!

  奶奶紧张地忙碌着,母亲却不知如何是好。两个孩子看见了稀得能照人影的粥,眼睛却贼亮,仿佛老鼠掉进了米缸里。

  苏玲喝了一碗粥,再洗了把脸,才说,冯家的那个男的得病死了,我婆婆就赶我出来了,不过婆婆也怪好的,她开始也送了我一程,反正我也想家了,什么也不怕,就往南走,家在南方,我是知道的。三姨恢复了精神状态,又像以前一样,说起话来像滚珠子一样快。

  天,黑透了,门外的沉寂无边伸展,一股风吹进了门,母亲打了个寒战,自语说,这下可咋办?

  二姐,我回苏家大院了,已经不是我们的家了,爹妈呢?门前的镜水湖怎么也没水了,苏玲说,干脆,我就呆在你家吧!苏玲也还是个孩子,她根本不会顾虑旁边还有奶奶。

  那怎么行,等清雨回来,得好好打算一下,母亲说,先烧水洗个澡,换上我的衣服吧。

  此刻,母亲不由的想起了大姐苏蓉,四妹苏琼,她担心大姐的未来,而四妹是抱养给了金寨的一家不能生养的夫妇,她走的时候,那对好心的夫妇说,像亲生女儿一样对她,并且要求从今以后,与苏家永不来往,想必,今后的日子一定不会差。

  一九九八年,母亲与三姨打听到了苏琼的下落,她已改名换姓,正经营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公司,人丁兴旺,家庭和睦,因此,母亲与三姨也没去打扰她。当然,这是后话。

  父亲很晚才回来,夜里,他跟母亲说,我后来又去大队开会去了,各个生产队队长都得到场,主要内容是,最近有些社员向公社反映粮食不够吃,有抢粮甚至有饿死人的现象,要求各队队长回去后,给社员们做思想工作,劝他们得安分守己,不得乱说,瞎折腾,要是还有这样苗头的人,得想办法看住,否则,又会丢大队的脸。

  父亲在会上说,粮食不够吃是实情,欺骗公社领导粮食高产也是实情。大队干部指责了父亲的行为是与信仰和当前形势发展背道而驰的人,一定是受到资产阶级的蛊惑,受到地主媳妇的挑唆……

  上个月,收割麦子的时候,公社领导来视察,河东生产队竟然把三块地的麦铺子放到一块较小的地里,硬说是这一块地里长出来的,公社领导狠狠地夸了一下河东生产队并且还与李福寿握手拥抱了呢,所以这次会上,大队表扬了河东生产队队长,决定做为典型,全大队十二个生产队向李福寿学习。

  那个李福寿美的,努力地睁大了还是小得不成样子的眼睛,说,感谢公社领导对我和我们生产队的关心,感谢大队领导对我和我们生产队的关心,响应各位领导的号召,福寿义不容辞,福寿义不容辞。李福寿在讲到“我”和“福寿”的字眼时,音调很高,拖的也很长。父亲说到这些以后,母亲的心里冰凉冰凉的,不光小苏几没有了未来,连自己都有可能会遭殃。

  母亲说,那一晚的会上,父亲的队长职务并没有被撤掉,只是对他做出了一个警告的处分。父亲的心情很沉重,当他面对苏几和苏玲的时候,他想不出万全的办法,如果留下苏几、苏玲,河东生产队肯定会大做文章,诋毁杨家和父亲。

  当晚安顿好苏几和苏玲睡下后,母亲与父亲和奶奶有过比较激烈的争吵,也没有挽回小舅留在杨家的心愿,母亲原想给苏几找到家的感觉,恢复他最好的状态,好给苏家一个可以预见的未来……

  母亲当时非常激动,她要求父亲找河东生产队队长李福寿谈判,直接要回苏几,大不了,自己的这个队长不当了。可是奶奶说,苏几的口粮在那儿,是不好过户到土墩生产队的,所以来杨家,吃饭就是一个问题,队长不当,不是不可以,我们家根正苗红,清雨他爹还是革命烈士,他大哥、二哥也是战斗英雄,如遇到不利情况,可以一拼,可是杨家也是要吃饭得呀。

  母亲顶嘴说,一个孩子能吃多少?分明是见死不救!

  奶奶的眼睛潮湿了……她也是一个小脚女人,那年五十八岁。

  爷爷是早期的共产党员,一九三六年,被国民政府逮捕秘密杀害,时年才三十九岁,大伯在淮海战役中受了重伤,成了终身残疾,当时,便于到点能吃上饭,住在生产队会议房的偏间里,二伯,抗美援朝回来以后,又去了新疆,五年了,至今杳无音信,而大姑虽然嫁了出去,哪个月杨家不偷偷地接济她一下呢?

  队长不能不当啊……奶奶的话意味深长。

  母亲说,娘,我知道您一家不容易,爹去得那么早,含辛茹苦把清雨他们四个带大,很不容易,但您不能见苏几不管啊,娘,求您了,苏玲,可以随她,她是个丫头,再可以送人的。

  父亲深思了好半天,跟母亲说,苏几每天早晨回河东,晚上,我与你把他接回来,无论刮风下雨,都这样做,你看这样行吗?

  奶奶说,清雨这个办法好,明天,我再帮苏玲寻户好人家。

  -05-

  第二天早晨,弱小的苏几顺着窄窄的河桥依依不舍地向河东走去,母亲泪眼婆娑,一直看着他消失在破败的庄子里……

  中午,母亲与奶奶把三姨苏玲送给了牌坊生产队的光棍汉杜佳能,虽然这个男人已经三十岁了,可人家愿意接收,已经很感恩不尽了。从此,杜佳能便成为了我的三姨夫。

  路上,母亲把姥姥去世、姥爷的失踪的事情告诉了三姨,免不了又是一阵撕裂的疼痛。

  好在这个三姨夫,老实勤快,三姨过去了以后,他也对她疼爱有加,从此,两人不离不弃,艰难地度过了大跃进和后来的文化大革命,这期间,生了两个表弟和一个表姐,三个孩子都很听话,也很有出息,八零年以后,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晚上,母亲与父亲摸黑过了窄窄的河桥去了河东生产队原开会用的坯房接苏几。坯房里很黑,母亲喊,苏几,二姐来接你了。没有应答。

  母亲慌了,连喊了几声,苏几,二姐来接你了!

  这时,大约墙角处,有一个微弱的声音,二……姐……我……好……疼……

  是苏几,母亲赶忙跑过去,几乎要摔倒在弟弟的跟前,并且与父亲说,洋火,快,快呀,点灯……

  父亲慌里慌张的,划了好几根火柴,才找到一个破旧的煤油灯,点着……

  这时的小苏几睡在潮湿的麦草上,顺着弱弱的灯火发现他从头到脸到身上全是腐烂的样子,母亲哭着问,你这是怎么啦?

  苏几用尽最后的力气说,中午打饭的时候……是李大把一大碗稀粥从我头上浇下来……他还说不是故意的……队长让我躺在这儿休息……

  十二岁的小苏几,我的小舅,曾经的地主少爷,躺在他二姐的怀里,努力地微笑了一下,离开了这个让他惊恐的世界……

  母亲撕肝裂肺地哭,对不起呀弟弟,二姐没用,二姐没能照顾好你,二姐愧对爹妈……母亲的防线彻底崩塌了……父亲也揪心地疼……

  煤油灯里的油渐渐地燃完,灯芯打了一个大大的结,仿佛是送给苏几最好看的花朵,可惜,却是黑白的,这个夜晚注定是漆黑的,母亲的哭声被无情地黑色吞噬着……

  河东东河沿的小坡上,坟草青青,细雨绵绵,六十年前的那个初夏在母亲的脑海里翻腾着,那是一段无法抹掉的记忆,如今也融入了这无边无际的绿色里……

  母亲扶杖立定,默默无语,我与若昔点燃了纸币,纸灰随风飘起随雨而落,我仿佛又看到了十八岁的母亲努力着的情形……

  我与若昔向逝者磕头……随后向母亲(奶奶)深深地鞠躬……感谢她把我们父女带到了这个世界上,替逝去的亲人们看到了人间最美的风景!

  (2019年5月22日写于临海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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