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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河堡二

散文
时间:2019-05-30 14:02:50字数:8348【  】来源:手机原创 作者:李建志 点击:0

  五

  初一一早睁开眼睛,便会看见母亲搁在枕边的新衣、新裤、新帽、新鞋。出房间门母亲从灶房急赶过来把两毛纸币,和皮包里仅有的分币递到手心。吃过了汤圆一家人迫不及待赶去12路车站,进城给婆婆爷爷拜年。

  12路车窗外沿途都是五颜六色烟花爆竹燃放过后的残留。一些人家门前、菜地的纸屑堆尚未燃尽,忽而东一声西一声从中炸响。目光所及处处是辞旧迎新龙腾虎跃的闹热气氛。

  大爸初二不来家里参加家族年庆,便会选在初四。每次过来父亲一早就会去车站恭候。大爸来家会给父亲带来一瓶五粮液、一条大中华、水果、糖等等沙河堡见不上的好东西。还会给仨兄弟每人一张大团结压岁。

  初三到初八剩下来的几天时间,随父母去沙河堡下街母亲四位姊妹家里吃转转儿会。全身崭新见天在街头穿梭上几个来回。没忘了顺带在路边摊买上心仪的萝卜枪、火炮、拨浪鼓……

  去母亲姊妹家里,尽管讨不来大喜过望的彩头,那里却有花小的诸多学友,看见我老远便会从家里赶过来陪我站晒坝上聊天、四处转田坎、玩烟花火炮。

  得来的过年钱本是打算连夜消费,无奈沙河堡没有夜市。捂住口袋苦捱到麻麻亮急赶过去,再赶过去,三赶过去,终于芝麻开了门!不明摆想把有钱没处花的洒家急死!

  糖果铺才不如乡巴佬大大咧咧,秤盘上一掷,爱扣皮、爱除水,爱谁谁。它那里只有刻度没有同情,就三叩九拜姥姥吉祥,少上一分一厘也不会便宜了你。

  唰,和颜悦色一把糖果撒下去,秤杆一翘,咦,动了恻隐?随着眉头一皱,紧接着便是一番惊心动魄,铁杵慢磨。开大开小,缝单缝双幻想去吧。一点点挪秤砣,一点点减糖果,一颗半粒,半粒半颗,去半粒加点末,加点末换秤砣,再去,再加,添上,捡出,还鼓睛努眼死不认输?从头来过。你不举手投降她可大把时间陪你耗。不急,不急,再来,再来。停!我认了。“感情牌”、“狗屎运”那套小爷我实在是有心无力。称上一两水果糖心累心跳,视力损失一大半,人快站成了木鸡。再不紧急制动,可就得吃她口水,她可真伸嘴筒子开咬。嘎嘣,最后一丝丝富余也彻底化作泡影。拜托,下次能不能挪开幺指让坨它自个儿在秤上站稳了三秒。我那点儿过年钱经得住你几折腾。也怪自己,明明每次都是一两十粒,别人也恩准一毛钱数上十粒,为什么偏偏就不信邪呢?世上真有东方圣人、恻怛之心?难道非得要把十粒折腾成九粒半才肯善罢甘休?

  六

  家公在国营理发店一旁,一家大茶馆门前突兀摆上了炒货摊。无论母亲如何规劝全然无效。并且一同撩下绝不会到大女儿家里给人增添负担。裹上军大衣仰竹椅上一言不发一边晕盖碗一边卖炒货。他的生意他才不在乎好与不好,买与不买,不好上别家,才懒得理喻。

  三百六十行不知还剩下几行没有历练过的他,沙河堡街头凡有人做过的生意通干上一次,最终拽上母亲趁夜摸进自家馆子,啃光了最后一个鸡脑袋欠下一屁股债搬了月亮家,冰消气化再不现身街头。怎么会歇商数年后到了天命之年,反倒东山再起担起炒货挑子自谋生路一直不明就里。几十年后才知是性格过于倔强的缘故。他和他一大一小两个儿子谁也不服谁,三天两头准干仗。那年去家里请他打牙祭,恰好见他拿上几米长竹竿怫然不悦站小舅楼下,后来才听说他刚捅了他小儿子窗户。忤逆不孝的小子居然关上门背地里吃独食。

  沾酒犯困的家公到底能不能凭一己之力讨来生计?任何人没有提起。平日或者过年去请打他到家里打牙祭,斜倚大竹椅手插袖筒酩酊大睡,生意好像与他关系不大。喊上半天撑起来身子,使力揉开通红、挂满眼屎的小眼珠,楞上多一会儿才辨认出是他孙子请他。便会牵开口袋往里塞上满满的沙胡豆、糖豌豆。人来人往大茶馆别人偷没偷他炒货天知地知。炒货摊没干上几月,收刀捡卦躺上了床头,一户一月送饭吃。

  农村人家的艰辛,我何尝没有感触。放学回家母亲时常让我上街头大茶馆门前卖蕹菜、鸡蛋、鹅蛋。风言风语又如何会少得了领教。一把蕹菜八九分,你像是在谋财害命!那是鸡蛋吗?分明是拿起鹌鹑蛋以假乱真糊弄人。要面子就甭想讨生计。姑且不提让人无地自容冷嘲热讽,熟人来了你得跑吧,见了老师你还能站稳脚跟?赶尽杀绝的红袖套是跑是留可得思忖周全,被他盯上还舍不下九分一把?开启核动力,飙!万不得已提篼一撒,就孔龙蛋,第一个也会想到丢卒保车!红领巾搞投机倒把,以后还如何谈得上出人头地?

  七

  沙河堡唯一一幢高楼大厦位于上街,一楼一底供销社大百货商店,落成时间大概在七十年代初。从日用小百货到家用五金、半导体、自行车、18寸大黑白应有尽有。附近农村、农场、单位、部队、学校的人们,只要是可以不进城解决的问题一定会来这里。一年四季客流不断生意兴隆,也带动着整个沙河堡其他小铺子欣欣向荣,蒸蒸日上。

  沙河堡这条穿越几个朝代的老街,与周围的街道、场镇比较起来,占据近郊交通便捷的地理优势。任何地方的货源组织调度得心应手。根本也就不需要像附近乡场那样靠缝单缝双来协调交易,来采集人气,来拉动经济,它就是每天都红红火火永不没落的白日场。

  一条古老、宽阔、丰沛的大沙河经过下沙河堡街口,足以解决当地各种水需。同时还为船运业带来可贵的契机。可以说沙河堡就是左右逢源的一块风水宝地。

  八

  八十年代末我入职信用社一名小职员,每天按部就班重复着单调的工作、学习、生活。加之唯一的业余爱好全在摩托车上,根本就不再去留意沙河堡老街的细微变化,甚至很长时间都不再到街头去。直到〇六年自己家里拆迁才意识到老街已经不复存在。直到拆迁后很多年才想到,应该足够珍惜祖祖辈辈繁衍生息的这方宝地,让后人与我们共勉曾经如此繁荣兴旺沙河堡老街的人文、历史、变迁。可惜认识的人们都不是事前诸葛,再四处打听的时候,也没能找来一张老街照片。好些次抖动笨拙的一指禅,在最为先进的互联网搜寻栏键入“老沙河堡”、“70年代沙河堡”、“沙河堡*”、“三六九那个沙河堡”、“邮电校旁边沙河堡”、“李劫人和沙河堡”……一无斩获,让人大失所望!

  是否是来得轰轰烈烈不得而知,可以肯定的是之所以存在一定是历史赋予的特殊使命。沙河堡对于许许多多沙河堡人说来就好比自己的家人、亲戚、朋友;或者一个无关紧要的街名、路牌、一隅。不值得刻意强调,不需要额外关注,不足以老生常谈。

  与它一无所知的来路、无欲无求的的秉性一般,默默哺育、陪伴了一代又一代沙河堡人的这条老街,不曾留下一点点痕迹倏忽消失于这片土地。你的后辈只能靠星星点点的回忆,来缅怀你上百年的不凡历程,来体会风雨飘摇中走过来你的坚韧不拔、你的虚怀若谷、你的养育再造、你的大恩大德。真是希望曾经的某位老沙河堡人,能留存下来与你风雨同舟的一幅幅弥足珍贵的合集!

  我想,我们每一位沙河堡子子孙孙,一定会永远铭记心目中最圣洁的这条老街。你的样子将永远铭刻在我们这一辈、下一辈、父辈、祖辈,乃至曾经有幸一睹你贞容的每一位世人心底。

  2014年10月7日于成都,沙河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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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核人:雨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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