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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河堡一

散文
时间:2019-05-30 11:36:40  】来源:手机原创 作者:李建志 点击:0

  一

  到解放初期,沙河堡主街如沿途簧门铺、大面铺、龙泉驿,依然担负着老成渝路成都段起始路段。五十年代中,从上街街头生产队土地起头,新修了一条通往九眼桥的新马路,才有了我们后来所见的沙河堡三岔口,以及第一条从城市(九眼桥)通往沙河堡的12路公交线路。徒步几里到牛市口才能搭上公交的历史尘埃落定。

  沙河堡老街分为上、中、下街三部分,总长三里路。沿途几条巷弄。在中街十仓库位置由上而下呈下降趋势。街头单位、住户参差,公房、私宅交互,建筑风格、材料、布局更是五花八门。

  无论解放前、后乃至如今,家族始终扎根在沙河堡周围。家公传承而来的老房子最先落足在沙河堡中街,一片大竹林和罗沙堰之间。解放初期国家修建十仓库,征地拆迁迁入花果八队晒坝边缘。

  无论家公、大、小舅、大、小孃、母亲从小即与沙河堡耳鬓厮磨情深笃厚。沙河堡数十年间的过往、变化点点滴滴对她而言如数家珍。

  沙河堡是成渝路出城方向第一驿站,肩负着举足轻重运输、中转、调拨经济枢纽,其战略地位不言而喻。解放前,“葵庄”边上有一家茶馆,里面成天蹲候着一群乘坚伺隙虎视眈眈的地痞流氓。他们每天的工作就是与长途货车司机沆瀣一气坑蒙拐骗。茶馆所在地即是沙河堡货物进出的中转站,地皮以此为据点四处招徕生意。运输费用揽入囊中,大包小包装入货车,客户未及蹬车,地痞一哄而散,货车一溜烟开飙。

  成渝路上一隅之地一个小小沙河堡,居然也沦落到沧海横流六畜不安。只是这种为非作恶民不聊生的闹剧已然是残灯末庙。

  一天沙河堡街头突然涌入川流不息马拉牛拖着辎重的国民党部队,一部分四处流窜横抢硬夺,鸡鸭牛羊只要能吃通不放过。一波窜入家公家里,不容分说把主人驱赶出屋,自己生火做起饭来。一夜的马拉车、牛拉车、大部队过后,次日一早,四面八方插满红旗、站着帽子钉上五角星的解放军战士。

  “老乡,不用怕,我们是人民解放军。”

  没费一枪一弹一夜之间沙河堡翻天覆地,自发组织起来的秧歌队伍,腰扎红绸载歌载舞从下沙河堡跳到璜门铺,再从璜门铺跳回来,几天几夜没有停过。母亲便是其中一员。

  后来才得知,一夜过境的是国民党胡宗南部。经由沙河堡沿老成渝路翻越龙泉山脉逃往重庆,再借助飞机、轮船去往台湾。在经过四〇二(军工企业)时带走了许多工程师及其家属。

  二

  沙河堡是我心中的整个世界。这里有令人仰慕的大小百货、血浓于水的同气连枝、趣味恒生的广袤田野、率真可爱的伙伴、生命历程的一串串足迹。这里是生我养我的故乡、自由自在的乐土、浩瀚无边的宇宙、安居乐业的国度、针砭自我的一面镜子、催人奋进的一本教科书。

  流连七、八十年代的春天,不单单只是迷恋花红柳绿万紫千红,而是神醉一个个喜气洋洋即将到来的新年!

  辛苦一年下来的人们,在腊月起头的时候便已经着手忙碌诸多年节事项,类似打扫洋尘、粉刷墙壁、补漏捡缺、拆洗被褥、抹洗家具、烟熏腊肉、灌装香肠、布置居家、邀请宾朋;购置各类年节必需品,像新衣服、新裤子、新家具、新碗筷、新年画、新等等。当然这类通常只是家境比较富足的城镇居民或者政府公职人员,而乡村里的人家此时还没有精力,去点燃这即将到来的新一轮喜悦,还没有经济去料理诸多迫在眉睫的大事小项,只不过正跃跃欲试罢了。

  肥猪哪天出栏还得仔细掂量,多喂一天便能多收入不少票子。但是抵拢来的价格如何?杀猪房会不会找茬儿不收?会不会故意卖关子降标准杀你价?会不会处心积虑孵去你足足两个猪头重量的大粪?债主会不会赶在年三十不问青红皂白拖起肥猪开飙?想起就让人茶饭不思夜不成寐。

  杀猪房几个飞扬跋扈的东西老是拿农村人说事,就拿准你胆小怕事,就吃定你必须仰人鼻息,爱怎么摔摆还就只有认了。不服气就试试!怕三百斤的肥猪到他们手里,七扣八除连降带孵就小人儿那么点儿!

  他们的担心感同身受,每年家里肥猪出栏总会欢天喜地随父母紧赶去,为大中小所谓红口白牙的标准,为没有灌怎么会肚皮比血吸虫病人还大相持不下。在有猪记忆里家里每年年猪都是小标准,或者菩萨心肠网开一面来的小标准。你这可是心甘情愿引颈就戮,可没谁刀架脖子逼谁签下城下之盟。

  所谓的标准大致分成为三个等级,大概是一二三百斤,实际操作起来却是可大可小可左可右一句话而已。每头猪都可以游离于两个标准之间,生猪、蜘蛛就看肚子里那泡大粪在他眼眸中的分量。过滤嘴撒多了,小兔崽子便便还差二两;飞雁也敢拿来糊弄爷,分明你牵的就是头非洲大象嘛。而标准所贯涉的实际问题却非同小可,每个标准返回售猪户肉票多少不尽相同。关乎到下一茬肥猪出栏前这一年里的衣食住行,特别是即将迈入的年关。肉票比每个家庭短缺的人民币更为紧俏。一方为降低标准处心积虑,一方为一举夺标费尽心机!

  “你狗日的!莫标准!抬起爬!”

  活该!他抬过来那会儿居然忘了扯屁眼上的木堵头。如果你没有逆来顺受的胸襟、如果你没有急转直下的智慧、如果你没有敢于戴高帽儿的勇气、如果他已经掀起来惊天巨浪你却不会见风使舵,或者你干脆就抠得来驺巴巴红芙蓉都不舍得好事成双,就是水牛也降成毛驴再孵成小兔崽子。

  最最关键是生产队这一年还没打总结,到底今年能挣多少工分,一个工分价值如何?一切都还云盘雾绕不甚了了。春节过得怎么样成败在此一举!越是靠近岁末越能体味到这种不安和骚动。对含辛茹苦沙河堡居家的农村人家说来,自己好像就只是为这一次接一次的担惊而生,就只是为这一个又一个的面子而活。而这一切都是上天命中注定的!

  腊月末,就近的几个大队陆续完成了年终分配,整条老街渐渐紧张、忙碌、跳跃起来。已经一切收入尽收囊中的乡人便从四面八方陆陆续续往街头赶。更确切说来是忧心忡忡一路小跑上到那里去。再不去今年就甭指望能把年过安生,再不去今年注定丢光面子。也不知自己要买的玩意儿还有货没有?莫不当真一赶拢他突然横眉吊眼宣布号票到你作废!请明年赶早!越想越不踏实,必须赶到作废老子之前作废了它!此时的沙河堡街头才真正轩昂起来。如织的人流你追我赶风风火火,攒动的人头挨山塞海热闹非凡。

  三

  不多的两三家供销社、杂货摊早几天前年货就已调拨就绪。年三十一早倾巢出动,在门前支上铺板摊子,堆上了林林总总绰绰有余的年货--烟酒、糖果、穿戴、布匹、烟花、火炮、儿童玩具、锅碗瓢盆。而且一定会摆到初五六。不耗光你荷包仅有的镍币绝不收兵。

  沙河堡人的消费套路对他们而言成竹在胸,又便宜、又相因、又省油非此地莫属。而且全成都就只有他们两三家。不信?不信就上城头试试呗。上青羊宫看场灯会都会得搞得妻离子散乌烟瘴气一傻帽你敢去吗?晓得九眼桥哪个方向不?怕一样没提溜回来还落过图谋不轨,提人保组拘留过大年初三!

  他们的生意经上永远不可能出现积压过年商品的败笔。不赚他盆满钵满枉他在沙河堡摸爬滚打若干年。所谓的物超所值不外乎种种自说自话的伎俩。年前金宝卵,年后卵宝金。摆那里一只标签凤凰的鸡,很可能你就真信了那只不过就是非常非常逼真鸡的一只凤凰。只是少见多怪乡巴佬孤陋寡闻了而已。

  每个摊子被里三层外三层唧唧喳喳,浑身泛着染料气味的相因佬包围得水泄不通。放下这样,抓起那样,抓上这样,又张望那样,左顾右盼举棋不定。生怕被人算计了他荷包里那点儿拿命换来的血汗钱。别人可说了,邮电校大堆大堆的有钱人揣上大把大把的钞票马上杀到,马勃牛溲统统拿下。谁才稀罕你土布兜里那点儿挂面钱。相因佬那点儿装啥啥不像的花花肠子她当然心知肚明,纵使直眉楞眼也摇晃锅烟灰一土脑袋口是心非。不买,不买可真全留给了别人?买,买,又没说不买不是。呵呵。

  街沿两旁塞满了箩筐、背篼、竹蓝、簸箕、塑料盆、水桶各式各样的容器,里面盛着家禽、野鱼、水果、炒货、各种新鲜蔬菜。只看羞口羞脚语无伦次的样子,便可知经营者的良心秉性。就给一毛一斤也不会卖你,他只认五分一捆。

  四

  年三十守岁好像是金规玉律,父亲循规蹈矩守了一辈子。每年不过十二点不肯上床,到一两点四处张罗一番反复叮嘱我多次才肯放心入睡。对我来说,守岁更重要一项就是十二点准时燃放烟花爆竹。这恍惚关系到家族来年是否诸凡顺遂财源广进。而且这种轨则大抵是川西人家所世代相传共同谨循。

  以我住家的杀猪巷为例,除去中午、晚上吃团年饭接二连三炸开的一串串爆竹,到晚上十二点前只听得见零零星星的燃放。接近凌晨十二点,各家各户里的大人、孩子、男男女女便已经放下手里一切,着手布置即将燃放的烟花爆竹。十二点正,杀猪巷犹如是接收到发起总攻的号令,千家万户整齐划一同时炸响。震耳发聩的爆竹划破夜色,五颜六色的烟花此起彼伏,华丽如兰的焰火映透天空。整条巷子硝烟弥漫,吸入的每一缕空气中都渗透着嗤鼻的硝烟气息。脚下的土地感觉得到剧烈在晃动。这一炸就得足足几十分钟。而接下来断断续续的爆竹、烟花则几乎会持续到天明。这种不约而同的风俗从七十年代持续到拆迁,跨度几十年没有丝毫改变。没有大家小户,没有贫穷富足,更没有舍得舍不得一说。年三十的烟花爆竹有没有钱,都心甘情愿点燃。每个人都期待着这通烟花爆竹过后,来年心想事成万事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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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核人:雨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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