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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金云:徽班进京(下)

时间:2019-05-05 17:36:48  】来源:原创 作者:徐金云 点击:0

  徽 班 进 京

  (下)

  ■ 徐金云

  -12-

  由于聚居在扬州的盐商,当年的富足生活以及其奢侈程度,足可以与皇家相提并论,从而他们的富足生活中衍生出的方方面面,都能养活一大批相关连的行当。依傍其生存的人们,也都是“见风即长”的,成了每一个行业里最拔尖的。比如扬州的盆景就“能于寸土小盆中养梅,数十年而花繁如锦。”这是《扬州画舫录》卷十二里所谈到的。而康、乾年间有一位叫王锦云在《扬州忆(调寄望江南)》中,也记有“袖中盆玩小于拳”的句子,这种保持特色,又自成一家的艺术,若非是有钱人多的地界,哪里有人会得这般闲情欣赏购买呢?

  再比如,生于清朝时期的江苏常州人李淦《燕翼篇》里,这样说扬州“天下唯扬州群邑,服饰趋时,自顶及踵,唯恐有一之弗肖,遇有稍异己者,必从而指谪之非笑排挤之……嗟乎!人心之轻薄风俗之侈靡,至扬郡极矣!”因此,民间又生出了一个特定的称谓之“扬州脚”一说。不止是形容出了当地服饰的华侈,更是说出了扬州人在富足之余,对享受生活上的钻研。云集的商贾,提供了这颗江南明珠,丰裕的经济基础。从而有了荟萃的人文,滋养出了高于他处的审美情趣。丰厚的钱财铺底,造就了各行各业中,一批批杰出的工匠。

  辟如,那世人所知,著名的“扬州刀”锋利无比,所向披靡。因为中国的古董复制、仿造、做假以及作伪,虽说历史很长。但古董行业内有一首流行的谚诀讲道:“苏州片,京师相,江西裱,扬州帮,开封华,长沙装,后门造,一柱香。”(后门指京城的地安门,在清代是制造假画的中心之一)。以上谚语是对古董作伪形势,所概括的大致情形说明,富足与糟粕总是并在的。据说这些个高人手段和方法之妙,即使是见多识广的豪绅们也防不胜防。其实这样的事,完全可以理解,豪绅们虽然有的是钱财,但高手们自然也就必须练就出更高的,能以假乱真的本事,这才能在市场的交换法则中生存。对于此,有个更具体有趣的传说,讲乾嘉期间的一位著名学者,年数大了回到扬州,也买过假古董,据《清稗类钞》载,有一天他在扬州得到一只古铛,“洗之,色绿如瓜皮,大喜,以为此必秦汉物也,以善价得之。”此学者是谁呢,阮元。阮元得意开心地特为此大宴宾客,席间特意用这个古铛盛鸭。没想到铛忽然间发出砰然的一声响,众宾客们就眼瞅着,主人准备炫耀的宝物,热热闹闹地就一瞬间破碎开裂。阮元这才知道买到了伪造品,颜面顿失之下他气急败坏,羞恼不以。便秘密将那个卖铛的不良之商贩抓了回来。为了收回颜面,他也算是够阴酸和缺德,因为他又把这个人锁在自家密室中,并命令其专为自己制造赝品。如是乎!从此之后,大学者阮元送人的礼物,就全都成了假货。以此可见,扬州之地明里的好和暗里的俏,都是天下间人才和钱财共同滋养出来的成就。

  只是与利和弊相对立的自然还有苦与乐。

  可怜人家的孩子,很小就或被父母卖掉,或被人拐走,然后经过相关产业链上的,一些“专业”之人,对其进行种种训导和虐待,好不容易能活下来的,到长大了一些,又被那些饱暖思淫欲的有钱人,当商品一样买了。或自行取乐,或干脆送人。谓其名曰“瘦马。”扬州的特产之一。

  康山草堂里那处避静的竹林小院内,传出了赫天秀从未有过的吼叫声。

  “枉我信你,敬你,才跟你来到了这,你却是把我赫某只当成一个爱享乐的戏子。”赫天秀的伤处藏的太深,他以为江春是个真正知戏懂艺,更是能懂他的人。

  面对连番指责,二伯本要出口辩驳,但其家主用眼神及时阻止了他,倒是魏长生接住话头,也恹恹不快地说:“狎玩瘦马是从明朝就有的现像,在扬州这一带最为得宠,主要原因就是两淮盐商的欲心变态所致。”

  “没错,对与某些人而言,往往有了大量钱财,也就等于拥有了更多空虚,他们需要一种浮华一种常人难得,而自己却易掌控的事与物甚至是人,才能填补。”江春在沉默后终于发声了,他又说:“那些因貌为美而沦落的年轻女子,即无背景,又无关护,当其是人方为是人,指其是物只能为物,这样一来也就可以满足某些所需。”江春说的是轻轻飘飘,听的人却是各种滋味在心头。

  “别以为人人都像你和那些腐虫。”赫天秀咬牙切齿地挥舞着手臂,他的面庞已成了青酱色。

  “那又怎样,难道就凭你叫嚣两句,就可以改变这一切,若非二伯心善将其妥善安排在了草堂,你二人不要的那两位小美人,自有人乐意藏之。”江春似乎有意出言相激。

  “姓江的,人无千日好,花无白日红,别以为今日奉呈上了皇上,可惜我早知晓在你徽州老家,乡人们却因你的骄奢为耻。”赫天秀捡着了江春的痛点。

  “你竟敢如此造次?”江春虽然身居扬州,可心却从未离开过家乡。

  “我吃的是家乡的菜,听的是家乡的戏,不然怎会有你。”江春再次的变脸真让人难以捉摸。

  魏长生捕捉到了他的这一不寻常,便示意赫天秀,讲:“或许江大人的确另有用意,咱们即然随他回了康山草堂,就应该好好听听江老板的说词,贤弟且请放宽心情!”

  “多谢先生体谅,我家大人确有难言之隐,他一直以来苦心孤诣,而不惜受世人唾骂为奸商,和专私营巧的逢迎小人。”二伯有些看不过去了。

  “二伯,你不要为我解释罪过。”江总商久结的外壳一时不好退去。

  “大人,您对两位先生早已观察日久,这才送瘦马做最后一试,结果正如您所料,两位先生实为浮世之清流,视富贵美色如粪土的高尚之人。”二伯的开解里有一份欣慰之气。

  “二伯,您老人家这话从何说起?”魏长生和赫天秀听二伯如此言语,不禁同时出声。

  “也罢!反正御驾眼看着也就这几日将要到扬州了,皇帝他岁数已高,依江某看此次南巡,应该是他人生中最后一回了。”对于江春突然间,对皇上的不敬措词,更让旁边不知内底的人惊讶万分,不知如何是好。正在错愕之季。只见江春又说:“我江某业盐于扬州,纵横商界向来无人可挡,今天下可与天子近交者,江某居其一,荣耀如此,又何惧世俗流言。”

  “但这一切实非我家大人的初始之心。”二伯适时地补充道:“我家大人是个书生的性子,总有匡世济民的心里,这些年捐贫救灾,扶微助弱从没迟疑过,收留供养许多落魄的仕子和艺人时,也从未推责回却和慢待过。”

  “正是知晓这些,赫某才接受邀请入春台班社。”赫天秀的语调已经平缓了许多。

  “我家大人想着法子攀附权贵,结交天子并尽可能取信,实际上原本也是有,解救天下仕子少被迫害的心意。”二伯总算将话说明白了。

  “江大人当真有如此心思?魏某愿闻其祥。”魏长生和赫天秀闻言,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发出这样不可置信的一问。

  “江某也并非全无私心,二位先生万不可全听二伯的过赞之言,其实一部分也是在商言商,为自己谋算。”在商言商,这个理江总商从不含糊。

  “商人求利本无可厚非。”赫天秀情绪彻底平缓了下来,语气中透着冷净的力量。

  “但江某也是个读书人,然而却并不敢真以书生之性情,与皇上相交,只敢多以商人之嘴脸与其互取,也靠了这张唯利是图,急功趋势的面目,才换来了本应该属于,一个读书人才配有的荣誉和认同,所以我身上的官阶不仅是我的光彩,还是我心里的羞耻,甚至也是天下仕子的羞耻。”江总商的这段言词听着颇为绕人。但他的话音未落,面额上已然青筋暴露。

  “其实魏长生的身份我们早已知道,还有你在京城的遭遇我们也清楚。”二伯总是在最恰当的时候,说最恰当的话。

  “原来如此!”魏长生虽早有此预感,但还是不得不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江某以一介布衣,却得今日之荣,可见当朝天子的信任之重,然而江某却从不曾以真性情、真面目与圣上相对。”江春言之凿凿,不得不让人重视。

  “江老板的意思是说,推己度人之下可以想像,朝中其他人等的心理。”会听的听音,不会听的只能听声。

  “正是。”二伯对赫天秀的这个提法十分认可。

  “可不是?因文字之由犯罪,像当朝这般连座丢命的事,等等恶劣之中,真是让人闻所未闻的。”江春的话音明显深沉了许多,紧接着小院内一阵死寂的沉默。

  未了还是江春自己又开了口,豁出性命般义愤填庸,他讲:“如今文人的骨头早断折了。”

  “江老板此话赫某很是认可,就好比那自视才高的袁枚,其到底有过什么治世警民的良策问世,世人并不非常清楚,反倒是常听闻到些,关于他如何会玩世取乐的事迹。”赫天秀的言语之间不屑之意是明显的。

  “袁枚不仅蓄养美妓,还偏好龙阳,以巧食贪色为荣,魏某虽属世间未流,但每每听闻到此人,在天下间竟有极为推崇甚至莫拜者,也是多有反感的。”魏长生无可奈何感叹道:“如今的世道真是让人匪夷所思。”

  “何止袁枚,还有那河间才子纪昀得授《四库全书》总编撰官,集天下文才于一堂,号令仕林,是何等风光。可天下人的眼睛,总还有不少是睁着在看事的。那《四库全书》是毁了多少经典绝学,和抹改了多少史籍而成呢。估计纪昀自己也记不清楚,数不明白了。”江春闷声闷气地一通唠骚,他说:“然而纪大学仕却被奉为泰斗,尊为贤儒。”

  “江老板的意思是说,既然人们奉如此自欺的贤儒为当代之圣,可见士气多在不正,那么家国便无以为正了。”有这等见解之人,怎么会是下九流之货色呢?

  “魏先生居然是满腹经纶。”江春对自己的识人之明很是自得,如是说。

  二伯也不甘寂寞,又适时加入其中,大胆地说:“咱们安徽径县的包世臣,乃南宋名臣青天大老爷包拯之后,其自身又才学盖世,为世人所敬,然而却因为其刚直中正的性情,而被朝廷有意视而不见,久经展转才施舍其一个小小县承的职。”

  魏长生在谈话的间隙,透过月光的牵引,又看到了他的那株幽兰,奄奄一息间似乎在对他召唤着。爱意袭上心头,他喃喃地发出了凄冷的音腔,说:“朝廷惩戒了我,我本无怨,但我走后,京中艺坛风气并无实在整顿过。”他怒从心发,又说:“反而更日况而下,有那陈银官居然宣扬是我徙儿,得了我的衣钵,并已此唬弄世人,专演一些下作的勾当,坏我声名也就罢了,还因记恨之心,下黑手悔了我的知音。我心爱的人那绝世美颜,自遭其毒手后,如今恐怕性命是也难保了,而我却连与她再见一面的机会也不能得。”

  魏长生说着,终于不再强忍,堂堂男儿当众恸哭了起来,他的泣血之泪,又让小院再次陷入无尽的深渊。院外天还没有亮,黎明前的黑暗愈发的浓稠,几位坦然相见,言词无遮的汉子们全无困意。

  魏长生发势要见乾隆帝的想法,不仅更加强烈,也似乎找到了同谋。

  江春在盘思如何更加简单明了的,将自己的初衷完全表达出来,并得到赞同。

  赫天秀在回想着今晚的谈话内容,并思考着自己将要注体做些什么。

  二伯看似旁观,其实已在局中。

  -13-

  有太多的人以诗,以文抒发扬州的美以及喜爱,却也人清醒的分析出扬州的传统文化,具有浓重的消费性甚至寄生性的色彩。这种分析的由来,据说缘自于扬州土著人的,一个统称绰号“扬虚子”,“虚”为何说明了扬州的美好,有着华而不实的嫌疑呢?究其本原,长久的浮华风气难逃罪责。

  即是根深谛固而来,那就喜然乐见!皇上又要来了,乾隆的第六次南巡,比往次规模更要壮观,或许乾隆也已经正视了自己,并非是臣民所呼喊的那样真的万岁,真的不死。年迈的他意识到,与他的“江南”恐怕已是最后一次相会。如是出行的排场就特别的有仪式感。沿途的官员们谁能看不出他的心思呢?如是为了讨其欢心,从而也为了让自己嬴得帝王的恩赏。只要有机会便极尽谄媚之言。或敬献奇珍奇巧之物。然而这些珍物从何而来呢?还不是搜刮于民间。如是圣驾所过之地,一面旌旗招展,彩棚成排。一面是怨声载道,饥贫不饱。

  富甲于天下的扬州不会落后于人。皇上还未到。沿运河两边就早已被红红绿绿环绕住了。

  “江老板您到底想要做什么,直说吧。”康山草堂内一片张灯结彩的喜庆,唯有这竹林小院仍然如往昔般清素。赫天秀耿直的要求江春,说:“江老板这几日跟我们绕了不少弯子,但目的应该只有一个,不防直说。”

  魏长生也跟着讲:“江老板不必顾虑。”

  “江某想请二位以艺代文,以此打动皇上,再说服他放弃民族的敌对情绪,不再枉施文字狱冤案。”江春思忖许久。最终如此简单地,就表达了他蓄谋许多年的计划。正所谓水到渠成当如是吧。

  “赫某愿追随江大人这般情怀,助天下仕子们讨回公道。”如其所愿,赫天秀表了态。

  “魏某愿已命相托,为天下读书人寻回丢失的尊严,为梨园清誉尽付心力。”魏长生久盼的心愿,将要达成,其言词之切足可以感染所有人。

  “大人,您终于可以稳稳地睡几晚好觉了。”二伯擦着眼角的泪水,喜极而泣,但是二伯又说:“大人,此事还是由老仆来与二位先生仔细商议吧。俗话说伴君如伴虎,您身为业盐总商,牵一发而动全身,若稍有差迟,圣上给定个连座之罪,那该如何是好?”

  “二伯说的对,江大人心意我二人已经明白,何去何从,如何去做,就由我二人来决定,您还是置身度外为妥。”赫天秀拿定了主义。

  “这万万不可。”江春欲要分辩。

  “江大人不必多虑。”魏长生果断地按住了他将要说的话。

  “江某偶尔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怎样的人了。”江春自嘲自讽也是不落人后。他说:“其实,我也已经习惯了奸商的面孔,钱财的魔性是极其恐怖的,很少有人能逃得了金钱的桎梏,江某阅人无数没想到梨园之中,竟出有如二位先生这般品性至真的奇人。”

  “我们只是人们口中的戏子。”赫天秀也随其后自讽自轻了起来。酸涩地说:“总以为像我赫某这样的人,既使是技艺再过高超,也难逃被一如逗猴取乐的待遇,所以唯有坚守本心方能自勉。没成想遇到了魏兄和江大人。”

  “两位说得真好!”魏长生发自肺腑地赞叹着,并说:“魏某连着遭遇打击,却又连遇知音,可见冥冥之中自有公道。”

  魏长生的心又是一阵刺痛,恨不得就现在用心尖上的血,来浇灌长在心室旁的幽兰之身,他要给她力量。

  “锡龄,我的爱你感受到了吗?我很快就要回到你的身边,等我!”他默默地与远方的人私语。

  数日后,康山草堂上上下下,都非常紧张却又条理不乱的各在各位,恭迎着当朝帝王的到来。

  “后堂菜品可备齐了。”二伯极是严肃地与各处管事训话。

  “已备办妥当。”后厨管事应声。

  “后堂的厨子和一干人等,身份底细可都盘查仔细了。”将要接待的客人是绝不容有半分差迟的。

  “都是奉江大人的意思,从老家绩溪请来的名厨,其余一应打杂的也都是多年的老人,知根知底不会有错。”后厨管事已有了十分的把握。

  “奉菜的人选可靠吗?”二伯在此问上显得迟疑,因为深知人心难度,这奉菜可是个极关要的节点,他心想“若到时候自己能抽出手来,不如自己上阵,这样最保险。”

  “按惯例首道菜品由夫人奉上,压轴大菜再由咱们家的江大人亲自呈奉,其余的也是夫人新密选的佳人连奉。注体小的还不清楚,夫人将自有安排。”后厨管事有了以往的经验,很是沉着的应对着。

  二伯松下一丝心劲,放心地吁了口气,说:“看这些日子真是把人忙的,看来我也是老了,竟把从前的惯例一事给忘了,多亏有夫人体谅,才能事必周祥。”

  二伯又说:“有夫人安排的自然稳妥,但你也不可大意,诸事小心,随机应变的准备着,以保万全。”二伯又一次和后厨管事叮嘱,严肃之态不容辩驳。

  临阵之际,二伯还是为了稳妥起见,亲自带着一些妆饰物,到竹林小院利索地张挂布置上了。

  “假如皇上一时兴起走到这里呢?”二伯谨慎地想着,当然这个时候,赫天秀是没空在意此等事情的。因为他在他的春台班社与魏长生以及众位角儿们,紧张的排戏呢。

  后世人称“春台的孩子”多是指,春台班以青少年的艺人为主,然而这种声名的起始从何而来,或许可以从赫天秀甘愿与秦腔名伶魏长生,主排的这场《赵氏孤儿》说起。魏长生扮忠甘义胆的程婴,赫天秀则巧扮剧中文武双全的孤儿赵武。至于凶狠残暴的屠岸贾及其余的角色,自然另由班社的艺人担当。

  需得一提的是,春台班的根基以徽调的三小戏为主,所谓“三小戏”是指小旦,小丑,小生。

  而传统秦腔角色所分行当却要复杂的多。总的来说分为四生,六旦,两净,一丑共十三门,另加二十八类,注体说解,此处不好一一名列。但从简单的数字可以看出,这场徽调与秦腔史无前例的苍促组合。仅仅关乎艺术就已经非常值得期待了。正可谓艺高人胆大。以住不管是徽调的音准,还是秦腔的形式,哪个不是在饱经岁月的磨砺后,又积聚众家之长,方成大器的。

  但赫天秀与魏长生却在短短数月间,就敢将各自所长倾襄互授、融合。如此之创举,将会对戏曲的发展造成什影响,这里暂时按下不表。因为皇上马上就要到康山草堂了。举世嘱目的“江春大接驾”已临近高潮。

  江春一如久经沙场的老将,大敌当头,也依然气势如虹,镇定自若。谁也无法乱他半分。他的自信来自于他前期充分细致的准备,和深知圣心所念的把握。他知道皇上要什么,而他知道该给什么。即使哪怕这回赌得更大。他也无需惧怕。

  如下可知:

  “新城南界有山堂,遗迹其人道姓康,曾是驻舆忆庚子,遂教题额仿香光,重来园景皆依旧,细看碑书未异常,述古虽讹近文翰,一游精鉴不妨详。”这首《游康山》是后世所传,乾隆第六次南巡时所题写的诗,诗中回忆了庚子(1780)那年第五次南巡游览康山的旧事,那一年,他见到董其昌所书“康山草堂”的匾额。这一回重访,见到自己的墨宝还好好的挂在那里,心情非常高兴,可见江春的接驾又是成功的。

  “今天演的赵氏孤儿与往常所见的有些不同?”康山草堂里外戒备森严。乾隆帝已经身处康山草堂。

  御驾所在之处,众星捧月间,好戏开演。

  江春总是难忘故乡,对故乡的情渗透于生活的方方面面。

  只见锣鼓急促。气势热烈的第一道“天台”俗称“闹花头”又名“打闹头”的曲牌有《急急风》、《走马锣鼓》、等。

  第二道,“打台”是由年轻的角色表演各种拿手技艺,以显示班社的潜力以及现有的实力。

  第三道,“八仙”,班社成员分别装成吕洞宾,韩湘子等八个神仙表演八仙过海时的各种技艺。

  第四道,“三跳”,三跳即跳魁星(科举及第),跳加官(加官晋爵),跳财神(财源茂盛),预贺吉祥如意。

  再是第五道副未报戏文。外加第六道演出折子戏后,又是一阵承前启后式的“闹台”。唢呐手精熟地吹奏出(水龙吟),尾加其余鼓乐手演奏的(将军令)后,正本戏开演了。

  “爱卿,今个你给朕安排的这是哪一曲儿呀?”看着像,又觉得不一样,所以乾隆不阴不阳地问着江总商。

  “皇上,您真是明察秋毫,火眼金睛。”站在乾隆后侧的江春,听到前面皇上悄悄的发问,众目睽睽之下,他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地哈着腰,轻声回答着。异常小心地说:“臣为了给皇上您一个惊喜,便斗胆召幕了一位秦腔名伶,但又觉得仅有秦腔之风过于流俗,经再三考量,遂大胆又请徽班名宿与其互授。”见皇上对自己的解说并无不悦,他就又大胆地讲:“徽调本先就融合了昆腔之雅,故徽、秦相交,有利于其意韵间互通,微臣此番创新之意还斗胆请皇上赏鉴。”

  乾隆听罢其解说,从理论上显然已经认可,但好奇之心人人都有,帝王或许不便外显,但作为一位诗人,一名书生,他对这种艺术的改造是明显充满期待的。

  如是,他静静地看,认真的品。

  “皇上,臣怎么感觉台上装扮那程婴的角,像是被从京里驱离走的魏长生。”看得正投入时,乾隆冷不丁听到陪侍的纪晓岚在对自己耳语。

  “嗯,此话怎讲?”乾隆一听到魏长生三字,心中便想到了从前在广和楼的所见。眼中的惊喜随即被凌利所取代,威严地问。

  “臣也是一时疑惑,那魏长生擅演滚楼,而今日的这场赵氏孤儿却别开生面。”纪晓岚嘴上如实的回禀着。心里却也早已经被台上与往日相比,颇具微妙的唱腔,和别具一格的台风所吸引。同时他庆幸地想“当初幸亏没有斩杀魏长生,不然一代名伶,岂不屈死在自己的手上。”纪晓岚心中似乎已经断定,那人就是魏长生,或与魏长生有交集。

  “皇上,这里是康山草堂。”纪晓岚也想一探究竟,如是耸勇着乾隆。他说:“不敢隐瞒皇上,其实臣曾经在京城也亲眼目睹过,魏长生的技艺,故而也就曾在皇上面前提起了一回,没料想到其在京城混不了,到了这也一样风声水起。”

  “哼!”乾隆龙颜微皱,也不得不叹服台上所扮角色的演绎。再加满堂的宾客如痴如醉的神情,乾隆略作思量后,龙言一凛,说了四个字:“且等曲终!”

  转眼台上恩怨已是将报。余下且看:

  (喝场)那是爷爷,爹,众位恩人啊!

  程婴:(接唱)她如今在阴陵孤苦身单。

  孤儿:(接唱)今晚我要把娘见。

  程婴:(接唱)杀伤人除大祸母子团圆。

  孤儿:(接唱)怒冲冲拔出了青峰宝剑,杀死了老奸贼大报仇怨。

  随着大奸臣屠岸贾被孤儿赵武刺倒在地,台下唏嘘声喝彩声一片。

  乾隆亦为艺术所折服,报以轻呼。龙颜瞬时微微一舒。鼓励的奖赏了一个字:“好!”但他心里却在想:“江广达,怕是别有用心,才处习积虑地排了一曲,如此这般的赵氏孤儿。”转念又意识到自己数次南巡,多有扰民之嫌,多亏这个姓江的商人,一直甘费巨资的前后支应着。

  这样的一念,使自己圣心微软,将语调拉长,应景地高喝:“赏!”

  全场一片安静,静等赏有何物?

  结果,赏在其次。重要的是赫天秀被世人所称道,博了芳名曰:“昆乱益精的全才”。江春举演有功,乾隆赐赏其荷包一对,并又亲自在所演艺的地处题写了“怡性堂”匾额。却唯独不曾言及色艺皆绝的魏长生。

  -14-

  竹林小院翠竹依旧,恬静淡然中息存着持之有故的铮铮洁骨。

  乾隆身着明黄外袄。腰间带上系着龙纹和田。高龄而不曾减其半分威气。

  纪晓岚随行陪待,河间才子一身的风流不可尽全于笔端。

  江春端凝持重。商人的佼作被渐习的仕子之气虚掩。

  再加上和堂那模样中的慈眉善目。

  以上君臣四人,自远而近。小小庭院倾刻便被世间之荣所覆醉。幸好那中通外直的翠竹,依然节节劲立,一如往昔。

  自从魏长生的身份被二伯点破,他与赫天秀两人为了方便互习技艺,同时又不影响别人作息。便干脆都一同住到了这里。

  “昨天皇上赏了一众人,唯独簿待了那个扮程婴的角,目测之,其却并没有任何不平之色,奇了!那肯定是魏长生。”纪晓岚沉默的思考着。

  “传言都说秦腔风气低俗,而那日广和楼所见的确不忍直视,但昨日分明不同,而那魏长生虽然声色未动,但其几番欲言又止的神情,岂能逃过朕的双眼?”乾隆心想:“有些意思。”

  “一切如自己不相干。”江春的商人特质此刻在挑战他的仕子之志,他心想:“事已至此,静观其变为上策。”

  “前番因了一个戏子差点丢官送命,还是当作不知为上。”和中堂只想着怎样明哲保身。

  君臣几人各怀心思却闲谈着春光,一路都在撩拨着随处可见的“绝色”。

  亭台从险处环生,水榭生芙蓉摇曳,山在叠峰藏纳多姿的‘盘蛇’,缠绕间直上,寻出路而从容不迫,迎光束而不畏艰涩。还有那各种花,各种草。均让见之者目不暇接。

  “朕看这里,别有洞天。”乾隆刚才踏入竹林小院,就自信的判断着。

  “皇上,这里住着的是昨日台上那两位角。”江春平静地说。

  “两位?朕记得昨日你只介绍了赫天秀。”乾隆站在一排翠竹的当前,耐人玩味地一边观赏着,一边带着怀疑的口气在问。

  “臣该死,臣不该容留被逐伶人魏长生,且还让其在御前献上秦腔技艺。”江春语速先高快,后慢延到调音远长。

  “皇上万岁。”屋内二人浸于艺术的世界。却被江春的音量给惊动了。他们迎了出来。

  “皇上,魏某进康山草堂时本就隐没了名姓,再加上被逐京城后,身无钱银满身风霜,形同乞儿,幸亏康山草堂这块仁德之地可怜我的凄苦,方才将魏某收留下。”魏长生把所有的不利因素都想拉到自己一个人身上。

  “你在京城无人不知,扮角登台,台下就无虚席,谁不知名角多富,今日居然御前哭穷,看你是不想活下去了。”纪晓岚很有些盛气逼人的语速,也并非别无道理。他心里在想:“我当初驱你离了京,但却并没有抄没你的资财,这样的哭穷,形同拐着弯损我,他日皇上还认为是我借手中的权,贪了你的钱呢。”

  “皇上,魏兄虽然确实可以宝马香车的远走,但怎奈他经年里的所得钱银,都用于济弱扶贫了,离京时又因放不下那些孤老弱小,便将余下不多的积畜悉数托于了他人代为看管,魏长生到得此地时,确实已经穷困不堪,才来这康山草堂当一名寻常间的杂役工,赫某这才有幸与之相识。”赫天秀仗义的直抒实情。

  “此话怎讲?”纪晓岚见皇帝的面部表情又有了新的变化,赶紧追问着。

  “纪大人不知,魏长生虽然名冠梨园,声扬京城,那靠的可都是真本事,昨天御前献艺,其精绝之技有目共睹。”赫天秀的诚恳说词似乎打动了几位旁听者。如是乾隆总算开了金口,承认了艺术的价值,他先是说:“尚可入眼。”继而又明知旧理,却又借故相问:“纪大学仕,即然同为献演秦腔之技,为何那日朕在广和楼所见,与昨日所见有天壤之别?”

  “微臣该死,微臣即刻就命人彻查。”纪晓岚惶恐中一时语塞。但他这名大学仕可不是白当的。只是片刻后,连忙机智地推脱着讲:“皇上,臣认为此中个由,或许魏长生才是最清楚的。”他说着就将问题之所在推向了魏长生,并同时拿眼神示意后者自行分辩。当然也是希望后者能为自身的失察搬回局面。

  “魏兄,您等的不就是今天吗?在想什么,皇上当前还不快陈冤。”赫天秀瞧魏长生突然间仿佛失了语。只是泪眼婆娑地低首失神,赶紧拿话提醒着。可魏长生倒好,等待已久的机会就在跟前,他却因百感交集,语不知从何而起了。

  “魏兄,锡老板的仇不报了吗?”赫天秀只有如此激他了。

  “锡龄……。”魏长生那游离和厌世的心这才总算回了本位。

  “魏长生,你有何冤屈,朕可为你作主。”这个时候,乾隆看起来即亲民又热心,给予了希望和保证。

  “皇上,臣有一请。”事情将要柳暗花明时,江春出其不意地有意阻止,他说:“皇上,近日臣为博您龙颜一悦,所请梨园高艺者绝非只有此魏长生和赫天秀。”

  “江大人你葫芦里又卖得是什么药,皇上有意为民昭雪,你怎敢岂图干预?纪晓岚不等乾隆开口,身为陪侍之臣,他是不会对任何潜在未明之事,含糊不理的。

  “大学仕,朕倒觉得不防先依了江广达,也可免得辜负其一份心意。”乾隆慢条思理的表了态。乾隆心中自有考量,他心想:“朕且看你如何收场!”乾隆傲慢地横扫众人,这便是无声胜有声的力量。

  “诸位爱卿随朕去那平山堂一游就是了。”临出竹林小院,帝王之声一路飘扬。“未出土时便有节,及凌云处仍虚心。”

  扬州城沸腾了。御驾所过,山呼万岁声一路翻滚,如同风吹起的海浪,一浪高过一浪。间歇处也是沿街各戏台,传来的锣鼓笙箫之声。好一派欢乐满眼的盛世景像。

  可惜在远处,一个瘦骨嶙峋的侧影,给这幅热闹非凡的流动画卷抹上了一点污色。

  “官爷,让小的借个道吧,咱家的老母亲多日的病痛,都无钱医治,今日好不容易向邻里几家凑了点钱,这正要去对街的药铺请个郎中。”这名污色的点是个一眼望去,就知道其饥寒交迫的境遇是多么艰难。一个约模二十七八岁的青年男子,到底生活在怎样的境况,才会有那样塌陷的双眼。男子无助的哀求着。并用破碎得半只衣袖,揩抹着眼角的米黄色小粒,其惨凄之情使人不忍相看。

  “滚!”

  “快走开”

  “皇上御驾所经之地,尔等酸苦之态,岂不脏污了这一路的精妆铺陈?惊了圣驾谁也担当不起。”沿路的兵士,耐不住青年男子的求告,励声斥责的同时嫌恶地打量着。

  “官爷,像我这样煮盐的灶户,干的是最累的活,得的是最少的钱,哪里有好饭养身子,好衣在人前?这不,我是寒酸了些,可救命也很是要紧的,您就行行好,放我过去请了郎中或者买上一些药吧!”这位煮盐的男子近乎哀嚎。

  “别说你家人,就算是你自己现在就撞死在这,也是不能越过界线一毫的。”兵士无情地再不动容。

  “咱煮盐的家户没日没夜的劳作,还要层层上交贡奉大人们,我一家老小缺吃少穿,一口苦饭怎能不养出苦相?但没有我们的血和汗,你们和那些官家老爷们,能造出这番浩浩荡荡的花红柳绿吗?”男子恼羞且焦急着家母的病况,心如火焚般,口不择言地,将压抑已久的不满终于咆哮了出来。

  “该死的乞儿。”兵士抽出了利刀,那刀面在江南绮丽风光的衬映下,明晃晃地透着霸王的骄气。

  “我们煮盐的灶户穿不了丝绸,那是因了我们的钱都被盘剥,也更是那盐味可以腐烂华服美衫,不光是我,我的儿女都是一脸腊黄的菜色,长大了也和我一样,以煮盐为生,不被你们这些披着狼皮的官爷们当人看,我今天就算死在这,而你和你们少了血和泪的供养,也快活不了几天。”男子虽然经历了生活的残酷,可自尊还在,眼前这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兵,言语和神态让他在饱受尽白眼的日子中,积压的所有屈辱,在母亲的生命将要不保时,冲破了最后一丝理智。或许他是出自本能,或许他在走投无路之际,已没了对危险的感知,也或许他早已明知一切都无法改变,从而厌倦了活着的日子。

  “那你就去死吧!”阴狠的逼近,软缓的话语,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兵士从斜襟里摸出一块考究的粉红绸绢,先放在鼻腔上陶醉地闻了闻,那带着昨晚画舫上,美人体香的味。最后的一番回顾,然后眼神一收,便娴熟地抹去了那刀身上的鲜红色艳迹。

  不远处,御驾的车马绵绵成龙之势被各种鲜亮围拢着。热执烈烈地向平山堂挪动。

  “广达,朕和皇祖康熙爷数次南巡,都必去苏州光福镇的邓慰山麓,那里的香雪海早有甲天下之誉,扬州此前不是只有万松叠翠的壮观吗?难道你继一夜造白塔后,又一夜造出了香雪海吗?”龙輦内,乾隆按奈不住好奇询问同乘的江春。

  “皇上,自您第五次南巡时,镇江的民众沿远河南岸以仙桃恭迎圣驾开始,此次扬州各界便也争显才智,发挥奇测。如在平山堂植万株梅林便是其中的一举。”江春颔首在侧,小心奏禀着。

  “万株梅林!”大学仕纪晓岚惊叹着,手上的一枚棋子停留了许久,才缓缓落下。

  “万株梅林!”乾隆重复着臣子的话,落下一子,面无喜色却平静地讲:“爱卿,你又输了。”

  扬州西北效蜀冈中峰,大明寺内,清幽古朴。曾被宋时欧阳修极其衷爱。后来他便在此筑了平山堂。因为人们座在此堂上,可见江南诸山。好像都与此平山堂齐平。所以平山堂也由此得名。自欧阳修建了这平山堂,此堂就成了专供士大夫和文人墨客,吟诗作赋的场所。如此,诗人如乾隆又怎会甘于人后呢?

  君臣一行才到蜀冈山下,乾隆就已诗兴大发了。出言说:“梅花才放为春寒,果见淮东第一观,馥馥清风未月牖,枝枝花意入云栏。”

  梅花倾吐出的馨香,引领着君臣一行登上平山堂,大诗人乾隆爷又亲自题写了《咏平山堂梅花》讲:“平山万树发新花,胜举清游两可夸,试问欧公应可否,相形邓慰并横斜,凭参疏影生香趣,未许歌莺语燕哗,不种牡丹种梅朵,歹带财人亦厌繁华。”关于这首诗,诗人乾隆还在此诗的第二句下方,加了注释,写道:“平山向无梅,兹因南巡盐商捐资种万树,即资清赏兼利贫民,故不禁也。然而这位一心自自诩,为诗人的皇帝老儿,到底诗情如何呢?按后世称为“乾嘉学派所推崇的“性灵”说一讲,乾隆舞文弄墨的本事,恐怕得不到诸位文豪们真心的褒奖,不过作为抒事性的笔法,他的诗最起码已经让读者,对平山堂新植的万株梅林,有了一定的认观。所以关乎此处美景,也就无需再多言了。因为接驾神人江春,又安排了一曲好戏,他深知诗人的浪漫特质。

  如是在万株梅花冷艳的姿色里。昆曲名剧《长生殿》于平山堂上演了。

  -15-

  即然要看《长生殿》这曲戏,就不该忽略其作者洪昇。因为洪昇和剧里的帝王之爱,都有着悲剧色彩。洪昇生于世宦之家,历经二十年科举之路都没考中。著《长生殿》耗尽十年光阴,三曷其稿。与康熙年间(1688)问世后便引起社会轰动,但因第二年孝懿皇后忌日演出此剧,而遭人弹劾受了牢狱之灾。他晚年生活穷困僚倒。康熙四十三年,主管江南织造局的曹寅在南京,重新排演全本《长生殿》,并邀请他前去观赏,据传说,后来在回程的路途中因酒醉落水而死。

  观洪昇的生命历程,他著《长生殿》是否有将自身,二十年对科举的执着,和对仕途的无望,以及所延伸出的消极人生情绪,合揉后一并抒发在了《长生殿》呢?

  《长生殿》又何尝不是一幕人生悲喜剧?不过洪昇或许将自己化身成了杨妃,对皇权极心邀宠,终究却在一次次伤痛,和最后的绝望中迈向死亡。

  人生抱负戏一曲。文人为了掩饰自己,偶尔总要涂抹一番。当然在戏里的杨妃除了献媚,邀宠、善妒外更有坚贞不移的爱。如是有了仙人的怜悯,才促成了相爱的人再次相逢。《长生殿》中唐明皇与杨妃的团聚。是不是作者洪昇对自己人生祈盼里,所深藏的解救之愿呢?

  事实上,洪昇是成功的,他的自我救赎打动了世人。《长生殿》里唱不尽的兴亡变幻,弹不尽的悲伤感叹。其中浓厚的抒情色彩,也正是历代文人所喜受的。

  再加上洪昇深通音律,《长生殿》问世后又得到了,当时专门研究音律的徐麟给予纠正,所以吴舒凫为其作序时说:“爱文者喜其词,知音者赏其律,以是传闻益远。蓄家乐者。攒笔竞写。优怜能是,升价什佰。”

  《长生殿》里杨妃的美: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杨妃的梦:愿此生终老温柔,白云不羡仙乡。然而百年离别在须臾,一代红颜为君尽。

  这一缕青丝香润,曾共君枕上并头相偎,衬天淡云闲,列长空数行新雁。

  凄美的演绎,清绝的曲和词,此际的平山堂已是雅不可言。陶醉其中的何止君与臣。还有随行而来的所有人等。

  江春暗赞,果然没看错高朗亭。静静垂肩而立的二伯感叹:“家主果真眼力独到,让那台上二人的合演简直就是天作之合。”

  大学仕闭目细细地听,害怕睁眼会惊失一切。

  乾隆清楚那台上所扮杨妃的角,一定会是个绝色。但今日却不知为何用丝绢遮面。虽然只观那眼波流转,就可以夺人心魄,可是从未有哪位主角在演此戏时不愿露出真容。乾隆认为此乃美中不足。但其技艺俨然无可挑剔。

  如是他先按奈着对台上美人的渴慕,痴迷中暗自思量。“朕倒要看你江广达还能玩出什么把戏。”

  而这时有一人已然窥出了端倪。

  “锡龄!”那属悉的台步,似曾相识的举手投足。那气韵,那眼波流转的缕缕,丝毫间展现的有意无意。从所扮杨妃的角开始出场,魏长生就神魂分离了。“龄儿”他痴痴地呓语着,是一种梅香和兰香的混合。

  “朕的富察!”乾隆亦自语着,眼前剧中生死缠绵的爱,让他想起了自己的曾经。离世多年的发妻富察皇后。

  “那扮作唐明皇的角是何方人氏?”乾隆也在一阵恍惚后,问出了口。

  “回皇上,高朗亭是臣的同乡,与赫天秀都来自安庆的石牌。”江春一边回答,一边在等乾隆的另一问。

  “好,皖地多风流!”乾隆一声叫绝。

  “回皇上,臣前日让徽剧与秦腔匹合,今日又将徽剧与昆调相融,此举实属臣斗胆妄为,幸得皇上嘉许,但臣不敢独享皇上所赞。”江春有意自吹自揽。

  “广达此言,倒是提醒了朕,若非那台上艺人技精色绝,凭你江广达神通再大,也不能将旧戏排出新颜,让朕和诸位爱卿连番享受如此盛宴。”乾隆的这几几句话倒是说的发自内心。

  “若非台上的各位角深怀绝艺,微臣纵然再好的能耐也是呈现不出今日的这番好景。”江春如此说道。

  “吾皇圣明,此等高艺之人当为梨园典范。”纪晓岚神情和话语心行合一,大为赞赏。

  “那旦角所扮杨妃真切感人,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呢?”乾隆低头轻抿着大明寺方丈,亲自采摘的梅朵,又用年前新收集的梅上新雪烹煮的热水,冲泡出的梅花茶。闭目轻含,让梅香在口腔内跑了个满场后,才装作轻描淡写地随口一问。

  此问正是江春费尽周章的苦心所求,但他似乎又是一副事出难言的欲说又休。他支吾着,为难地讲:“回皇上,臣……”

  “快说!”乾隆的奈心是相当有限的。

  “江大人,莫非你又窝藏了一个罪犯?”自从引皇上出宫私访广和楼惹事后,和坤便对戏曲之事,多避之不谈。这回却也在皇上身侧幸灾乐祸的打着茬。心里其实跟他的主子一样,急切的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回皇上,臣是担心,此角真容有碍观瞻,但臣之前又实在爱惜其才艺,故今天的这曲《长生殿》,纯属是臣冒险而为,故臣肯请吾皇,将不敬之罪将与臣一人。”江春还在卖着关子。

  “广达接驾有功,才尽心为了朕之欢喜,编排了此等新曲,何罪之有?”乾隆嘴上这般称道,心里却在想:“果然另有文章!”

  “真是我的龄儿!”魏长生长在心尖上的花开了,他忘却了身边的所有,眼里,心里,口里,都只有立在台上。

  而台上面对帝王和重臣们的揣测,却依然看似自如的“杨妃”,是真的镇定吗?几人能懂她慌乱的心。因了她看见前方那目不斜视,径直朝自己而来的俊美男子。

  惊讶的当然不止她,如此一幕又怎会逃过与乾隆等随行的护卫。护卫们正欲围堵住魏长生的去路。乾隆却出人意料地挥退了,那又将出壳的晃晃白刃。

  更让人不能想到,就在这时,台上的“杨妃”锡龄,却自行摘去了面上的遮挡物。

  “啊!”台下一众皆惊呼“好好的一个美人,怎么会这样?”

  魏长生急步就在眼前,他想拥她入怀,他不想让她受到,任何人投之而来的异样审视。毁了面容又如何?她始终都是那株他心尖上,默默散发着幽香的兰。

  女为悦已者容!锡龄却躲闪着、后退着。含泪向爱的人和所有人泣血般的倾诉着。她演的是《长生殿》,可更准确地看,又像是照搬出了那无限悲凉的《长恨歌》。还有她遭遇一切后,无声的嘶喊。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尽期。”

  哭诉着的锡龄,猛然间退到一处居高点,在众人的目蹬口呆下,纵身一跃,摆脱了红尘羁绊和爱恨牵绕。一缕香魂在梅影摇曳里终结了如花之命。

  问世间情为何物?只教人生死相许。

  好一首《长恨歌》,好一幕《长生殿》!

  “抓住他!”乾隆回过神来,不假思索地急命护卫阻拦魏长生,那欲随而去的疯劲。然后又历声责问说:“江广达,今日你若再不将你的连番好戏,前后仔细禀来,朕会让你死得很难看。”天威降至,帝王一怒如同急风骤雨,平山堂瞬息间鹤唳声声。乾隆言罢甩袖而去。

  康山草堂的竹林小院里,魏长生的心间犹如万箭在穿梭,岂止一个痛字可言。

  “魏先生,是江某害了锡老板的性命,江某不该瞒着你,在得知你与锡老板两情相悦的事情后,便自作主张托京中朋友,以你的名义将锡老板请了来。没想到锡老板竟有如此刚烈的性情。她正是对你用情至深,才不愿以残容与你相对。”江春嘶哑着说话,焦悴不堪的模样是骗不了人的。

  “江老板,您先且去应付皇上吧!”赫天秀的情绪也是异常低落,但还是清醒地劝解。

  “朕岂是可随意应付之人?”不料赫天秀这边话音未落,那边就传进了乾隆应声而来的指责。乾隆是在纪晓岚的陪同下专程而来。

  “江广达,朕左思右想,你为人是极其谨慎的,怎么此次行事不仅纰漏连连,还伤及一条性命?”乾隆前来是要兴师问罪,他又问:“你如此安排,到底是何用意,今日主角都在,还不快与朕细细的禀来?难道是要让朕抄了你的这处草堂,要了你的小命,才肯说出实话吗?”帝王之威,威不可挡。

  “罪臣该死,罪臣……”江春因了锡铃的事,极度自责,这会儿还是心神俱散,期待了许久的时机,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然而却有另一人代其回言,这人极有担当地说:“回皇上,一切与江大人无关,都是小民赫天秀的主谋。”

  “还有我魏长生。”气若游丝间,魏长生强撑着一副丢了魂,去了心的身子,站到了赫天秀的身侧。

  “回皇上,今日罪过全在臣一人。”江春平稳住了心魄,将所有顾忌抛诸在侧,果绝的说出原委。……

  “臣早年在扬州便常与文人士子们时有往来,眼见的多为藏头缩尾之辈。后来臣数次进京,受人相邀游乐于茶楼酒肆,又亲眼所见梨园台风不正,歪气邪淫之态不忍直视,戏曲艺术不复雅格。可臣本乃布衣之身,以业盐为糊口之计,虽聚小资,却不能发震吼之言。然而臣知您乐喜江南,臣便为博圣上欢心,不惜发奋不择方段,纵横商场,浸淫官商两界,东拼西挖,以便收得巨资,以悦圣上,取信圣上。臣之所为,皆只为今日今时进谏一言。”在过去的很多日子里,在纸醉金迷的年月里,江春差点也就忘记了初始的心。今日一刻,数十年所换,虽说来得还是迟了些,但亡羊补牢尤为可晚。

  “江春你好大的胆子,居然处心积虑,诱蒙天子。”纪晓岚一声严词。

  “住口,且让这狗奴才把话说完。”乾隆有欲灭其九族的声力。他一字一刀,杀来无形。

  “观仕林心悲,望吾皇爱之。”江春费尽心机,赌上一生,未了也不过短短十字。

  “大胆!”乾隆盛怒,砥砺而狂“朕要砍了你。”

  “皇上,千万息怒啊!”千均一发之际,纪晓岚居然说:“皇上,江广达主持两淮盐务历时已久,且不说向来忠诚、周到,但若冒然处置,恐怕一时间有损盐务。”纪晓岚又说:“今日平山堂一命尚殒,这边两淮总商又在朝夕间丧命,恐怕日后世间对皇上南巡之事,会传出诸多揣测。依臣看来,皇上不如等回京后,列个名目召告天下,再杀不迟。”

  “他的忠诚和周到,都是有目的而来。”作为一名书生,乾隆以为自己游历江南的最大收获之一,就是结交了江春。因为江春懂他。可没曾想这份君臣之谊,却也是如此的早有盘算。书生的心冷了,帝王之心便就适时的复苏。他手中的权柄,好比是他此刻紧握的龙头拐杖。“朕真的是孤家寡人!”他苍老的手,枯槁地摸索着权柄上的珍宝。他心想“这些终究是镶给别人看的,支撑我的不过是一根木桩。”

  “皇上,您先消消气,江大人虽然言语无状,但多年来为博您圣颜欢心,其诚心可鉴。”其实懂乾隆的何止江春?不然,仅凭大学仕的陈情,又怎能凭三两语句,就让皇帝老儿刀下留人。不过是眼见着主子的难堪,巧言解了东风,以免日后主子有悔意,怪起了在场却不作为的西风。当然侧隐之心是怀璧之源。江春的十字进言,他亦欣然。

  “他窝藏罪犯,却是为了大清,为了给朕,编排一曲好戏?”乾隆余怒难息,但大学仕的一反常态,显然是有意为了给自己这个天子解窘,但也说明他也是默认了江春所进之言的。乾隆心里又想“即是他纪晓岚也能默认,那这两个唱戏的自然就不必说,今日要杀就该将在场之人尽数杀尽,不然日后传出去,天下间岂不同论朕,是为一个听不得忠谏之言的昏君。”如此一想,乾隆也只好暂依了大学仕的提意,不认输地踉玱着,发出难抒之声,龙钟摇摆是其日幕之态。他倔着劲,独自在一根木棍的支撑下,边走边嚷:“好戏,好一曲生死不移的《长生殿》”

  “皇上,难道锡龄的死,在您的眼里就只是一个简单的笑话吗?您可知她为在这世道,在您的天下里活下来,能在充斥着下九流的梨园行立足,一直女扮男装却唱的是旦角。您知道她在京城艺坛风气日下的处境中,始终坚守自我坚守艺人之道,是有多么不易吗?您知道她的脸是因何而毁了吗?您知道在此之前她有多美吗?告诉你,她绝不会比你那三宫六院的任何一位后妃差。”魏长生无畏生死,他声音嘶哑,语调高昂,他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有她的存在越发显出艺坛的龌龊不堪,可她退出了,回复了女儿身,只想安静的隐居在一个小小的角落里。她典当了头面和衣箱,用得来的钱银周济那些孤老病残,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你所自得的天下却不能护她周全,请问皇上,她的死真的很可笑吗?”

  “你……”乾隆再次杀机尽现,但那从牙逢里挤出的音调,却在相接到魏长生视死如归的神情后,轻轻地落了下来。转而是以痛心地问:“告诉朕,是谁下得手。”

  “魏某还无从知晓。”魏长生无比的颓废了下来,他心里虽说无数次的怀疑过陈银官,但因了没有铁证,便也在此人命关头,未喧之于口。他只得说:“或许害我龄儿的是这个世道。”如此,他又诚实地给了乾隆一击。

  “世道即是朕,给朕去查!”魏长生的一番陈词让听之者动容,皇帝也是人。

  “皇上,魏长生他只是一个唱戏卖艺的伶人,臣求皇上饶他一命。”纪晓岚对眼前几位置生死于度外的人,心生出敬意,真诚地再为其开脱着。

  “皇上,要杀就将我等都杀了吧!”江春和赫天秀异口同声地说。

  “朕不杀你们,尔等演的不过是戏中的角,而朕是现世中的主。留你们几个活着,好好看看,朕是怎样料理这万里河山的。”乾隆的心里又再次浮现出了广和楼的那一幕。心里泛起了丝丝涟漓。如此微微一念,几人性命可保矣!

  -16-

  “难道朕真的错了。”乾隆半夜间醒来,懊恼的自责着“朕虽自知有过失,但江山要紧,祖宗的基业握在手里太重了”在漆黑的夜里,一个皇帝的心如同寻常人般左右纠结着。

  他想起了循嫔,那样一个明媚多娇,一如“江南”的女子。“或许朕是该回去了,回到紫禁城,回到权力的中心,去好好的做一个帝王。”

  君王一念,又一番风起云涌。

  一路惶惶,踏足之处遍地伤。

  循嫔得知乾隆归来,就像是离弦的飞箭般,踩着花盆底的鞋。甩开一群待婢和随从,不顾一切地扑向她的君王。

  “朕的江南。”经过此次南巡,垂垂老矣的皇帝再见之下,此爱绵绵。仿佛平山堂中的《长生殿》里,那也有着自己和循嫔。

  “好一曲《长生殿》,好一首长恨歌。”乾隆还是记忆犹新,伸开双壁深拥着颤抖的美人,再生感叹。暂别一刻的,是那远方“江南”。

  可是他又仿佛看到魏长生意欲拥抱,那身姿曼妙却面如鬼魅的锡龄。他发现自己若放下权欲之心,其实也可以是一个凡人。面对佳人在怀,他竟然可怜起了魏长生的,永失所爱。

  他在叹息间,感到“世人都该拥有清明的世界。”所以然,皇帝原谅了臣民。当然,是爱治愈了一切。

  “查出原头了吗?”回宫虽然自有诸事缠身,但不久后,他还是郑重地问起纪晓岚——

  “回禀皇上,风气俨然一时难正,依微臣之见,恐怕眼下仅查一事,或罚一人效用不会太大。”纪晓岚明白皇帝一定不会忘记,关于秦腔的风波,便将早就准备好的对答脱口而出。

  “不要再因文或艺的事情,轻易动刀。”果然乾隆的立场大为改观,严肃的表明着。他说:“朕以为不如彻底禁了秦腔,这样一来,想那些岂图混水摸鱼者,便再无了可乘之机。”

  “吾皇圣明。”纪晓岚松了一口气。

  “或许会有连带效应,使多个行业萧条些时日,但为长久计,一时阵痛又有何防?”乾隆决心已定。

  同样的,是帝王的意志不可违。到乾隆五十年,经过朝野上下的多轮共议,最终议准查禁秦腔戏班。秦腔被禁演!

  “千万恨,恨极在天涯,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数年后79岁的弘历听闻江春客死在了扬州,年老体迈的他,用唐朝时期温庭筠的几句词话,表达了对故友的情谊。

  “广达,你到底是先走一步,朕却还要在这无尽的孤独中,独自磋磨。”他摒开所有人,柱着他的那根木杖,将孤绝的身影置身于紫禁城,一路蹒跚。

  “是时候了,朕该要给天下一个交代。”天子终知难逃天命,回首顾盼,依然痴心想做一个简单清白的书生。

  乾隆五十四年(1789),两淮总商江春病故。据《扬州画舫录》中所记载,江春任总商的十年间,乾隆帝曾在两淮盐运使离京拜别时说:“江广达人老成,可与咨商。”能得到皇帝的如此评价。再次可见君臣之情谊,以及他在当时的地位之高。

  纳兰性德说:“江南好,怀古意谁传?燕子矾头红蓼月,乌衣巷口绿扬烟。风景忆当年。”

  宋人苏东坡又说:“春未老,风细柳斜斜,试上超然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

  扬州平山堂的万株梅林又是一年逢春发,二月的梅花冷艳依旧。但客非昨日容,人已是过往与古今,来去匆匆多少年华。可谓积雪浮云端,落尽见流莺。

  因为秦腔被禁演,江春又已故去。魏长生不仅不能登台献艺,故自以为再也不好在康山草堂寄居了。更何况其时,实质上康山草堂内外都不复往日盛景了,甚至后来到了乾隆五十八年(1793)一度被卖掉,但当时幸亏有乾隆提出建议,让盐商集资五万两,将该园购置作为商人的公产。而卖康山草堂所得的钱,正好供给江春的养子江振鸿,作为从事食盐贩运的资本。其间注体过往,不尽详表。总之江春之死,意味着大清的盐业格局将重新洗牌,此处乾隆对其养子的一切,表明了帝王亦是有情人。

  话说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对于魏长生而言,那最初收容他的梅园自然是最好的去处了。更何况梅、兰相伴,何憾之有?

  寒来暑往,朝朝暮暮。当酒入豪肠,七份便化作了月光。剩下的所谓寂寞,是掉头而去的风吹黑发,若回首再来却不见青丝秀长。

  “我哪也不去了。”梅林如海,魏长生心甘将自己埋藏在此。

  “魏兄,此番皇帝八十大寿,据传皇上他老人家曾嘱意臣子们,要特邀咱们徽班进京献艺。”多年过去,赫天秀依然是明目如朗星,一笑也倾城。如今他不仅早学得了秦腔名剧如《滚楼》、《抱孩子》、《卖饽饽》、《送枕头》、等剧,还将这些传统剧目融与徽腔。徽、秦一体,更能曲尽其妙,另加他细腻的表演,擅工旦角的他,其柔媚动人处,让观看其演出的人,流连忘返。说起到这里,就想起大诗人赵翼,曾经在乾隆五十一年,也曾经因为观看过赫天秀的演出,便在其《甄北集》一书中,作了一首《坑死人歌》纪录当时的盛况,其中说:“遂今天下父母心,不重生女重生男,坑人死,满城嗓。”故而也因此,时人皆以“坑死人”称呼他。

  此刻,他这样的一个流光溢彩的人,踏入梅林深处,与魏长生并肩而立。再次表达着来意,他讲:“魏兄,我知道你哪也不想去,可是皇上有意招徽班进京,这将会是一件轰动艺林的大事,愚弟岂能不与你相商?”

  “的确是好事,但朝廷已正式禁了秦腔,我是万不可以露头的,即使皇上心里曾因侧隐之心,饶我一命,但那都是过往之事。如今国策已定,我又怎能堂而皇之的公然违抗?”多少个日子的心里煎熬,多少的困窘失意。生活中多有些人,总将苍桑放在脸上,而也有人,只将过往风霜藏埋进心的最底层,不轻易外露,更不愿让人轻易知悉。魏长生显然属于后者。曾经的荣辱以及刻骨之爱恨,都在岁月的练化下,看似踪迹难觅了。此刻他一身素简的蓝衫,是因经过水洗的次数多了,还是与其相伴的久了呢?那淡淡的旧,便就像他清清静静的心。他双目如潭,温文尔雅。

  “若依魏兄此言,那我集徽、秦两腔一身的唱法,也是去不得京城了。”赫天秀一想到徽班品艺,将有机会发扬光大,心情是欢畅的。但一想到自己不能参与这一盛事,作为一名以艺傍身的当代名家,是遗憾的。

  “不是不能,只是……”魏长生如此答复。

  “对,只是不可当先锋。”魏长生本想再有言语,高朗亭自远而近已悄悄地来到。潘安是古时的美男,但见过的人却也在古时。那,若是说高朗亭貌若潘安,自不会辱没那对男子美的评比。如此昂藏七尺又丰神冶丽,更难得是其更有逸群之才。只见他一字一句的表达了以下,他说:“如今昆剧没落,秦腔禁演,梨园之声中花、雅各暗一半。今皇上大寿,却只点名招我们徽班进京。如此一来,艺林诸腔自会生出不平的风波之声。二位兄台虽亦是我徽班名宿,但却也都身习秦腔,若冒失随诏进京,不仅容易落人口实,更有冲撞国法之嫌。”

  “高兄所言面面俱在。”赫天秀欣然赞同。

  “如此高见者,当可担大任也!”魏长生字字珠玑。

  “我同意魏兄所言,高兄当可为徽班进京之先峰!”赫天秀高声附议。

  “二位仁兄,进京为皇上祝寿,当属一搏。”天姿之秀出者,高朗亭也!意气风发的他再说:“不搏岂能出彩?或许皇上就是要我们徽班大放异彩。”他一身皆是满满的信心。

  后世《燕兰小谱》评说“婉卿(魏长生)为一世之雄,此语兼可持赠朗亭。”众香主人的《众香园》一作亦称魏朗亭是“徽班老宿,脍炙梨园。”此人一生善南北曲,兼工小调。他对戏曲文化的贡献其成就,还在于将流行于长江两岸的《寄生草》、《翦靛花》等许多民歌相互揉合,再以丰富的徽调唱腔献艺于世人。

  但若将此人,与魏长生和赫天秀的隐逸性情相比。高朗亭其人,却并不排斥在红尘中打滚。关于他偶尔流泄于外物之上的世俗气,魏长生曾一度怀疑,那个时候锡龄在江春的安排下,短短时日内便同意与此人搭演《长生殿》,是否会有被其诱骗之嫌。故许久并不愿多与高朗亭相交。直到高朗亭为了宽解他失爱的苦楚,经多番诚心相邀其游幸居所,魏长生才解除了,心中对他的傲慢与偏见。

  那个时候,魏长生惊诧于一个总是丰容靓饰,绚烂招摇的名角,却安心地和曾经的自己一样,居住在那般一个不起眼的宁静小院里。触眼所及,唯一使人贪慕的着色,却只有那画案上方,素素勾描的凌波仙子,立于污浊之上,捻一枝荷花。飘飘然,原来淡极方为雅。“画皮容易,画骨难!”那时间,魏长生是重新有了这般认识。“一个人笔端所现,便是其心中所有!”

  而此时的扬州徽班有着响亮名号的,除了春台、德音班社外,还有江春在世时摄合安庆地区,另一些艺人组合而成的“三庆班”。因这个三庆班的前身主体也分别是,三个不同徽班班社,因此得名“三庆”。为了避开当时朝廷禁演秦腔的法令,春台和德音两个班社,便不宜做为首选。如此一来,高朗亭便与此三庆班首任班主余老四一拍即合。后又在浙江总督的引荐下,高朗亭应朝庭征召,率领徽班进京。

  当日乾隆万寿,大宴群臣,庆典在即,是属徽班首演。

  只见金銮殿前,鼓乐齐备,锣已开响。徽班携徽剧“开台”,名宿唱演,献佳艺于庙堂。使君臣同乐,喜普天同庆。

  “朕如此年数,又已知国力不比先年,却仍要奢华到死吗?非也!朕的天下,朕来负责。前虽有偏颇之策,但补之未晚。”宝座上耄耄老人忧喜之间,暗自面对一去不返的流年,有悔亦有盼。只是为帝一生,多有自满。眼前的徽风皖韵之声色,使其又念想起了那康山草堂里,粉墙黛瓦的竹林小院。继而,他双目之前再次浮现出了,平山堂的那曲《长生殿》。境随心生,心随境发,乾隆高喊一声:“德比天高,义比地厚,徽班诸伶当属文、艺者典范也!”

  鼓乐还在继续,君臣同赞徽班。

  兴之所至,远远的所见,是循嫔代徽班端着祝寿酒款款而来。乾隆又恍惚瞧见那才是心心念念,却再不能见的“江南”。

  徽班之艺,博得殿内君臣连连喝彩。

  从此,徽班博盛名于天下间。自此,随三庆班后,徽班艺人便相继携徽剧入京城。最有成就者,世人将其分别称之为四喜班,和春班,春台班。与三庆班统称为四大徽班。

  徽班进京,以全新和纯粹的艺术风采,让京城灰暗的天空又鲜亮生动了起来。

  一道道宫墙外又是垂柳如丝。

  一幕幕在眼前的是前情往故。

  人生一场虚空大梦,韶华白首,不过转瞬。

  满面红光的老人对儿子说:“国之精神,国粹也!文、艺可立心。”

  嘉庆四年(1799)正月,八十九岁的乾隆在自责和自欺中走向终途,在自醒后留下了余温。

  当年三月,其子嘉庆皇帝便大赫了,乾隆年间因文字狱而涉案的相关人员。

  下卷

  国剧粹成

  -01-

  上不怨天,下不尤人,故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侥幸。故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然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性即道,道即性。故而人心之得其正者即道心,道心之失其正者即人心。

  修行的道场在人世。世间的事,纷至踏来,唯有不动心,方能超然物外。

  道光年间,位于湖北境内,一处颇具宽敞的房舍里。仆人庄顺愁眉紧锁的询问着家中主人,忧心重重地说:“先生,您身体才好些,真的还要准备亲自登台吗?”

  “那孩子跟了我数年,总是起早贪黑的苦练学艺,真是个好料子呀!”米喜子用布擦拭着自己嘴角边的汤药汁,对身前的家仆庄顺讲:“快扶我起来,总是这样躺着不是个事,我得去练练把式,吊吊嗓子,别到了当日怯了那孩子的人生第一场。”

  庄顺满脸的焦虑,又无法反对或说服家主,只好很不情愿地依顺着。好在前门边那颗‘桂子”,适时的将馨香溢来,解了这屋子里浓重的药气。米喜子强撑着身子,在连日卧床后极是不易地硬是不顾病重,执意走到了屋外。中秋才过去几日,那在夏天里仿如烈火的太阳光,便在秋的强势入主大地间,不甘的虚退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秋转瞬即变的一种附贴的柔,其温适宜人。

  久病卧床的人,刚走向门前,便用手挡住屋外的光亮,眯住眼,暂停住了脚步。他一阵长吁后,感叹着说:“天高气爽,当有好收成!”

  屋外的前院里,一群半大的孩子们便呼拥着围了过来。

  “孩子们,我好些了,都放心吧,快快各自都散了去,好好练功。”米喜子挺直腰杆,本来魁梧的身躯,因了病症的折磨瘦消了许多,但在该子面前,他总是能传达出,一股坚不可摧的力量。

  “长庚去哪了?”待眼前的孩子们哄散开后,米喜子问着庄顺。

  “他母亲病重,家里来了信,说是让其回去一趟。”庄顺如实地回答着。

  “人之常情,你给的盘缠够他路上用度吗?”这个家主倒是十分的关爱家人。

  “给够了,长庚走时,您正睡着,那孩子就在您门前,好站了一大会儿,临出门时告诉我,他会尽早赶回来。”仿佛亲人一般,满满地温暖。

  “赶紧的给他去封信,让他别急着回来,留在家里多陪陪他母亲,还要嘱咐他要像个男子汉,做他母亲的依靠。”米喜子向庄顺强调着讲:“告诉他,万事以孝为先。”

  “先生,长庚那孩子您一直爱护得很,他自然也会挂念您。”庄顺管着家,家里的一切事,或人自然都在他的眼里。

  “我有你和孩子们陪着,而他母亲却一年间很少见到他。”米喜子像是不悦地对庄顺说明着。“好嘞!这一树的金桂,别白白飘落到泥地上,任孩子们糟踏了。”米喜子又欢喜起来,看着一群自己喜爱的孩子们,慈爱之情溢于眼脸,他说:“我的这些个孩子们都跟馋嘴猴一样,不如发动这些个小鬼头们,摇下这一树的芬芳,让后厨蒸上几屉桂花糕解解馋吧!”话中有了诗意的味道。

  “好嘞!听先生您的。”庄顺回答的更是充满着高兴劲。

  “对啦,别忘了给邻里的老人和娃娃们也送几块。”米喜子越发神情抖擞,病情也像是就这么的,好了一大半。

  主人的心意是这样的良善,风仿佛也要助他一臂之力。一阵轻微微的、缓缓的潜进了院落,明摆着想要将桂子的余香逼尽,让其在最后的余味中,挑逗人的所有感官功能,泌入心脾,从而医治主人的疾病。

  “好香啊!”孩子们相继停止了各自的动作,此起彼伏的,都是在赞叹。

  “谁不用心练功,明天就少分几块桂花糕。”庄顺半怒半喜的样子,让孩子们一阵欢呼!“噢!有桂花糕吃了。”

  精神好了,劲头也就更足了。米喜子便趁着这股子心劲,对庄顺说:“走,去后山看看。”

  “先生,您才刚好些,不能累着了,不如我们就只去后院瞅瞅。”庄顺极力的建议着。

  “也好,这回就听你的。”米喜子在庄顺的劝说下,踱着步履向着他心心念念的爱物而行。

  原来,后院有很大的一片开阔地,视野所及,都是满目的青绿色。

  “胎菊还藏在叶片里,是肥力不足。”米喜子的神情凝重,眼睛看在面前的青绿之上,那是格外的严肃。他语气里透出一些不愉快的生硬味。

  “前几天才在根上酒的草灰。”庄顺解释着。

  “用水浇了吗?数日未曾有过雨水,地里干着,酒了草灰,肥力一日两日间也没法吃到根部。”米喜子语气里加重了指责。

  “往年是三胜负责,近年这事都是长庚在做,老仆全指望着他,故疏忽了。”庄顺面有愧色,不敢有辩。

  但米喜子却拗劲未息,责备之余只好告诉他说:“前明的神医李时珍认为,菊花其苗可疏,叶可啜,花可饵,根实可药,囊可枕,酿之可饮,乃群芳之上品。”他口中的这几句花语花品,庄顺其实已听过多遍了。主人的痴劲已范,所以他便很是识趣地不再多言。只剩下米喜子在自语间,想起了更多。他想“自从将自己隐没在这一片菊花地里后,已经走过的路是诸多岁月。”他在思绪翻飞间,穿越年轮,透过人山人海,追寻起了过往的容颜。

  米喜子,原名米应先,绰号“铁板道人”。他先是学习了湖北的汉剧,有所成后,于嘉庆初年在京城搭入了,随三庆班稍后入京的,著名的徽班之一“春台班”。

  那时他身怀汉剧之艺,雄心勃勃地初入京城,以为可以凭一艺而扬名,未曾想彼时京城各部诸角,多数却只能加入徽班才能混个活。年轻气盛的他是那样心生不服,几经周折,迫于生存的艰难,而徽班之势虽如日中天,却并无见徽班艺人们,有过不当的跋扈。如是,他凭着过硬的本事,怀着探究的心里,搭入了名班“春台班”。徽班果然道义,并不因他是外来者而另眼相看,反而因才适用,首次登台,就让他一个初来乍到者,担纲主演了《破壁观书》。他米喜子也因而一举成名。

  《破壁观书》一剧,与昆剧中多讲凄绝的爱情相比,此剧更突出忠义之理。《破壁观书》是传承已久的秦腔名剧,其间所演驿出的英雄本色,又是戏曲价值的另一种体现。有教化之大道。

  前篇所言,名伶赫天秀和魏长生都均出在“春台班”且其时,秦、徽两腔皆有相并相融的前例。如今身揣汉剧技艺的米喜子再投“春台”,可想这一场《破壁观书》不仅是汉剧与秦腔,也更有与徽调的相并和兼容。经过改良后的《破壁观书》隆重登场。米喜子扮三国名将关羽,开创了正式饰演“关公戏”的第一人。

  只见那台上的关羽侠甘义胆,面对曹操与部下程昱的计谋,他一一与之周旋和破解。当曹操用高官厚碌,和绝世美色均不能将其收服时,又再生一计欲将毁其名节。曹操设计让他,和其主刘备的两位夫人共处一室。众所周知,三国名人刘备与关羽不仅是属君臣,还是著名的结义兄弟,故三国枭雄曹操此计刁毒也。且看台上,关老爷与他的两位嫂夫人如何共处一室呢?戏的高潮,唱词的高调,全剧的精神高度开始展现了。

  只见那时米喜子身穿“关老爷”冠服,腰挎青龙偃月刀,美髯长二尺。全然是一员猛将的气质。门已经被封死,眼瞧着他已上天无门,下地无缝,房内如花似玉的两位嫂夫人,亦是有怀疑,有惊恐和不安的猜忌。关公为表心志来宽慰两位嫂嫂,遂硬生生地用血肉之躯,将墙壁打出一个洞来后,拿着一支蜡烛从洞里走向了,寒风潇潇的屋外,并在屋外看了一晚上的书。

  关公的故事里,这段秉烛达旦的事迹,曾成为其生平品性中的美谈。而饰演关公的米喜子,也因此剧名闻天下。常言间有文同其人一说,那么也可以推之为戏为人品。从而,米喜子正是因能够将关公的英雄气概,演绎的让四座叹服,人们这才敬之为“活关公”的美誉。再然后,他便也就成了“春台班”的台柱,时常到皇宫内院承值献艺。

  米喜子的唱腔使听者耳目一新,高亢激昂处,可使闻之者心神震动。故深受上到皇宫贵族,下到坊间听众的赞赏。曾经,世间所传“无米不开台”之说常有。

  ]然而米喜子,不但没有因大红大紫而迷失初心,他还清楚的知道,人们喜爱他的根源之本,是在于当时动荡的社会现实。也即是说,人们在经历诸多迷茫和许久的颓废日月后,潜意识开始希望能够苏醒。如是乎!他的这种艺坛的新声才有了崛起的土壤。

  故中华数千年的戏曲史的更迭和演进,又即将会铸写出新的篇章。

  常言说,最困苦的时候没有时间去流泪,最危急的情况,没有时间去迟疑。当年,他首次登台后没多久,乾隆皇帝便驾崩西去。嘉庆虽然即位称帝,但世人皆知嘉庆帝生母是汉人出身,而大清朝的整个宫廷,却是满族的集团体系,乾隆在世时,一度发起的文字狱,便多是征对汉众学子而起。所以,可见嘉庆登位初期,在皇族集团中的地位是飘摇的。另外乾隆后期倚重贪臣和坤,导置和坤权顷朝野,这让嘉庆看似继承了父权,但权柄其实并没有真正的握在他自己的手中,无奈之下,他很快在亲信的护持下,以计谋处置了权臣和坤后,又成功铲除了其残党,同时打出了“咸与维新”的旗号。呼吁广开言路,祛邪扶正,并且褒奖起复,其父亲乾隆统治时期以言词,或以文字获罪的官员。

  嘉庆是记住了其父的忏悔之声“文、艺可立心。”所以,他更希望天下间能唱响出新的声音,若如此可当是,为他这位新皇的雄心在高喊,为他将要开创的新时代而喝彩。

  这本是个好的祈愿但遗憾的是,他的作为在一时间内,不但没有从根本上扶正政治风纪,扭转社会风气。而且还因为内忧外患的频繁发生,另加国内阶级矛盾的日益尖锐,导致了民生愈加坚难。比如,楚、陕两地的农民大起义如火如荼,外部又有列强在窥伺。在这个时候,那种以旦角为主要行当,以家庭为主要剧目的乱弹,和以优雅婉丽著称的雅部声韵,是不能安抚燥动得人心的。人们对时局的不满情绪越来越表现的明显,人们需要看到英雄之气的出现。

  如是,米喜子如同天风海涛般的呼喊,适时、恰当的安抚了人心,并给予了其力量。

  米喜子太累了!

  他不间断的登台!

  他那发自肺腑的高声,是极其容易伤害到人体声带部位的。要知道,除了所用的是原有的天赋音色,剩下的便尽是用了生命的力量。

  “当我意识到自己能给人们带来希望和安慰,心血之声算得了什么呢?”在过往中游离,米喜子痴望着眼前的菊花地喃喃呓语。

  “先生,地边上凉,咱们不能在这里待久了,我们回屋吧!”庄顺因担心站得久了,家主会像从前一样,兴致来了就干脆坐在地埂上,如是他很是焦急地劝说着。

  是的,在四季中秋除了有温软的性子外,其中也总会裹带着,自然界给予的那股子温凉的的特色。万物有灵,季节的轮替也是。秋就是一个柔中带刚的主。

  庄顺无法说动家主,只好像冒险一样,跺着脚下定决心,先独自奔回屋子里,拿来了一件外衣和一个蒲草团。任凭家主继续在他自己的过往中追寻。

  米喜子坐在地埂上,如痴如傻地目瞪着眼前的菊花地。他记得“春台班”的前任班主赫天秀,在与自己临别时的赠言说:“你向来聪慧却隐忍不喜张扬,性情如菊一般洁净,你此去前我将这包种子送给你。”米喜子犹记得赫天秀当时还说:“这是我们皖地的名品‘徽菊’,即可入药,又可观赏,更重要的是其品格可以使人明志,望你此后,初心不改,更能以自身的艺德发扬菊坛。”

  米喜子缅怀过往,心中默念道:“赫班主,我米喜子从未忘记初心,自从身染重疾后,便离开了京城,安家在此已有十载之余,设科授徒从无懈怠和保留,日常又兼顾行医之责,从没因身怀医技而欺诈乡里,得不义之财。”

  或许是外面的确凉了些,他捂着嘴咳了起来。近年他呕血的病症发作的是越来越频繁。病魔的摧损使其昔日倜傥不凡的身形,偶尔在没有外人的注视下,也会不自觉的显出疲态。此刻他倦缩着身子,坐在那个他自己新编的蒲草团上,将一双瘦削的长腿弓曲后再用双壁环抱着,前额抵在胸前的膝盖上,好让双眼捕捉菊花杆上,那胎菊深深藏起的娇羞。

  但纵使百看千看,他还是会好奇地畅想着呢喃,自言自语地讲:“那不久后将要盛开的小小花辫,是有着怎样的神奇特质,才能释放出令人神清气爽的香韵呢?大地又是哺育了其怎样的养份,才能使其可以治愈,人们被病痛折磨的苦楚呢?”

  作为一名精通医道的人,米喜子在医界的声望之高,并不低于其在艺坛的美名。正可谓大德者不仅医身,还可医心是也。然而再高明的人,却也难逃难医好自己的魔咒。可见其初入人世也是凡人也。原来,至德并非与生而来,而是尘世道场的提练之物。

  米喜子一阵怅然!

  悄悄地离去或昂首而来,众生皆为落入凡尘的俗子。好比如那戏里的一支蜡烛,那正是那在生活中不起眼,在戏台上只是一件道具的小小物件,其甘愿燃尽了自己,方才无私成就了关老爷的一世英明。

  试想,若没有那支甘愿奉献自己的蜡烛,关公在凛冬寒夜里,将要怎样即得守住屋内的两位嫂嫂,又必须让本心岿然不动呢?

  所以说,这支本不起眼的蜡烛,正是因为懂得奉献,才不仅促成了关公的忠义之名,也成就了自己在一场戏里不可或缺的角色。

  “生命虽短,当以助人为乐。”也或许这才是米喜子一生从戏里所悟,在戏外所行。

  -02-

  一路上程长庚心急如焚。

  在道光1825年,他十四岁的时候,他的父亲祥溎就去世了。他出生的也可谓是在梨园世家,因为仅他的父亲在去世前不仅会颇擅演剧,唱习徽调也是行家里手,还曾在京城“三庆班”管理过一段进间的班社事物,可见其并非泛泛之流。死后,就是葬在了京城广安门外的石道旁。

  程长庚自己生于嘉庆十六年(1811),因为家世渊源,程长庚10岁时就在一个叫和盛成的戏曲班社学习戏曲。后来便师从名伶米喜子。

  当初石牌艺人高朗亭一马当先,领徽班入京城后,其“三庆班”之名号的由来,还有着另一说。即是从声腔上是合了安庆花部特色,再加上京腔,又渐而吸收了秦腔的风格,才被曰之为“三庆”,那么随其后入京的扬州著名徽班班社,“春台班”因了其历史成因,自然不会逊色于“三庆”。当年康山草堂的主人江春的戏曲品味之高,可从其对赏识名伶,和发掘艺坛才人的独到眼光看出全貌。

  然后再到米喜子携带着汉剧之光来到“春台班”,那就更不仅仅是一次形式上的,“搭伙混饭吃”的简单小事了。

  种种机缘巧合之下,戏曲艺术集中荟萃的序幕已经打开。舞台是华丽的,你方唱罢我登场。各部各展各的风采。舞台如同大海,淘尽风沙后,提炼出的才是精华。

  那赶路的少年终于回到了家。

  “长庚,快点把这碗龙须面趁热吃了。”程长庚的母亲张氏,眉开眼笑地端祥着久未归家的儿子,慈母之爱一如这碗热气腾腾的龙须面,一看就能温暖人心。儿子仪表堂堂,让做母亲的心头溢出的自豪是愈加强烈。张氏看着儿子并没有动筷子的举动,便又眯着笑眼催促着说:“就知道你这狗东西这两日肯定会回家来,这一瓦罐的汤,就一直都在灶膛里煨着,你若再迟个一天,这汤就煨干了。”张氏真是唠叨,只听她又说:“这面也是前几天专程托人,从老家石牌镇上捎带回来的。”显然,母亲对自己为儿子所做的一切,都是那样的心甘情愿,那样的幸福周到。

  “米先生还病着,您眶我回来,到底是做什么事呢?”儿子可没有母亲的那份喜悦,看到母亲身体康健,差点丢了魂的心这才安定了下来。可又想着米先生的病情,那碗让人馋涎欲滴的龙须面,便也不是很诱人了。

  “快吃你的,明天我再把那两尾麻塘湖的鲫鱼,用今年新磨的香油煎了给你下饭,你小时候可是最爱老家的红烧狮子头,改明个都得让你吃上。”张氏自知理亏,便又讨好地哄着儿子。一个当母亲的总是自以为,自己最懂孩子的心。她知道儿子是个有情义的人,如果不是谎说自己身体不适,他出门在外学艺,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回家的。当然张氏在此之前,并不知道米喜子的病越来越重了。但事已至此,她只能将计就计,如是张氏便说明了用意。

  “你也是个大小伙子啦,该想想娶媳妇的事了。”

  “我的心里如今没想过这回事。”少年程长庚又羞又急。张氏却从那窘迫了的儿子,再次感受着身为人母的欢喜。

  “那姑娘,虽说比你小了几岁,但是咱们可以先把亲事订下来,再等以后你从米先生那出了科,才再正式办了婚事。”张氏的如意算盘打得很美。

  “这事急不得,若是您老人家真的觉得好,那您老人家就代儿子去相了那门子亲吧!”程长庚耍起了为人子的傲娇。

  说了这句话,看着母亲突然之间瞠目结舌的神情,少年觉得总算是惩罚了母亲,不满便尽数退尽。心气即除,才想起了那碗面的好。赶紧地,美滋滋的就端起眼前的汤汤水水,三扒两口吞到肚子里。疲劳尽扫,更显得少年龙精活虎般的精气神。

  “母亲大人,我得去趟老家看望和盛成的师傅们,儿子这就先走嘞!”母亲一切安好,他便没了顾忧。

  “怎么,你明个再去不行吗?”张氏知道儿子不仅是要去和盛成,更是心急米先生的病。这是摆明着要急着赶回湖北去。她看到儿子真的已经开始自行收捡包袱,心里便慌张了。若非她懂得男儿有志当走四方的理,她真想和自己的孩子,一刻也不要分开。好在程长庚收拾的动作里,带着对母亲的愧疚。

  “请母亲保重,米先生病得重,儿子得要赶回去。”少年的话,让其母亲不能再强留。

  一番叮嘱,一番唠叨。慈母的盈盈泪光中,是游子即将远行的身影。

  “去吧,我一切都好,你为人子弟,便要好好孝敬师长,虚心学艺,本份做人,我和你那死去的爹才能心安。”纵有万般不舍,张氏最终还是这样通情达理地教导着。

  当星月还在,天色未明。在那方叫做程家井的田间梗道上,意气风发的少年程长庚,再次背景离乡,踏上了艺术的征程。

  没有车马,但路在脚下,只要一步步踏实地走,心中的目的地总会到达。

  这个叫做程家井的地方史属于潜山县境内,从这里出发到素有“小扬州”之称的千年古镇石牌,一路乡情浓郁,乡风朴实。

  原来程长庚不仅祖籍在石牌镇,其幼时还在戏曲文化兴盛的石牌镇接受了艺术的熏陶。

  必须一提的是,徽班能够名振京华,离不开石牌这片土地的滋养。所以世人又因此,给了名伶辈出的石牌,一个闪亮的奖号“无石不成班”。这里‘石’便指的是善演徽调艺术,善唱徽调腔韵的艺人。在中华戏曲史中,所谓的徽调起始正是源自古老地道的石牌腔。

  从地理方位上讲,石牌镇地处皖西南长江北岸的皖河之滨。自古以来都是闻名远近的水旱码头。观《石牌镇志》可知,东晋义熙年间(405-418),开始置怀宁县。然后一直到明未清初时期,石牌镇凭借着得天独厚的交通区位优势。使长江下游的人以丝绸棉麻等织品,通过水路来到石牌,交换从怀宁、潜山、望江、太湖等地盛产的竹席、茶叶、烟叶、木材以及中药材等。

  繁荣发达的经济,让人们有了相对丰足的物质生活。随之“小扬州”的人们,从精神追求到对美的视觉欣赏,便都有了更高的敏感度。

  故而,从明朝万历年间里至清朝乾隆百年间,石牌地区本土艺人,对当时传播而来的歌唱音调,比如沿水路传来的江西戈阳腔,湖北人的采茶调,皖北地区的花鼓灯,还有古徽州的四平腔,甚至更有名气的昆山腔等。因为昆山腔当时已经形成流行趁势。所以流传到水、陆两路都交通发达,客商云集的石牌镇也就是情理之所然了。

  如是,石牌的土著以及客居石牌的富有商旅们,便在丰衣足食之余,为丰富生活,充分发挥出自己的智慧。正如中卷中赫天秀所言,人们将汇聚而来的各种音腔进行适当加工,揉练后任其顺势演变。久而久之,才最终附合了大众的普遍口味。“徽调”由此而成。

  又因为石牌镇属安庆府地区,再然后,到了乾隆时期“石牌腔”,就又被时人干脆称之为“安庆梆子。”

  史载,乾隆四十六年(1781年),江西巡抚赫硕,所呈送到朝廷的奏章里就曾讲到:“江西省界连江、广、闽、浙,如前项石牌腔、秦腔、楚腔、时来时往。”特别要说明的是此处所指楚腔,乃指荆楚大地‘汉调’是也。

  据地方民间所传,说当时的石牌,周边一带的劳动人民喜欢赛歌赛舞。并兼有喜爱抡枪使棒的愉乐习惯。那时候的人们,每逢年节或遇到丰收喜庆的时候,人们便相互邀班结社登台演唱。如此一来,到了农闲的时节,看戏和唱戏就成为了人们喜爱的生活之娱。从早期最简单的“耕歌戏”,经过逐渐演进成为一种全新的声腔“石牌高腔”,也称“夫子戏”,这种一直属于石牌地方上传统的“夫子戏”,多在关公的生日农历五月十三演唱。

  说到这里,由此亦可推论,米喜子是自从搭徽班名部“春台班”后,从石牌众多艺人对家乡“夫子戏”的推崇里,发现了具体改革关公形象的可能性。再加以对原有剧本的揣磨,当然关公的故事更多来自名著《三国志》。此事无需置疑。因为米喜子除了在成名剧《破壁观书》中塑造了关公,另外也还有饰演关公的其他拿手好戏,如《古城会》、《战长沙》和《走麦城》等。但如果一定要说米喜子是在戏曲舞台上饰演关公的第一人。那么在他之前石牌的许多普通人,或许便是第一个非正式,饰演关公的民间艺术家。石牌就是这样一个,孕育出了众多戏曲艺术家的摇蓝。总之,石牌人民早期在生活习惯中组成的艺术班社,形成了徽班的原始雏形。

  又据《石牌镇志》载,乾隆三十年(1765年),石牌人沈裁缝组织了“春江社”到扬州,后来改名为“和庆班”,适逢邓大书法家邓石如在扬州以卖字为生,其便被“和庆班”以重金相请,成为修改剧本的执笔先生。当然经过了大书法家的精心润色后,留下了数套唱本精练,文辞优美的剧本。比如说,久传于民间并深受民众喜爱的《戏凤》、《六月雪》和《探亲骂相》等。

  石牌,如此优质的戏曲文化底蕴,以及其科班对人才的培养,为徽班走南闯北源源不断输送着后继者。从赫天秀、高朗亭、再到如今的少年程长庚,以及随其后的杨月楼和杨小楼父子,等等诸多的名角,然而遗憾的是因为本卷整体布局有限,故而在此处均不能一一详述。

  那么就还只言程长庚吧!偏偏这个少年郎一路昂首信步,在那被绿油油的麦苗,护拥住的宽敞官道上。遥遥相望之下,真可谓“陌上人如玉,君子世无双。”

  他记得小时候,父亲每每带他回老家石牌,在按例打扫完祖屋后,父亲都要带他去街上的餐馆饱尝一顿故乡的味道。他母亲张氏所说的红烧狮子头便是其中之一,那色泽可真是红润油亮的诱惑人。还有清香酥软的粉蒸肉。麻塘湖的鱼是肯定不会少的,只是一定要用麻糖湖的水来蒸煮才算正宗。

  此刻,赶了一段时间路的程长庚,远远的终于望到了皖河。眼望着皖河上面穿梭行进的船坞和画舫,想着母亲特意让人为他捎带回的那两尾鲫鱼,他的嘴角扬起了顽皮。那浅浅的嘴角弧度,是牵连着母子间深情的一条长长的线。

  “店家,给我再上一盘花生芽来!”孩子气就这样兴纠纠的现了出来。

  “有的,才发出来的芽就是图个新鲜,你这小客官还真是会吃。”店家淳朴厚道。

  程长庚尝到了小时候的味道,肚子里就越显得空痨。微笑继续,一如阳光洒在皖河的水面,其中五彩里也有着人间的至味。在吃了河水煮河鱼这道地方名吃后,他还没觉得肚儿圆,如是童心又起,喊来了店老板,嚷嚷着说:“烦请再来一份”。

  清炒花生芽,口感脆朗,伴着食材本身的顺滑,还有入口时的那股子怪异的酸涩,仿佛是有意为后面咀嚼时的回甜,打着晃子。然后两者一道合二为一,戏弄人的唇舌。若是这个时候,再佐以石牌特产的“麦鱼干”炒制的酱料,那么这道菜里便生出了多种不同的滋味。不过一道素炒的花生芽,却也在极其简单的颜色里,内涵着非比寻常。这就像石牌在地理版块上,虽只是称为一个小镇的存在,但其间发生的故事,和对戏曲文化传承的贡献,却是许多大城和都市所不能比拟的。

  所以凡事不可只看表面。正如眼前匆匆少年,他日会蜕变如何尚且未知。

  -03-

  “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感于物而动,故形之于声。”

  据《清代燕都:梨园史料续编众秀园》一书中描述高朗亭的话更评其“戏之有别趣,亦犹诗之有别裁,文之有别情……”

  道光七年(1827年)“精忠庙”会首,也被时人称之为大老板的高朗亭,参与并主持了重修京都崇文门外,戏曲艺人们合力建成的安庆义园。此时期的高朗亭俨然已为徽班的领袖,业内更赞其为“二黄耆宿”。

  只见身在京城中的高大老板,那年轻时的几分青涩,和浮夸已被时光收俭。如今浑身都散出着,沉稳持重的首领气度。

  “高班主,前几日收到了从湖北米先生那寄来的信件。”位属于京都八大胡同之一的,韩家潭是“三庆班”的班社所在地点。原来作为魏长生家仆的谦儿,此时正半走半跑地,努力与高朗亭齐步而行。

  “应先有来信?快拿来给我先看一眼。”年数已长,体态稍显丰厚的大老板,语词里有着不可推却的急切。谦儿急忙从怀里将那封信摸拿了出来,交给大老板。

  “真是糊闹!都病得不成人样了,还惦记着要登台再演一回。”大老板高朗亭不看不见怪,看了气不打一处来。不管是念在与“春台班”原班主的故友之情,还是单独与米喜子之间的同道之谊,高朗亭都不会同意米喜子,这个时候还不顾命似的要往台上站。

  “命都不留几日了,还惦念着台上的事,这不是让我这个会首难做人吗?”大老板也不急着向前走了,他真是心疼信中人的一片心意啊,他驻了脚步。左右为难地想:“答应了他,若他累极了后,又加重病情,我又怎能心安;若不答应,那他假如有个好歹,又是我让其心愿未了,我又怎么能如此狠心呢?”

  “班主,不如您给米先生回封信,将您的心意言明。”自从高朗亭进京,又在京城站稳脚跟后,不仅自主接力照料了魏长生收留的,那些老弱病残,还让谦儿搭进了“三庆班”。所以谦儿总一口的称其为班主。

  “不可,应先他是个爱戏成痴的人,我得当面宽慰他一番才合适,再者他病的不轻,我也想去看看。”高朗亭富态祥和的面庞上,布满了一个“精忠庙”会首,所应有的担当和情义。如是他就地吩咐起谦儿,交托着重任说:“咱们的班社里如今有着百十多口人,吃、喝用度你可要仔细着。另外我房里有两套新做的衣赏,是专给余老班主新添的,天凉了,你找个空档送给他。”

  “班主,您有好久没添置新的头面了。”谦儿嘀咕着一声算是尊敬的提醒。

  “头面固然是重要的,但登台献艺靠得更是自身过硬的技艺。”高朗亭脸色严肃地回答着。并再次叮嘱似地说明着讲:“余老班主的两套衣服,还是要在我的私名下扣钱。班社的总帐上看着是还有些余头,但人多,每日里各项用度支出都不是小数目,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更应该从我这里做起。”

  谦儿听了此番言语,又是心悦诚服地只顾点头认同,不再自作聪明的多话。

  “我不在社里,如遇到需要救济的人和事,尽可能的也要伸出援手,时刻都不要忘了我们这些个未九流,吃的也可都是祖师爷赏下的百家饭。”高朗亭重又大步迈开了脚,去往住所,他要收拾行装,奔赴湖北米喜子的所在。他不敢耽误,是怕那病中的人等不及。

  “一代倾城逐浪花,头白溪边尚浣纱”。年龄不是问题,问题的关键是还有没有追梦的心。高朗亭为完成另一个人的梦,便让自己又一次踏上了追楚之旅。

  -04-

  古镇石牌与六皖之潜山、太湖、望江,三县接壤,长河、潜水、皖水,流入石牌汇合成皖河。

  皖河之滨,嫣然晨曦。其绿带轻拂,花色染翠,耦瑕鱼跃,沿河有粉墙黛瓦,或斜阳、树影,水上人家。

  皖河流域人烟稠密,古镇石牌更素有“鱼米之乡”之美誉。镇上繁华地,其间是商号林立处。

  “店家,给我再加几条顶雪贡糕。”程长庚说着就拿下了肩背上的布袋,然后又从斜襟里掏出了几枚钱币。他刚才像父亲在世时一样,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祖屋后,再去看了一眼从前师兄弟们,因心里念着米喜子的身体,便再也一刻都没停的,就准备赶到渡口去。因为皖河连接着长江,他准备乘船返回。这不临上船前,他记起了前次回乡时,带走的糕点,米先生最喜爱的就是这贡糕,如是他便折拐到街上买了几条。

  “长庚,什么时候回镇上的,自从你父不在后,你如今回来的是越来越少了。”店家老伯向程长庚亲切的唠叨着从前,老伯说:“你小时候哪一回到镇上,不吃上几口这‘顶雪糕’,是一定要赖着你父哭鼻子的。”

  “老伯,咱们这水好,人又心思灵巧,再加手上有真功夫,才钻研出了这白如雪,簿如纸,香味扑鼻,鲜甜可口的顶雪糕。谁见着都忍不住会爱上这一口。”少年很是心诚嘴巧。

  “哟,这娃子果然是走南闯北的人,见过世面,会说话,不怪小时候就受邻里称夸。”老伯眉开眼笑地继续问:“这趟回来,是来看一起学过艺的师兄弟的吧?”

  “正是,昨个到的潜山,今早天没亮就来了镇上,这不又要回湖北,米先生病着呢。”潜意识中,他不希望有人说自己是个不恋爱自己故乡人。

  “咱们这四通八达,南来北往的消息传得也快,据说从咱们镇上走出去的艺人,在外面都有大出息,那早年搭了徽班的米喜子戏唱得不错,跟他学,不会有错。”老伯伯一口的乡意乡情,让人倍感亲切。

  “是的,米先生他老人家在咱们梨园行也算独树一帜。”程长庚语气里透着尊敬。

  “师傅请进门,修行在个人,学艺先学德,咱们石牌人在外,靠得就是这个讨出的生活。”老人家真是话糙理不糙。他说着将数条顶雪贡糕按程长庚的要求,分别包扎好,只听程长庚指着其中的一扎,礼貌地说:“老伯,这个是给家母的,请您老让伙计帮个忙,找条去潜山王家河的船捎送一程。”

  “难得你这娃儿有这一份真孝心,放心吧!”老伯答的很干脆。

  听老伯这样一说,程长庚忙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个铜板,放到店中的台面上,客气地讲:“幸苦伙记跑一趟。”

  一处乡风一处俗。为了方便物资的流通,又减少一些不必要的往返奔波。人们便相互约定成俗。久而久之便墨守成规,方便了自己也方便了他人。这一扎糕点是一定会到程母张氏手中的。因为程母也会和相近的人们一样,习惯性的到另一个可靠的物资中转站,查看有没有亲朋给自己捎寄物品。

  “老伯,这是方便家母收取的地点。”程长庚随手在柜面旁,稍远一点的桌子上,拿起店家为方便客人临时使用的纸墨。熟练的写下了一行小楷。

  “写得好,字如其人,你这后生字写的果然,跟你的品相一样,端正!”老伯一边赞叹着,一边又好心的催促着道:“你别误了船,我待会儿就让伙计把你的事给先办了,路上小心安全!”

  故乡的味道尚在口中,故乡的声音还言犹在耳。年轻的他,人便已登上了远去的船泊。

  皖河没有轻闲的时刻,诸多船只来往其中,船身激起的浪花,相互纠缠,暖昧中生出的缕缕水气。如烟、似雾,茫然空寂。是离愁,是归宿,都顺着这流水在飘向远方。

  但若一个人学会了,在夜色里听风,在昼眠间听雨,或可悟得月是如何会缺,天又将是如何将老。那么便也懂得了最遗憾之事便是:朱颜辞镜花辞树。

  米喜子望向浑身都透着青春劲的少年,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如是,一丝日落残年的荒凉,在他的心头掠过。

  “长庚,快来看这片菊田里的菊花长势大好,今年咱们一定会有大丰收。”米喜子将那一丝荒凉掩饰住,他知道自己的时日是不多了,但眼前的少年却可以承截他未尽的希望。

  “先生,我给你拿了件衣服,这就送来。”熟料程长庚还未来得急回米喜子的话,山下的庄顺关切的声音已传了上来。

  如是米喜子就急着对程长庚说:“咱们赶紧的回,免得你庄伯也上了来。最近气候时冷时热,不少人不是咳嗽,就是咽喉肿痛,我就用咱们剩下的干菊花配了副方子,让他给邻里送了出去,这会儿他也累了。”

  “先生,您一心想着救人,可却有那不知从哪里冒出的外邦,总想着怎么害我们国家的人。”少年程长庚的话调还是难免有着几分稚气。这话里的事,便是他在途中的客船上听到的信息。米喜子在少年搀扶下,缓缓的从向阳的一片菊花地那边,向山下走着。话说到这,两人便有了一时间的沉默。

  “你走后没几天,三胜来信提到了外面的事。”不大一会儿米喜子开口说了这话。

  “余大哥人在京城,各方面的迅息自然得知的比我们快。”半大的该子,一时风来一时雨,这不,此话说得又极是老气横秋。

  “三胜在信里说,三庆班高班主到宫中承值,从某些官员的口里听到回缰那边又有战乱,朝廷已经命陕甘总督杨遇春为钦差大臣入疆,并调兵三万前往平判。”米喜子不疾不徐地说道着。

  “先生,我说的还不止这些。”程长庚仗着米喜子的疼爱,便撒着几分稚气,怏怏地讲:“据途中所闻,说外邦英国在本国种植大麻,然后运往我们国家,并高价在沿海地区卖给我们的人,那大麻可真是害人的东西呀!”少年的忧国忧民之心实为难得。

  “何止偷偷地卖?趁着近些年来,国家内乱频起,致使朝廷连番应对,现如今国力已有不济之嫌。那些心怀虎狼之心的异邦,于嘉庆皇帝在位时,就已经在沿海地区多番骚扰了。”米喜子说得激动,面上泛起了红潮,又因上山下山的疲累,他停了脚步,又剧烈的咳蔌起来了。被义愤之情堵住了胸腔,本就虚弱的身体,一阵颤抖。殷红的血丝从其喉管里冲了出来。谁说戏子不爱国?

  值得安慰得是,随后不久,也就是在当年十一月份期间,已经成为京城“春台班”台柱的余三胜,又传来了一个好消息。朝廷平判成功。

  的确,史载道光十年(1830年),新缰玉素甫叛乱,被清廷兵不血刃而解。玉素甫兵败远遁。

  在这样可喜的时节,徽菊也迎来了自己的丰收。那黄的、白的,小小的花散发出的芳雅之味,使人闻之顿时感觉,世界原来如此清宁。

  遥远处,在微微雨雪慢慢地飘洒中,一些模糊的身影被笼罩其中,是那些圆梦以及寻梦的人。

  宁静可治人心,固岁月静好。

  芳菊可治人病,固菊坛多出奇人。

  天色渐渐变得黯淡,那一片黄、白相间的颜色如同倚丽晚霞,在忙碌的间隙,使黑夜的诱惑,带着深渊的神秘,仿佛某种古老的召唤,在捡拾着破碎的影子。

  -05-

  人的生命亦是太薄脆的东西,并不比一株花或者一棵草更能经得起年月风雨。

  偶然间,也或许正像是那夜间的路,正静悄悄地谛听着记忆的足音。

  “应先,你不能再逞强,设科授徒本就有你累的,再操劳一些别的怕是命也保不了多久了。”一路兼程的高朗亭来到了米喜子的住处。久别相逢的故人,自是少不了一番倾心相谈。能做至交之友,即是山高水远,心意也是相通的。不需要寒喧,高朗亭就这样直统统地说出的口。他又讲:“你若真的出了茬子,那你教的那些个未出科的孩子们,谁能接手?总不能就因你偏爱一个程长庚,而不顾所有了吧。”

  大冷的天气里,有朋自远方来,平常生活清简朴素的米喜子,总算是大方了一回。他让庄顺在屋子里生了个火炉,炉膛里的栗木炭,滋滋啪啪的迎着主人的心,热热闹闹地吐出了满腔热情。使屋子里弥漫着适宜的温度。

  “我演了一生的戏,戏比我的命大。”米喜子果然正如来客所料,毫无掩饰地,直接回驳了故友的规劝。他说:“绝非偏爱,而是自知天命不久矣,想给该子们留下点念想,好让他们明白戏为何物,艺为何物?”

  庄顺进来又添了回炭火,未了看看两个一言不发地围炉而座的人,他也不打扰,便就索性提了一把注满了水的铜壶,抓了一把干菊花随意的扔进壶里后,又将壶轻轻地跺在炉火上。稍倾,温暖的空间里,袭人的芳菊之香溢淌了出来。

  如是,夜秘密地便将花儿开放了,却让那白日的烟火去领受谢词。

  如是,任由那野风枯尽了百草,人们才能见到这霜后的朵朵仙葩,一枝枝在严寒中,任凭香伴金风飘四野,嬴得幽韵骚诗古来夸。

  经过长时间的勤学苦练和充分准备,二十岁的程长庚学艺有成,出科在即。

  可见,戏曲舞台上的冉冉之星又添新人。

  可庆,人们又将眼福大涨,目睹好戏连台。

  很快,那台上即是战鼓隆隆,布的是好一场急杀阵。

  人们看见:舞台上,立于城头的韩玄气恨地唱:“今日不把黄忠斩,难保长沙这座关。”继而又念:“明显一露是破绽,他与敌人有勾连。”

  原来台上正在上演的是著名的剧目《战长沙》。此剧目讲的是三国时期刘备占据了荆州后,不久又命令自己的结义兄弟关羽(关公),领兵去攻打长沙。长沙的守将便是韩玄。身为守将,韩玄又命令老将军黄忠出城应战。黄忠他在一招不慎之间,不幸中了关公的计谋。从而马失前蹄,败了一局。但敌将关公不但没有杀他,还放他回归军营休整,且约好次日再战。这便引发了本剧最大的冲突。故事在前引的烘托说明下,进入了最激烈的思想斗争点上来了。每一个人物的心理活动,都是组成这曲好戏不可或少的点晴之笔。

  黄忠本也是一名盖世英雄,如此一世英名岂能毁于一旦?到了次日再战,黄忠大显神威,立抗关公,却也在夺命时刻只是用手中的箭,射了关公的盔缨。以此报谢前次关公的不斩之恩。

  这一场《战长沙》也是根据《三国志》改编的故事。而此刻饰演黄忠的正是才出科的程长庚,饰演关公的,便是“活关公”米喜子。

  51岁的米喜子,昨天还是气若游丝,此刻却面如重枣,真的仿佛是关公现身。他身着绿袍,穿金铠,赤面长髯,手提青龙刀威风凛凛。

  程长庚戴金盔帽,穿金铠甲,白面银髯,将黄忠的英豪之气饰演的入木三分。

  两位好汉在台上,刀碰刀,恰好似恶虎急斗金钱豹,又好比苍龙欲擒闹海蛟。

  “咕咚咚!”战鼓声震天动地。满场的英雄气,使台下客座上的人们肃然起敬。其中一位容貌清瘦,身形欣长的座客,眼睛中流露出的锐意,是那么的醒目。正所谓不会看的看热闹,会看的才能看出一个门道来。而这位醒目的看客正是一个听戏、论剧的行家。他就是径县包世臣。包世臣自从23岁中举人,前卷就有说到他一直到57岁间都长期充当着,朝廷诸多高官的幕僚。他在流连京城的其间,爱好戏曲,研究戏曲便也是他的生活之娱中,最要紧的一个事项。

  在他的眼里,仅从戏曲形式的角度而言,此时的这场《战长沙》,已然是整个戏曲曲艺,经历了重大改观后的产物。从剧本,到唱腔,再到行头装扮,尤其是行当的改革,摒弃了以往戏曲中专捧阴柔之气的旦角,而突出了净行和生行的阳刚。所以,包世臣以为“艺随人心,戏随时生。”

  舞台是社会的宿影。从戏曲艺术的改头换面里,可以窥见时世的改变。

  回望过往,康、乾时期显赫的江鹤亭去世后,迅速便清冷败落了的康山草堂,虽然在几经易手后,终被阮元所得。但又怎能比得了如今的商界新秀,黄至筠的延宾之所“个园”之奢华和风光俱在呢?

  而彼时盐业袭断的颠峰与此时将要衰落的挣扎,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长江之水奔流不息,过客匆匆,谁人记得逝去的风流?

  在自然经济占统治地位的社会里,经营食盐贸易是最赚钱的买卖。因为无论是个体家庭经济,或是封建社会里地主们的家族经济,都是一个封闭的,只能自给自足的经济实体。也因此,作为人类生活中的所需,食盐是流通量最大,获利也最丰的基本商品。故而,对于时人而言,能从事盐业生意,也就是最保险和最赚钱的了。

  正如中卷所言,绝对的袭断性质,造成了致命的祸根即贪腐。若说当初江春的盐业时代是如此,那如今的商界巨子黄至筠更有过之而无不及。后世曾有梅曾亮在《黄个园家传》中这样写道,黄至筠自认为,他“受国恩深,且于诸商为丈人行,不分较长短。”也就是说对于一些盐商中怀私利者,其不仅不加责难,还继续为众盐商办理一些,盐务上的事情。

  如此种种,类同抓灰掩火的生意,在不断的恶性循环中,最终受到剥削的出处在哪呢?当然是国家和人民。

  嘉道其间民间起义不断,除了水患除了阶级间矛盾。因盐业的腐败导致的盐价不断上涨。也是诱因之一。

  道光时期,因盐税亏空巨大,朝廷竟干脆以屡次抄没盐商资财,来抵消积欠的税课。盐商们逐渐难以立足。

  到道光十二年(1832年),盐法进行了实质性的改革,朝廷裁撤了两淮盐御史一职。改由两江总督来兼任。曾经任安徽巡抚的陶澍,正是此次盐务改革后新任的两江总督。这里就又要着重说到一位前面多次提到的人物,他就是经世能人包世臣。陶澍在高智的幕僚人物包世臣的协助下,主张实行了“票盐”法,取消了积敝已久的“纲盐”制度。他们的这一措施有效革除了盐政弊端。

  所以,类于以上的时势变迁,催发并再次激变了人们在精神需求上的审美观点。

  如是,寄望于戏曲能发出时代之声的迫切感便也就因势而就。

  那么作为一个优秀戏曲评论家的审美导向,便能为人们的精神需求在专业性上推波助澜。例如,除了包世臣外,另一位被嘉道期间的众多名臣都盛赞为“通儒”的焦循。。焦循的《剧说》和《花部农潭》,均为在他后,研治曲学的史者们必道之的著作。他生于1763年到1820年,其人历经乾嘉两朝。所以焦询也亲眼见证了所生时代人民的精神意识。从他论戏曲极崇“本色”摒弃“骈语俪词”为主,戏曲宣泄性情,寓教于乐。推重那些“血气为之动荡”或“事可解颐,词颇醒世”的戏曲观点,可以看出,他对乾嘉剧坛的时风是有隐晦不满的。他在《剧说》卷5里面说:“曲无性情,既亡曲也”。点明了期待戏曲改革的思想。

  作为当时戏曲家的代表人物,他的观点,促进了人们对精神需求的改观。审美形态的觉醒不仅是只有观众,更有演艺人员对艺术本身的虔诚。戏曲源自生活。

  故而如今的程长庚和米喜子的一剧《战长沙》,唱出了阳刚之气,演出了男儿之范。时代正是需要这种英豪之声的呼喊。

  道光十二年(1832年)米应先去世。自此后,程长庚便竞逐艺坛。他从艺过程中,革除了一些台前台后的陋俗,比如不准有人站台,或到台下讨赏之举。演艺之时,更不准让人喧哗叫好,不让人吸烟,若经发现,则马上停演。以此静化台风。但如此苛刻之举,其底气所来,必然是其技艺的精湛。程长庚他以忠义之心,演忠义之戏。关公一角传到他这里,更加出神入化,每当在台,台下便一片萧然。在戏曲艺术中最早先重旦角轻老生的情形下,改以老生之雄浑之腔为重,以此发时代之声,呼号天下!他从艺一生,在同治和光绪年间任三庆班班主,以及历任“精忠庙”会首,据其年谱记载,他还曾任过三庆、春台、四喜三个班社的总管,可见其在业内的威望之重。不仅这些,程长庚为继先辈之志,在晚年又创办了“四箴堂”科班。培养了大批杰出的戏曲人才。使徽剧之坛星光灼灼。

  此处,着重一提得是,在1838年(道光十八年)时,河北衡水人张二奎以票友的身份下海,也搭入了徽班另一名部和春班后,没多久又成了该班的领班人物。再此后,程长庚、余三胜、张二奎便成了世人口中的“老生三杰”。而余三胜原属湖北汉戏未角。后来入京城搭入徽班才改唱的老生。原因是颇受米喜子的影响。

  宗上所述,可见徽班在戏曲文化上,包罗万象的容纳力。徽班对后来的戏曲曲艺的发展,所起承前起后的作用,是极具重要意义的。

  -06-

  “老生”这个行当是属中华戏曲艺术中的“生”行一角。包括古老的昆曲、秦腔、徽剧以及湘剧,南戏和北杂剧等,都历来将“生”行列为其各部戏曲文化行当中的一个门类。遗憾的是在戏曲文化的演进史中,“生”行在很久的时间里都不及“旦”行深受人们的推崇。这种潜在思维与长久的社会封建意识形态,是相关连的。古时的人们在观赏曲艺表演时,能将注意力集中在曲词的艺术提练,和故事精神高度上的人真的不多。人们大多以简单的取乐为上,再加以看“色”为主,以品“艺”为次。故而以使“旦”行风靡,同时这种多数观众的狎玩心里,便让“生”行的艺术生存空间萎缩。人们津津乐道的是“旦”行的娇美、凄柔、冶艳甚至于风月之下展现的风流。以士大夫的审美标准为雅作的昆剧,便是这种极推“旦”行的姣姣者。庆幸的是,欣赏昆曲的士大夫们是社会的高阶层,他们的审美便体现在了昆曲曲艺的文辞,和故事的细腻上。

  秦腔体现了先秦地区劳动人民的粗矿,这种声腔因源自于地方人民的生活性情,颇为有铿锵之气。其体现在声腔中的唱法多高昂激越,是为古老戏曲中最重“生”行的一个戏曲种类,这种特质为后来戏曲荟萃起到了重要的引导。但秦腔因为剧本的不够精练,和西北人民过于活泼随意的表演方式,故而在很长一段时期,并不能让社会中的高级阶层所接受。

  汉调就是俗称的“二黄”。脱胎于秦腔,主要腔色为其演变中的“西皮”之韵和罗罗腔。也是嘉、道之间先传到京城,然后会合于了徽调。

  那么徽调的不同之处,首先便在于其得天独厚戏曲文化底蕴了。地处平源之腹,即左右南北,又可眺望东西。地源的优势,资源的丰富,打开了人们的视野。人们海纳兼容,从最早的吸呐南北诸腔,自行改良演变为地方之音徽调时,就已经体现了皖地的人民,有取精华弃糟粕的迫力和能力。乾嘉时期的“徽班进京”便是这种事实中,最好的证明。徽班艺人在擅演徽调的同时,大胆的吸纳外来诸腔的优长之处。最当可贵的是乾、嘉、道,的徽班并未在自身鼎盛时期而排斥外腔,而是收容诸部各角,积众腔之色荟萃一堂。使戏曲文化和戏曲艺人们,呈现了一种大团圆的局面。这个时候徽班和徽班里的艺人们,便就会产生了如同一种组织性的集体信养。即改良、振兴、发扬!

  因传统中的“伶人”或“优伶”之称而生出的卑屈之态,在信养的激发之下,艺人们从艺为乐,或从艺仅为谋生的心理,趁向于了对社会的担当。

  如果说米喜子对“生”行的贡献是,促进了在戏曲文化中男性角色的兴起。那们其后继者程长庚等人“呼号天下”的雄性之声,便是在前人们的基础上,承载并强调了艺人该有的社会担当之责。比如,当1840年“鸦片战争”发生后,腐败无能的清政府以签订,丧权辱国的“南京条约”而告终。一生多演忠义、节烈和爱国之戏的程长庚,便从此谢绝登台。终日闭户不出。

  所以后来,因这种荟萃了各种声腔的担当之声,成于京城,盛于京城,故后世便以“京腔”或“京剧”称之。因此,程长庚作为其中的杰出代表,亦被后人称之为“京剧之父”。

  然而“京剧”的荟萃不仅是艺术的盛宴,也是中华精神的集结。梅、兰、竹、菊、荷。国粹也!

  (全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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