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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金云:徽班进京(中)

时间:2019-05-05 17:35:27  】来源:原创 作者:徐金云 点击:0

  中卷

  徽班进京

  -01-

  “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当书生徐骏因为,这一句偶然间生发的性情小语,而得了一个家破人亡的千古悲剧时。同一时期,那春风十里的扬州路,却毫不矫饰地铺金披银,酒芬芳,占尽江南好风光。

  扬州地处南北走向的运河与东西走向的长江之交汇点上。自古即有楚尾吴头,江淮名邑之称。在我国众多的历史文化名城中,扬州无疑是个灼灼生彩的闪光点。正可谓擅舟楫之便,得人文之胜,这一切均表现在其,独树一帜的园林胜迹,琳琅满目的工艺珍品,脍炙人口的美味佳肴,争奇斗艳的服饰,等等丰富多彩的物化形态上,以及博大精深的人文形态上。

  但是数百年来,凡游览扬州者,无人不想探索关于琼花的讯息,这种心情就好比是,你到洛阳必问赏牡丹,而到京城又不能忽略香山的红叶一样。由于历史的积淀作用,世人已不仅仅将琼花,这一物视作为单纯的植物了。更甚者是历代以来,咏琼花者数不胜数。例如晁补之在《扬州什咏》里说“五百年来城廓乱,空余鸭蹼伴琼花。”汤显祖《送张广陵》讲:“相思玉茗尊前月,得似琼花梦里清。”当然还有这一时期大清朝的另一个才子,赵翼有一首《题琼花观图长卷》言“广陵胭脂气熏天,恼得天花欲妒妍。”等等可见,琼花的魅力,俨然属天下一奇。

  更奇的是,这琼花还只愿生长在这“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的地界。据说琼花之所以引起人们的浓厚兴趣。最初的原因是因为其少,少到普天之下唯有一株。所以宋代有一位扬州的太守,韩琦便写了首诗,讲:“维扬一株花,四海无同类。”说明天下间仅此一株的人,还有另一位历史名人,也是扬州太守的他,修筑了“无双亭”在琼花之侧,正是因为这般的稀少,又越发引得天下之人,更多的好奇和稀罕。于是后来,关于隋炀帝,因看琼花而凿运河的事越传越广,也似乎就合逻辑了。

  可不得不正视的是,琼花的贵主要是在于其气节。因为琼花是白色的,白色自古被人们多视为高洁之色。所以,从古以来扬州的当地的人,就多喜欢称许着自己的家乡扬州,生长出的琼花,他们有些人甚至认为,琼花是仙人种下了玉才生长出来的。这种说法根源,应该也主要是因为其“白”而才联想得来的。“所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便成了琼花的气节所在。所以琼花也常被后世之人比作“烈女”。列如《宝祐维扬志》所云:“琼花生色柯叶与他品绝异,尤有大可异者,方金亮拔本而去,竟枯悴弗植,亡何,旧基旁畅根枝益以盛大,方金犯城之前一月,柯叶俄悴,避腥风如恶臭,风格凛凛与孤竹二子一节。”

  还有一种民间所传,是说琼花是隋炀帝的妹妹所变,为何呢?原来隋炀帝的这位妹妹非常美丽动人,却被炀帝洒后失节所辱,为此他的妹妹含恨而死,结果幻化成了妖娆艳丽的琼花,以此欲亡其兄长炀帝的江山家国。果不出所料,她的哥哥隋炀帝听闻扬州竟有奇美之物,为了到此观美,隋炀帝实在是本性难移,他便不惜财力物力,开凿运河。最终,他为巡幸江都而舍掉了性命,误了家国,所以可见琼花也并非总是与美玉,忠贞或操守联系在一起。在某些特定的时候她也与美色,荒淫分不开。其实,目前为止人们在隋朝时期的文献里,却并不曾发现,明确的记载过有琼花这类物种。

  所以,仅仅只因某一件事,而推论事物的两面性是极其不妥的。美与丑之间,往往正是人的善与恶之念。亦如汉魏时期李康在《运命论》里所说的“木秀于林,风必催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也即是说,与美好而出众的人或事物相伴而生的,通常会是“毁谤和打击”。

  君不见,人们在追慕扬州琼花的不凡,其同时也在狎玩着扬州“瘦马”的凄哀。享受大于鄙薄,或者鄙薄本身就是一种享受。人性使然!

  总之,大清朝的扬州虽比不上唐朝时期“扬一益二”的盛况。也实可谓富商林立,雅仕云集。

  如是乎!美,不减当年半分;味,不差过往分毫。

  所以然!大清的盛世之君们便也不遗余力的数下江南,临幸扬州。其中的突出者自然离不开康、乾两帝的名号。

  若上卷中所说,关于这大清朝的文字狱泛滥是有着特殊的历史成因。是因为清王朝入主中原,从汉族传统的观念上看,叫做“乾坤反覆”形同亡国,再加以中原汉儒文化传历以久,民族间的敌忾情绪激烈,导致了当朝统治者的恐慌。而这种恐慌追根究底,正是在于清朝统治者内心的不自信,并最终让这种不自信,在经过反复权衡和自我缓解后,不可抑制的形成了更激烈的反扑。如是疯狂的打击或甚至报复便井喷式的曝发。从而进一步的演变成了全体民族的灾难。但从心里学的角度而言:报复是有快感的。对于统治者而言,那种压倒一切的快感,更会让其权利的欲望得到空前的满足。

  除了以上这种皇权之疆的霸主心里,还一个原因就是乾隆长久以来,仍然是其君王与书生的两种人格,在相互绞揉。

  江南是诗人的天堂,而扬州更甚。俗语有云“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种在没有实现之前的空间想像,一如南方的寒儒即便是行将饥贫而死,也可以在死前耗尽最后的一点气力,呻吟出两句酸诗,以此来最后一次表达,对生活未知之地的热爱,在闭眼之前说:“啊!那塞北的雪。”既是穷人也能如此,富者又将何为呢?

  可见,康、乾这爷孙俩因在某些地方的性情相投,相继着流连于江南烟雨里,完成另一种人生夙愿,也就可以理解了。

  如是,清乾隆四十九年(1784年),七十四岁的乾隆帝再次满心期待着,第六次巡视江南。

  -02-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乾隆站在养心殿外的汉白玉台阶边,双眼望向皇宫中轴线的纵深处,反复揣磨着以上的诗句,以便更加具体的,想像着宫门外遥远的江南。

  “皇上,外面风大,您还是进殿内暖和一阵子吧。”当值太监王守贵恭着腰,踱着细碎的脚步,轻轻地来到乾降帝的身旁,十分关切地说。

  “唉!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乾隆自顾自言,似有万千感慨。

  “皇上,奴才以为当今天下物富民丰,现如今除夕也将近了,您应该开心才好。”王守贵是侍候乾隆日子久了,言词间很有一股子家臣的随和气。所以乾隆偶尔也愿意向其,流露出内心真实的一些情感。

  只听,乾隆如实地说:“朕虽年数已高,可心却不愿老!”他说着又莫名伤感地,承认了岁月的残酷,心有不甘地嘀咕着讲:“朕,走不动了!”

  紫禁城在隆冬的盛雪之下,越发的肃穆深沉。那金碧辉煌,五彩纷呈的琉璃和闪亮,都被纯洁的“白”倾覆了。雪还在继续,在寒风的抚慰下时而旋转飞扬,时而静如处子,悄然的在苍茫大地上绽放。她们都是精灵,深知自己的使命,要不给人以欣喜,要不给人以绝望。但也有另一种,那就是让某些人心生惆怅。

  雪,真的很神秘,即代表终结,又象征新生。依如这帝王,不甘于在岁月面前的挫败和徘徊。他的叹息在挣扎和苦闷中,等待着雪融春生。帝王之道注定是玄机重重。

  但是乾隆老了,伏励之声犹为勉强,怀旧之情越发远长。他不能接受他的天下终将离他而去。他终于正视纵然是掌控一切,却无法掌控自己的生命。生命太过短暂,这成了他最深痛的弱。倾天下之富,以无上之权也不能得。如是,他对眼前零落潇洒,占据他如画江山的“白”意念复杂。在他的眼里,此刻这是一种失落,一种归宿。“白”既是“无”。壮观过,却难以说是绚烂。

  他老了,可是心依然蓬勃。这种心哀,是一个君王隐秘不甘的伤。

  “皇上,您这又是在想念江南了。”内侍王守贵一边递给乾隆暖炉,一边随心地问着。

  “去!喧循嫔。”乾隆神情游离间,如此吩咐着。

  面对眼前的“淡”,他要用浓烈的“色”来冲击。他想到了爱妃循嫔,一个比自己小47岁,艳若桃李的女子,她有着如同江南风光般的纤巧,这是自己晚年里,滋养心灵的一味良药。每当自己已然瘦弱的胸骨上,贴伏着循嫔鲜活丰饶的肉体,那娇颤婉转的话语,总能让其不知不觉就忘掉了余暮的苍凉。血液开始加速流转,青春便重新焕发了。哪怕就只有稍纵一逝的瞬间,也如同那火花般灿烂。

  一阵环佩叮当声由远及近,那是循嫔在徐徐缓缓的而来。花盆底的鞋子衬得她亭亭玉立,不可方物。雪还没有停,白茫茫一片中,她的稚气萌发。循嫔是个被惯坏了的女子,锦衣玉食和帝王之爱,使其有着不知人间疾苦的天真气息。被帝王的荣宠眷顾,便是她这般如同精灵的样子。

  循嫔知道就在前方,有矗立相等的君王。可她不急!她外面穿着那件御赐的金貂外氅,内着湖蓝色的夹袄,一路踏雪。

  “那是循嫔吗?”望着冰天雪地里,逐渐向自己移近的那一抹多姿的颜色,乾隆问着自己,也问着身边的内侍。

  “回皇上,正是循嫔娘娘。”内侍也显出了喜气。

  眼前的“色”越来越近。这一幕真好比是‘万绿丛中一点红’。那苍白雪地中的循嫔是那么的夺目,那么耀眼。乾隆深情的注视着,分毫也是不想错过。

  内侍再次回禀:“皇上,循嫔娘娘就快到您跟前了。”

  乾隆却纠正道:“不对,那是朕的江南!”

  内侍错愕……

  -03-

  “京城”欲醉在除夕!炮仗声声中,欢乐何其多?但失意还是几许,在离那宫墙深院外的芳菲处。

  “锡老板,您若一走,咱们这京城的梨园行,又少了一个挑得住大梁的台柱子。”永庆部的老张恳切的挽留着锡龄。

  “我若不离开,只会在这泥潭中惹一身洗不净的污秽。”锡龄酸楚的回应着。

  “可您这一走,岂不是负了一身的技艺。”老张是真的想留住眼前的人,只见他摆着道理想要说服。他说:“想想您学这一身的本事容易吗?您精湛的技艺,何止十年修得?那可是吃了无尽的苦才方成百练之钢哟。”然后他又劝锡龄,坦诚地讲:“往日,您是受委屈了,这谁都看在眼里,可世道如此,咱们班社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为了混一个肚儿圆不容易。可不管怎么说,您在这总也不受风吹日晒的苦,有个安稳的日子可过,若您如今就这样走了出去,那外面也不见得会有更好的前程。”老张的话是情理俱在,使锡龄官难免心生出了些许不舍,但其转念一想,如其在泥潭里苟且,还不如挣脱了出去,就算是死也要找个干净的地界。

  锡龄无牵无挂的一个人,在世上孤零零的飘了许久,横下心来自然什么也不怕。只见锡龄感激并关切地说:“张老,您回去吧!外面滴水成冰,别冻坏了您老人家的身子。”然后又说:“此去,虽不敢妄谈前程,但凡是死是活也总想图个痛快。”

  “这是我私房里的一点碎银子,您拿着备用。”老张明白再多言也是留不住了,便用更实际的方式表达过往的情谊。

  “这份情谊只能心领了!”锡龄的每一个字里都是诉说不尽的谢意。

  凛冬已至,今夜漫天雪飘。但因为是除夕,即使再穷苦的人们,也多数都围在自家破烂的坑沿边上,这样的日子使沿胡同的许多小窗口里,传出了更多家的味道。路面上的人迹便也就自然少了。

  “把饺子吃了再走。”张老还是想留。

  “我怕看着大伙,就不舍得了。”锡龄的心是柔软的。

  “外面冰天雪地,可有落脚的去处?”张老就像是对待任性离家的孩子。

  “有!我要去等一个人。”锡龄将快要溢出眼眶的泪硬忍了回去,转而换作甜蜜含蓄地笑。张老总算是放心了。锡龄从此踏上了追寻另一个人的路。随着其离去的步筏,胡同里传出了一声寻梦者的娇啼。

  那是锡龄在唱:“似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这唱得是她最爱的《牡丹亭》。唱词里是说“如果能够要爱就爱,要生就生,要死就死,那么人生还有什么事值得埋怨?”这歌声,这腔调原本可让全世界的清冷都能活泛起来。无奈身后是“哈!哈!哈!”的刻簿之意。

  “终于都走了,这诺大的京城总算是我的天下了!”刻簿之后是得意。

  “是我的天下了!”陈银官发狂了似的,在小院里旋转着哼着没谱的高调,并且不时高呼一声。他手中端着的那杯烈酒,是一次性流进他嘴里的。他放肆地仰望着上空,任由晶莹的雪花,融化在他铺满脂粉的面容上。胭脂的粉香无比清晰地钻进他的鼻窍,一时间他恍惚了。他也分不清楚自己是女流还是男儿。太久,他已经习惯于镜子中,自己那浓妆艳抹的神情。

  天还是从前的天,星星还是喜欢躲在暗处眨巴着眼。他想着嫦娥的样子,还有那千年如一,却不发一言的砍树人。他邪魅地想“那样的寂寞,那砍树的又怎能当真视美人如无物?一定是嫦娥不解真情,若是让银儿我去那广寒宫里扮上一回……”银儿醉了几分,越发轻佻了几分。对于自己他不知道是喜欢还是厌恶。他扭动着肢体,风情的比划着,自我陶醉地说:“我这样眼含秋波,这样轻撩玉肌,再一回眸送春,看那砍树的汉子,还能怎样做出铁石般的心肠。”

  “小月,快快斟酒来!”银儿兴致正浓,越发需要酒来一助。想那魏长生先被驱逐出京,眼下又走了锡龄。京中剧坛,谁与争峰?

  小月那孩子还没来得急提出酒壶,燕童便麻利地应声给他斟上了酒,他趋兴就在这雪地里,摆了个贵妃醉酒的场。那样式,那把戏。只见他朱唇轻启后微微含住玉杯,回望下腰,与天谈笑,与月争娇。

  “银老板,这会儿天不早了,您又穿得如此单簿。”燕童才不愿跟随旧主锡龄离班远走,过那漂泊不定的生活去。

  可是银儿并没有领这份心情,他灵巧地翻转过身子来,说:“你这没心甘的东西,别以为给我倒了杯酒我就会稀罕你,他日我若不得势,你也一样会背弃我,我又怎会养个白眼狼在身边?”

  “陈老板误会了,锡老板走时,燕童一直追赶,可锡老板怕被我托累,硬是打发着我回了来。”燕童狡黠地为自己辩解着讲:“这才回来,投奔陈老板门下,望陈老板赏口饭吃。”

  “好一张颠倒前后的嘴脸,我这没你的饭,另寻高就吧。”银儿说着,收起媚态,凛凛威风地喊:“小月,撵他出去。”

  燕童决不曾料到,从来都不正经的陈银儿会这样一反常态。他见情势不对,知道纠缠也没有任何意义。便想到了宽厚的老张,从此他便再难招人待见,在这里是个可怜又可嫌的人。但此为后话。

  上卷已经说到魏长生遭遇驱离,但是清政府却并没有明令禁演秦腔。所以可见朝廷不过是为了一时的国体颜面,压制一下,警示一下,做做样子。必竟在士子们那看不见希望的精神世界里,作文只为卖钱换取口粮的社会现实中,愁闷和憋屈总是需要有个发泄的窗口。不然说不定在长久的沉默中突然暴发,那又怎好收拾?不如让他们有钱的去玩金玉、玩碑帖、玩园林,那穷些的就在世井中、在淫靡里沉沦。统治者的权宜之计,在盛世意像里催生了两种不同。其一,读书人不敢用真性情著真文章,那天生的才情只能用去玩弄风雅,久而久之这种异象,又弄巧成拙使中华文明宝库里,多出了一个新鲜的词汇,谓之“乾嘉学派”,如此,比之从前的历朝历代,这“乾嘉学派”最高明的成就恐怕就是搜罗汇集,并教会了后世的人们如何去吃喝玩乐,如何以享乐主义自居。其二就是一时间使瑰丽的戏曲文化,如同美人的肌肤上,不小心被划出了一道刺目的疤。也或者像是一件金饰在世间辗转的久了,从而蒙了垢,失了形,纵然贵重,也再难登大雅之堂了。唯一的办法就是该有人站出来,勇敢的毁了,然后以其质千锤百炼至其再次夺目,才能不负其传承千年的真身。

  -04-

  冰融天自开,冷风过后和暖来。循嫔解下了金貂大氅,将那一抹蓝换成了春天里的一点嫩绿。

  “皇上,臣妾这样美吗?”循嫔任性的张开双臂,从后方抱住了心爱的君王。

  “美,朕的爱妃就像是初蕊新芽一出头,春也就铺开了绿色。”乾隆的爱是带着征服者的得意。

  “皇上,那布政史江春前几日又正好上书,他早已经在为您巡幸江南而准备着呢!眼瞧着这春光就被循嫔娘娘给召来了,离启程的时日不远了。”内侍王守贵常俸君王侧,与诗人待得久了,也能道说几句不俗的言语,他说:“烟花三月下扬州,皇上,若眼下就出发,那届时饱览美景可是绝佳时期啊!”

  “大胆狗奴才,朕巡幸江南难道只为了去欣赏美景?”这个时候皇帝是不喜欢有人说出真话的。

  “奴才该死,皇上您幸临江南是江南百姓的福气。”王守贵自然不笨,随即明白了自己错在了哪。

  “朕幸江南是为体察民情,治理水患,反倒被你们这些狗奴才,说成是野游玩乐之举了。”乾隆嘴上的口吻让人难以捉摸,几个字的数落便让家奴吓的点头如捣蒜。他自己心里和眼里却都舍不得,离开身前的一袭新绿。循嫔读懂了君王眼中的迷恋,却不懂君王的爱从何而来。但知与不知又有何仿?春天虽好,美亦受人赞赏。

  “传,大学仕!”

  “传,刘墉!”

  乾隆连下旨意,宣两位重臣共议。人生七十古来稀,可时年74岁的乾隆却下定决心,要跟他最崇敬的皇帝爷爷康熙一样,完成六次巡幸江南的壮举。如是这第六次也或许是他生平最后一次,自然意义不同。这也就的确意味着他的那位江南布政史江春,又早已为接驾而忙碌了。

  清朝著名的徽商巨富江春,客居江苏扬州从事业盐,为乾隆时期“两淮八大总商”之首。根据《扬州画舫录》中的记载,这位江春任了四十年的总商,曾经先后蒙乾隆赏赐官职,如“内务府奉宸苑御”和“布政史”等头街,类同一品。并且被赏戴孔雀翎,这可是当时天下盐商里仅有的一枝,当时的人们都说江春“以布衣结交天子”,而同行业中无人不认为这就是最至高的荣誉了。江春,字颖长,号鹤亭,又号广达,安徽省古徽州府歙县江村村外人。他如此深受乾隆高看,那么他的过人之处自有高明之举。原来,乾隆每次巡幸江南,江春都争当接驾先峰,其在微小处的严谨和奇思妙想所做的惊喜,都显出了江春具有受帝王所爱的品质。更重要的是这位布衣和天子都有着诗人的性情。比如说江春就有诗集《黄海游录》、《深庄秋咏》等,他还整理了很多名士的文章,雕刻出版了《随月读书楼诗人》等。

  光阴荏苒。当乾隆和他的臣子们,一心为南巡之事,不遗余力的潜心谋划之际。被迫离京的魏长生在一路的颠簸中,也想准了前往的方向。他有一身的绝艺,岂能轻易将舍。戏曲文化盛行的扬州,也就成了他潜意识中的再起之地。落魄如他,世态炎凉便不仅仅只是在他曾经的戏里了,也在他如今失意的人生里。一路走来,最苦的时候,魏长生只能心想“我要得少一点,再看得开一点,或许日子就会好过点。”以此来安慰着自己,捱过沿途卖艺的日月。

  多日的饥寒交迫使他的俊颜清瘦,身躯也显得愈发的欣长。好在乌黑的发辫依然如往日般的光亮,在一根洁净的墨蓝色缎带的束扎下,使人见之可知其过往的卓越。

  “先生,那就是京城茶园子里,说书先生们时常提到的康山草堂吗?”谦儿始终都相伴其左右。

  “是的!”真的走不动了,就地歇上一会儿。

  “皇上每次来扬州真的是都下榻在这儿吗?”若非有谦儿,他的生活真的是死水般。

  “据传,是有这么回事!”他很感激家仆,总能在自己情绪最低落的时候,提出一些新的话题。

  “好气派呀!”难得谦儿,还能在如此窘况下,表现出一脸天真的兴奋之情。

  “你小小年纪能懂什么,你肉眼所见到的,可都是民脂民膏所造。”魏长生轻声轻语的说着,而心眼里都是只有一个字,累!

  “唉哟哟!我说先生,我们今晚能不能正经的住个客店,您也该好生的休息一晚。”谦儿感觉到了家主话语里的冰冷,他只好就有意识的,撇开了不愉快的话题,用关爱的语句送上自己内心的温暖。但魏长生人、心分在两地,稍有空隙他就会想起那京城还有自己收留,安置的孤老孩童。

  “也不知道孩子们怎么样了。”魏长生两眼失神地望向回路,恨不能一脚踏回去看看才安心。

  “先生,您就没要担心了,咱们走的时候锡老板不是答应了代为照顾吗?”谦儿真是舍不得家主折磨自己。

  “锡老板是个靠得住的人,但如今天寒地冻,除了孩子们需要照顾,还要接济一些无家可归的人,锡老板现也断了生济,怕是维继不了多久。”一说到锡龄,魏长生虽然也还是先前般冷硬的面孔,但语调却在无意识中先柔软了几分。

  主仆二人,身在灯火阑珊处的边缘,远眺那一片独特的屋宇。在夜色的魅惑下,彷徨踌躇。

  “据说这康山草堂初建的人却是个麻脸,人称张大麻子,而且此人原本穷困寒苦,五十岁时才突然发迹,并一举入仕就得到了一个通州运判的官职。然后其不到十年,就搜刮到了大批钱财,并因此建造了这康山草堂。”面对不远处的一片流光溢彩,魏长生知道家仆好奇之心不会轻易淡灭,便忍着疲乏细心地说解了一通。

  “前会儿,我还真是有些不懂,心想着这康山草堂可是皇帝临幸之地,自然福气盈门,先生的气实在是来得不知所以。”谦儿眼见家主的眉眼舒朗了些,便也跟着活泼了起来,他接着便表现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语调泼皮地说:“原来是有着这样的前因,怪不得先生您一连的唉声叹气,如此美好的事物,却出自一个麻脸猴之手,听着是有些让人泄气。”

  看着随自己一路辗转,面黄肌瘦的家仆,魏长生心里对这份真心的追随,充满了怜惜。自从被驱离京城,虽一路南下,却始无目的。其间的酸苦,这个孩子却从不吭怨半句,总算是到了这人间的又一繁华地,即然难得的高兴起来,那不如就由了他的兴头,再说些他好奇的事。这般一念,很快只见魏长生似乎真的放开了心情,这可真是许久都没曾出现过的情景。

  魏长生在白天的时候,为了给谦儿和自己换口吃的,本就唱了数次民间小曲,但嗓子的干痒,也似乎并没影响他此刻的想法。遥望着那远方,他意兴颇浓地说:“野史中有传闻,讲那张麻子最先是建了三层的高楼,在楼上可以俯瞰长江。内院另专门建了四季花开的园子供自己享乐,房子里不仅铺陈华丽,还每间里都住着一个绝色的女子,她们的卧床下都互有地道相连,张麻子整日流连其中,常常夜里住这个房间,第二天的早晨又从另一个美人那里出了来。”

  “先生,当真有如此之人,哇!谦儿真是大开眼界。”谦儿一副夸张的模样。

  “你还小,世间事不知不懂的自然也就多。这个草堂自张麻子后又几经易手,如果我猜得没错,那正门上的一块门匾,就是出自明代大书法家董其昌之手。所以说明这康山草堂,在历史的过往中,也曾一度文气盛聚,为天下雅仕所仰慕。”魏长生不仅会登台演艺,也颇知天下时事。

  “先生虽然也与我一样初来此地,却早已经知此处名胜了。”谦儿一如继往的崇拜着家主。

  “你家先生因苦读诗书才因而名志,只是比起读书,我以为艺术也自有高尚之处。”魏长生很少对家仆说出这样高深莫测的话词,不容谦儿追问,他又换以另一种,通俗直白的方式感慨着。在模棱两可间,如下般发起了牢骚。说:“即便是这样的一个所在,如今也被部分有识之士所不耻了。”这种语调一听就让人心生沉重。

  谦儿还小,许多事他也就不想再多言。拍去沾在衣物上的尘土,眼望着近在咫尺的城池,主仆二人打算就地休整。一阵畅聊后,魏长生蹒跚地走到山脚处的溪水边,汲了壶凉水回到歇脚地后,就从一个布包里掏出两个干硬的面块,主仆二人便盘坐在生冷坚硬的泥土上,津津有味地啃食着。

  “先生,小心祸从口出。”谦儿喝了口凉水,用衣袖抹啦把嘴巴,居然又不忘提醒着。

  “长进了不少,看来连日的苦没白吃。放心吧,这大深夜的,谁在意两个叫花子在唠叨什么?”魏长生一边将自己的面块,掰开了一些递给了家仆,一边看向自己和家仆,有些脏乱的装束,自嘲着说:“就咱们如今这般的尊容,就算是明日走在街上,也是没有人敢欺负的。”

  “不是不敢,是不愿靠近,咱们这一路省吃俭用,日日餐风露宿的,比叫化子还穷酸,又臭又脏。”谦儿将最后一口面块吞进了肚子里,委出地撒着娇,向家主控诉着说:“先生,要不咱们今晚找个店住一晚,正经地梳洗一番,换身干净的衣服可好?”天太冷,水太凉,谦儿可没有家主的勇气,时常用唱几首小曲的代价,从沿途的农户那里,换来一些热水,端在户外洗了头发,来维持最基本的体面。熟不知,最冷的时候,一时子干不了的头发连冰都结上了。

  望着谦儿那期待的眼神,魏长生艰难地狠着心,想故作轻松地回答。就编了几句话哄着讲:“地为床,天为被,溪水为兰汤,鱼儿帮梳妆,龙王请你做东床。”

  “先生,天还是很冷,地上也太凉!”谦儿怏怏地反驳着。

  “好啦!我来生一堆火,赶紧地快快睡吧。”无言以对,只好以此搪骞。他径自拾柴禾去了。

  魏长生怕谦儿再说下去,自己扛不住,终究会依了他,那样一来就又要花一笔钱。但钱并不是没有,想他在京城,冠盖梨园,喜爱他的座儿成千上万。那个时候只要他一上台,台上就能时刻可以捡拾到,被台下座儿们扔上来的财物。只要他愿意张口,有太多迷座就心甘情愿送财上门。就算被一朝驱离,有沦落之嫌,但就仅靠着往日家私,也不会如此之快地到这种境地。

  “能省一分是一分,如今没了进项,只靠锡龄一人在京中苦撑,总不能断了那些孩子们的口粮。”魏长生一边生着火,一边愧疚地思考着。

  风声习习,寒潮阵阵。这康山下原本就多为盐商的居家之地,如今因了上面那座闻名天下的“草堂”。故而使这里成日都能见着衣香鬓影的场景,交杂在市井气息里,自有其协调的日常规律。经过了白天的嘈杂,夜幕的低垂使周边又显得特别静谧。这就格外让人清楚地听到,从“草堂”里隐隐传出的声响。这也是此刻唯一的声响。魏长生看了一眼熟睡的家仆后,又从包袱里取出了一件衣物,轻巧地盖在谦儿身上。有燃烧的火堆在一旁,冷气散了许多。温暖中,谦儿迷糊地翻转了一下身体,吧嗒着嘴巴含混不清地咕哝着又睡去了。

  “唉!还是个孩子啊,却跟着我受了许多的罪。”魏长生爱怜地牵扯着手边的衣物,心中再次充满了愧疚。在家主的轻轻拍抚下,谦儿睡得很沉。

  “不是我不舍得几个小钱,而是你所知道的那笔家底,都不在我身上。”魏长生轻轻地自言自语,压在心底的焦虑情绪再次侵袭上了心头,他的心不仅始终牵挂在京城里,那些个老弱病残的身上,还有一个倩影,也一直在他的心底曲折盘桓。

  “真是难为龄儿了。”一个人的时候,他便是这样亲昵的称呼着,只听他又默念着言:“但愿那笔不多的银子能支撑一段时间。”

  “估计也没剩下多少了,年前那样寒冷,肯定要为老人、孩子们置办些御寒的衣物,有病的也要找大夫看病抓药。”他反复细致地盘算了一番开支和用度。

  “都怪我以往时日里过于清高孤傲,要是自个儿也能扯了自己的脸皮,今日也不至于委屈了那些孩子,难为了在京的龄儿。”明摆着的一笔笔都是费钱的事,回头再想,他甚至有些后悔了。

  “至音不合众听,故伯牙绝弦。至宝不同众好,故卞和泣玉。”事实是残酷的,人心是复杂的。在左右权衡之间,还是归于了性情之本色。魏长生对于过往并无后悔。只是,他心想:“我魏长生从不邀财聚宝,却也很是遗憾于救不了他人。”

  见谦儿睡得很安稳,魏长生便也背靠着一侧土坝,闭目遐思。以上连串的言语,也理不清他乱麻般的千头万绪。他的苦还在蔓延,他的心依旧愀然不乐。

  “那一身娇娆怎扛得住我留下的重担,那一双如葱似玉的纤手,怎能做得了照顾老弱病残的脏累活计?”他的心是如此这般的沟壑纵横,却犹记当初,她那般的回眸莞尔。

  风习袅袅,盈水之华。若问逝去的秋,那红叶的清香念想里,会有过不尽的松露。哪一日,哪一时,生出的莫名情愫。会使其痛,也让他怕。忍不住的想起,他在台下初见锡龄。纵使台下的座位上看客稀散寥寥,但锡龄也是混然忘我地尽其所能。每一步,每一声都艺到,情到。戏里,戏外百味生。

  “真是一个让舞台也能为之动容的好角儿!”爱,多因仰慕而生。魏长生从那时起,就成了锡龄的迷座儿。若不是猜测地以为锡龄的性别为男,那天人般的惊艳之色,也是他不可抗拒的。他只愿去想,他爱的便只是那台上的风彩,和那不急不燥的心性。后来并不曾想到,当那样的一个人慕名寻到自己的住处,藏在心里的爱,也就如同从台上到台下般,卸下了脂粉的伪饰。

  久经磨砺的躯壳退去,只剩下无处逃遁的赤裸,相互坦露着。几经周折,惺惺相惜,是心意相通的磊落之情。但当他们二人共同探讨,昆,秦二腔的同与不同时,爱的质变源在锡龄。

  “她是有意让我知晓的。”此时的他柔肠百结。想起了,那首唐人李商隐所写的锦瑟。

  “她不是一个雌雄难辩的尤物。”他的自责像火一样烧烤着他的身心。

  “她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好女人。”或许逝去的爱会更让人记忆深刻。

  “我辜负了她,还要连累她。”曾经的那般情谊。

  魏长生毫无睡意,他在回忆中思念,思念中的习惯是自责。他清楚的记得有一日,自己在一阵掩饰的悸动下,冷淡地说:“锡龄贤弟,你……”

  当时,毫无思想准备的他,在纠正锡龄一个舞动的招式时,触碰之间身体的短暂相触,却看似意外的解开了,一个女儿家的难言之隐。

  “先生没要惊疑,愚弟正是一介女流。”在短暂的静默后,锡龄竟是羞涩地有了这样的言语声。

  “那你怎么会常久以来,都以男儿形像示人?”在他魏长生的不敢置信之情中,只听锡龄又有了以下的说词。

  “为了行走江湖的方便,为了在这梨园行立住脚跟,为了少受辱和少惹事。师傅授我艺时,便给我立下的规矩,只要还想在台上当个角,就不准轻易暴露出女儿身。”这仿佛是一场畜谋已久的解释,可在听与说里都是透着流年的伤,其间是辗转着很久,因为从前那埋下的苦涩。她的眼中是波光在流动,她的心为逝去的岁月,滴下了不少刺目的血,那血染红了,许多个本应为花开的季节。

  “久见先生一身清气,又心系老弱,值得相托,故……”那个时候,她的欲语还休,她的羞花闭月是柔情亦是烈火。怦怦然间,只是另一个人却浅浅地,轻轻一说:“贤弟竟有如此不易,愚兄真是糊涂!”

  音落如同忧伤的海,让浓郁转瞬渐淡。都是骄傲的人儿,都有着不可伤的心。锡龄只好再如此回解,她说:“实不相瞒,若非真是舍不得舞台,舍不得负了一身所学,我真是早已厌倦了这种颠沛的生活。”委婉中依然是坚定,尽管明知得到的还是失落。因为她听到的回答却是“我在家乡已有妻儿,我决不能委屈了你。”眼见着推托之词狠狠地就这样砸了来。缄默中,他被迫要远走,她却执意要为其坚守。

  如是她辞了班社,别了舞台。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年夜,她在那条通往他的胡同小道上,决然前行着。

  “我真是蠢!”此刻靠在土坝上的魏长生,陷没在记忆的深处,虽说是闭着眼,但从前的一切,却无比清晰的放大着。他恨不得诅咒自己的言不由衷“我飘零半生,哪来的妻儿?”不自觉地声量就爆了出来。“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即有如今何必当初。”惊醒的谦儿,少见的指责着家主,生气地讲:“人家那么好,可惜看上的人不是我。”谦儿很有一股子,为锡龄打抱不平的心气。

  “睡你的觉!”烦燥在心,魏长生也近乎气急败坏地咆哮。可谦儿这个时候却起身在一旁的包袱里,摸索了一阵,然后小心地拿出了,一块绣有兰花的娟帕,一把将其揣到他的怀里,气恼地说:“这是我那日奉你的命,送家里的门钥匙和你的信件给锡老板时,她让我将这个转交于你的。”谦儿气呼呼地说完,便再不理他,径自将身子盘在火堆旁睡去。

  夜更深了,“康山草堂”里的乐声停了下来,树影的晃动,给了这清冷一丝更加萧瑟的气息。魏长生的身子骨似乎是凉透了,至使肌肉开始收紧,疼痛像刀割一样折磨着他。他咬着牙,想像着锡龄扮着《牡丹亭》里的杜丽娘,情深款款地为爱而来。这一刻他希望,那戏中死去的人应该是自己,死去了方可得与所爱一见,才能将梦想变成为事实,才能与那‘杜丽娘’再度相聚。可眼望着的是,路漫漫不知归于何方。相思更就像是一条河,唯可见,水茫茫天地一流殇。

  他甚至于羡慕的同时,又妒恨起那戏里的柳梦梅。如是,康山脚下断断续续地低吟着的,是他凄沧的声色。

  越王歌舞今何在?时有鹧鸪飞去来。

  ……

  风无定,人无常。

  ……

  如花美眷,终不敌似水流年。

  ……

  惊觉相思不露,原来只因已入骨。

  ……

  梦短梦长俱是梦,年来年去是何年。

  正如:汤显祖《牡丹亭之题记》内所说:“天下女子有情,宁有杜丽娘者乎,梦其人即病,病即弥连。至于画形容传于世后死,死三年矣,溟溟莫衷其所梦者而生。如丽娘者,乃可谓之有情人耳。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而不可与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05-

  京城。魏长生离开前的那处小小院落里,锡龄蹲下身子,在一个木盆里搓洗着衣物,冻红的双手就像是,热锅中将要被炒熟的鲜虾。额前几络青丝散了开来,酒在她的眼脸边上,扰得她不时用僵硬的右手,向后脑拢过去,即刻便露出了一种,脱绝俗世的清新颜色。

  “锡老板,我娘说这是特意给您织的袜子,只是全都用的是麻线,有些粗糙了点,但好在这是我们一家人的心意。”一个憨头憨脑八九岁的小男孩,熟门熟路的闯了进来后,用长了冻疮的小手,紧紧攥着一双灰麻色的新袜子,递到锡龄面前,很懂事的为家人传递着友好的谢意。

  “小虎子乘,我心中已领了你们一家人的心意,但这双袜子算我送给你穿的,瞧瞧你这脚趾头都露出来了。”锡龄停止了搓洗衣服的动作,已完全恢复女儿装扮的她,有着洗尽铅华后的沉静与温婉。她声音极低,轻缓爱怜地节奏,却让眼前调皮的孩子,感觉到了一种发自内心的良善。只听,她又说:“坐到那边小櫈子上去,我来用热水把你的小脚洗干净后,你再穿上这双新袜子就会暖和起来。”锡龄边说,边行动。很快一盆热水端到了小虎子跟前。

  “他们说你坏话。”虎子的双脚被热水的温度浸没,舒适的感觉鼓舞了他,说出了这句见闻之言。他鼓着腮帮子像个小大人似的苦着脸,原原本本地把听到的闲言碎语,合盘托了出来。他对锡龄讲:“他们说你不男不女,是个妖怪变的。从前你在台上扮小姐,在台下其实是个漂亮的少爷。如今没有人愿意听你的戏,你就疯魔了,就整日扮成女的勾三搭四。”他必竟是个孩子,好不容易勇敢地说出这一番后,又竟好像是他自己受了委屈似的,抹着鼻涕哭了起来。

  从前魏长生曾教过这孩子识字,如今在日常中跟锡龄走的很近,前些时间他爹生病无钱就医,眼看着那一家子的绝境,是锡龄从所剩不多的一点钱财中,分出了部分,救了他差点命不能保的爹爹。所以他们一家都很是感激。尤其是,小虎子是最听不得旁人在背后,这样说道自家的恩人。小小年纪也知道知恩图报,他前几日就一个人,偷溜着潜到那户又胖又黑,专爱挑事的街仿家,往那半缸水里,扔了两只长着黑毛的小老鼠。

  “就为了这个事哭鼻子吗?”锡龄一边温柔地为他擦着眼泪,一边笑意盈盈地轻问着。

  “是的”小虎子将那一双长满冻疮的小手,从锡龄的一只手里抽了出来,自己也抹了一把脸。天太冷,带有咸味的泪痕,刺激得他那皮肤皴裂的地方,是一阵阵火辣的疼。

  “这会儿我只想知道,在小虎子的眼里是怎么看我的。”锡龄也学着孩子般的语调,换了一副滑稽的神情,俏皮地说:“瞧瞧,我像不像那种会吃人的妖怪?”事实上她在很多个早晨出门时,都看到几个胡同里的街访聚在一处,对着她窃窃私语。慧质兰心的她怎能不知道孩子口中所言。只是让她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孩子竟有如此纯真的相护之心。

  “不像,你是我们这里最美的人。”小虎子停止了抽抽嗒嗒的哭腔。

  “这就够了!”锡龄心宽地说完,便幸福而满足地搂过这孩子,亲柔地告诫着讲:“以后凡事都要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这两人的一番对答后,小虎子自然又是恢复了孩童的本性。末了便听话地将那双珍贵的袜子,先是当成了手套套在了小手上,在泡脚的间隙对想像中的人炫耀着,然后便乘乘的穿上了脚,欢欢喜喜地蹦跳着奔跑回了家。

  望着小虎子远去的背影,笑容妆点了她依旧是美不胜收的面宠。如今她出门再也不像从前那般,学着风流公子哥的派,戴一顶瓜皮小帽,端拿着一把价格不菲的绸扇,身着锦服,翩翩然是为公子。她更不会穿戴起,从前那像征着身家体面的全套行头,为引人注目而嘤嘤成韵,引纤声入云。以往那府仰生姿惹客怜的生涯,却并不是她生之所愿。她所要的,她所演的都不过是戏里的情和戏里的人。毕生学艺为演戏,可见伶人自有其苦也。

  如今的她只需荆钗布裙,简单做人。纵然如此,她的美也是寻常人等望尘莫及的。这也就成了多数人们诽谤她的发挥之地。因美而结怨常为女人们,发起龃龉的最常见因素之一。

  艰苦却充实的日子里,每每念及魏长生离京临行前,让家仆谦儿将他们家的大门钥匙,和一封亲笔信交与自己时。她便会情不自禁地站到院子中,对那株悄然绽放的腊梅亲切细语。冰清玉洁般雅淡的黄色梅朵,总能将透骨的冷峻香氛传到她的心,以此给予其安慰。然后她便犯痴犯傻地,一再地反复思量,心想:“魏先生他,心里是有我的。”如此往复,那埋在心底里的爱意,便又会不自觉地再生长一些。长及远方,牵住的人却流落在异乡。

  “为他守住家就好,他总会再回来的。”等待的空落,是在一厢情愿的欣喜后。她就是这样任凭失望绵绵,心中再又会泛起甜蜜的祈盼。

  京城的天,冬冷还未曾退尽,倒春寒又叠加而来,这空气的格外干冷,让人们多数都被其折磨的皮肤黄瘪,更甚者因冻疮结起了青紫色的疤瘌。像这种被自然界的无情所伤,首当其中的便是穷苦的人们。而那些所谓的贵人们,其中往往就会有人,专喜欢借这种不可抵挡的残酷,来张显自身的优越。

  “快去,把那件金貂大氅拿来,也不知这老天爷闹的是哪一曲,一时暧来,一时冷,欺负本宫呢?得,让这小绿袄暂委屈两天。”好一个倒春寒!紫禁城里又是风潇潇兮冷颤颤。循嫔本是极不情愿将单衣换去的,因为她发现她的君王是那样的喜爱绿色。正所谓爱之所爱,所以她极是不舍得的将那小绿袄脱了下来。

  “主子,年节的时候,皇上不是又赏了您一件银狐外罩吗?”宫婢如霜提议着,又说:“主子,依奴才看若是穿了那件银狐外罩,那您的这件绿袄子,衬在里面也一定是极美的。”

  “对,拿银狐外罩!”循嫔吩咐着。只要不让她脱了这帝王所爱,便一切都好。

  “今个晚上顺妃和诚嫔都在,本宫可不能丢了份。”在循嫔的心里,皇帝只能是她的王,她不愿和任何人分享。所以爱真是一个复杂的概念,一个极其难缠的题意,得不到的人永远的都在骚动,而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

  “娘娘是皇上心尖尖上的人,任谁也夺不了您的恩宠。”如霜奉承着。很快的,循嫔妆扮一新的,在如霜的搀扶下,袅袅婷婷地寻着她的君王而去。可君王身侧早已是被红肥绿瘦环绕着。但她知道正是因了这个,被偏爱的自己才更显得与众不同。满满皆为虚荣!如是,她的心就像是离弦的箭,早飞射了到了君王前,可见其十足的自信心。

  “如霜,咱们再快些,免得皇上被她们纠缠了去。”不见其人,先闻其声。循嫔有意放高声量,又特别绵软地,岂图将急迫的心情,传达给年迈多情的王。

  “皇上,那是循嫔娘娘的声音。”果然,不远的另一处,太监王守贵手提拂尘,喜滋滋地向乾隆传递着讯息。他知道皇上在等一个人,而这个人就快来到了。

  “朕的爱妃终于来了,快去迎着。”乾隆残忍的毫不顾忌身边,一众环伺的佳人们,心里只记念着自己的“江南”,他甚至于都不愿再等片刻了,直接地拨拉开黏在身旁的妃嫔,同时又暗提了一口气,装作雄风不倒的样子,亲自出门相接。

  循嫔的自信并非盲目,她总是知道如何置身于万花丛中,却还能独占头筹。这或许也是其能成为多情帝王乾隆,在晚年间最爱的原因之一。比如来的先前,面对那件小绿袄,她因担心君王喜新不恋旧的本性,便最终将那一抹绿,换成了艳丽的桃红。脚踩亮黄锦缎面的花盆底鞋,前襟绣有浅浅的水纹,两只鸳鸯畅游其中,再配上她那玉骨和肤如凝脂般的天生皮相,正是以大俗博大雅,让人眼前一亮。

  当然,这一刻乾隆惊喜地看见“江南”满面含春而来。

  当时,他就想起了另一位大清的诗人纳兰性德说:“江南好,怀古意谁传,燕子矾头红蓼月,乌衣巷口绿扬烟,风景忆当年。”

  如此,今个注定了一边是郎情妾意,一边是哀怨连连。示问,世间安得双全法?纵有博爱,不忍负江南!

  -06-

  唐朝有一位大诗人名叫张祜,他早年时寓居过苏州,时常往来于扬州和杭州等地,同大多数文人们一般,有喜欢游山玩水的爱好,且颇为精于此道的他曾写道“十里长街市井连,月明桥上看神仙,人生只合扬州死,禅智山光好墓田。”这几句话说明,在他的眼里不仅认为,扬州是江南风光中的明珠,还是他作为一个诗人,所能想像到的最好之独有天地。若说紫禁城的那位循嫔韵同此景,才独获君王之宠,那么也就更加说明,这扬州才是那高坐在金銮殿上诗人,心中的梦之所在。

  如是这位皇帝多么希望,心中那远远的江南地,好比是伴随着他的宫眷,随处可见,随时可恋。他思念的是那一生最后的爱。这可就苦了单纯爱他的人。

  “皇上,带上臣妾吧,臣妾常听您说起江南的很多趣事,心中早已经是向往已久了。”循嫔的娇气在久久没得到回应后,换成了哀哀地求诉。

  “爱妃,南巡并非想像的那么样都是好玩、好看的事。让你留在宫中,是朕想把带回来的最好礼物送给你。”回绝已有几番,乾隆的话里已有了敷衍。像这样刚刚起身准备早朝的他,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是由眼前的这个女人为其更衣,而此时他却宁愿亲自动手将外衣披上,匆匆然只是不想再受到纠缠。

  “皇上,臣妾只想陪着您,一刻也不愿分开。”伤心的循嫔不明白一惯对自己全然依顺的王,怎会没有前兆地就是此种绝决。不懂也不甘心的她,想要再次试探,她说:“臣妾又怎能忍受与皇上如此相隔路远,皇上您又怎舍得留臣妾在千里之外。”

  “朕是舍不得爱妃在旅途中遭受艰辛。”看着情深切切,楚楚可怜的往日所爱,跪伏在自己腿边上,他心中却寻思着想“那滴下的泪总也是真的。”然后,他才怜惜地回以往昔的一点温柔,奈心的抚慰:“朕是想在回京时希望第一眼看到的,能是爱妃你。”

  “那皇上,臣妾不在身边的时候,您会想起我吗?”循嫔知道无望,便只得在委屈里,盛上不舍的心,再一次奉出。她讲:“旅途劳顿,臣妾就是不放心。”

  “朕已经去了五次,此次有和坤和大学士伴驾,爱妃不必挂虑朕,况且顺妃和诚嫔也会随驾伴同。”乾隆把早已定下的事项,简单却不可回旋地说道着。

  “顺妃和诚嫔比臣妾好吗,不然何以皇上突然撇了臣妾,却让她们一路相伴。”她终于还是不能忍。女人间的战争有时是因了男人。

  可对于这样的女人性情,久久畅游在醋海中的皇帝,如何平息波澜何止驾轻就熟?修练已极的他,用炉火纯青的技法广施符咒般,安抚着说:“平日朕待爱妃最重,已大有偏颇,而如今,朕也不过只是让她们代替爱妃做点劳累事。”

  循嫔瞬间有了过往里那如花般的笑颜。幸好她不曾发现君王的眼里,闪现过了一丝隐隐的冷漠。当然,擅于演戏的人又怎会轻易让人看出破绽。彼时,她的王,实已在心中向远方感慨“久别相逢,在余幕中奔你而来”。

  这是乾隆的第六次南巡,这一年是1784年(乾隆四十九年)。

  在此次之前,乾隆他还分别于于1751年(乾隆十六年)、1757年(乾隆二十二年)、1762年(乾隆二十七年)、1765年(乾隆三十年)、1780年(乾隆四十五年)南巡了五次。其间,每一次是都计划要到江宁(今南京市)、苏州、杭州、扬州,后四次还巡幸了浙江的海宁。

  史载,最早在乾隆十四年(1749年)十月初五日和十七日,乾隆帝弘历便曾相继下了两道上谕,讲述自己欲打算于乾隆十六年,巡幸江南的原因,上谕大致内容约有四点:一是江浙的地方官员们代表着地方军民和绅衿恭请、期待皇上的临幸;二是朝中的大学士和九卿等一批博学的重臣们,援据经史及圣祖康熙皇帝南巡之先例,建议乾隆能允答众人所请;三是江浙地广人稠,身为国君应该前去,考察地方民情戎政,以便深入当地,了解民生;四是恭奉母后,游览名胜,以尽自己身为人子的一片孝心。

  这位史称清高宗的弘历(乾降)在位六十年,其间一直将自己的“南巡”视作为,平生最重要的两件大事之一。辟如,他在《御制南巡记》一书中就曾经说:“予临御五十年,凡举二大事,一曰西师,二曰南巡。”而关于他亲口所说的这两件大事之一,那所谓的西师,简单地讲就是“战争”。乾隆一生以十全老人自称,其傲娇的心常认为战争的成果便是荣耀的一种。又比如在他的执政时期,与缅甸发生的战争,虽然两方都损失惨重,但最终还是迫使缅甸向清王朝称了臣。但这还不算是他最认为能引以为荣的事,他最大的西师成就应该就是1755年,清军在阿穆尔撒纳之战中击败准噶尔最后的反抗力量,使准噶尔汗国覆灭。那个时期的乾隆实在是意气风发,随即又将收复新缰视为其帝王之报复,并将这个远大的设想定为了大清不可更改的千年大计。乾隆似乎是铁了心向其祖父康熙看齐,也或许如其说康熙是他心里的神,还不如说更是他心里一直在对抗的魔。因为他的祖父当政收复了宝岛台弯。当然他的父亲雍正也是将青海收归到了襄中。

  所以,没有理由后退的乾隆通过大举用兵,不仅真的将新疆“带回”了祖国的怀抱,还在后来的1759年又平定了南疆大小和卓的判乱,完全统一了久经分离的新疆地区。对国家的完整和统一做出了贡献,也就成了他一生自夸的“十全武功”之由。用乾隆他自己所说的话就是“十功者,平准噶尔二,定回部一,打金川为二,靖台湾为一,降缅甸、安南各一,即今之受廓尔喀降,合为十。”虽然,这十全之处在此不能一一作解,但即是如此,也可看出,一位帝王的伟略与豪迈。

  可人性的弱点却也将其推向了另一个极端。一副书生的面孔掩藏在他帝王之冠下时隐时现。一身的光彩皮袍包裹着左右摇摆的人生两格。

  且看,从用兵塞外到游幸“江南”,这两场景致和性质都完全不同的‘大戏’,便也就顺理成章地在其命运里轮番上演。但他当然不会跟群臣相商说什么“打仗太幸苦,朕也需要休息调剂,所以江南美景正可当得良药。”更不会因羡慕骚人墨客而引发空言,让臣民非议。想来乾隆不易,因为他不能因了喜好便可随意告假直率地言说:“朕的锦锈河山,朕自当欲前往一览。”

  他怎么办呢?他再次想起了心中的那座神。小时候他与康熙同吃同住,常听到些关于南巡的见闻,成年后又得知祖父巡办了很多国家大事,且得到了上到官员下到百姓的称颂,事实上康熙的南巡,对于稳定江南社会起到了积极作用。即“相度形式察视河工,”康熙皇帝首先对全国河流的治理非常重视,其次是体察民情,了解百姓疾苦,树立了大清天子亲民现象,其次是整顿吏治,最后是消泯满汉对立的情绪,康熙在出巡中对汉族知识份子十分关心,他曾经到山东时,曾去曲阜孔庙中祭祀孔子,他这种尊孔崇儒的举动使汉族知识份子感到亲切。

  如是乾隆效仿起祖父,并且在实际过程中将前两次和康熙一样,以浙江杭州为终点。

  但是,与其祖父相比,乾隆发动的疯狂文字狱其时已令天下昏暗,让知识分子寒心,以至于到了清未时期,这种对知识分子的伤害仍是刻骨铭心。比如一位著名的思想家,文学家即使是身在清朝末年,也还忍不住惶恐地说:“避席畏闻文字狱,著书只为稻梁碟。”可见仅从这一点,乾隆一生的功过已经不再能与其祖父相比了,知识分子是谁?为天地立心者!心已不正,天地茫然。这也预示着清王朝的衰败已现端倪。

  安徽经县人包世臣一生历乾、嘉、道、咸四朝,长于诗文,精通书学。尤其致力于实政研究,为人勤勉务实。他置身于当时危机四伏的社会环境中。被尊称为理论家。“国医”等。东南大吏每遇兵、荒、河、漕、盐诸重大事件。大多屈节前往咨询。包世臣也都慷慨而言。也正是此人,在当时的盛世外衣中第一个以明朗的语言预言天下“殆将有变”。比如,在乾隆五十八年,他在《再与杨季子书》中写到“世臣生乾隆中,以及成童见百为废驰,贿赂公行,史治污而民气郁,殆将有变。”

  如此可见乾隆一心要效仿祖父,而其祖父是创业之君,其父雍正是守业有成,到他手里很大一部分就是可以借南巡任意挥寉了。个性使然,父祖数代积累,资本雄厚,自然底气足。

  他的祖父康熙公元1705年二月第五次南巡,谕吏部、户部、工部、说:“我谨念民生,加意河道,屡行亲阅。”

  而他乾隆却在先人之志的感引下,更多是满足自己一个诗人的思维。又比如康熙南巡是轻装简行,严禁逢迎拍马,度绝扰民。而乾隆则不然。他认为自己贵为帝王,排场是一定要的,据使所传,他每次南巡,历时四、五个月。随驾当差的官兵一般是3000名左右,大约需要使用马匹6000匹。船四五百只,还有几千名仆从内侍等。所需百万两白银不止,给民间带来的骚扰也是极大的。但凡他路过的地方,官员们必然会将从四处搜刮而来的时鲜,古董,等种类繁多价值连城的物品作为献礼。不仅如此,各地为了迎接皇帝的驾临,又清整道路,修建凉亭等等,所用人力物力,无一不是出自官府的强征硬派。

  当然,得失之间,自当有害有利。以新官上任三把火一的职权,五次视察了黄河治理工程,四次巡视了浙江的海塘工程,因为当时解快黄河水患的关键工程,是在江苏的清口和洪泽湖的高家堰,所以他总记着到这两个地方看看。

  他还曾在南京等地举行盛大的阅兵式。这源自于满族历来重视骑射。崇尚勇武的传统。当然最重要的就是笼络人心。

  或许关于对知识分子的屠戮和压制,才是其心中帝王意志和诗人气质的最高较量。文字狱案件的再三生起,以及广和楼那晚的情景,使他内心隐密的恐惧与日俱增。

  再而这种恐惧又转换成了他心中一根越扎越深的刺。从此,他心中总隐隐有一种声音在反复提醒他“世风已丧,国将不国。”

  而自古江南人才荟萃,为了笼络丧失的人心,他需要巧妙的改变和实施安慰。所以,他对于接驾有功的办差官员大加赏赐,加官进爵。将一些原来受过处分的官员恢复原职。特别是对前来接驾的老臣不仅虚寒问暖、礼数周全,还适当的赏赐给他们的子孙功名。并在途中也到孔庙行礼,不过笼络之余,乾隆帝也不忘将诸多文字狱期间,所成就的一大辉煌战果《四库全书》让人抄录了三份。分别藏于扬州的文汇阁,镇江的文宗阁和杭州的文澜阁,并命令地方官史允许学子们拿出来抄录传阅。

  -07-

  天刚刚放亮,康山草堂的前厅后院便有侍从忙碌其中。诺大的宅子里亭榭池沼,药栏花径,相印成辉,在雾㵧中,在晨曦里更是雅致旷远,秀景宜人。因了康山草堂的主人江春,是一个对戏曲有着很高欣赏水准的行家,又加上康山草堂是他日常中重要的起居地之一。即意味着,不管是随着当时的流行风尚,还是他的富足身份,蓄养家班以娱生活,便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了。但江春是安徽人,他的亲信随从也多半是从家乡而来。那么,对于一个懂得饮水思源的儒商,吃家乡菜,品家乡茶,听家乡的曲,便不仅是一种个性,也更是一种情怀的使然了。

  所以,当时的世人但凡知道扬州有一处康山草堂,就一定也知道康山草堂里的两大名班“德音社”和“春台班”。这两大著名班社皆多由安徽艺人组成,世称“徽班”。

  据后来,包世臣的著作《都剧赋》里所言:“徽班昳丽,始自石牌。”介于包世臣属当世的一位学识渊博,并对戏曲研究有着很高成就的人士,这短短的一句话就可以说明,位于安徽皖南地区的石牌镇,是一个戏曲文化发展非常丰富的地方。

  所以,江春听闻家乡又出了天才名角,便不假思索的就将其接请到了自己的居所,这位名角就是生、长于石牌的名伶赫天秀。很快赫天秀便不负所望,成了“春台班”当之无愧的台柱子。

  在一所清幽的屋子里,赫天秀正欲从床上起身。他的侍从莲哥马上对他关爱地说:“赫先生,您再睡会儿吧!昨晚排戏太累,睡得又迟……”

  “唉!台上一现,台下十年。”赫天秀习惯于晨起练艺的生活,这种长期养成的规律,他是不会改变的。

  “赫先生,那就依您的行规,小的再不劝了。”莲哥是江春给安排照顾赫天秀日常生活的人。

  “一天不练就回,两天不练就生,三天不练就没。”赫天秀撑起身子,接过莲哥递过来的温热手机,捂在脸上前,告诫着自己。一会儿后,又说:“祖师爷能赏口饭吃,可不敢轻待了。”

  “小的记住了,只是心疼您实在幸苦的很。”莲哥不懂戏,但他会看事。

  “累点苦点不打紧,紧要的是人家江总商让我来支掌春台班社,我可不能辜负了此番重托。”赫天秀说着揭了捂在面上的手巾,又用香茶蔌了口,稍整衣妆后,便在莲哥的陪同下,在日出东方的瑰丽之机。于这康山草堂的一处僻静庭院里,照例摆开架势,一会儿运气练功。一会儿开嗓吊音。

  这位出于安徽怀宁县石碑赫家山的艺人,据《扬州画舫录》记载其:凡擅长之剧,能整本戏全演。赫天秀工旦角,是早期徽剧的著名演员。他能在适当的时机,出现在两淮总商江春的康山草堂,另一原因也是因为江总商早前就已经接到消息:乾隆皇上,已经绝定要第六次南巡,这就说明闻名天下的“江春大接驾”将会又有新的看本。

  天下人都在看江总商,又会玩出什么样的奇巧以博皇帝欢心。被时人称之为“昆乱益精的戏曲全才”赫天秀,便就是他江总商从家乡搜罗的重量级压箱宝之一。

  对于红极一时的天下巨富江总商而言,接待普通的宾客之事就像是一日三餐般,再稀松平常不过了。但要接待天下之主,即使是像他这样有过数次经验的人,也是如临大敌般,需要绞尽脑汁来提前安排,小心应对。

  “花钱事小,花心思事大。”江总商反复的在心中推演,当日也许会发生的突发状况。他要做好一切防患事项,以便将所有的不良因素提前扼杀。

  “大人,您昨晚上又一夜没曾合眼,现时天还才亮堂,您就闭目养会子神,再起也不算迟。”他的家仆劝说着。

  “天下人又要骂我江鹤亭逢迎拍马,以图一己之荣了。”江春悠悠地不知所云。

  “大人,您这是何苦为难自己呀?老仆瞧着都心疼。”家仆是个知心的人。

  “唉!一连的接着,接着,劳命伤财不说,就我这心里偶尔也糊涂了,不知道真是为江南之明日,还是为了给我自家谋明日。”他的话听着似乎大有玄机。

  仰卧在书斋摇椅上的江春一眼倦怠,空洞地看着窗外天边的鱼肚白,已被金边渲染,如火般释放出了异样的美。老仆人是从徽州老家就一直跟在身边的。他很尊敬地称:“二伯,您老陪了我一晚,赶紧去歇着,以后不许这样不顾身子,一把岁数的人,若有个闪失,鹤亭如何回家对乡中邻里们交待。”而其实所谓“二伯”不过是老家的一房远亲介绍的人。而江总商从一开始,就带头喊着“二伯”这样的一个敬称。

  “大人,该来的总会来,忧虑也不能化解什么,您还是要打起精神来,咱们前头已办了数次,再怎样还能差了这第六回吗?”二伯的话听着很让人愿意安下心来。

  “哪里来的那么些现银?现如今家底多少您老还不清楚吗?”是的呀,上到御驾随行的宫眷和大臣,下到宫中有地位些的内侍,都是需要各种打点的。而这一切都离不开真金白银。江春双眉紧皱,双目紧闭。大有甭管你老天有多美,我也不想再多看你一眼的反感。

  “咱们的家底如今外人是看不见的,不过推己及人,想想外面那些打肿脸充胖子的也不会是只有哪一家。”二伯对时事的本质自有一番看法。皇上数次南巡都来扬州,但凡有些头面的商贾,谁也不愿落在人后,各种的孝敬之举也不管哪家也都是花费不菲。

  再加上盐商隶属朝廷所管。因为在清代的盐政规置里,在两淮经营盐业的商人,基本架构是分场商、运商和水客三大类。首先,场商是直接和灶户打交道的一类,这两者之间的关系是灶户产盐,场商收盐。然后,运商又分出两种,分别为总商和散商。总商是运商中的大户,基本上都占有着大量的盐窝,是不仅能得到官府乃至皇帝信任,还充当官府和盐商间中介的人物。而散商一般就只占有少量盐窝,有的甚至不曾占有盐窝,这种散商就只能靠向总商买窝行盐。故而散商多受总商节制。最后盐业行规里称之为水客的一类,则是真正的贩运商。他们从运商手中得到盐后,便运往各个行销口岸。当然,在以上这三种商人之外,还有其他另外的几级商人,如从口岸运到销售的所在地,或在销售地设点、设店的商人级别,都属于小商家类型,在此便不做过多详论。

  所以从以上可以看出,盐商们若想把业盐的买卖做大、做强那么就离不开官府的支持。这样一来,各种弊端也就应势而生了。商人们先是为了和相关官员拉扰关系,自然少不了用金钱贿络。好不容易得到一些便利后,又因为要固宠,只能再投钱财。如此往复,看起来商人们的赚头不小,而其中很大一部分则并没有踏踏实实的,进入商人们自己的荷包。再加生活中,相互的比攀,其实各人口袋里到底有多少存货,大家都是心照不宣,苦乐自知。

  可想而知,江春身为两淮总商,说其日进斗金也不算夸张。但赚头大,漏洞也就更大。在其风光的表面下,如此刻这样心力憔悴的情形,也是时有或常见。

  “唉!只能如此了。”长袖善舞的江总商,说出的每一个字里竟都是无奈。但他仍然咬着牙,吩咐着讲:“该准备的照例备上,园子里该修补,该设景的事情也决不能马虎。”

  “老仆早已经让人着手安排了。”这个老仆人真是想得周到。

  “最要紧的是德音和春台,两个班社可不敢闲着,要加紧的多练着,到时候精彩之处离不开他们登台献艺的场景。”江春果真把一部分“宝”押在了戏上。

  “放心吧,大人,咱们乡里真是出人才的好地方,您可真是好眼力。瞧那赫老板自从到了扬州,进了咱们的康山草堂,一直都是待人和蔼,勤练技艺,这不他早已在那边的园子里摆上架势了。”二伯赞赏的语气,鼓励了意志低迷的江总商,他起了身,任凭仆从侍候着梳了发辫和净面。再换了一件沉稳的深蓝色长衫,气宇轩昂地准备迎接新的挑战。

  如是,史上“江春第六次大接驾”便已经在世人的关切中,如火如荼的操办着。

  另一边,穷人的所在。清瘦的魏长生在砌整着屋角那片塌陷的砖瓦。泥土和稻草混和的砖块,经不住雨水的浸润,弥散、松散的境况,使人担心房子随时会倒塌掉。主仆二人一边忙碌,一边说将开来。

  谦儿话多,只听他开口就问:“先生,这几日康山上来往的人特别的多了起来。”

  “我也睢见了。”魏长生随意地回说,手上仍在熟练的忙活着。

  “先生,前几日官府像是又在向沿街各商户分发了告示。”见到什么说什么,谦儿一直都是这样,当着冷辟主人的眼睛。

  “怎会有这等子事,告示上写了些什么听说了吗?”在矮旧的一个小房子旁,谦儿手持着一支将要燃尽的蜡烛。就着这昏暗的一点光,魏长生一边将和好的泥浆糊到新砌的砖缝里,先是一边头也不抬的反问着,后又直接回说:“你明日再去找家商铺打听一番,问清楚了原由马上就回来告诉我。”

  眼见塌陷的墙体修复得差不多了,谦儿便乘烛火还剩下的一点零星之光,小心的将其托放在一个平面物体上,赶紧进到潮湿的小屋里,一边整理着简单的床铺。一边和家主继续絮絮叨叨地汇报着,自己日间在外的所见所闻。

  虽然魏长生落魄如此,却从未气馁。他无一日敢落下技艺。他也无一刻忘记远在京城的那负重担,和如今代自己挑重担的人。

  第二日,天还未亮。照例是他先起了身,悄悄地出了门,在一空当地方亮开了把式。一阵功夫后,待到身子已经发暖,他又回到小屋里。谦儿也已经起了床,并已经将睡觉地方的被褥拂了开,以好方便让家主书写诗文。

  主仆二人,粗略地用过了早上一顿饭后,魏长生眼见着自己刚写的几篇小文,被家仆匆匆的拿了出去,他终于艰难地暴露出了内心的脆弱,喃喃地说:“靠卖几幅字什么时候才能帮得了你,都是魏某误了你……”在难以支撑的日子里,心中溢满的爱虽然愈发的使他感到疼痛,可也是激发并保存住他斗志的源泉。

  “有朝一日,我总还是要登台的。”末了,魏长生坚定的给自己下了决心。

  “清者自清,我这一身的技艺可是十年如一日得来的真功夫,岂能就这样被无缘无故地毁了。”不平的语句里,更多的是不屈。

  晌午间,谦儿打听到了消息回了来,进门就慌张地说:“先生,不好了!听说皇上又要临幸江南了。”

  “果真?”这边伤感的情绪还在心中千环百绕,那边雷雨又看似浇到了家门边上。

  “千真万确,官府已经向沿街的商家和住户发了通告,命他们各自装点门楣,并出要他们出钱或出力,在全城范围内某些显眼的地方加盖凉亭和建造新景。”谦儿肯定的神情,不容质疑。

  “真是扰民。”魏长生拍案指责着,那并不结实的几块木板,立即是一阵瑟瑟的颤抖。

  “先生小点声,隔墙有耳。”谦儿指着门外,用老调提醒着家主。然后很懂事地表达了担忧,小心地讲:“先生,我们可是被那乾隆爷驱离京城的。”

  听了这句话,魏长生才发现,家仆面上有了惊恐的神色。他当然知道这个讯息对自己将会产生的后果。

  “容我仔细想想。”他无力地面对了现实。

  “我再也不会任人撵来撵去。”一阵踌躇后,他下定了决心这样告诉自己。

  “不过你且先不要慌张,我们在扬州的事并还没有人知晓。”他还是体贴地安慰着廉儿。

  “我该何处何从?”魏长生泪在心里流淌。“那台上,真没有我立足之处了吗?”

  伴随着魏长生的一声长叹。隐居在京城的锡龄,也是愁肠难解。就在刚刚,已然红遍京城的陈银官找上了门来。进门就蔑视地将她的住处随意的扫视了一圈。后又轻贱她如今的贫寒装扮。

  “哟!还真是个小娘们。敢情瞒了我们这些年,好手段呀!”银儿翘着招牌兰花指,走着戏步,在锡龄周身放肆地打量着。

  “这么好的身段,裹在一堆烂布头里,可惜了这天生的嫩白皮肉。”银儿觉得只是说还不够过瘾。干脆动起手来,用他那灵巧的兰花指,演戏似的在锡龄脸上反复撩了几回。

  “够了!你找到这里到底是要做什么?”锡龄极是难堪的神色。

  “哟!都沦落到这一步了,还没改掉那么拽的一股子坏脾气?”银儿,面对锡龄的怒目。痛快地如此言语着。

  “陈老板如今是大红大紫的人,人前人后当该自重行事。”锡龄不客气的回敬,但对于一个有心来辱的角色分毫作用不起。只见陈银儿朗朗一笑,怪声怪气的调侃道:“本老板今个就是不自重,看你这小美人又能怎么着。”他说着还不忘在锡龄的后腰上捏了一把。然后依然故我,我行我素。他说:“自重行事?真是可笑,想你锡龄从前总是,以身怀昆腔雅调而自视清高,那时候你的眼中可曾容下过我陈银官?”银儿虽然还在摆动着兰花指,但脸上的轻狂却收了几许。随后,他居然激动地怨责着说:“我也是有真本事的人,虽然比不上你,但就凭这张天生的好扮相,也不算辱没了咱们梨园行的祖师爷。”

  “我从来无心跟你相争!”锡龄应答着。

  “你没争,可是我要争,我若不争就不能活。”陈银官怒喊着,甚至忘记了他的兰花指,失了形态的他继续着讲:“你这个贱人,凭什么总是拿一副鄙夷的嘴脸来看我?那班社里的几十口人没有我的下作,没有我的搔首弄姿能聚到今天吗?”银儿的媚态不见了踪影,原来他的男儿面貌也是有几分刚性的。

  “不要欺侮锡龄姐姐!”赶巧而来的小虎子,本能地用小小的身躯挡在锡龄跟前,勇敢地说。

  “哪来的小要饭花子,滚到一边去。”银儿使劲地一把推开了虎子。耻笑宿敌,快意地讲:“如今你不如从了我,也好过整日跟一群要饭花子为伍,若本老板哪日大开善心,说不定还会带你到那台上再走一回。”

  “滚出去,恕不远送!”锡龄怒斥着。

  “你也配吃祖师爷赏的饭,你可敢在祖师爷灵前把自己在台上的丑陋,和台下的不知羞耻演绎一番。”锡龄切中了来敌的要害。“你不过是为让自己,得到一份虚荣不责手段而已,班社里的人谁没被你欺辱过。”

  “你……”银儿的兰花指化作了一道有力的掌风,挥在了锡龄的面颊上。“你这个小骚蹄子自扮男装一直混在班社里,这在梨园行可也不多见。再说谁知道,你私下里又曾干了什么样的勾当。就看如今,我且问问你,即是早就断了进帐,养的那些个要饭花子你是从哪里来的钱银?”银儿索性干脆地说:“假正经也想瞒得了我,不知是私下里跟哪个旧主搭吧上了,还硬是在这烂房子里把自己个儿装成一朵白莲花。”

  “你……”锡龄的愤怒被银儿挡了回去,她的气力远不是一个男人的对手。

  “小贱人,我看你能硬到几时?”银儿显然下定决心要锡龄受难。气势凌人地丢下这句狠话,方才悻悻然而去。

  锡龄倦缩在土坑上,思念着远方,还好有小虎子乘巧地依偎在她的身旁。

  “锡龄姐姐,不知道魏先生已经到了哪里,大伙儿都好想念他。”虎子乘巧地问。

  “他在扬州。”锡龄压下心中的屈辱,心里已经在为小虎子嘴中所说的“大伙”重整旗鼓。

  “伤心何用,眼见着眼前就是青黄不接的时令,我该怎样才能让大伙尽量不饿肚子呢?”为了不负所爱交托的重担,真是让她尝尽了一份甜蜜的苦楚。锡龄盘算着,等再暖和一点。乔装一番在天桥唱几首小曲。她心想:“若还不能撑过眼前,那就卖了它。”它”是什么呢?原来是她先前从艺时,视若身家性命般的头面和一些上好的衣物。

  -08-

  明朝时期有个人叫天然痴叟,他写了一本书叫《石点头》。这本书也叫《醒世第二奇书》,冯梦龙为其作序。书中第五回写广西的举人进京,路过扬州。首先想到的事,便是去琼花观控访琼花。后来清朝初期的吕熊也写了一部《女仙外史》,这本书中的第六十回,是写在一场军阀混战间,有一位军师就下令说:“与诸君攻取扬州……,好看琼花也。”

  名剧《桃花扇》的作者,戏曲家孔尚任也曾赋诗《琼花观》说:“琼花妖孽花,扬州缘花贵,花死隋宫灰,看花真无谓。”

  以上所列,说明扬州琼花曾经勾起了世人太多的好奇以及反思。但大清朝的康熙和乾隆可能是因为自己的帝王身份,又有隋炀帝因琼花而误国的事为前车之鉴。所以这爷孙俩都从形式上,特别钟爱起苏、扬两地的梅花,如是乎!蜀冈平山堂近侧便有了闻名天下的“小香雪。”

  “小香雪”由来的起因是,因江苏光福地区,诸峰连绵间,其中邓慰山一带,每当冬未春初时期,梅花便凌寒开放,故而受到了诸多文仕雅客们的青睐。到康熙三十五年,江苏巡抚宋荦在此赏梅后,便题写了“香雪海”三个字并镌刻于崖壁,从此香雪海名扬海内。以至,康熙就曾三次亲临,而当朝的乾隆皇帝更是每到扬州必到香雪海赏梅。

  自古以来,梅花坚忍不拔,不屈不挠和自强不息的精神品质,都具有强大而普遍的感染力和推动力。

  梅,愈是天气寒冷,愈是经历风欺雪压,花开得也就愈精神,堪称绝美。

  梅,对品格与气节的写意。不仅是让帝王和显达们,还有世间的寒儒以及布衣小民,都同样对其深深地喜爱着。

  当扬州的巨富豪绅们,眼见着皇帝每每前往那邓尉“探海”,都只是为了那让其一往情深的梅花,这些有钱人们便有了失宠般的不自在。如是,惯于造景的他们心想着不就是几株梅花吗?从前的扬州人因为感觉杭州的西湖不错,不就在自己的家门前挖了一条瘦西湖吗!如今种上几株梅花简直是小事一桩。然后,在扬州城城西的蜀冈上面就有了一处地方,有了一片酷似邓尉的梅花,这一片梅也就成了扬州人津津乐道的“小香雪”。以至,后来李斗在其《扬州画舫录》里都对其记述了一番。

  而此刻,潦倒中的魏长生,就注目在谦儿从这小香雪里,新折来的梅花枝上。只听,他有感而发地吟诵出了唐朝杜甫所写“梅蕊腊前破,梅花年后多,绝知春意好,最奈客愁何?”然后只听他的仆人便是关心地问着,说:“先生,您在思念故乡了吗?”

  “这梅花从明日起不要再去摘枝了。”魏长生又吩咐了这样一句。

  “先生,我一直担心着您,怕您不开心,其实这梅花就是今后再想摘,恐怕一时也摘不到了。”谦儿深知家主爱梅。

  “我早知道了。”魏长生的心里清楚着。

  “先生,您真是历害,躲在家里门都不出,却也能知天下事。”谦儿又说:“这些日子因为皇上要来,外面可乱套了,到处都是忙碌的景像,就连这香雪梅也被官府派人看管了起来。”看来,这几枝梅花得来不易,为了博家主一乐,这孩子也是够拼的。

  谦儿满腔地抱怨,都是在说着一些数日来的见闻,后又为家主心有不平地说:“往年先生总是自己栽梅而赏其花,如今到了这虽然住的条件真是太差,但打扫洁净的屋子里,即便是用破罐子装上清水,折来几枝梅,仔细的养着,闻其香而得其韵,以先生品格也就不算委屈了,可如今?”知主莫若仆,谦儿真是心思细腻,经历了一番蹉跎后,这孩子的心性成熟了许多,话中的言词自然也就老道了。

  “梅是我骨,种在心中。”对于谦儿的低落情绪,魏长生回以安抚,未了他又模凌两可地自语着“不如住到梅园子里去。”

  “先生,您是想去那香雪海住下吗?”谦儿有些兴奋起来,他也喜欢那一片梅的洁净。

  “有何不可?你现在去打听,官府有否再需要打理梅园的人。”魏长生环顾陋屋,心中打定了主意。

  “小的明白了。”谦儿答应着,转了身就出了去,想着办法打听。

  不久后,京城的锡龄收到一封特别的书信,信中除了看似漫不经心的问长问短。还有一枝气息尚存的香梅,那是来自远方无尽的爱。她已然悦见那爱虽陷于千百株的梅林,却依然怀揣着她这一方素静的幽兰。

  从春到夏再到秋,捧在手心里迈过雪的魅或惑,她已知足。既使被毁的容颜上还有泪珠的痕迹,残裂的唇畔仍留有血渍末清。她的心也已融入了初春的万朵娇蕊,仿佛那倚在宫门的循嫔,离别只是为了等待新的重逢。

  “皇上,那会儿循嫔娘娘见您的御驾起动时,哭得跟个泪人似的。”那时,即将要与君王相别,循嫔心碎欲裂。内侍有些不忍,这会儿对皇上悄悄地说着。可是乾隆已忘了循嫔,他眼里只有即将再见的“江南之春”。

  “楚腰纤细手中轻,十年一觉扬州梦。”乾隆对内侍的告知像是没听见似的,自如地吟出了杜枚的小诗文,74岁高龄的他还不忘情意绵绵地说:“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真可谓深情款款方诗人。

  但帝王出巡,是何等大事?此番正是御輦内外各有乾坤。

  照常是御驾所经之地减免本年钱粮。此次过江浙、山东等地,免除了各种税赋的十分之三。途经曲阜,拜祭了孔子,以图抚慰天下仕林们深受创伤的心。可见皇帝老儿的背负之重。

  在他的南巡路上,天下人的心弦便随之而引。分丝细微,世人都在乐道。那么一心要大张棋鼓为其接驾的江总商,就更会对他的行踪密切关注着了。

  “大人,刚才传来了消息,说是皇上此番又至了孔林,可见咱们江南才子的出头之日不会迟了。”二伯打发了报信的人,马上就又把讯息告知给了江春。

  “但愿,皇上是真的醒了。”江春看起来气定神闲,这个时候从表面上看,该准备的都已基本安排妥当。

  “大人,您倾尽家财,甘愿受人鄙薄,却一心只为羸得皇帝的信任,此番或许是最后的机会了。”二伯却是最清楚他心思的人。

  “是啊,皇上已近暮年。”江春的心思之深,非常人可知。简单随意的一语,却藏着他不为人知的目的。

  他也只有与府上管事的二伯,才能这样坦诚地交谈着。他说:“皇上后悔之意早已经有,只是帝王之尊非同常人,这个梯子不好搭啊。”他数次接驾,不仅单纯的嬴得了乾隆的信任,还与皇帝之间有了一种心意相近的默契。

  “大人,据传京城那边,因为梨园行风气偏颇,至使秦腔名伶魏长生被驱离,现如今还仍是下落不明。”二伯早知此事,此时提出不知有何用意。

  “常听闻秦腔剧种在台上表演技艺时,内容非常丰富,声韵高昂、激越,尤其是其中花脸的演唱,更是扯开嗓子大声吼。在西北当地被称之为“挣破头”像如此强烈急促的唱法,怎么会将世风导向低俗呢?最多也应该只是人们一时不习惯,不入座而已。”江春果然是对戏曲文化观,有相当的见地。只听他又对二伯讲:“一处乡风一处俗,每个地方的风情不同,艺术的表现形式自然也就有所不同。像我们徽调,虽然融合了一些外来腔音,但我们徽风皖韵的本质味道,一直都在里面。”

  “大人,您的意思是?”二伯欣赏主人的这种中正的性子。

  “我也曾听闻过魏长生声名,但据来往此地的显贵们所讲,多数也多只听其名,而从末真的见过其亲自登台的风采,所以不可妄议。”江春他纵横官商两界,从不轻易听信道听途说而来的讯息,他只相信自己的眼睛。所以,他又说:“据我推测,他被驱离只是替罪羊而已,原凶多数还仍然在台上,但挂的是羊头卖的却是狗肉。”

  “大人的意思是那魏老板是受了冤屈,有口难言,有理难辩?”二伯听主人一番话,如同明镜在前,心里也透亮了起来。

  “皇上喜欢听戏,各家商总们自当也是各施所能,招揽名角入府。虽说咱们康山草堂的,德意班和春台班颇有名号,但一来皇上已听过数次,虽喜爱但怕也是少了新鲜感,赫老板是个人才,若能将我们的徽调适当改动几分,或许会在当日诸多名伶荟萃时,更胜一筹。”江春在心中为自己畜意已久的深谋,筹划着。

  “大人思虑的真周详。”二伯由衷地敬意,全部都写在脸上。

  “即日发出告示,就说康山草堂,为接圣驾,特招艺精技绝的花、雅各部大师入幕。”江春雷厉风行的一面很具号召力。

  “是,大人。”二伯的执行能力也是相当强。

  “或许那魏长生就藏在这绿柳如丝,花开似火的江南呢?”江春心怀着好奇,期望相遇的一天。

  梅影绰绰,梅香环伺,身在其中则混然忘我。登高而临则或如玉洒乾坤,或如风逐白浪,有涛涛暗香袭来。汹涌围拢,使观者惊惶,闻者失神。每当星光点点,夜来凄清,便好似隔离了俗世,脱绝尘嚣,大有梦幻般的奇境。

  “不知近水花先发,凝是经冬雪末消。”身子尚在花辩铺就的草垛子上,一代名伶魏长生身着单簿的衣衫,惬意地呓语着,宋人陆游的《卜算子▪咏梅》便朗朗而来。“绎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先生,那康山草堂在招幕花、雅各部的戏曲大师,以迎接圣驾。”谦儿依旧每日拿着家主的字,沿街叫卖,以期换回些日常所需。今日看到康山草堂的这个信息,急忙的奔告着。

  “与我何干?”魏长生沉浸在难得的忘我中,对谦儿的唐突而来,有些不快。

  “先生,您才是真正的大师啊。”谦儿如是这般游说。终了还拿出了一封书信,递着讲:“就为了锡老板,您也要试一试!”

  “我是被驱离京城的大师,天下之大无处安身的大师。”魏长生对无可奈何的处境,憎恨着自己。同时,热切的接住了那封信。

  魏长生终于表达了隐忍已久的悲愤。“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么?”他拿着信的手在颤抖。他不敢到人多的地方露面,怕因此连累了家仆,甚到连累到锡龄和那些他收留的老弱。他也不甘就这样,悄无声息的任年华流逝,因为他还有爱,还有梦。

  谦儿到底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忧喜之间,总是那么明朗。此刻看到家主突然灼人的双目,和迫不急待将要拆信的架势。便欢呼着在梅园一路快乐的狂奔,朝山下那容他安身而眠的破砖房去了。次日,谦儿按时又去了梅园,送去了饭食。迎接他的却是家主一副整装待发的豪气。

  只是经过了一晚,魏长生何以已然面容一新,他居然说:“我要去康山草堂,面圣。”

  “先生,您这是……”面对家仆的不知所措,魏长生再次坚定地说:“没错,我要面圣,我魏长生自小踏实学艺,本份做人,承蒙祖师爷赏饭,博了个小小声名却被人毁磅、效仿而不忍指摘。方使自己苟且而活,隐忍至今。”

  “毁我者无半点反醒之意,伤我者从不知我。又何来逐我之理由?”魏长生斩钉截铁地说:“去康山草堂!”

  家主连番绝言,谦儿以为是锡老板在信里,说了一些激励的话才起的效果。

  真是皇上要来了,扬州城里里外外好比是美艳的女子,为了悦己者的笑容,更是花尽心思巧妆粉敷,力求尽美。而完全忘了自己,其实靠的是天生丽质,来夺人耳目的。相比而言,‘康山草堂’自然尤过之而无不及。

  “赫老板,今早您还要去那竹林小院吗?”莲哥一边准备侍奉赫天秀起床,一边询问着。

  “怎么了,这不是每日的老规矩吗?”天微微地泛出了浅浅的亮光,赫天秀起了身,与莲哥对着话。如若按往常规矩,他在没有亮开嗓子前,是不会轻易开口的。但今天莲哥称他为老板而不喊先生,他显然不是很高兴。其实不然,称唱戏的艺人为老板本就是尊称。

  “可是昨个有人,将那一片竹子上挂了不少彩绸。”莲哥告诉他这个事情。“说是皇上来了,瞧着喜庆。”

  “走,看了再说。”赫天秀的不愉快更加明显了。

  赫天秀说着就一路心事重重地,在环绕的回廊间寻觅熟悉的方向,‘竹林小院’在这康山草堂里,根本算不得有什么稀奇,但赫天秀却偏偏喜欢,这一处的简单和清幽,他甚至不愿和德音班,及自己所掌春台班的其余艺友分享。所以,特意请了主人江春的同意,只准他赫天秀一人在此习艺练嗓子,杂闲人等免入。

  所谓竹林小院,竹子自然才是真正的主人翁。眼前一片,人未到,远远的就瞧见了,那高于小院围墙的竹子,郁郁葱葱的上半身,挺立在晨光的照耀中。

  “这是谁的主意,快把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都给我解了。”赫天秀少有的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

  “赫老板,这恐怕不好。”这是个陌生人的声音。

  “你是何人?赫天秀闻声转向一个,像是尾随而来的陌生男子,不容气地质问着。

  “他是院子外面扫地的杂役,像是这两日才来,前天我还叮嘱过,让他没事少进小院呢?”莲哥在一旁解释着。

  “为什么不能解?”赫天秀意识到扫地的杂役,像是话中有话。

  “自然是为了迎接皇帝圣驾的彩头,别说这一方不起眼的小院子,就是整个康山草堂,还有扬州城,甚至只要是皇帝途径的地方,哪处不是彩旗招展,彩带飘飘。”杂役的话,倒不像是一个杂役的工能说得出的。

  看着眼前不卑不亢的扫地人,其言之惶惶,字字是理的神情。赫天秀轻鄙的回说:“那又如何?”

  “赫老板,不畏皇权所惧,真是好气魄。但这还有二来一说,若您想解下眼前的花花绿绿,恐怕也还先要问过主人。杂役工依然是言之在理。

  “这话倒是有几分听头,莲哥咱们走。”赫天秀不明眼前人的来头,便不想再纠缠。

  “赫老板且慢,您当真要为了,这竹子身上系的几条绸带,而要亲自去惊扰江大人吗?”这杂役工却大有不依不饶的驾势。

  “他说的也对,为了迎驾,江大人已经是够忙的了,如今咱们为这点小事,恐怕不好惊扰。”莲哥也对赫天秀如此提醒着。

  “走!”但赫天秀铁了心要去为竹子告一状。

  “何可一日无此君?”忽然杂役工大声地吟出了这么一句。

  “这是王子酞的名句。”赫天秀心中一凛,警觉地再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宋人苏东坡言,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杂役工又语出不凡。

  “人瘦尚可肥,土俗无可医。”赫天秀情不自禁接了扫地人的话句。随即又说:“看来今天赫某所遇乃是高人隐士。”

  “在下姓魏,初入这闻名遐迩的康山草堂,不过是区区一个杂役工,让赫老板见笑了。”姓魏的杂役面色友好地介绍着自己。

  “魏兄言词不俗,即是你我有缘一见,不如坐下相谈,若志趣相投,引为知音也是美事一桩。”赫天秀也是性情中人,能得遇知音,又何苦拘于俗节。

  “实乃魏某荣幸。”杂役工回之以礼。

  且看,竹林小院逢赫天秀踏足至今,在天将放光明前史无前例的,少了激越嘹亮,或婉转柔顺的意韵传出,而只有俩俩相谈,相逢恨晚。

  “魏兄,您真是煞费苦心啊。”赫天秀爽朗地,批判着因扮作杂役工,入康山草堂来的魏长生。赫天秀说:“魏兄这是何苦?江大人本就发出了告示,有意邀各部大师入幕。”原来魏长生能进这个草堂,是谦儿暗暗托了一名欣赏其墨宝,并颇有来头的买客,做得保人。想来康山草堂,决非轻易就能进来的地方。

  “我是一个被禁登台的人。”在一阵畅聊之后,面对善意的赫天秀,魏长生再次重负了自己的处境。

  “魏兄没要为这事所困,自今日起但凡有我赫天秀的所在,就一准不让你受难。”一时间,赫天秀也无再好的他法解救,便只能这样劝慰着。

  “知音难觅,岂能不郑重待之。”魏长生也不失风趣地回应着,说:“走,先让我们一道,这就解了那竹子身上的额外之物,给其一个质本洁来还洁去。”

  “如此甚好!”赫天秀自然欢喜地应和着。

  这样一来,竹林小院,转眼便又恢复了,往昔里那清雅的面貌。

  -09-

  任指尖的触动,滑过千年的时光。不曾遗忘,你所用尽的哀伤。反反复复中追问,我若等你,你是否能懂我眼中闪过的凄凉。

  容颜被毁后,锡龄再次面对镜子中像鬼一般的自己,崩溃的情绪虽说稍稍缓和一点,但还是让自己恶心,忍不住的一阵呕吐。泪水便也像奔涌的泉,汩汩而淌。不久前,她眼看着生计实在维持不了多少日子了,便拿了自己曾经心爱的头面,打算当卖。那《牡丹亭》里的杜丽娘是个官家小姐,在戏曲扮相里,这样一个大户人家的少女,虽不能说是珠光宝气,也可慰美好无匹。这份美除了角儿的天生丽质外,也就在头面服饰了。戏中的杜丽娘,作为一名少女形像,粉、白的素净是其得体的衣着。

  另外,说到这头面,值得一述的便是其曾经惊艳了岁月,让梨园子弟们俱都倾心的“点翠”珠饰。然而,这种“点翠”指得却是,从汉代就有的一种传统工艺。不过特殊在于原材料用得是翠鸟的羽毛。在实际操作的过程中,最先的步骤是用金或银,做成不同图案的底座后,再从活着的翠鸟背部,取下亮丽的蓝色羽毛,仔细地镶嵌在底座上,以此制成各种首饰器物等。最终的成品,根据翠鸟其部位和具体工艺的不同,则可以呈现出湖色、蕉月、深藏青等不同色彩。但是点翠的羽毛以翠蓝色,和雪青色的翠鸟羽毛为上品。

  鸟羽的自然纹理和随着人体的运动,发出的幻彩之光,纵使经历了漫长的岁月,也仍是鲜艳闪亮。尤其这种点翠的工艺,到了康、雍、乾时期已发展到了顶峰,但凡女子无不因拥有一件,有点翠工艺的饰物而自豪。而因了戏曲艺人们,对美的追求更胜于常人,所以梨园里的众芳华们,对这种更能使自身惊艳的翠蓝,无不偏爱。锡龄也便就在曾经的角色需要里,倾尽所有为戏里的杜丽娘置办了一套,镶嵌有珍珠、翡翠、红珊瑚、等玉石的“点翠”头面。这对于锡龄而言,太过珍贵了。可当她拿着这套东西,在多家当铺询价而售时,消息不胫而走,传到了陈银儿的耳朵里,她的灾难便降临了。

  京城里,鼎鼎大名的陈老板有几人能不识呢?锡龄的故事,不但不是什么秘密,甚至也因了陈银儿多番在公开场合,曾对其多有丑化的言词,再加以讹传讹。如是,锡龄典卖头面的事,便也就又成了一桩闲闻,被无事之人交相说道出了各个版本。

  “那小贱人居然都到了这个地步,也不愿向我低头,够硬气!”银儿喜然乐见,但心中仍然不服。

  “陈老板,往日她的那副头面是由小的保管,那可真的是好东西,不如趁此时她有难之际,咱们出点闲银收了来。”燕童一副讨好的嘴脸,完全没想,那可是曾经对自己不错的主人。

  “我呸!你这贱蹄子,恶心我是吧?今时今日我什么好的没见过,我不如丢点钱到那八大胡同里,还能买一个笑。”常言说缺哪补哪,银儿偶尔惆怅时也觉得自己一个大爷们的出身,却总在台上卖弄风月,再怎么的看着得瑟,也只是一个下九流的角。不过是得了些钱财,才让人巴结着。包括回乡省亲时,族人们虽也是看在钱的面子上,笑逐颜开的接了自己,可事质上,宗族家谱却容不下他的一个名号。他这窝在心里的苦,便总是要撒出来的。如是,也只有在主观上花钱买乐子时,才能暂时消弥。“居然敢让我掏出钱来换那二手的货,你还是从我这早些滚犊子吧,本老板实在是瞧不上,你这吃里扒外的狗东西。”陈银儿毫不留情。可想自从锡龄走后,燕童的处境有多么不如意。先还有张老相护,没过多久张老也找了个理由,回了乡。燕童判主的名声在外,梨园行内其他各部便也不能相容。他只好夹住尾巴,成日低三下四,干些脏累的活计换口饭吃。

  “不过,倒也是提醒了我,既然昔日里的宝贝头面都要卖了,那何不干脆将活人一起搭上,也好顺道凑出一个好价格。”陈银儿邪魅的盘算着。“看在同道之谊的份上,我就来帮她一回,为其找个识货的行家。”银儿说做就做,吩咐正不知怎样进退的燕童说:“你去告诉你先前的主子,就告诉她有一个旧座儿,得了消息后特意找着了你,意思是说愿意出高价要了她那点东西。”银儿说完,又靠近燕童耳语了一阵,便胸有成竹地讲:“这可是你对我表示孝心的最后机会,你还不快去快回。”为了这一线生机,燕童寡廉鲜耻地找上了门去。

  境况紧急,一群老弱都在等着她送米下锅。燕童言词切切,并无不诚之意。锡龄那时候本就为钱着急,就单纯的心想“东西是我的,若有不妥,我不出售便就是了,不如信其一回,与那客主见上一面。”

  当她身着粗衣布裙,跟随燕童去到约定之地,一个小小女子哪有气力逃出狼虎之窝。富丽堂皇的宅子里,一个颜容枯槁的白发恶魔,狰狞的露出了本色。她的挣扎使其魔性更显,炭火烧烤皮肉的味道在她凄厉的呼喊中,让魔陶醉地听着。许久,魔,心满意足地说:“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那时,当锡龄再次醒来时,她已被人丢到了小院门前,虎子以为是又来了一个讨饭的。正打算进院子里像那美人姐姐一说。只听地上的人嘶哑地言:“虎子。”她这才被得救。

  一群老弱集聚了所有,经过简单的医治,才将她的命保了下来。谁也不愿给她镜子看。她却在一盆干净的水里,清楚了自己已是一脸的肮脏之气。活着只剩下了痛,那么了结了自己便了结了一切。幸而虎子机灵,总是对其寸步不离。魏长生在京时,就时常教虎子识字,所以这回锡龄逢此大祸,虎子便在相帮之人的授意下,给魏长生简明的去了一封短信。

  因而,魏长生在大悲大恸之下,他才决定孤注一掷,面圣陈情。

  此刻,康山草堂里,江总商一副韬略在胸的样子。

  “大人,自从咱们的消息发出去后,昨个晚间据莲哥悄悄回报,说那魏长生当真是来了扬州,并且近几日已化身杂役工到了咱们这。”二伯有些自责,便补充着说:“都怪老奴,审查不严,才让这样的人混迹进了来,只是当初他也是按常例,由相熟可靠的中人担了保的。”二伯说着,眼见家主眼皮都没搭巴一下,便又再迟疑地讲道:“他是被朝廷驱离京城的人,到了咱们这假若被官府或皇上发现,那岂不是麻烦事?”

  “这才是个真正的大问题,但那朝廷也没有人说,就一定要让他魏长生去死啊。只是不让登台,即然他如今只是一名杂役,那咱们先也不要揭穿,听凭自然即可。”江春还是老谋深算的样子,不喜不乐的表达出意见。

  “那他跟赫老板间的接触,要不要隔绝。”二伯还是很谨慎。

  “不必,赫天秀自从来到咱们这,除了登台或是平日管理班社事务,也是言语不多,极少与外人相交,这回与魏长生能谈得上话,可见他二人有心意相通之处,不必阻扰。”江春阅人无数,看人的本领大有一套。但这回,江总商的心思可远不止嘴上说的。因为他还在看,在等。

  “大人虽是深谋远虑,也要小心才好。”二伯心思凝重地叮嘱着。

  江春心里清楚,皇上能欣赏自己,并不仅仅是因为,自己接驾有功的这点小聪明,更重要的是关乎着,一个显赫的政治经济集团“盐商”。

  因为两淮盐税直接关涉到,当时朝廷的经济命脉。即官话中的所言“关系国库,最为紧要。”

  而他江春做为一名“业盐”为生的商人,更比他人具备这政治上的敏感力。他清楚地明白盐商们的大量财富。必将会成为当朝统治者,某些特殊开支的来源。而盐商们的垄断利益,又必须靠政权的庇护。所以很自然地,就形成了上自皇帝,下到臣僚和盐商们,在政治上和经济上,即相互利用又相互依存的微妙关系。

  盐商是为官商。而江春便在以上微妙中,更技高于人,成为了一方官商的代表,其间肯定会有挥金如土的时刻,以此逢迎上官。据世人所传,乾隆帝在此前某一次南巡时经过扬州,游览大虹园“今瘦西湖一带”时,兴起之间随意指着一处秀丽的景色,对身边的人说:“这里很像京城的“琼岛春阴”(北海)。只可惜唯独少了一座白塔。”当时就已身列八大总商之一的江春,一听到这个消息,就毫不犹豫地花一万两银子,买通了乾隆的侍从,得到了白塔的大致图样,然后立即鸠工庀材,一夜而成。第二天,乾隆再次游园,见到了这座白塔,很是震惊,并感叹说:“盐商之财力伟哉!”

  事实上,这座塔至今一直还屹立在瘦西湖莲性寺。“一夜而成”的传说,仔细想想似乎难免有些夸张之嫌,或许当时乾隆在初看时确实没有,待等到南巡完了回京城再次路过这里时,便瞧见了那白塔已然高耸。不过在扬州的民间另有种说法,是言这个白塔最初只是用盐堆成的,到后来才改为用砖砌成。不管如何,盐商的钱总是来源于盐的,说白塔是用盐堆成的,无异于说是用钱堆成的。

  当然,江春的这种效忠“之举”不是徙劳的。另加他平日大量的贡献报效。在扫除了宿戒的基础上,于乾隆数次南巡表现中,其功最高。如是,所得恩荣之尤渥当然一时无俩。

  但尽管如上述所列,盐商拥资丰厚,如此出手阔绰者仍是大有人在。比如还有一个总商叫黄均泰的,黄的家中疱厨畜养了母鸡上百只。而这些鸡每日吃的都是参、珍等研成末后扮成的食物,黄均泰每天早上先吃燕窝,再喝参汤,然后吃这种母鸡生的蛋两枚。

  还有乾隆中期,有“四元宝”之称的黄晓峰四兄弟,四兄弟都住在华伟的居室里,里面设置修建有私家花园,四季皆景,且各有不同。老二黄履暹还在北交建别墅如“四桥烟雨”,“水云胜概”等,并改扬州虹桥为石桥,连乾隆得悉后,都不得不再次感叹:“扬州盐商,拥有厚资,其居室园囿,无不华丽崇焕。”

  当时的扬州盐商,安徽人居多,但普通安徽人对他江春,和以上等人雷同的奢靡之风,是不赞同的。以至于清代有一位祖籍安徽的学者汪中,在自己的著作中,某一时期对徽商甚至于徽州的典故,都一字不提。无疑,这种刻意的回避,体现了时人的一种反感情绪。

  不过好在徽籍盐商们除了攀附世风,骄奢之余也太多以儒商自称。许多盐商不仅资助文人墨客,还常把他们视为宾客养在家中,给予种种照顾。其中有学者全祖望住在马氏家中,其间患了重病,马氏花费千金为他请医治疗,传为美谈。当为一说的是,这马氏原指兄弟二人,马曰琯和马曰璐,祖籍安徽。因为在扬州做盐商,视扬州为第二故乡。他们家有“街南书院”,内有“小玲珑山馆”“觅句廊”、“透风漏月”等建筑,其“家多藏书,筑丛书楼贮之。”乾隆他刚刚开始修四库全书时,曾下诏征江浙等地的藏书家秘本。马家兄弟便应诏呈送书籍,被采用的就有七百七十六种。后得到朝廷奖励,特赐《古今图书集成》一部,被艺林仕子们引以为荣。

  另据后世《扬州史述》一书所载,当时全祖望的《困学纪闻》,厉鄂的《宋诗纪事》、《南宋院画录》、《辽史拾遗》等,都利用了马氏兄弟的藏书而撰成。王士禛的《渔洋感旧集》,朱彝尊的《经义考》等著作的刊印,也是马家兄弟给予了其财力上的资助。

  著名文人赵翼,袁枚、蒋铨等,也曾在扬州业盐的安徽儒商,程晋芳所筑藏书楼里的“桂宦室”,和另一处的“拜书亭”里阅览图书,共论艺文。

  以上等等,说明安徽盐商不仅仅有钱财,还有情怀,更有担当。

  如此一来,也可以说扬州的安徽盐商,在当朝者发动残酷文字狱的社会背景下,是以财力媚上而取信,又以仁德庇护了盛世之殇下的士林星光。后世的乾嘉学派中的大家、名仕,多为扬州而出,故而,徽籍盐商可谓功在至伟。

  大清盐商们亦儒亦贾,颇如帝王的亦君亦仕,即为混合体,又为矛盾体。这一种微妙的缔结,在某一种程度上,有时竟也能超越了相互利用的浅显,迈向了如同至交般信任的层面。

  所以世人的眼里,便也就有了这两种,混合矛盾体的代表人物。总商江春和乾隆帝,心照不宣地你来我往,各取所需。

  乾隆心想:“我想玩,你得接着,我没余钱,你得供着。”

  江春心想:“皇上爱玩,臣就找人上折子,让您名正言顺的来;皇上国库亏空,臣就想尽法子,给您补上。

  如是乎!乾隆引一介布衣为知交,频频造访。

  所以是!一介商贾得见天颜,可呼风亦可唤雨。

  如是,可怜见,江南才子尚得保全。

  只是,天下仕林,却仍然如微微累卵。

  -10-

  时间走得很快,转眼就是数个光阴的交替而过。皇上的御驾也就越来越近了。人们有翘首以盼的,也有不厌其烦的。

  康山草堂里的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按计划进行着。这个非常时期,主人江春时时也关注着,所有事物的一举一动。

  “大人,今个早晨据莲哥回报,魏长生一连数日的清晨,都在那竹林小院亲授赫老板技艺。”二伯很是激动的禀告着。

  “哦!这是个好事。”江春露出了不易察觉地笑。或许这正是他先前所期待的事。

  “可是,老仆还是担心皇上会察觉出端倪,毕竟魏长生声名已损,世人都传言其擅演淫贱之曲。”二伯将为难之情说得并不委婉。

  “据报,皇上已到了江苏的清口,为了视察黄河水患,御驾应该会按例在洪泽湖一带,停留些时日。”江春却不置可否,相比较而言他更关心的是皇帝的行程。

  “大人分析得没错,皇上非常重视浙江的海塘工程,而解决黄河水患的关键点,就在清口和洪泽湖的高家堪。”二伯也有理有据的说得头头是道。他讲:“所以皇上每次南巡总要去那个地方看看。”

  “除了魏长生现了身,近日扬州城可还有别的大动静?”江春深深地知道如今的扬州,在北方时有战争和京城文字狱的恐慌氛围下,显得越发富裕安全。这就会必能吸引,不少奇才异士或混迹或隐匿其中。

  “真正的大儒、名仕多数低调,不会轻易露出真相。但艺林峥嵘,必要抛头露面,登台走步,才能受世人知晓。”二伯深思后有了此番得体的回答。

  “正是如此!”江春深以为然。

  “扬州盐商以您为首,而我们徽籍业盐者久居扬州者众多,吃徽菜,听徽调已经成为风尚,故而有许多徽籍艺人,也大多趁此风势而来。”二伯又得当地说。

  “有道理!”江春不仅认同众多乡友的思乡之情,还明白其他乡友寻机而来的原因。

  “咱们的赫老板来自石牌,而石牌所出佼佼者,绝不止他一人。”二伯言词间十分肯定。

  “哦,还有谁。难不成还能胜过了赫老板?”由此可见江春已有多日,未曾关注闲杂外事了。

  “若说胜过倒也未必,只是那人近期在扬州城已然斩露头角,还博了个青蚨主母之号。”二伯很是称道,却也评价中肯。

  “有这等人物?待我空闲时必当一观。”江春的心惊动之余,又显出细心的一面,只见他又说:“悄悄地找个理由安排那魏长生,专做赫天秀的随从,就说是赫老板带领春台艺班有功,故而特意安排人手协助。”话音刚落又接着吩咐讲:“去转告所有人,让大家都好生的为接驾准备着。”

  这边主仆二人商量已毕,那边的师徒却正在紧急演练,竹林小院依如继往的清幽宁静,守门的莲哥实在站得困乏了,忍不住一屁股骑在光滑的门槛石上,安稳的睡着了。

  院子里还是戏风艺步,铮铮吭吭地说、演个没停。

  “师父,您教我的这曲滚楼实在有趣的很,可我从前听传闻,却说这部戏里全是淫词滥调,败坏世风的东西。”赫天秀早已改了口,亲切尊敬地与魏长生忙里偷闲,讲起了从前的耳闻。

  “流言止于智者。”魏长生师风凛凛。

  “师傅说的是,只是徒弟自小学艺徽调,咱们老家石牌的人又说这徽戏,集合了江西戈阳腔,湖北的采茶调,皖北花鼓灯,徽州四平腔等音色,逐渐混合加工,再到化合后,才演进成如今的徽调,再后来又受到昆曲的影响,变为了四平调和昆戈腔,与石牌腔同化,最后才形成了徽调独有的声腔。”赫天秀不愧为徽调名伶,将徽调的起合转承说得是清晰明了,头头是道。

  “这是一个正常的交融过程,秦腔也是长久的与诸腔混合后,再充分融入一方本土,汇集世风民情,凝练而成。”知音相投,自然是要旗鼓相当。

  “师傅是说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的道理吗?”意义比喻是相近的。

  “是这么个道理,但也不能完全如此归类。”对于赫天秀的这一提问,魏长生回答的十分谨慎,他说:“中华有戏曲可追迹千年之多,在这千年之久的历史长河中,戏曲艺术的表现形式也是多种多样,但正所谓大浪滔沙。又相互吸取精华,并兼容统一,最终传到今天才有如许声腔、音韵。”

  “所以今天各种曲艺表现形式的由来,便都有迹可寻。”同道中人,一点就明。

  魏长生见赫天秀对自己的回答,表现的十分谦恭。便趁其又欲将,称颂道谢自己时,赶忙截住了他的话头。自己抢先说:“你我皆是同道,又一见如故,承蒙对魏某的赏识,师傅这一称呼就不免有些俗气了,不然魏某也再不敢卖弄拙技了。”

  赫天秀欣然一笑,只说:“魏兄不必过谦。”君子之交淡如水,惺惺相惜。

  “如此甚好!贤弟若不改口,那魏某甘愿为徒。”魏长生难得风趣一回。赫天秀亦是投桃报李,爽朗一说:“早知有此等好事,愚弟不如从了就是。”

  这二人称兄道弟间,情谊日增。但结识至交的惬意,从未让魏长生有过丝毫淡忘,要面见皇帝的初心。在一个合适的时机,他向赫天秀坦陈了自己的心事,并将虎子那笨拙的字迹,让至友过了目。

  -11-

  话说,当年的隋炀帝虽是为修运河,而苛政天下,从而也间接的因此断送了家国。但从长远的角度来看,那被称为昏聩之君的杨广,也自有一种高瞻远瞩的眼界。因为后来沿运河流域的所处之地,经贸的相对发达,说明了运河的诸多实用好处。而隋炀帝或许更多的是因喜功之心,而操之过急了。

  或许如今的乾隆帝也有以上的过错之嫌。他修《四库全书》的功过是非,其实也并非只有一家之说。从客观上讲,在修此书之前的国情所需上而言,有一次彻底的,大规模的行动,来全面进行学术文化总结,也是必要的。因为那个时候出版业就已经相对发达了,这就造成各种典籍充分积累,即使是民间的藏书就也很为丰富了。又因大清的统治者数代以来,多重视汉学,在这种主流学风的引导下,诸多学者们在考证相关的学术源流,和征集,引用材料时,往往就会需要大量阅读原有的经学典籍。然后,在这些类似的过程中,人们发现,从明末时期,开始进入中国的一些西方学术,将要如何对待,就成了一个重要的业内问题。所以在此多原因当前,自认拥才的乾隆,便在期望超越前人的同时,重新梳理过往的文化脉络,也是很具历史意义的。但在实政践行的路上,得失之间就成了一把绞杀人心的双刃箭。

  故而,时间虽见证了真相,但历史不一定能清正出曾经的所有过往。

  比如扬州的如此繁华之下,人们每日安享着运河的便捷,却多只是乐道于炀帝因慕于琼花的遐想。

  运河是繁忙的,古人的水上交通给予了后人们,太多的空间想像。因为皇帝将要临幸此地,故而码头上如织行人,那匆匆奔走的脚步里,便有了许多肃杀之气。因为官府早就派重兵,每日监视在此,决不能容有任何异常的风吹草动。行人们唯有规规矩矩,才能安然而过。所以这个时期,若有送别之情,是要远离码头一些距离的。

  “谦儿,这么远的路,让你一个人返京真是无奈之举。”魏长生哽咽着嗓子。强忍着泪水。“龄儿就先靠你照应了!”

  “谦儿,这是我的一份心意,你见到锡老板时,代我向其问候,就说徽伶赫天秀久仰芳名,若他日有缘去京,一定登门向其讨教绝世才艺。”谦儿看着赫天秀托上前一包,沉甸甸的礼物,知道里面包的一定是钱银之类的贵重物品。身上只有几小块碎银,和一包干粮的他却并没伸手就接,而是问询地望向了家主。魏长生惭愧地点点头,并说:“赫老板的心意你先收下,待到日后,我定当谢过赫老板。”谦儿只得接住并解开自己的包袱,将这份情意仔细地藏了起来。独自登船返回京城去了。

  “魏兄,此前听你说,你和谦儿离京来扬州,其实坐船又快又不用过于受累,为何非要一路步行,风餐露宿呢。”赫天秀的心里也觉得魏长生过于节俭。

  “不怕贤弟笑话,那时魏某突然遭斥并被强行驱离,苍惶之间犹如丧家之犬,心绪低落不说,实不知前路何往。”有些事过去了便不愿再多触及。

  “看来魏兄初时并没有拿定主意,一定要来这扬州。”世间很少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魏长生因谦儿的离去,生出一股难言的别离之感,他回答着赫天秀说:“那时候若没有谦儿相伴,若没有龄儿她在京为我善后,我或已经早就醉死在了,某一处的梅树桩边。”

  船已远去,堤岸边依旧人声嘈杂,有售卖各种小吃食的。有挑担兜售自家所酿的各种洒水的。这些洒当中有从宋代就扬名的“琼花露”,也有清朝扬州最为时兴的木瓜酒。当时另一位鼎鼎大名的人物袁枚,在其所著的《随园食单》中,主张“吃酒,当以狠为佳。”他认为“扬州之木瓜也,上口便俗。”也就是说,实际上他是嫌木瓜酒度数较低。”

  而此时此地,面对魏长生的离愁别绪,以嗓子为命的赫天秀破天荒地,居然就买了这种低度数的扬州名酒。他说:“人生难得一回醉,你、我都在台上常演别人的悲喜人生,今天不仿为我们自己也醉上一回。”

  “万万不可。”魏长生见状,情急之下毫不犹豫地,夺过那瓶已打开封口的木瓜酒,果断地扔到了堤岸下湍急的流水中。

  赫天秀连忙可惜地说:“魏兄这又何必呢?今日有心破戒,其实也是心中憋屈了许久,唉!”赫天秀说着有种气愤连连的神情。

  “此话怎讲?”魏长生不得不将个人的惆怅暂抛脑后,关心地问。

  “魏兄难道真没感觉到,我们纵然与他人相比,技高一筹,时有众星捧月之荣,可那又怎样呢?”台下喜欢我们的座儿,难道每一个都是懂行的主。难道他们都是真正地,发自内心欣赏着我们,十年如一日的勤苦练习,和我们熬寒受热千百遍,才练就的一招一式?”赫天秀自问自答地说:“那不可能,纵然我们再自欺欺人,也总会有清醒的时刻。”赫天秀越说越上劲,又讲:“某些富商豪贾和高官名仕,赏我们那点小玩意的时刻,其实和打赏妓竂之物是同一个心理。”

  “就因为我们天生了一副好皮襄,这一但是扮上了,先不说别人,就咱们自己往那镜子里一照,也能陶醉了。”赫天秀面对运河的湍流,心中有一言难尽之苦。“生了这样一副穷骨头,为了能成一个角,就总是拼命的练,从不敢落下一分。”

  “我们是戏子。”魏长生除了言词激动外,俊美的面部被藏匿的痛啃噬着。不想再听到更伤的词,索性就一语中的。

  “没错,我们就是世人口中所说的那种戏子。”赫天秀双目通红,无比颓废地,将光环之下的真实无力地坦露。赫天秀的这般性情外流,魏长生称得上是身同感受。回想往时登台献艺时,每到精彩之处。某些口袋丰裕的豪客,随意往台上抛掷财物的情景,看似热烈,但对于一名真正的艺术家而言,真正的尊重应该像是他魏长生,每次简装低调,安静地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从头至尾都心怀敬意地,去仔细欣赏锡龄的演艺,而后又回味着她包括每一个台步,每一个眼神。每一个情感节点里渲饰的细微之处。

  “其实艺林也确实有自甘坠落之辈,正是这样,才混肴了人们的视眼。”魏长生又回想起京城陈银官,那股子夺人心血的娇冶。

  “唉!为什么要彻底毁了她。”魏长生揪住自己的头发。失态的蹲倒在地上,呻吟着。痛,再一次撕裂他的心,让其无法自抑。泪水中,远方的那株幽兰仿佛已经枯黄萎缩。

  堤岸下的运河,依如继往的流向远方,斜阳的余辉照旧为其铺上一层炫目的光。沿岸低矮的房舍经过了刻意的外在修饰,显示出了与己不搭的热潮。红、黄、绿,在晚风中飘啊飘,未发苞的柳枝条,正憋着股子媚劲,等待时机卖好。

  “是不错,真不愧是我们徽班的又一位名宿。”江春信步在前方,对跟在身后不远的二伯称许地夸赞着。

  “大人说的是,高老板也是来自怀宁县的石牌镇。”二伯心情不错。

  “石牌真是个好地方,孕育出了许多的人才。”江春对自己的故乡能人辈出,心怀自豪感,他说:“但那个高朗亭虽技艺高超,却喜欢华服艳妆,这与赫天秀在性格上有所不同。”

  “正是,咱们的赫老板绰而不群,似乎对世俗之事不太热衷。”二伯也说:“最近那个魏长生虽然侨装仆从,但日常也是孤傲的很。”

  “那正是我喜爱魏、赫二人之所在。”街面上,时而传来有人调情弄音,传出的丝丝绵绵,甚是扣人心弦的靡声。

  “这两日物色两个上等的瘦马,到时分别赠给他二人。”江春心生一计,吩咐着二伯,眉目里闪过一道不为人知的狡黠。

  这条繁华路被主仆二人随意地践踏在脚下,不感发出一声哀鸣。偶尔吟出的呜咽,是沾在脚底上的数粒尘埃,也只是仿佛如同两两亲昵后,咕哝着些许亲密的伤。“瘦马”实在是一个哀切的名词。因其代表了藏在时代光环下,不可多加玩味的暗腔。谓之“瘦马”者,正是盛产在明清时期“扬州”的特别之物,一种丑恶的社会现像。扬州在“繁华”背后的一片呻吟。

  二伯办事何其高效?很快两匹瘦马在他的安排下,被送到了康山草堂。结果,却因为此事,引得春台班班主赫天秀与侨装成仆从的魏长生愤而离去。江春得知后,也只得亲自出马。

  梅园依旧,小香雪淡雅清高,不容亵渎。出走的两位当世名伶,准备在告别扬州前,暂栖香雪海的怀抱。无奈被守园的兵赶下山来。

  “好啊!魏兄,不如咱们就在这处小坡上演上一段,你也好验验愚弟近日的技艺可有精进。”离开康山草堂,对赫天秀而言并无遗憾。

  赫天秀有一种回归自然的轻松感,似乎他就本该生于山岗密林之间,天生的隐逸性情。魏长生当然赞许,片刻间在梅香飘逸中。一段忠勇激昂的秦腔名曲“赵氏孤儿”,在特别的声腔中表现了出来。如下:

  “幸喜得今夜晚风清月朗,可怜让众烈士一命皆亡。”赫天秀扮作程婴摆开了架势。

  “老爹爹今日里精神不爽,又长吁短叹两泪汪汪。”魏长生岂能扫兴,随即代替孤儿一角,与剧里的程婴对起了腔。

  ……

  “那奸贼喊出了众武将,又放恶犬把人伤。”赫天秀打算要在这小坡上,演了《赵氏孤儿》全本戏。

  只见魏长生立即替曲中的孤儿接了上情,先吟唱着道:“好恼!”随后又紧接着再唱出“听罢言来怒满腔,奸贼做事太猖狂。”

  “好一个奸贼做事太娼狂!”江春的突然一喝,打断了一场好戏。江春说:“两位好雅兴啊,可让江某人着实一番好找。”

  “您这是?”赫天秀有些很恶气地名知故问着。

  “江某行事不当,特来请罪,江某本无恶意,只是以为有两匹瘦马,也好更方便照料好二位的起居。”江春颇为诚恳,但用词却似乎并无仁者之道。但这并不怪他,统称如此。

  “江大人高抬了,在下只是赫老板的仆从,岂能受如此优侍?”魏长生打破了僵局。

  “先生哪里话,听二伯说赫老板平日除了处理班社事务,和登台献艺外几乎隔世,唯独自于先生相识便形影不离,可见先生不是凡人。”江春暂时还不打算,点破眼前男子的身份。

  “在下一个小小仆役,蒙赫老板赏识,又得江大人恩准,才有机会追随赫老板,与其学些曲艺。”魏长生的谦逊再次让江春生出好感。

  “江大人,赫某自知有负于您,才不辞而别,赫某不才,但自打小学艺开始,就盼着日后登台献艺能得个好名声,却从未奢望过要掺杂在富贵温柔堆里,此番告离,还请见谅!”赫天秀说着就不容分辩地拉起魏长生讲:“走,咱们兄弟俩结伴,寻处山林,结庐而居,过几天吟风弄月的好生活。”

  “哈哈哈!是想吟诗诵词吧?”江春不禁颠狂一笑,未了又别有用意地引用了徐骏的诗句曰:“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据上卷有指,众人皆知,书生徐骏随意间发出的两句小语,却因乾隆的曲解成了千古奇冤,而此处江春竟如此引用,意为何指呢?

  “江大人是言指我等戏子不配舞文弄墨,才出如此不详之言诅咒我们吗?”赫天秀的脸色铁青了起来,自尊再次被辱,先前的和气怕是强留不下了。

  “两位误解了,只是作文不易,还不如演演戏换口食。”江春越发刻簿,只听他又说:“昔日二位在我的草堂里,是被好汤好饭伺候惯了的,这一出去餐风素雨,不知二位能扛得了几时?”正待二人忍无可忍地将要径自而去时,他却又在后面呼喊:“人生本来就是一场戏,二位老板常在戏中进出,怎么只听了前段,却不愿解后段,岂不是自坏了戏里的规矩?”

  “贤弟,此人亦正亦邪,话外有话,不如你我稍安勿燥,先听了他后面的半场,再走不迟。”魏长生听了江春的讽刺之言,如是这般地对赫天秀相商着。

  “我必竟与他算个同乡,往日待我倒很是厚道,今日即是他用语激我,你我二人这就应了他,亮他也不能真奈我何?”赫天秀这样的与魏长生相说着,然后就也喊:“即是你江老板拿戏里的规矩与我二人说道,那我二人岂有不明就理,无故离去之事?”后赫天秀更高声地对答:“江老板且将后半场快快道来,莫要误了我与魏兄二人的行程。”

  “即是有心暂留,那就不如请二位随江某回到草堂再行慢谈。”江春的说话之气是完全换了的。细致有理,不容拒绝。只见他走了上来,态度温适,情词恳恳地说:“二位老板,此处偏僻荒芜,近来又因了皇上要来,官府把全城都围控了起来,我等几人深夜在此多时逗留,待会儿被巡访的官兵遇到,岂不是惹人猜疑?”见二人面色转和,他便又邀请着讲:“此处非久留之地,江某还请二位老板去草堂一叙!”

  情理俱在,二人岂有不从之理?

  “也好,不如回府上听听,江老板接下来的戏词有何更妙之处。”赫天秀这样一句。

  “不想魏某又要叨扰江老板。”魏长生也如此一言。

  “二位老板请!”江春给了二人一个真相难辩的背影。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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