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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金云:徽班进京(上)

时间:2019-05-05 17:34:07  】来源:原创 作者:徐金云 点击:0

  自 序

  在我以往的创作过程中,每次与我相伴的都是特定的命题,给我带来的特殊情绪。此次也不例外,我一边是极其张扬的抒发着莫名的兴奋,一边又是一种极致的压抑。当我意识到自己又在为古人担忧时,是我的这部作品成功脱稿之际。感恩生命中的所有遇见,让我领悟了另一种人生即“艺人之苦也!”

  当初,我打算起意于此命题时,遇到了不少阻力,但鼓励的声音却迈过了质疑。所有来自精神上的支持,让我更加坚定的认为,“徽班进京”是一个极其有意义的,值得为之一抒的事件。其间我走访了京城、扬州和中国戏曲之乡石牌镇等地,更是在机缘巧合下,奇遇外加巧遇了一些,相关学者和藏于民间的诸多高人。这让我在无意中吸取了一些重要的,为创作此命题所需的相关素养。但创作的过程仍然是非常艰辛。

  纵观几千年的中华文明史,戏曲艺术便是其源远流长的浓重缩影之一。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戏曲艺术集各个不同时期的美学、文学、社会学、以及哲学和理学等等,人类精神文明中的各个事项为一体,通过从最早先的意识形态,经过人们不断的观查和提练,形成了客观的表演形式和一种特别的记录方式,汇成了一条清晰的脉络传承至今,并成为了像征着全体人类文明的瑰宝。而“徽班进京”这个事件,便是其中一个闪亮的节点。然而我在走访的过程中,却遗憾的发现,对于这样一个重要的史实和事实,人们却更多的只是在众说纷纭中口口相传。故而我便在这种遗憾中,以“续脉整合”的理念为宗旨,同时心怀着对历史的敬畏和对前人的崇敬,以充分体现传统文化为精髓,力图将这一事件,以最附合历史的面貌呈现出来,并以期能够依据“史学”的严谨,构建一种特别的文学载体,从而富有艺术性的,将这一文明的闪光点传于后世知晓。

  上卷

  盛世之殇

  -01-

  京城戏曲名班“永庆部”的全体人员都在各忙各的事,待会儿,戏就要开场了,各位角儿们都在为自己将要出演的角色,按生、旦、净、未、丑等各个行当的不同,悉数用心的装扮着。

  当为一提的是,当中华戏曲文化发展到了明朝中后期,一种形成于元未明初,产生于戈阳当地,并以当地赣语和汉族民间乐艺为基础的“戈阳腔”,就已经成为了一种成熟的戏曲声腔,活跃于民间。而这种声腔源自于中国南方地区,最早兴起的地方戏曲剧种即“南戏”。“南戏”又为明清以来多种地方戏的繁荣,提供了丰富的给养。当时的弋阳腔与同样流传于民间的海盐腔、余姚腔、昆山腔被世人皆都,称之为明代南戏四大声腔。比如,在万历年间,经过革新改良后新的昆山腔盛行,并采用弦管伴奏,,其瑰丽悠远之音色,使闻之者有心魄为其所动之感。但人们在喜爱之余却也认为,被后世称之为“曲圣”的魏良辅等,在革新昆山腔的过程中,是很大一部分继承和吸收了“弋阳腔腔,和“海盐腔”腔韵的。所以民间自古有“变弋阳、海盐故调为昆山腔之说”。再到了明朝后期,“戈阳腔”又与京城的地方语音相结合,并在吸收当地民间曲调的艺术后,逐渐形成了一种,带有北京地方特色的声腔,人们便将这种声腔称之为了“京腔”。

  又当历史的车轮翻滚过又一波惊涛骇浪后,朝代的更迭从明朝的衰败下转进,迈向了大清时期。中华戏曲史便随波而乘,破浪走来,生出了不同于以往的新面目。

  清朝初期,“京腔”与“昆腔”并驾齐驱,大受欢迎。但是到了乾隆时期,这种并列之荣开始改观。昆曲渐次后落,京腔便是盛极一时,一度形成了俗语所云中的“六大名班,九门轮转”之势。再到了乾隆中叶,又出现了一种新声将“京腔”的盛局取而代之。从而使戏曲史的演进留下了不灭的伤痕。

  如是乎!此刻,只见“永庆部”的各位角儿们在装扮的闲档中,相互中就有人发出了如下的质疑。

  这个人禁不住的对同伴发问:“银儿,你这样的装扮,真的合适吗?”

  这人又语重心长地提醒着说:“咱们这永庆部可是这京城里的名班呀!”

  但是此人的同伴是不会领情的,反而表现出了反讥式的咨询。“那又怎样?班里都要饿死人了,难道你这一身的简装素服,就能博台下坐儿们的欢心,凭你能给全班的老少爷们换来衣食吗?”

  以上,是永庆部的两位名角,锡龄官和陈银儿在台后的相互指短。这可不是戏里的台词,而是现实生活中的较量。两位都是同时期的梨园翘楚,锡龄官雅艳不浮,世人评之曰“如秋晚芙蓉”;陈银儿则如同“春深芍药,娇媚不凡”。但奇怪的是台前的众豪客们,视此二美却并不能同等的待之。故而锡龄虽然技艺高雅,也并没能得到多少世人的青睐。却只见银儿台前台后,人呼人仰沾尽风光。

  在后台,锡龄看似一副不忍相见的眉目,双眉深锁之下,顾不得旁人的冷眼,还是由心内之所想,直抒己见。这会儿其手中,轻捻着一方绣有兰花的素净娟帕,将委婉的措词丢到一边,坦白地说:“银儿,我总觉着你的这身行头实在不该再妆扮上了,这种样子登台,不堪入目!唉。”锡龄说着别人,自己倒是先就满面羞红。其无奈地望着眼前将斜襟开敞,腰肢半露的银儿,温软的劝解还在继续。“银儿,你这样即使得了一时的荣耀,却坏了我们梨园的长久以来的清气呀。”

  陈银儿听了,自然是心生烦恶,他便提高了嗓门,嚷嚷着讲:“笑话,是我坏了梨园行风气吗?别高抬了我,真有那本事的是魏三。”这里,银儿看似骄狂,却好像字字含着恨意。果然,他还在嚷嚷:“那魏三自从到了这京城,你也不看看,我们就都成了什么个货色?”同时,银儿他已经描好了黛眉,一边用纤纤玉指拂掠着剔透轻簿的水袖,一边也是颇为嫌弃地看着自己赤坦的脚裸。他那上下分别都是鲜红的指尖,就像十滴渗出的血粒,让人触目而痛。

  “银老板,该您上场了。”银儿的侍童已听到了台前传来的鼓点声,小心的提告着。

  “别以为今个儿只有你锡龄官是有清高之心的人,有本事你让咱们这永庆部的老老小小,都别饿肚子呀!”银儿的鄙薄声随着其款款的摇摆,步向台前。只听,刹时间,台下官座上即刻传出了沸气腾腾的欢呼。

  锡龄闻声绝望地对镜自言:“真是世风日下,我等自小苦苦学艺,怎能如此这般自甘轻贱呢?”台下不时传来的狎玩笑骂,使其浑自颤抖。

  “唉!也罢。这世道把人逼的活不成,也只能苦前寻点乐子。”一位早已歇艺停演的老人,一边忙着手里的活儿,一边走近锡龄吾自安慰着。老人又说:“前几天,又有一个书生稀里糊涂的被押进了大理寺。唉!那不就是一个乡下的穷书生,能触犯得了什么国法,肯定是也被人诬告了。可怜那人哪,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出来。”

  “张老,别唠叨了,小心祸从口出。”银儿的侍童小月刚才从台幕边退回了后台,这时,他一边警示着张老,一边很是机敏得对锡龄的侍童讲:“燕童,你还不快扶你家的锡老板上妆,待会误了场你可担待得起?”

  燕童看着才刚换了内衬的锡龄,有些慌张起来,他顾不了从言语上安慰一脸焦愁的主人,便只好一声不发地急急张罗着。这位锡龄是擅于昆腔的。虽然在少年时期便入梨园行,但其学艺之时,从不忘修身。虽然容貌超群,但也从不以色自误,反而以身怀有艺为傲。其能知曲之美,更知昆曲之韵。心悦于曲艺之中的玄妙,是在于仕子贤才所创。

  又说到昆腔,即所谓昆曲是也。这种古老戏曲声腔中的一个剧种,自从元末明初时期,江苏昆山人顾坚最先开创了这种戏曲唱腔后,到了明朝中期,又经过前面所提到的,“昆腔曲圣”魏良辅的精心改革。据《中国秘史》一书的记载,魏良辅是一位酷爱戏曲音乐的民间歌手,他集南北曲艺之大成,对流传久远而终究没能跃居大雅之堂的昆山腔,他大胆地进行了精准推敲,魏良辅本身便有着极佳的嗓音,且其音质神奇而美妙。昆腔自从经他改良后,形成了清柔婉转,缠绵优雅的风格。从那之后的昆曲,这一新声便风靡大江南北,在艺坛独领风骚二百余年。君之所见,其从深宫廊庙到荒村野店,那个时候,崇尚昆曲的热浪一度把中华戏曲,推进到了又一个鼎盛繁荣的传奇时代。

  然而,若笼统而言。因为在明代,从爱好嬉戏游乐的正德皇帝朱厚照开始。上流社会治游娱乐之风便日益炽盛。江湖器乐演奏家,清曲歌唱家,戏剧表演家们纷纷出入公候缙绅,富豪名仕之家,献艺于厅堂筵宴之侧。夸张地说,有的艺人平常时期即使只是一介船夫,也会被士大夫们视为清客艺友。如是,豪贾名仕借美优名伶,以炫耀门庭者大有人在。所以,一些艺精技绝的弹唱高手,同样可以像文人儒士般出人头地。

  而魏良辅早先本来只是个为人治病的民间医者,却生性酷爱唱曲子。他在认定了自己有更好的天赋后,便及时的积极调整了人生方向。如是,世间便有了一道天使的纶音。

  昆腔本是一种清唱的曲艺,明朝万历年间的戏曲家徐渭,在他的《南词叙录》中简短的描述昆腔说:“惟昆山腔只行于吴中,流丽悠远,出乎三腔之上,听之最足荡人。”徐渭的这种对昆腔的描述是在魏良辅,不曾革新之前。也就是说更早期的昆腔其声情格调之美,便已然超过了同样传名于世的,余姚、海盐和戈阳三种曲腔。虽然如此,但因昆腔虽然有着适合浅斟低唱的特色,并借此能以清曲小唱驰名,但却远不及其他三种曲腔流传广泛。魏良辅却认定这种腔韵有着神秘的色彩,是南曲的正声。如是他的改革开始了。他聚集了一批志同道合的艺人。如苏州洞箫名手张梅谷,昆山著名笛师谢林泉,以及他的门下弟子张小泉,还有来自河南的琵琶高手张雄,三弦名将有曹县伍凤喈,更有徽州名手钟秀之等,这些可都是一帮艺术素养极高的能人。更有意思的是据《中国秘史》一书所传。有一天,太仓当地来了一位以北方腔韵见长的名家张野塘。此人来自河北,在明末宁直方《琐闻录〉里说他:“以罪发苏州太仓卫素工弦索。”一次偶然的机会,魏良辅听到他歌唱北曲后大为惊异。凭着对艺术的敏感,魏良辅认定眼前的张野塘,是天下少有的曲乐专家了。如是请张野塘演唱,两人一个唱一个听直达三个昼夜。魏良辅不仅拍案叫绝,末了还将自己能歌善曲的宝贝女儿嫁给了张野塘。

  诚如此,当今想来,那个时候的魏良辅能将多少豪门富户,都求之不得的掌上明珠,嫁给一个带罪充军的北方佬,说明他实在是一个纯粹的,真正的艺术狂热者。

  但事实证明,这位真正的艺术大师在乘龙快婿的得力帮助下,和一帮鼎世高手的共同努力下,幸勤和智慧结下了丰硕之果。昆腔以“新声”的姿态出现在了舞台歌坛,便立即引起了轰动。震惊了世人。尤其被一些酷爱戏曲和清曲的士大夫们推崇。故而,昆曲在戏坛便以“雅”著称。后又被独奉为“雅部”,而除昆曲之外的声腔,又都被士大夫们笼统的戏喻为“花部”。

  而这永庆部的锡龄自小所学的便是此,曾红极百多年之久的昆腔,当然其出演至今也在梨园行,业内声誉颇盛。遗憾的是有如此品艺却得不到台前观众的叫好。这是为何呢?原来正如其所说:世风日下。

  只见台下人声如浪,滚滚翻腾。人们眼神迷离,喘息厚重。

  台上银儿,在临时搭设的锦帐内,不仅辗转弄姿,还词轻声慢,一派浮浪之态。

  好在锡龄素妆已扮上,即将登台。只听,其轻唤:“燕童,拿我的锦布折扇来。”可其数声喊了出去,燕童却不见踪影。锡龄知道他是去了哪,无奈,其又是发出了一阵闷气的责备之声。“这到底是成何体统?我的侍童居然也奈不住诱惑去那台下讨赏了。”锡龄浑身绷紧,看似轻言实则近乎低吼。

  “如今,像您锡老板这般坚守本色的角儿那才真是稀罕了。”张老闻声迅速从衣箱处,拿出一把精巧的绢绣折扇,送了过来。并又附加着说:“不止燕童,看这后台但凡有点闲的,有几人按得住心,还不都腆着脸下台去了。”

  “我辈如此面目,真是让祖师爷蒙羞!”锡龄听了张老的言语后,四顾环看之下,空空然了无数人的后台,令其一阵目眩头晕,只好撑着梳妆台又凄落地说:“真是奇耻大辱,我等本是艺苑才伶,今时今日怎会如此不堪,为一饭一粥而任凭他人折辱取乐。”

  “锡老板没要自伤心情了,活在这世道我等虽受辱却不伤命,比那些读书人好过多了。”张老很是善解人意。

  “张老,那个书生犯得是哪条罪名,可有罪证?”锡龄的同情心都写在脸上。

  “还能犯什么罪?不过是写了两句酸诗吧,就被人告了。”张老摆着手,一副不忍细说的样子。

  “就像那首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的写作者一样吗?就为了两句自言自语的小诗,就要丢了性命吗?”锡龄一脸不可置信的疑问着。

  “唉哟!您可别这样就说出来呀。就像这样的自言自语是要死人的。”张老一脸的惊恐。他开始催促着讲:“我说锡老板,您还是赶紧准备着上台唱您的雅曲吧,别瞎想出个事来,害了自己个儿。”张老活得久,自然也看得多,对于眼下的世事,是能避就避,即使偶然表达一下不平,但也点到即止,决不敢多言。

  “走,我扶您上场了。”看着从前台鱼贯退下来的银儿一众,张老利落地搀扶过来。

  银儿却并不省事,一边用手撩着衣襟上的丝带,一边斜挑着眼,骄蛮地嘲讽着说:“这会儿谁还有心思看你登台,听你唱那情深似海的老调子。”银儿已端上了香茶,呷了一口,继续幸灾乐祸地讲道:“看看去,台下还剩几个座儿在等着你。”他又说:“实话告诉你,就我这一场得来的赏钱,比你可怜巴巴唱十台大戏都赚得多。你也该变上一变了,难不成守着那摸不着边的骨气,就能坦然地白吃着,我们幸苦讨来的饭食。我奉劝你,这世道你得变,变则通,通你则才能活。”

  “你,不知廉耻。”回他陈银儿的是锡龄一声愤慨的娇吼。锡龄坚定、断然地掀开幕帘,款步于台前。果然,如银儿所讲,台下寥寥数人中,还真是没有几个真心的在观其艺,听其曲的人。有的多是存心窥其色之徒。甚至他们还沉浸在上一场的风月中,相互调笑着。

  好在锡龄并不气馁,乐师们也是心领神会,此刻台上锡龄站,如亭亭玉树;行,如风送落叶。神在两眼,情在两面,真中有假,假中有真。正可谓,台上一现,台下是十年。只是遗憾处在于,如此之美好,到了末了,台下已无人。不!还有一个人,只是此人藏在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头上裹着布巾,不言不语,终场后方才缓缓行离,此人是谁呢?尚且不知。

  -02-

  俗语中人们称之为的“京腔”本是京城的说话方法和语调。但在本书中京腔特指的是戏曲的一个剧种。这个剧种有时也被称之为“高腔”。但从声韵的特色上而言,高腔的声色有高亢的特点。对此,单纯的京腔相比而言却显得婉转柔和些。据《影梅庵忆语》里面就曾记载,明朝末期的绝色红颜陈圆圆,就曾喜爱以京腔演艺曲目。所传其歌声如云出岫,如珠在盘,令人欲仙欲死。这与高腔“歌喉嘹呖”的昂扬之气相比,显示出京腔的低缓和柔和。

  在起初,京腔是受到了统治阶级压制的,但它在观众心目中,所占据的重要地位却无法消弥。所以,统治者便利用民众对京腔的热爱,命一批御用文人,改编、编制京腔的剧目,将有利于自己统治的思想加到里面去,在社会上公演,用京腔为自己的统治服务。同时,又将京腔带进了宫廷,让它同昆腔一起为自己表演。这样,京腔就渐渐脱去了品质庸俗的外衣,披上了同昆曲一样雅致的外套。故而,京腔也融合进了“雅部”。京腔和昆腔经过较量而最终合二为一,这个事件的过程也就是戏曲史上,被广泛称之为的第一次花、雅之争。

  但到了乾隆时期,昆曲就已然走向了低迷之势。比如,再到后期的锡龄官和以高雅昆曲为生的艺人们,境况窘迫者大有人在。京腔因为与戈阳腔相结合,其尾声高亢的特色使其坚守住了舞台,且一直坚持到乾隆中叶。然后戏曲舞台上的花、雅之争,又变成了板腔体同曲牌体的角逐。

  先说曲牌体。在戏曲学上,曲牌体的杰出代表剧种就是昆曲。“曲牌”也俗称“牌子”,是戏曲演进的过程中,人们对一些相对固定的旋律、曲调的统称。然后又经过历代的人们,不断得汇集保留才传承下来的。而且每支曲牌都有着一个好听的名字,比如有名气些的“一枝花、点将唇、新水令、醉花荫、”等。成书于清乾隆八年的《九宫大成南北宫谱》里,就收集了很多的曲牌。而板腔体的杰出代表,则是以后时期里出现的另一种新声。便是秦腔的到来。

  所以眼前,这种现像在北京的戏曲舞台上,两者的代表更明显的分别为秦腔和昆弋。尤其在乾隆四十四年左右,四川金堂人魏长生带领他的秦腔班子进京,从此中国戏曲史上,便又有了所谓的第二次花、雅之争。但此争非彼争,因为除却单纯的艺术较量外,决定此次胜败的社会因素更是复杂中的关键。

  如是,近观过往,虽见人心彷徨,然而物有本末,事有终始。

  锡龄官早已退了场,对于燕童在台前讨赏的事,暂且其也无可奈何。可因了不甘,还是扛不住心中的疑惑,心烦意乱地喊说:“燕童,出去打听打听,那魏三到底是什么来路,我就不信,诺大的京城,怎么他一进京,咱们原就是好端端的曲子,就这样没声息的失了立足的地。”

  “打听着了又能怎样?”燕童远远的听了,随意的回复着,无所谓尊重与否,只将眼睛巴巴地盯住,前会儿才讨得的几粒碎银子上。然而话语就这样随便地飘了出去,没有着落,也没见着回音,他终于意识到其中的不妥,便一把扫起银子攥在手心里,一边用了几分认真,尽自己所知道的分辩着说:“昔日咱们昆腔被世人奉称为雅部,一举称霸剧坛,后来也差点被京腔取代,那京腔盛炽却只在一时,现如今一个野路子的魏三轻易就灭了其威风,咱们昆曲也受其牵压,可见那魏三是个不好惹的狠角,找着了又能奈其何?”燕童说着,自认为分辩的在理,得意之间再次揉捏着掌中碎银,扬场而去。

  “那你也干脆就离开了我这,去吧!靡然之气已经入你骨髓,我如今拦住你的身却拦不住你的心,只求你去的远些,别再在我的眼前现出你那讨赏献媚的丑态。”锡龄气愤,本想尽力再指责一番,可撑在门沿边上向外望去,又有了不舍,更心生出了不忍,心想道:“那还是个没长成的大孩子,离了这,他该怎么活?”但一直是真的想离去,再另攀高枝的燕童,完全没有丝丝留恋。矇眬的夜色里,那弱小的身子,被单薄的衣衫松松垮垮的罩住,有一种欲将行迹天涯都不愿回头的决绝。因为从他嘴里还吐出了极是刺人耳目的言语,他极其世故地讲:“自求多福吧,锡老板,燕童这就去也。”

  虽然外面天色阴沉,但是于蒙蒙灰暗中,却处处都散漫着生活的气息,暂不提时事如何,只言北京城总能静守住繁华的模样。那华灯处处,富商巨贾云集。街面上小畈们的吆喝声不绝于耳,胡同深处吵骂叫闹声也是此起彼伏。

  忽然一阵不寻常的骚动,扰乱了世俗的景然。

  “所有人等,不得随意走动,必须配合军爷的盘查和问询,若有违抗者,严惩!”只听,一个威气十足的呼喝声弥散开来。

  “张老,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锡龄在燕童离去后,情绪很是低迷。这时猛然被外面的杂乱声量惊动,赶紧从屋里跑出来,询问的话才说出口,哪知眼前的院子里,早就已经站满了人。这会儿大家正交头接耳的相互谈论着,应该都是在猜议外面的事。

  “难道是燕童在外出了什么事情?”锡龄大声地问着所有人,担虑之情一目了然。但却并没有人正面回答其提出的问题。

  不过银儿也是挤在人堆里,冤家在前,由不得他不说道几句。陈银儿总好像混身都长满了扎人的刺,而这刺又最是偏爱锡龄。只瞧,他说:“哟,锡老板你不是向来自命清高,自认不轻易为外物所动吗?怎么这会儿也在意这点,与己不相干的闲事来了?”不得不承认,他可真是尤物自成,即是嘲讽的嘴脸,也是有着逼人的骚情。只见其折扭着一条披在身上的丝织外衫,体态盈盈的慢步轻摇,行到锡龄跟前,妖艳之下已全然失去了男儿本征。他说:“秀才比咱们的命可贵气得多,可你看看怎么着,不是被官府抓进牢里,就是被无情的砍杀。可他们到底犯了什么罪呢?说不定还就是创作了哪支大雅之曲,才惹来的祸端。”银儿一阵似真非真似的数落,让锡龄一时难以分驳。银儿也不打算听到回说,便已经甩下了院子里所有人,径自回屋侍奉豪客去了。院子里的人见状,也感觉无趣各自散了开,只剩下张老和锡龄在沉默中静立。稍倾,大门外的铜环被人轻轻的拍响,张老耳聪目明,抢上去轻声询问道:“门外是谁?”

  “燕童!”燕童满面惊恐地进到院子,看到锡龄的关心之态,更是面生愧色。

  “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张老焦急地问。

  “胡同口被军爷把守住了,他们还拿有画像,要求街访和过路的人们辩认。”还是一脸的惊惶。

  “问到你了吗?”锡龄的关切通过言语表达了出来。

  “没有,我是避开了官爷们,从不起眼的地方翻墙拐道回来的。”就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你这样太冒险,到底是年纪轻,也不想想咱们这几十口人的身家性命。”张老有些不快。

  “我回头看了,没被人瞧见,害不了你们。”燕童的孩子气尚存,但嘴硬之处,显然已经意识到了铤而走险的后果是可怕的。

  “回来就好,只是那画像上的人?”锡龄问道。

  “军爷们沿胡同贴了好几张,那画像上的人看着面熟,还真像咱们胡同里住着的一个富户。哦,不对!是那富户家请来,教公子和小姐们识字的先生。”燕童肯定地说。

  “你可看准了?咱们这条胡同里是住着几户富人,但眼下需要请先生教公子和小姐识字的,却只有一户。”张老一番分析,随即断定着讲:“是陈老爷家,陈老爷自己个儿在扬州经商,家眷却都留在京城,记得有一回请锡老板您过他府上献艺,正是陈老爷回京小住的其间,据说他确实给儿女们请了一位,很有学问的先生。”

  “想起来了,当日我一曲唱罢,连声叫好的看客中,是有一位儒服白面的书生。”锡龄轻声确定着,清浅的笑容在回忆的时光里难以定格。

  “没错,就是他。”燕童也想了起来,失神间喊出了声。

  很快,门外急促的脚步越来越近,随之传来的是外面一阵呖喝声,伴着门面上的铜环被连连敲击的声响,院子里的人们听道有人说:“开门,官府查案。”

  张老处事老练,他急忙奔向门前,口中满是客气地迎着话:“各位官爷快请,不知我等小民能为官爷们做点什么,请各位官爷尽管吩咐。”

  “给我搜!”不容分说,一个领头的官爷粗鲁地拔开张老后,昂首阔步的在四合院里左右查看。与他一同而来的兵士们分头冲进各间屋子里乱翻乱倒,摔摔打打一阵后,有人向其报告讲:“长官,此处没有搜到《一柱楼诗集》”

  “可搜仔细了?”

  “搜得很彻底。”

  “下一家。”领头的官爷一边下达着指令,一边提起一张画像,恐吓着喊:“见到这个人要马上告官,否则尔等必与此犯同罪。”

  经过一番猝不及防的折腾后,夜色已是正浓。野蔷薇的花香与之相约,月色已被掩藏,星火迢迢,时而被云层挡扰。小小院落里许久才恢复了宁静。

  “《一柱楼诗集》是江苏人徐述夔所著,看来即使是他本人已经死了,也不能安卧黄土。”等人们几乎散尽安歇着了,张老才如此抒发出自己的感慨。他说:“咱们大清到了这乾隆爷的手上,看着富足繁荣,实则已现出了衰败之兆。”

  锡龄不禁追问讲:“此话不可以乱说,但您老何以见得?”

  “历来文字狱的事件常有,但如今朝这般动辄就是腥风血雨的现象却极少。”张老居然敢这般忘了忌讳,与锡龄坦陈己见。

  锡龄本欲答话。然而此刻,先前退回到了屋里的银儿,硬是被相熟的豪客缠磨不舍。银儿他有些烦倦了,遂吾自起了身,听了院子里二人的对话,冷不丁出言挑畔着说:“难道你锡老板是真没瞧见?那官座上每每淫笑呼喊的,多是那些个才高八斗的文士酸儒,想想这年头穷人不饿死就好,哪有闲钱时时往戏园子里跑。”这还不算,紧接着他的挑畔再次升级,言词激烈却压低着音量讲:“我演那下流的戏碍着你什么啦?胚子生的再好,也得能活着才受用得了。如今饱读诗书的正人君子们,都整日龟缩在戏楼酒馆,不就是害怕他日一朝不慎,即便死了也还连累他人吗?”看没人与自己争评,银儿便越发张狂地述说:“能安生的活着就是本事,都别跟我这装他妈的高尚,拼技艺我也是有一身的好行当,如今你们这些个没良心的,居然都瞧我不上眼,也不想想这几十口人是谁在养活着。”银儿似乎说出了一股子怨气。

  “银老板您消消气,如今谁敢挤兑您哪?”张老陪着笑脸奉和着说:“咱们都回屋吧,明个儿还要用心讨生活。”

  天已入三更,搜捕还在继续,这一晚上谁人能够安眠呢?官爷们到了胡同另一头,从陈先生的家里便不时传出哭泣声。孩子们被吓得瑟缩在大人们的怀抱里。这时,从花圃里冲出一条黑狗,勇敢的“汪汪”两声,岂图替主人申诉。可军爷们毫不手软,刀落下的时刻,正义的声量被鲜血淹没。很快,那个画像中的可怜人,就从柴垛子那给擒拿了出来,丢在地上。

  “交出罪证!”领头的军爷一声断喝。

  “军爷,我家周先生他只是个读书人。”陈老爷是正值的商人,他为自家的教书先生辩解着。

  “老东西,是不是也想和你家的那条狗一样,活得不奈烦了,本爷办案岂容尔等多言?”领头的军爷极尽所能,来展现着自身的威武之气,他说:“《一柱楼诗集》乃反书,多有对大清,对皇上不敬之词,而那徐述夔大逆不道之处还在于,其亲口对他的两个学生说过‘本朝剃头不如明朝不剃头好看’。此等悖逆,不仅死后被挫骨扬灰,还祸及了子孙,累及了旁人。汝等也要步其后尘吗?还不快快交出罪证。”

  “别逼陈老爷一家了,我从无反心,凡事要有证据,不信请各位军爷再仔细查找。”被丢在地上的周姓书生,从苍白的面色中崩出了不屈的神情。

  “给我打!”领头的军爷下了命令,又凶狠地说:“再查!”

  一阵更加彻底的搜罗,没有结果,更没有罪证,《一柱楼诗集》在此处毫无踪影。但姓周的那背脊上已经是血淋淋的一片,鲜血如同涓涓溪水,往身体两侧流下,周书生趴在地上,滋滋地发出欲忍而不能忍的痛苦呻吟。“带走!”随着这一声令下,姓周的被粗爆的拖了出去。

  关于那《一柱楼诗集》所牵连发生的桩桩可都是大罪、惨案,其间牵连之广为乾隆时期,诸多文字案中的特大典型。庆幸的是陈老爷一家能免于此难,实属难得。而那位周姓书生结果怎样呢?本处也不必过多追究。因为在乾隆朝生生而起的数百件,关于文字的大小案件中,被牵连者实在太多,无辜因此而丧命的也不在少数。

  -03-

  徐述夔是乾隆年间的一个小史,他曾中过举人,后来还当了一介知县。一生骄傲自负,却不能被重用。如是乎!历经坎坷后的书生时常为生平之怀才不遇,发些牢骚,著些酸文,以表达失意的情绪。据说此人家境富裕,属于乡绅名门。聪慧的他曾经考中了举人。但按照当时的规定,地方考院是要将其答卷送往京城,由朝廷的文臣过目审阅的。这时,有一个阅卷官发现他的的答卷上有“礼者,君所自尽也。”如是,这个阅卷官便认为其中的‘自尽’二字,是对朝廷和为君者的“不敬,并带有讥讽的语意。因此徐述夔便从此被禁止再考进士。这也就意味着他这个读书人,必须面对士途无望的命运,失意将伴随着他。心灰意冷的他,便怆怆然归隐家乡,藏没于一柱楼,靠著书吟诗打发闲散年月,在自愉自乐的度日期间。颇为得意地写下了《一柱楼诗集》等十多种诗文和小说。可悲的是他怎会料到在自己死后,会因这些著作而使全家获罪抄斩呢?生前和他有过交集的故友亲朋也受到牵连之灾呢?

  而引发这一切的正是乾隆执政期间,疯狂发起的文字狱。从而导致滋生出的,许多相关连的不正风气也随之而来。比如有很多小人借用这一时兴的国法,和王者之手铲除异己,公报私仇,或捕风捉影来残害他人。据后期的一些史学家考证,发生于乾隆四十二年的这场,徐述夔诗案就属于以上原因而引起。其实不过是无中生有的诬告。告状者原来也是个读书人,此人名叫蔡嘉树,他与徐述夔一族本就有些不和。有一年冬天,蔡嘉树向徐述夔的孙子徐食田提出一项,赎回原本属于自家田地的要求。据史料记载,这块地有八顷四十亩,曾经蔡嘉树的堂兄蔡安树以收取2400两白银的价格卖给了徐食田的父亲(徐述夔的儿子)徐怀祖,如今蔡家却仅仅只想以960两银子赎回去。这样明显吃亏的事,徐食田自然不同意,事情僵持到乾隆四十三年(1778年)。蔡嘉树便威胁徐食田若再不同意他把田赎回来。他就告发其祖父遗著有诋毁朝廷的言词。

  当时,前有发生于乾隆四十二年(1777年)王锡候《字贯》案,也是牵连甚广,闹得天下间人心惶惶的事件。徐食田闻听蔡嘉树说的话,联想到这些遂心生恐惧,便主动向县衙呈交祖父的遗作,已证清白。后东台县县令涂跃龙认为,蔡嘉树赎田的理由是田中有其祖上坟地,便要求徐食田划十亩坟田给蔡嘉树,以了结此案。徐家为了息事宁人,自然没有异见。但蔡家根本没有就此罢手的想法,因为蔡嘉树的真正目的,是想通过效仿前有发生的诸多文字狱案件,找茬子将徐氏一门置于死地而后快。所以心存歹念的他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无中生有的捏造出,县令涂跃龙是因为受了徐家的贿络,从而才会庇护徐食田,并且列呈了罪目一举又告到江宁藩司衙门。该衙门的官员倒也算清明,最终查出此事起因属赎田不成,便以私心报复,依大清律应受反坐之罪。很快蔡嘉树被关押。哪曾想蔡嘉树家有位总管,早年因徐述夔说其出生不好,而影响了他的前程,故而此人一直怀恨在心。如今眼见徐蔡两家结怨如此之深,便假公济私,尽心尽力的代蔡家继续奔波控告徐家,最终他将《一柱楼诗集》交到了江苏学政刘墉的手里。

  按理来说,刘墉身为清王朝乾隆时期鼎鼎大名的才子,这种明摆着小题大做的案件,对他而言肯定是一目了然。但是正因为文字案频发的乾隆时代,恐怖氛围紧紧絮绕着每一个文人学子的心。他们人人自危,如履簿冰。所以在这种见之有罪的背景下,刘墉应该首先是想到了自保,才马不停蹄地将这本微不足道的诗集,送到了乾隆的手里。如是,乾隆又出于更多政治色彩方面的考量,夸大利用此事,在全国范围内掀起了一股,搜查徐述夔“逆书”的浪朝。

  然而君子当务本,本立而道生。但天地生意,花与草属同,何曾有善恶之分?只见时世弥坚,生存不易。

  “唉!那王锡候也是个倒霉的主,他本来出于好心,认为康熙字典存在不足,所以自发担当之愿,花费了十七年的心血才编写出了字贯,其用意本来是在于对康熙字典有所补益,不曾想被咱们的乾隆爷知道后,雷廷怒发,皇上他认为王锡候是在耻笑其祖父无能,遂将王锡候捉拿处死。”无法入眠的张老从屋里出了来含混地说道着。

  正好毫无睡意的锡龄也在数着星星盼天明。前一小会儿,自告奋勇的燕童出外打听到,那陈老爷家遭了祸的事。锡龄的心里悬着那个姓周的书生,是否也性命堪忧,听到张老佝偻着腰身在一旁念念叨叨,便也感叹着搭腔,讲:“仅仅一夜的变故就莫名的改变人之命运,那日在陈府献艺,周书生彬彬得当的行事让人记忆犹新。可今日一晚,他却因了莫虚有的罪名遭受无故烤打,若非亲眼所见,若非听张老您之所言,我实在不相信天下当真另有如此荒缪之事。”

  “锡老板虽身处梨园,却视浮华如梦,始终守身守志,实属不易。”张老眼见说得透了,又怕突然间‘隔墙有耳’,便及时的收住了先前的话题。

  “张老何尝不是?不然又怎么会从心中发出悲鸣。”锡龄不傻,自然顺着对方的意思变换了话题。

  是夜色更重,还是残烛燃尽。黑暗中两颗悯世之心。一老一少,你问我答。道尽了盛世幕后的冤屈。

  灾祸还在蔓延,光明之外阴暗无边。也有人说,文人的骨头此期已经折断。因为生命短暂,活着不易。但凡是人,谁不会害怕死亡的气息呢?

  天总算是亮了,东方的娇阳如同往常般展开笑脸。天边红霞似火,晨光中岁月如旧。新的一天开始了!

  梨园行里有句话说:一天不练就回,两天不练就生,三天不练就没。所以一大早,不管是银儿还是锡龄或者其他戏班子里的人,都已经早早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或吊嗓子,或练把式,或亮出兰花指、荷叶掌。所以,戏曲技艺的精妙绝非来自一朝一夕。

  “为了那些可怜的书生,今个我就让你登一回主场。”说话的是银儿,他脸上的残粉还在,衣衫也并没有规整,但却甩着水袖很是专注的来回穿梭,作舞者之姿。

  “你说这话是何用意,我总还犯不着由你来谦让登台之说。”锡龄一宿末合眼,俏脸上粉黛皆无。

  “哟!我能这么想,可真不是为了你。我不过是想着那些个为文而死的酸儒们。毕竟我们这些个在台上讨饭吃的人,所唱所演的也大多是他们读书人的手笔所造就。”银儿说得兴起,也没见被辩驳,就索性将眉梢轻扬,调侃着帮锡龄拿定主义,不无道理地讲:“你就演一段《牡丹亭》吧!那句‘良辰美景奈何天’甚好。”

  “我为何要依你所说?真是不知所云。”锡龄心烦,只想多一会儿清净。

  “你爱唱不唱,但不知是谁昨个一晚都不安生,难道不是为那陈家的白面书生而惋惜吗?我不过是提醒你,以书生之词来悼念书生而已。”银儿依如继往跋扈叨钻。但这回却也言明了几分道理。

  “此言有理!”这次锡龄如此回说。

  如是,诚如所想。汤显祖的《牡丹亭》妙句不迭。如:

  遍青山啼红了杜鹃

  那荼靡外

  烟丝醉软

  那牡丹虽好

  只看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似这般,都付与断瓦残垣

  ……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君之所见,当日开演,锡龄在人气最旺的中轴出场。只见其双眸剪秋水,十指赛春葱。远望之下恰似洛川神女作,千娇万态破朝霞。忘我的演绎,总会在动情处泪眼矇眬。当其轻柔慢捻地道说:“情不知所起,却一往情深”时,那台下隐避处,爆发出了一声惊叹的高呼:“好一个色艺俱佳的人儿!”

  “锡老板,您今个献艺实在是太专注了。”退回后台后,张老夸赞着。

  “我是用心的,只是能认真听的人却太少。要不是知道银儿在后一场压轴,或许台下的人早散了去。”从台上退回的锡龄,还沉浸在戏的角色里,一身女儿态混然天成,真亦假来假亦真。

  “难道您没听着那响雷似的一声叫好?”燕童难得这个时候说句暖心的话,并体贴地端来一杯润口的香茶。

  “听是听见了,也不过就一人。”遗憾虽有,但锡龄心里是欢喜的。

  “得一知己足矣!”张老一边整理戏箱,一边投过来称许的话语。而燕童却说:“但这个人是几乎只要您有戏,他就在。”

  “你怎么知道?”锡龄惊奇地问。

  “真的,往日我到台下讨赏,时常看见有一个男子,总安安静静的坐在角落里。”燕童如实的补充着说:“只是那人不知为何总爱用布掩着脸面。”

  “下次再有我登台的时候,你便留个心眼,若瞅着他在,也别惊动了。只需散场后悄悄地跟了去,回来如实告诉我所见即可。”锡龄说着时,银儿已然上场,一时间前后台马上都环绕着,一种亢奋的喜乐。

  -04-

  清朝初期施行的解除官妓制和整顿娼妓业两项政策,对当世戏剧风尚的影响尤为直接。

  那个时候,戏班子里多为男性,戏园子里也多是成了清一色男人的世界。而为了依从男性审美的趣味,表演者为了生存便自然偏向于男性的特征和要求。

  如是乎!追求新奇和刺激,大胆外露,刻意追求性感,极力迎合男性的感官欲望,这些潜在的声色之好,交织在文字狱的恐怖氛围里,显得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如此的势不可挡,从而使一些洁身自好者,便多为时下之风所鄙夷和厌弃。

  以上,颠倒而来的审美趣味,便深刻的突显在了,戏剧形式的转换上。崛起的秦腔便象征了这种转换之间,社会的复杂和秃废。特别是秦腔名伶魏长生的出现,促使了如同此等般,易入市人之耳的靡靡之音,一度跃居于盛世笙簧的地位。

  但多数异常的社会现象背后,总关乎史治的踪影。当然,生活中人们需要找点乐子!若适逢心境苦闷,那么,仅仅是关乎美或丑的意义,就难以被特别的分辩了!

  又若还是有人愿意欣赏纯粹之美!那么感激的心意自然也就能,如许这般的生出。比如锡龄想起“在群魔乱舞的台下,有那样一个高喊出声的陌生人……”

  “是魏三,竟然是魏三每每赶场子,来看咱们锡老板献艺。”燕童幸不辱使命,在又一次锡龄登台时依计而行,果然探得了超乎想像的结果,要知道在此之前他还心想着,或许是哪户体面人家,有学问的公子或老爷之类的,爱上了锡老板在台上,那清柔婉丽的扮相。当然戏看得多了,燕童也是曾听说过更多玄乎的事。总之一经发现事实,他便手舞足蹈地奔了回来。咋咋呼呼的见人就说。

  “你小子饱饭吃撑了,戏弄谁呢?那魏三总是演些冶艳露骨的腌臜事,害得我们差点连口吃的都讨不上。他会有兴致来听锡龄口中,那要死不活的水磨腔,你小子没事想找抽,是吧?”传到陈银儿那,燕童得了一场好骂。在院子里银儿把玩着一只绣花鞋,连声斥责后,炫耀着说:“你小子瞧瞧这只鞋,美不?告诉你,你可别吓着,这鞋底和这鞋面上用的可都是纯纯的金线,要不是为了让我穿着软和,就是从里到外都用纯金打造,爱我的座儿们也舍得。”

  但燕童可没有理银儿的茬,直接又奔向锡龄的屋里,锡龄已经听见了外面的对话,惊喜中只问了一句话说:“他在哪里落得脚?”

  一个红得发紫的名角住在哪里,难道能瞒得住世人的耳目吗?当然不是。比如说这永庆部的陈银官,就是最早就知道的。银儿他是有心的人,且京腔造诣其实不凡。但眼看着自己的戏在魏三来京后,更加低迷不受待见,便也学着某些同行想改了戏路。不同的是他更计高一筹。如是银儿瞒着所有人,也像燕童一样,寻机会悄悄地跟着,并找到了那散场后的魏三。并寻了个机会欲拜其门下,学些出路。但为何后来却又对自己所为片言不语,还对那魏三嗤之以鼻呢?或许以后魏三会有一个说法。

  然而此处所说的魏三,正是大名传世的秦腔名伶魏长生,他字婉卿,因在家排行第三,故而被人称之为魏三。据传,他小的时候家里很穷,长到13岁时便独自到西安,学习戏曲技艺,后来成了秦腔剧种里一名旦行演员。而所谓秦腔是属于中国西北地区,最古老的戏剧种类之一。观中国戏曲史可见,秦腔剧种起源于西周,成熟于秦朝时期,但这种秦腔也被称之为乱弹。又因其以枣木梆子为击节乐器,所以又叫梆子腔。这种腔调表演性强,朴实、粗犷,很富有夸张色彩。这样一来,那缺少声色之娱的京腔,便愈发的让乘与社会主流的土大夫们,久而生腻,转而投入了秦腔怀抱。

  可京、昆二腔在第一次花雅之争时便已相融。如今魏长生入京后,带领秦腔挑起了,戏曲史上的第二次花雅之争,并一举得胜,遂京、昆二腔没落不显。

  想当初魏长生初入京城,首演的便就是秦腔的传统名剧《滚楼》。如其说魏长生因《滚楼》而闻名,那么还不如说是因魏长生的演绎,才让《滚楼》被人们所熟知。魏长生一举成名后旋即红遍京城。但俗话所说,人红是非多,如是有些人便人云亦云,说《滚楼》实属色情淫荡之剧。因为《滚楼》另有一名叫作《双婚配》,这就让急于找乐子的人们,从字义上有了发挥想像的空间。

  有需求就有市场,另加秦腔日盛。京、昆二腔中的有些艺人,便不甘冷寂,也投入到了一种,可以说是伪秦腔的表演之中。因为此类应运而生的所谓“秦腔”名号,多是以模仿为主,迎合大众为机遇。

  所以,尘世间的过往,所看的往往非所想,而所想的也并非如所看。

  如是,冷眼向过去稍稍回顾,只见曲折灌溉的悲喜,都在一片亘古的荒漠。

  -05-

  一处小院落里,一主一仆相伴在其中,他们将每一个日子都捡拾起来,淡淡地搓磨着日月。

  这日,只听仆人对主人热切地开导着说:“先生,您大可不必这样难为自己,现在天气也变得很热了,您总捂着脸,会起疹子的。”

  “不碍事,你去再换一盆清水来,这脸上怎么还是很油滑的感觉。”这主人并没有盛气凌人,或高人一等的态势,只是说了一些家常便语。

  “先生,别已经是起过疹子了,痒不?这围脸的布也该换上一块了。”仆人打算自拿主义。

  “没那闲钱,还有多少张嘴在等着我的饭呢?”主人魏长生紧皱了眉头,跟他的家仆谦儿亲切的交谈着。

  “得!听您的。”谦儿的温顺并不由衷,但他懂得主人的不易。

  “这不就对了吗,小鬼头。”魏长生一番精心的梳洗后,照例在脸上围了另一块干净的棉布,系好后,从家里出了来。

  “请问,您是魏老板吗?”刚才跨过自家门槛的魏长生,居然被一来客给径自拦住了。迎面而来的人原来是锡龄。

  “咦,这不是永庆部的锡龄吗?”魏长生还没来得急回答来人的问话,便在看清来人的面容后,正准备脱口而出的时机,却自个儿又硬生生的将这句话,吞咽了回去,表现出了一副习惯性的木然。

  家主被人追捧喜爱的事情层出不穷,而有些戏迷是疯狂的,像眼前这种小阵势谦儿见得多。他摆出一种类似恶仆的架势挡上前,先是上下一番轻蔑的打量,然后才代主回话,简短、直接又傲慢地说:“你长的再好看也没用,我家魏先生不吃这套。”

  “不得无理!”此时,魏长生居然洋装怒视了谦儿一眼,少见地呼喝了一声。

  “哟!还先生呢,不就是一个唱艳曲的角色吗?”这个时候同锡龄一道前来的燕童,也是不饶人的。再言,从本能上他当然也不愿让自己的主人,平白受人奚落。

  “燕童,休得糊说。”锡龄岂能让这样的僵况持续?其便也娇声止住了侍童的无礼。然后又款款后退着两步,恭谨的自我说明来意讲:“此番锡龄前来,专为感谢魏先生您,能在群魔乱舞间仍然用心观艺,并为我的陋技喝彩。”

  “哦!刚才初见就觉得面熟,原来是锡老板。”魏长生不愧是名角,且看他又是如何夸赞来客的。他说:“此前依魏某从台下观之,锡老板真真的是飘飘若仙,今日这近处一眼,更是让魏某感叹,何谓见之忘俗啊!”他说着,便转回身热情地招呼着讲:“若不嫌寒舍破旧,请容魏某略尽待客之谊。”

  “还真是寒舍。”燕童随后跟进来,看了魏长生的住处,不敢置信地这样说出口。的确,魏长生自小过惯了清贫的生活,如今虽然名动京城。其每每登台更是观者如云,钱财自然是没少赚得。但因他另在别处安置收留了,一群孤孩和社会病残人员,长期的花费所需实非小小数目可为。所以,节俭自身,也是他一贯所坚持的。

  他的小院,是在胡同最不起眼的偏拐地方,几间小矮房带着一个小前院,收拾得倒是清爽利索。这对于仅是两个男人的住处,就很算不易了。

  “魏先生,您这里是该添置些家什了。”锡龄也没想到,外间盛传的当红名角儿,尽是会如此这般的清简度日。熟不知,但凡有点声名之人,多数是总想着如何在人前显贵,尽相攀比的。

  “我家先生不是没钱,而是把钱花在穷苦的人那里了。”往常,魏长生多喜欢独来独往,所以谦儿并不知家主,曾经以数次观看过了锡龄的戏,家主很少将挡在门前的人请进家里来,这一点让他知道,今日的来访之人,肯定是不一般的。但这也不能就意味着,他能够容忍得了来人,轻看自己的家主。所以他又说:“不相信是吧,别以为每个人都像你们,赚了再多的钱只会为自己着想,幸苦得来的,就都用在了服饰和妆扮脸面上,哪里有心去管人间的疾苦?”

  “魏先生,您原来是这样一位大爱之人,想我先前也在心里轻看过您,今日我为自己的浅簿而羞愧。”锡龄从感激的心转而为感动。

  “您不必这样自责,人活在世谁能无过。我魏某纵然如此作为,也不过是弥补自己所造的罪。”魏长生此刻已经摘掉了脸上的围布,轮廓分明的俊脸上泛起了苦楚,眉眼深处是无尽的自责。他自唉自叹,自行自踱,去了小院又进了小屋。似有千言万语,又不知语从何来。他沉默,无人去打扰。他忧郁,没人会数落。

  也许生命是太簿脆的东西,并不比一株花更经得起年月风雨。他抬头仰望处,天淡云闲,列入长空的是数行新雁。终于梳理了自己的心。他艰难地说:“我知道世人一边追捧着我,一边又是如何的在批判着我。”

  “魏先生您既然有这份参透时世的心,那又为什么任凭秦腔的台上风格,日益低俗下去呢?”缄默许久的锡龄,总算发出了心中的疑惑。

  “锡老板所言正是魏某渐愧的所在,魏某总以围布遮脸,实属自认为没脸见人。”他那俊逸的脸庞像块磁铁,让人看一眼便再难移开双目。

  “有这回事?我还猜想您,这一寂是怕街面上穷人太多,您是怕他们认出你这大红人,怕他们伺机打劫您呢。”屋子里有股子说不出的压抑,让人有吐不出气的感觉。如是锡龄故作娇俏地说笑着。

  “非也!您所说的低俗,并非是秦腔剧种所具有的风格。”他看着锡龄卸掉女妆后,恢复了一身的男儿装束,心想“真是好一位偏偏公子哥。”

  “愿闻其详!”锡龄座在一张旧木椅上,轻启双唇,清淡应对。

  “我魏某登台从不演那低俗之剧,想我学艺数年如一日,讲究的是心跟神合,神跟貌合,貌跟形合。”有些时候,有些人只要一眼就能相互知悉,引为知音。魏长生认为他与锡龄在艺术上的谋合,便是智实和品质上的相知。所以二人初次相见,如同故人。

  “好感悟!”锡龄赞叹着。

  “我学艺、学技,重在练神,所谓神不到,戏不妙,所以魏某对艺术的追求是虔诚的。”魏长生刚俊的风彩,让这些话听起来更是举重若轻。心灵的共鸣之声响起,锡龄回说:“这是我等梨园子弟对艺术的共同认知,只是说得人多,能做到的却在少数。”

  “的确如此,但锡老板实乃技精艺绝之人。魏某早已在心中视您为知音。”魏长生肃穆如山,其男儿气概温润内俭,完全与其在台上,擅演的旦角扮相判若两人。他有不吐不快的心情,他如实地讲:“魏某此番进京,因首演《滚楼》一剧而轰动,但若非同道知音,又有几人深知,我在此一剧目之上所用之功呢?”他又说:“以熟为巧,以巧为妙,岂止只练了三冬两夏?这剧是个天机巧合的爱情故事,其间伴着姻缘际会的道理,有义,有情,有西北甘陕地区人们的生活气。”他好像有许多的委屈,终于遇到了可以倾诉的对像。他想起了学艺的不易,和师傅的板子打在身上,那皮开肉裂的痛。还有西北的漫天黄沙,那冷冬的夜晚,在没有暖炉,没有炭火的低矮瓦房里,他是怎样的因为冷而睡不着,故而找师傅讨来,被小心包裹住的剧本,瑟宿在破棉絮里,一字一句的推敲揣磨。以便体会写作者的用意,和剧情里人物的心理。那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肚子里缺食,所以他知道了什么是饥饿。所幸,对艺术钻研的心得,是他在经历困苦后的最好收获。对艺术的痴迷,让自己熬过的路,时常有了鲜花般铺就的芬芳。

  他滔滔不绝的继续着,他讲:“从秦腔发源,其间经过了历代艺术大师们的革新,和改良才传到今天,我魏某虽无大才,但也不敢毁先人智慧。”

  “魏先生此言得当。”锡龄真是个好听众。

  “我演剧在于精益求精,而我在京城受到欢迎,并不止是因为人们对秦腔艺术的喜好,还更有着得当的时机。”魏长生说到这里,情绪上显然比前面低落。

  “先生但说无防。”锡龄双目如水,已然敬仰。

  “因时移而势移,这句话用在咱们戏曲艺术上也可以有同效。如今的世人说是因为了我,才将昆、京两腔击溃,让秦腔剧种从梨园崛起。其实不然,魏某纵然身怀陋技,也还没有这般能奈。”魏长生的心情,再度表现出了复杂。

  “魏先生您这就谦逊了。”锡龄如是说。

  “秦腔的崛起,一是因为这一剧种,从艺术上已然成熟,是时候获得荣誉。二是普世的审美观引响了观众的心里。君且不知,如今真正的秦腔艺术,其实并没有那些,处处都在仿效上演的假‘秦腔’吃香。”魏长生打算将事情的根由,理出个头绪来。

  锡龄听到这,想起了银儿登台时,也是挂出了《滚楼》的剧目单。所演的勾当确实与艺术不着边。银儿总敞胸露股,妆扮的魅惑十足。日常中本来属堂堂男儿,生生的却变作了一种不男不女的娇浪。锡龄烦恶之心涌上心头。悄声低语地说:“现如今座儿们对我的昆腔剧目熟视无睹。”再想到自己每每登台都是尽心的在演艺,而台下不是吵闹一片,就是空空如也,心中不免深感受伤。

  “锡老板莫要气馁,魏某一直都是您最忠实的崇拜者。”魏长生如此表达了对艺术的敬意。

  “先生之举,对锡龄真是莫大的安慰。”情愫渐生,使小屋子里一扫先前的阴郁,反而洋溢着一股不易觉查的暖流。

  “昆曲被奉为雅调,多受士大夫等上层社会的观众所追捧,他们追得不仅是其音腔,更追逐其间极致唯美的文词。”锡龄没曾想到今天会有如此的相遇,兴致之所起,平常少言寡语的人,也大胆地抒发着心中所想。小时候学艺,师傅讲戏,时常提起名剧,感慨奇才之所创非瑰丽不可言。如是接下来锡龄充分的发挥着见解,将这场有心而遇的相见,推向了更高的层面。

  锡龄说:“社会太平,精神追求便不受桎梏,从而促使文学的发达。有了思想的活跃,便可以促进戏曲艺术的篷勃。”

  诚如所见,魏长生自有对答。他说:“的确如此,想来我国的戏曲发展可追逆寻源到,原古时代的祭祀文化,在进行祭祀活动时,人们随意舞动的肢体,和活动的经过,形成了最初的歌舞形式。然后一路演进,随着朝代的更迭,其形式和意义也在转换交替间精进。”

  “直到楚大夫屈原作《九歌》十一篇,其中大多都是记录了,这种祭祀类歌曲。可见在那个时期,文学就已经是达到了一定的高度。所以才能将一个时期,所发生的故事,更详细生动的记录并编演出来,从而得以传承至今。”锡龄情绪高昂的接下了这段话。

  “说得好,说得妙,锡老板实为魏某此生之良遇也!”话说到精彩处,让魏长生一扫心中的阴霾。

  眼前锡龄虽复为男生,着一袭男服,却依然柔软婀娜,虽然少了份登台献艺时的美艳,但倒也显得更加真切可人,魏长生刹时有了恍惚感。但他知道戏曲行当,生、旦、净、未、丑里,眼下的这个时期扮演旦行的素来多男性。如是一阵子失落,和着一股子愁云,莫名的飘然而过。

  锡龄本好奇于一个唱世井流俗之曲的人,怎么懂得欣赏自己高雅的表演艺术。更不曾想其能有如此之多的见地。如是一股甜蜜在心头盘绕。

  “或许为了在今生能遇见他,我在前世,早已为此留有余地。”锡龄一边喜悦地想,一边沉静如水般对答着,说:“锡龄学艺时,听师傅口传,再加上如同魏先生一样喜爱品读剧本,所以略有拙见。”

  “魏某身带秦腔入京,本来只想将这一剧种发扬光大。先期并没有想到会被他人糊乱模仿丑化,以谋私利。如今梨园清誉受损,虽然罪不在我本身,但却也因我而起。”调整心情后,他将注意力放在了戏曲上。

  小屋里,一个真正的艺术家,此刻流露出万般的愧疚,以及无可奈何,无以言说的心绪,从那刀雕般的面容上深刻的展现出来,使见之者当有不忍。屋外的小院里,那棵新植的梅树在这仲夏的午后,摇摆着新叶,汲取着主人浇灌的每一滴心血,为来日的绽放而准备着。

  一个有着委屈却不能哭泣的男子。在往日里的很多个时刻都想怒声而起,像街头的莽夫一样,打杂也好,拼命也罢,只要撕了那布告板上显目的秦腔剧目,毁了那台上肆意扭动的躯体,也便就解恨了。但是理智如他,故而他推己度人。然后他哀伤地意识到:观众的需求是一切的根源。

  思想是人类的灵魂,人们的灵魂与身心脱离就会有偏激、就会容易受到外物的操控。

  曾经他在这种伪秦腔的演出现场,亲自目睹了人们的疯狂。那场面虽然不堪,但显然那释放出的快乐,却是真实而坦荡的。尽管低俗!

  他在小屋里徘徊,踌躇间那淡青色长衫的边拐,随其脚步来回波动,依如他心中的起伏。他艰难不屈,却仍然确定无疑地说:“爱之有理!”

  “人们既然喜爱,就肯定有其喜爱的理由。”他放开声量的重复着。院子里的谦儿急忙冲进小屋里。“先生,您还是小点声吧,让邻里听着了容易生出不该有的猜想。”

  “魏先生不防先坐下来,锡龄愿闻其详。”锡龄也暗视着。

  “您的昆曲是高雅的,可那陈银官唱出的京腔也不差。”魏长生终于座在了椅子上。

  “等等,您也熟悉银儿?”锡龄探究地问。

  “锡老板,这个事情说来话长,那陈银官起初来找我家先生,着实是想学点本事。但三两回后,就没了踪影,不久又听闻其成了秦腔名角,先生不信,故而带我一同去相帮着看查,结果差点没把我家先生当场气死,不过幸好,也就是那一次,我家先生认识了您。”说到陈银官,谦儿总算是想起来了眼前客人的来路,并代家主解了锡龄的疑惑。

  “为什么好的东西难以存活,被毁得面目全非后,却又能大受欢迎?”激愤喷发的男子,有股子欲杀人越祸的冲动。他双目如电,怒气冲冲。咬着牙说:“那不就是因为上到君王的意志不可违,下到小人谋私欲的心不可冶吗?”

  “魏先生您放轻点声!”锡龄从椅子上弹跳起来,瞬间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重又跌座回去,缓缓的示意着。但谦儿还是明白的提醒着,十分严辞地道:“先生,您得小点声。”

  “怕什么!我早已忍无可忍。”魏长生积压的情绪一泄千里不可收。他不听劝告,有无我之境地也!他喊:“盛世又如何?谁敢说真话,谁敢再编排出那高雅之曲,谁敢编演新的高雅之剧。念错了一个字怎么办,说错了一句话又怎么办。不顾自己尚可,连类他人才是真正的罪孽。即是文不可为文,那艺又何从谈艺?”

  “魏先生,您可以恼恨一切,但请不要伤了自己。”锡龄满目的柔情。

  “不必惊慌,我懂你的艺,自然也就懂你的为人,不然也不会谈及心声。”魏长生在来客的温软中颓废而疲乏。一念之间,陡然暗淡。

  “魏先生,小心祸从口出。”

  “唉!……”魏长生一声长叹。

  -06-

  升平早奏,韶华好!

  紫禁城中殿阁重重,鲜花着锦,成群的宫婢往来其中!好一个人间的帝王家。内里,有当朝宠臣和坤,他颔首低眉的向皇帝禀奏着,说:“皇上,《一柱楼诗集》案现已了结,您就别再为这等小事忧心了。”

  皇宫养心殿的软榻上,当朝最高统治者乾隆身穿黄袍紫靴,慈和地看着身前弯身如弓的心腹宠臣和坤。只见和绅又讨好地说:“皇上,臣已经安排好了视查江南的一切事宜,您只需要高抬贵足,踏上龙辇便可一路逍遥。”

  和坤将后面“逍遥”二字,有意讲得是意味深长,用俗话来说,就好像唱戏一样。

  “糊闹!”然而乾隆只是轻声的出口,却力有万斤。

  “臣知错,吾皇息怒。”和坤立即趴倒在地上,瞧他那肥硕的身形,在不断地颤抖着,同时不忘嗫嚅着为自己进行申辩,他讲:“臣只是眼见着皇上连日来,为一个小小的诗案恼心,就想到了那烟花三月的扬州美景,或许可以给您带来安慰。”他的这种尖声尖气的谄媚语调,让皇帝老儿听着即是舒服又感到厌恶。

  君王之心是难以揣度的。猝不及防间乾隆雷廷震怒,低沉的喝斥着,讲:“一桩又一桩,一起又一起,为何不能止,不能灭,不能彻底消清?”看看乾隆的这一连贯的质问,想来当皇帝的人也不是在无理取闹。皇帝也不容易,因为他肩上挑了一副全天下最沉重的担子。这担子让他无一刻敢放松和懈怡。他崇拜他的皇帝爷爷康熙大帝(爱新觉罗玄烨)。因为他从小跟着这位皇帝爷爷生活,从而在耳濡目染间,成就了自己远大的志向。后来他的父亲,一个以勤政,而被世人称道的继位统治者雍正皇帝,又在他面前竖了一个坚实的标杆。再轮到他自己,才真切的感受到登峰造极的皇权,并不是想像的那般完美。除了享受权利带来的快感,同时也要担当等量的重责。“以天下为己任”这就是他的工作性质和内容。如此可想,他到底会能得到多少快乐呢?再说,到他手里的已是几代先祖努力积攒的功果。国力、财力俱丰,天下已然盛世景像。这份硕果却也让他时刻殚精竭虑。皇帝终究也是人,他害怕这果实会将葬送在自己的手里。如是乎!他那权力的宝座便像是针毡之垫,扎得他,逼得他无一刻,无一念敢放松警觉。一个人如果年复一年,日复日都端坐在针毡上面,那么即使别人看不见那伤,自己也是清楚痛会是在哪里。

  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后世评价他,说他重视社会稳定,关心受灾民众,曾经五次普免天下钱粮,三免八省漕粮,又平定了边疆地区的叛乱等等。更重要的是他还完善了对西藏的统一,将远离内陆的新疆地区纳入了中国的版图。等等以上这些政绩,也确实够他标柄史册了。这也就意味着,他也没辜负他皇帝爷爷的教导,和皇帝父亲的期望。但是他想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想比父祖们做得更好,文治武功一定都要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所以他要深入无边的领域。

  所谓无边之地必然是无边无际,上不能封顶,下不能探底。若,大而化之便看似有形实则无形。何物也?“文艺”二字或尚可称之。然,此乃天地之心也!乾隆是谁?皇帝!天命所授者。所以他不仅要为万世开太平,还要为天地立心。如是乎!他倾其一生便都在君王与书生,两种纯粹的人格操控下矛盾的挣扎着。

  乾隆是个勤奋的诗人,一生写诗之多,属历代帝王之最,史传约有四万多首。但这并不能完全满足他的书生情怀。他还要著书立说。此时,他又想起了他最崇敬的皇帝爷爷有“康熙字典”传世。那么他自己要从哪里入手呢?他心想:大清朝为满人统治天下,满人入关遭到无数人反抗,许多人并不是真心的臣服,社会中也还有不少人对大清不满。而事实上关外文化,确实没有关内文明丰富和久远。要怎样才能改变这种现像呢?这个时候他正视了,自己是天下人君王的事实,豪迈的他享受着将天下,尽握己一人之手的无上之乐。

  所以,他思量着:天地之心又如何?别人做不到或不能做的,我却做得。

  然后,他决定了:不就“文、艺”二字吗,玩其一回又能奈我何?

  不久,他就开始留意着:因为君子所为当得明正言顺。

  所幸,机会幸不辱命:为其适时而来。

  这个事情说来话长,得从头倒述一番。那是乾隆十六年发生的一个文字案件,史称“孙嘉淦伪稿案”。当时孙嘉淦是一个生性耿直,敢于犯颜直奏的朝廷官员,他的仕途先期也还算顺利,后期曾官至工部尚书。但用那句“人怕出名猪怕肥”的话来形容他,再言其接下来所遇的倒楣事,或许颇为贴切。因为在他毫不知情的前提下,社会上居然有人假冒他的名字写奏稿,并且这份奏稿所指责批判的人,正是当朝帝王。想想这可是俗称“批龙麟”的夺命之事。奏章里直指乾隆自从登帝位后,有“五不解十大过”。里面注体都说了些什么呢?原来是意指乾隆南巡不仅扰民还奢侈浪费,赏罚不公等诸如此类。

  乾隆自视天之娇子,立志向往圣看齐。据传,他曾亲口说“朕一书生皇帝耳。”所以不管是身为帝王也好,书生也罢,岂能容他人诋毁?盛怒之下,多疑的他不但没反省自身,还充分调动敏感的政治神经,纠结着情绪暗自心想“前明有海瑞备好棺材披驳君父嘉靖,结果嘉靖颜面扫地,活活的被气死,却仍然留下了那海瑞的狗命,想来此人批责朕,不仅是想要在这世间留下个混名,还要让朕效仿前人。”如此所见,显然乾隆的气恨之情是极至的,而且他很可能还从这种联想里,闻到了一种“反清思明”的诡异气息。这样一来,他就更不能容忍了。

  首先为了维护尊严,他向群臣言明此奏稿全属捏造诽谤。紧接着,他就毫不犹豫地忠于身为皇帝的角色,以皇权来保护身为另一重书生的名节。他严令各省督抚,各级官员严查伪造奏稿的作者,以及相关连的传播者。当然,结果出来的是非常快速的。仅仅四川省就抓捕了嫌疑犯280多人。

  山东也曾发现过伪稿的踪迹,但山东巡抚因为政治敏感度相对较差,反应也就比较迟钝。他竟然敢傻乎乎的认为像这种事情,压根没必要大张旗鼓的追究。他没想到自己的这种态度,正好是反射出了皇帝是在小题大作。如是乾隆不仅革了他的职,还找人详细的调查他。不过那时候像他这样一根筋的实诚人还真不只一个。比如当朝御史也试图以忠心之举劝阻皇帝。御史大概是说“此案旷日持久,牵连的人太多了,无辜遭到祸事的人肯定也不少,不如把这些人都放了吧。以示吾皇恩德。”

  结果,皇帝更生气了。心想“就你们这些人都性情耿直,只有我是心胸狭隘之徒”。如是,以上那位忠肝义胆的御史,不仅被乾隆亲自下谕旨斥责为“丧心病狂”,还丢了官职后被罚当苦役。幸好历史没有忘记好人,这位御史名叫:书成。遗憾的是,人们发现自从此次案件发生后,朝廷上下敢于直言的人,便少之又少了。此种傲首俱散的情形于国而言,实为国殇。

  如此一来,独断专横的乾隆偿到了甜头,心中那潜伏久了的“念想”也就愈加的清晰。在思虑间,索性不依不饶,继续追查着这件案子。其不听忠言,一意孤行的结果,造成了人心突变。最后甚至又牵连了多名朝廷高官。如两江总督、漕运总督等。乾隆虽然没有直接问罪孙嘉淦,或许潜意识里他也不想,留下个心胸狭窄的把柄于世。但这个人在不久后却因此案惊惧而死。这场腥风血雨即是因文字而来,那么世人自然也就畏惧文字。不敢言文,又何从谈及艺术?

  “前明早已经烟消云散,留下的不过也就是一部《永乐大典》,即然你们总是对其念念不忘,那朕就也再著出一部,以显我大清的盛明。”乾隆意识到时机已成,便如此为自己寻找出了更理直气壮的名目。随后,于乾隆三十七年十一月,朝中便有人据其意,指出了明朝时期所修《永乐大典》的辑佚,不够全面或遗失等等相关问题,需要重撰。此议,得到了皇上的认可。然后,围绕这个辑佚的事情,乾隆便明正言顺的实现了自己心中所想。汇编《四库全书》。

  很快,于乾隆三十八年,这《四库全书》就已开始正式编修。并以当朝大儒纪绕岚、陆锡熊、孙士毅为总纂官。

  当然有得意者就有失意之人。在文字案中,也有意图从乱像中利用皇帝的心理,便轻而易举的排除了异己,或报了私仇。如此等等因素,形成了一种可怕的,看不见的利益链。导致不断构成了随之而来,频繁涌现的类似案件。也因了这一切,压制了人们的思想,操控了人的审美情趣以及普世的价值观。从而制约了文学,影响了戏剧艺术的发展。

  因为久而久之人们发现与高雅相比,低俗不仅能更好的抒发消极和坠落,也会更安全。

  -07-

  所以先前,当听到和坤禀奏另一桩文字案件了结了时,乾隆的心里仍在自打着算盘。因为他的盛世之著《四库全书》尚未完成。

  但此时,和坤为了表达忠心,又出了一个主意,陪着小心提议说:“皇上,您若眼下暂不打算再次南巡,不如就让臣在京城,给您物色一个舒心的去处。”这是晌午刚刚散完朝,和坤总能不失时机的凑在乾隆的身后,低眉顺眼的为主分忧。

  “昔日皇祖他老人家共历经六次南巡,如今朕也已去了数次。”乾隆文气彬彬的语音,显示出了对和坤的礼遇。他说:“朕岂能越过皇祖?眼下此事不好再虑。”乾隆今日似乎心情不错,他正拿着顶好的绢布,亲手反复擦试着一块温润盈透的羊脂美玉。

  这时他身侧的宠臣,忙不失时机的奉承上了。和坤说:“皇上,您的这份孝心真是让臣和天下万民敬服。”

  “好啦!跟朕说说,近来京城的新鲜事。”乾隆确实在皇宫里闷得久了,再加上此起彼伏的文字案,看着被自己亲手处置的官、民,他为能体验着生死予夺的快感而窃喜。但是君心似海,他一边像个书生一样表现出,对不幸之事的痛心,感叹权力是毒药。一边又庆幸自己生而为帝,故而面对生死时的云淡风清,是理所当然的经历。

  “皇上,据臣所知您有些日子没到畅音阁听曲儿了吧。”听乾隆终于动了出游的心,和坤便大着胆子说了闲话,然后自问自答。他说:“据臣所知,咱们京城可是来了一位西北的名角,那魏三一到京城没两天,不仅立住了脚,还日渐着往上红。”和坤夸张地语调听着很让皇帝受用。

  “听你这么说,让朕想起来,前些日子纪晓岚也提起过此事,唱得是叫秦腔对吧?不过那日有军机处的大臣在等着朕议事,没问个清楚。正好,今个你来说说这个会唱秦腔的是什么来路。”乾隆反复端祥着自己手中的美玉,并时而迎着光亮加以欣赏。

  “臣以为百闻不如一见!”和坤深知言多必失的道理和宦海沉浮的凶险,便仍只是继续提议着,且言词得体,他对皇帝说:“正好您也能出去体察一番民情。”和坤与纪晓岚二人向来性情不和。即然姓纪的早一步向皇上说出了魏三,那他就决不会再随意评说。

  在世人眼中,和坤投机取巧,是一个贪脏无厌的笑面虎。纪晓岚则才气过人,文章独步。

  “皇上,您且一想,连大学仕都能在您跟前提上一句,自然那秦腔确有独到之处。”和坤何其狡猾?他眼看皇上一时没有答话,便借力游说着。可见纪晓岚绝对也是个御前的红人。

  果然,乾隆被说服了,他说:“有道理,这几日朕得着空就出去走一走。”

  “吾皇圣明,臣这就去安排。”和坤的巴结,时常让皇帝更好的打发着富贵的生活。这或许也是乾隆离不开他的原因之一。

  这个时期京城最负盛名的茶园子,肯定算广和楼和广德楼了。因为广和楼是始建于康熙时期,热衷于微服私访的乾隆便觉着亲切了几分,所以他对这里并不陌生。

  从前广和楼是酒馆外加戏楼,到了如今已与时俱进,早改成了茶园戏楼。接待着上到王公贵族,下到偷摸混饭的市井之徙。三教九流俱全,好坏混杂,出没寻常。这里即浓缩着盛世的繁华,也污藏着人间的丑陋。人们若到京城,总想着要去广和楼喝杯西湖龙井,或者轻呷一口碧螺春,再听上名伶一曲,那便可以在人前多了一个值得吹嘘的事情。

  所以历来,不管是从前俗称雅部的昆曲和京腔,还是如今红极的秦腔。无论哪个剧种的角儿,要想闪亮亮的露个正脸,那么能在这广和楼戏园子里混出点动静的人,就很有可能意味着在京城乃至全国的艺坛,已经打出了一点簿名。

  所以,各行名角争相而来。

  只见,广和楼越加人气鼎沸。

  那么,如此名利场,试问几人能相拒?

  太阳的余晖渐渐将要昏暗下去,“广和楼”在午间的热闹后小歇了会儿,这时又开始抖擞起精气神,为夜的来临重新整妆,涂脂抹粉间那底色分明,堂皇富丽的“身姿”本就惹人羡。可那远处的一条胡同小巷子,却在寒酸的烟火气里,并不曾生出过妒忌的“红眼”。

  “不去了,今个这场戏没法演。想我魏长生是个认真学艺,正经唱戏的人。到如今却要与那等歪风邪气之物同场登台。真是羞我、辱我。”屋子里,魏长生剑眉横起,筋骨暴涨,一副要吃人的模样。他瞟向晚上的曲目单,忽然一把猛力地撕扯起来,然后揉成团,使着劲扔到了外面的小院。

  “什么货色都敢写上来。这广和楼也是不想再长久下去了,不去也罢。”魏长生极少数的爆出了粗口。

  “先生,那永庆部里不是还有锡老板在吗?今晚这曲目单上也有锡老板的名号。”谦儿看家主是气糊涂了,赶紧提醒。

  “难道锡老板就愿意与魔共舞?”魏长生奋怒的对谦儿急声一吼后,又猛地反身一转,系着锻穗的发辫从谦儿面前甩过。他双手直接抱头,像一只冲不出牢笼的困兽,发出了急促而凶狠的“哼哧”声。

  华灯初上,京城的夜瑰丽而磅礴。“广和楼”被精心的里外装饰着,盛妆在身,那浓艳的姿态吸引着来来往往的过客。今晚,注定将有贵客迎门!

  “皇上,哦,不!皇老爷,那广和楼最好的雅间已经都为您预备上啦。”皇宫里,和坤拐着弯催促着乾隆,是时候该出宫了。

  一位宫婢在为乾隆更衣。和坤有意相帮着,并在适当的时候,哈着腰双手向乾隆面前捧上了,一个形状如同鹅卵石的小小物件,讨好地说道:“皇老爷,这个小壶是臣的一个故友,前日才托人从边远的地方捎来的,虽没见得有多珍贵,倒也能妙在一个巧字上。”和坤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手中的物件翻转着。“皇上,您看这小壶虽然身量不大,但却是用最上等的玛瑙整块掏空了,再壤上五色石,又用金银线盘绕。即使您今个是微服出巡,有了这个小物件,也能在不经意间闪瞎那些暴发户的狗眼。”

  “狗奴才,朕难道还稀罕此等俗物来傍身吗?”乾隆是多么的骄傲。

  “皇上您误会了,皇上乃真龙之身,气宇非凡。只是臣害怕外面,那些凡身肉胎有眼不识真佛。”和坤的嘴就像总是抹足了蜜,说出的话才能甜到乾隆的心里。

  “朕即是微服出行到民间,那就入乡随俗领了你的一份孝心。”显然,和坤的恭维又是恰到好处。

  不过值得一提得是,据说和坤通晓汉、满、蒙、藏四种语言。乾隆一生最得意自己的十全武功。即,用武力和外交策略相结合处理了多起边疆叛乱。以及民族之间的纷争。而也正是和坤在语言上的专长,才从一定程度上促使其,更加快速地成为了乾隆的得力助手。另外和坤还有一个本事就是揣度圣心。在他看来,皇帝的喜怒,就是自己升官发财的契机。他清楚乾隆有着帝王之心和文仕之心。他知道皇帝坐在紫禁城,发号威权的间隙,又时常艳羡,那些纯粹的读书人能过着吟诗闲时在,赋作一念间的淡慢生活。

  正是因为懂得了这些,他就时常大胆地谏言乾隆微服出宫,去游名胜,去游江南。

  结果就是,久而久之这君臣二人,也总能心照不宣地将好戏上演。

  所以可见戏中之理。不仅有做人的道理,也有事物发展的规律。

  在清朝时期,茶园子里大多时候是以戏台的位置为坐标。戏台前的平地为池,面对戏台的左、右及前方都环绕着楼台。若是唱堂会或有名角上台客串,那么尊贵的客人,大多都坐在池子里靠近戏台的位置。随其后的便都是些市井常客。另外,通常环戏台的三面戏楼上多会设有雅间。所以就有常坐雅间自视尊贵的人,讥笑池下为“下井”。而靠近戏台右边的楼属上场门,戏台左边的楼曰下场门。尤其这左边被称之为“官坐”,可见坐在此处的绝非寻常之客。

  以上,对于茶园戏楼子里的分布和格局贵、贱立显。堂而皇之的把人分成了三六九等。

  而“广和楼”便是这其中最为“杰出”的代表,一个鱼龙混杂的地处。社会现实的一面镜子。这里吃的有时下最鲜,世面最难寻的。这里的主厨都见多识广,且人人都有着看家的本领。只要是你想吃的,他们都能整出个你想不到的花样。总之能经久不衰是有道理的。比如:为了某些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宾客,能常来常新,广和楼常年安排专人,在全国各地搜罗民间特色,以讨刁客们的欢喜。

  除了以上对吃的讲究,各位客到此一访,看的是名伶绝色,听的是时新之音,喝的是兰汤香茗。

  如是“广和楼”日日客满,夜夜笙歌。

  又见一个繁华天,高楼层层,衣香鬓影。

  这时,不合时宜的一幕发生了。

  “老爷,小人几天都没吃过饱饭了,您行行好,赏我个铜子吧。”闻着从边上那繁华处飘溢而来的香味,一个流着哈喇子的残废老人,侧卧在地上,仿佛很庆幸自己终于有机会,逮住一个看起来像财主般的中年男子,老人期待着得到怜悯。

  “来人,快把他拖走。”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匆匆而来。那个中年财主还没来得急应对,另一个面无表情的男人给出了这样的结论。然后接着又说:“即刻沿街清理,今天若让这条道上再出现此类人等,就都别想着活到明天。”这个男人冷酷的,对和他同来的一群人下达着指令。

  地上要饭的老人,连询问的机会都没有,眨眼功夫就被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嫌恶的拖动着,不知会将被送到哪里。稍远处的另外几名大小乞丐见此情形,只能惊恐的逃散。他们就这样又度过了饥饿的一天。

  今天的广和楼里里外外,都有着特别热烈的气氛。有太多人想目睹名角魏长生的风彩。但这些人当中却夹杂着不少着装相同,神情机警的男客。

  如是,一名有眼力的跑堂,便对新来的小二嘱咐着说:“今天又不知是哪位亲王贵胄,要来咱们这听戏,现在楼上楼下都进了不少便衣护卫,咱们可得打起精神来,小心侍候着。”

  “好嘞!小的一准用心盯住了井下的这方地界。”小二是个穷人出身,能到得了这个地方做工,自以为是个发迹的事。这会儿又听说能有机会亲眼见着皇族贵人,兴奋之情便溢于言表。

  这一切的征兆都在预示,今晚的好戏将会准时开演。

  所以,楼下戏台子后方,那专备给登台的角儿们,换妆的几间屋子里,自然也是忙碌的一片。

  -08-

  永庆部的班社人员早早的到了这,大家都为今晚上的献艺,极是周到、细致的准备着。能到这广和楼的戏台上唱上一曲,走上几步是个体面事。角儿们格外上心也是常见的。

  “我说老张,你在瞎忙活什么,还不快点从衣箱把我那双,用金丝银线纳成的的鞋子拿来。”陈银儿可不会大意,今个比起往日,可是个长脸的大事。

  “好嘞,我的银老板,今个可是您的好日子,大伙都在为您高兴着。”老张喜忧参半的内心,并不存暴露,只见他是这样的一副欢喜劲儿。

  “哟!我说张老,您呢虽然是把老骨头,但嘴里吐出的话却能总是叫人欢喜。”这陈银官还是未改一副轻佻傲慢,不可一世的神情,又对其他人自得自满地说:“大伙儿都要学着张老,今个都抬抬眼,过了今晚没准你们的银老板我,也就成了咱们梨园行的头角。”

  “大伙儿都提起神来,或许改明个银老板也赏咱们一桌,山珍海味样样有的全席。”张老嘴里唱喝着,脸上却没见什么活泛的喜色。其实他老人家语快心烦,声昂音涩,眼见着银儿浓妆艳抹,衫簿衣透,他别有一番滋味。

  “哟!燕童你怎么也在这奏热闹,把你的锡老板一个人,丢在那冷冷清清的小屋子里,还真是不懂事。”银儿对镜自揽,越发觉得自己美不胜收。在继续忙着,在装扮的闲暇时刻,撇见着了燕童,想到了硬是被自己挤出曲目单的死敌,他在得意之间又认为,没有让锡龄来亲眼看看,自己今日的风彩,实在有些遗憾。所以便大声地数落起燕童。心里却阴狠地想道:“为了能删了锡龄的名,灭灭其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傲气,我可是白白让人遭贱才办成的好事。”他想起昨个晚上,那被人啃食的痛,恨意便屈辱的冒将出来,流露在尖酸的语句里。

  此地不能失态,陈银儿便尽力克制住了,心眼子里的火气,放平语调讲:“往日你那锡老板也算是个讲情理的人,怎的就今个就不明事理了,连给我道个喜的话也舍不得,好歹也是在一个班社里搭伙的交情。”这还不算,他又嘲讽着说:“说起来也怪我,没有事先出资在楼上安排个雅座,请锡老板来赏脸,可惜了其又要孤灯清影,与月相伴一晚了。”银儿自问自答,眼见没有人应和。扫了兴致,继而转了话题,喊张老。

  “老张,那魏三今个是真的与我同场登台吗?”他不放心似的再次确定着。

  “银老板,您说得没错!此刻他也到了,就在咱们隔壁的换衣间里。”张老给了他想要的回复。

  “哼,谁怕谁?”银儿回想起从前慕名向魏长生讨艺,自己不过是认为细学慢练的费功夫,却被其指为心术不正,而拒绝再行相授技艺,如今两人却要同台竞技。银儿在心里发出一股狠劲,心想“纵然你魏长生自视艺德双修,怎奈造化弄人,纵然昔日你看不上我,今个也还得在此,与我同场登一回戏台子。”

  末了,只听银儿自言自语地对大伙说:“想那魏三自打一进京,便夺了梨园行的头筹,今个机会得当,他演《滚楼》,我就来个《双麒麟》,看看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名宿。”

  “大伙都只看好您!”张老不得不带头吆喝一声。

  好戏将近了!登台献艺是有讲究的。尤其各位角的出场次序最被人重视。

  戏有戏的规矩。每当“旗收五色,鼓发三通”时,也就是提醒着台上台下的人,后台的角儿们都准备好登台了,你们该落座的就落座,戏要开演,角儿将会依次登场。按常见的情形,一台整戏分三轴子。早轴子时,客人们未必会全部到齐,这个时候台上大多是,以气氛活跃的的形式表演为准,也就是为了吸引看客的注意力而设,俗称“暖场”。然后,等时机差不多了,便开始中轴子阶段,这个时候,戏也就真正开演了,大多是名角登台,台下自然也就会氛围热烈。再然后,由一位技艺最精湛的上台献艺,名曰“压轴”。当然有时也会加大轴子,唱的是连本的新戏,分场接演,这种情况往往要看堂会的规模,或戏楼的具体安排而定。

  今天广和楼的曲目单上清楚地写着,中轴有刘凤官《桂花亭》,王桂官《葫芦架》,陈银官《双麒麟》,压轴魏长生《滚楼》。像这样能一晚上集齐全京城数位最红的角儿同台献艺,若广和楼不够实力,这份曲目单是断然开不出的。当然,会有什么样的客人前来,才是一大关键。

  后台,一个换衣间里。谦儿焦急地看着家主还是一身儒衫,只能再次催着说:“先生,咱们即然还是来了,那台上又已经鼓发三通,您的戏也眼看着就要开演了,您还是赶紧的扮上,备着吧!”

  “说不演,就是不演!我之所以会来,就是想要瞅瞅,今个到底都是些什么样的看客,看到那些俗物之品,他们又会有怎样的评说。”魏长生铁青着脸,悔恨的想起,前几日他接到广和楼相邀出演的帖子时,忘记仔细相询送帖人,同台演艺的角儿会有哪些。当时他万万没想到,广和楼居然会一晚上,就集齐了这么些叫得上号的主。登台在即,悔之晚矣!他在跟自己别扭着。

  “先生,咱们今天可真是得罪不起,据说是当朝的红人和中堂亲自点得您。”谦儿把打听到的消息又说了一遍。“其余那些个都不过是陪衬您的小角色。”谦儿急于说动家主,有些口不择言。

  “那又怎样?堂堂高官,居然要看陈银儿,凤官之流所演。”魏长生一脸的不屑,接着说:“他们爱看那是他们的事,为何偏又让我魏某人与其同台为伍?”显然,权势当前也不能,轻易让魏长生违背自己的心。

  “先生,这曲目单都排上了,咱们就算不怕他和中堂,也害怕这梨园行的规矩呀。救场如救火,假如今晚先生拒不出演,那往后咱们恐怕在这京城,就待不下去了呀。”谦儿说得没错,行有行规。

  “别再说了,魏某就不信拒了这一场,偌大的京城就容不下我了。”魏长生不顾谦儿的苦劝,他把心一横,主意已定。他心想“我只虽说就只是个唱戏讨饭的,但我却只献艺,不献媚。”

  “这该如何是好?”谦儿一副无计可施的样子。但容不得他有百般心境。台上戏不等人,现早轴子已出,使整个广和楼都沦陷在荜栗声洪中。后台的各个角儿除魏长生外,都是严阵以待,不敢有丝毫分神。就算是陈银官也收起了骄蛮,紧张地对侍童说:“小月,快过来帮我再仔细的瞧瞧,可确实妥当了么?”银儿心理清楚,今天是个真正的大场面,拿下了今天这一场,就意味得着了京城的半边天。

  “好着呢!就是――”小月指着银儿高开衩的裙摆,欲言又止。

  “滚开,你懂什么?座儿们就是喜爱看我这一身雪嫩的肌肤。”银儿的兰花指亮了出来,拖着一声浮浪的音腔,嘲弄着从乡下来的侍童,阴晴不定地说:“等一会儿散了场,我饶不了你。”

  如此一来,可见今天的广和楼,是台前台后都有戏。

  又见,位于戏台左边的下场门附近处,有一个全新布置的雅间里,乾隆与和坤化身为主仆,兴致勃勃的落了座。

  “来呀,给皇老爷上茶。”和坤先是一声敞亮的高呼,然后又低眉顺眼地对乾隆说:“老爷,今天一准让您开心。”和坤之所以这样自信,那是因为他与纪晓岚一样,曾经都亲眼看见过魏长生的台上艺光。他相信魏长生的秦腔,一定可以让眼前的这位正主耳目一新。

  “你看着办吧!”乾隆早已经感受过了,和坤在吃唱玩乐上的本事。

  很快茶沏了上来,只见一个翠绿欲滴的瓷壶,配着几个同样颜色的小盏。

  “这――”乾隆虽觉着眼前的物件有几分可人,但并没有见到特别之处,故而颇显得失望。

  “老爷,您再看看这。”随着和坤的指引,乾隆又免强地瞟了一眼。结果发现瓷壶揭开盖之后,里面并无一片茶叶,唯有清水。这回他失望的神情更明显了。如是他便佯装着几分怒气,喝斥着说:“大胆奴才,竟敢戏弄――”差点说出了“朕”字,结果自觉不妥,便硬生生地压了回去。“咣”的一响,皇帝老儿甩开了手中的折扇,“呼呼”的摇了几下,表示出气愤。

  “奴才不敢,请老爷您再看看这小盏。”和坤的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窄小的缝。

  乾隆便又显出一副大度的样子,侧身拿了一只小盏,端看了起来。

  “您请看小盏的底部。”和坤用手示意着。

  “好一朵茉莉花!”在和坤的示意下,乾隆发出了一声惊叹,又夸赞着讲;“好工艺!”

  “老爷,您真是好眼力,据闻这套物件曾是盛唐第一美人,唐皇的贵妃杨玉环的爱物。”和坤投其所好,巧舍如簧的编织着故事。

  “你这奴才竟然寻到了这样的好东西。”乾隆虽然面上似信非信,实则兴致大增,将小盏拿在手中左看右看。

  “老爷,您可别看这壶里只是清水,其实玄机大着呢!”和坤不紧不慢。

  “再卖关子,拖出去砍了。”乾隆轻松的戏言着。

  “奴才尊命,奴才这就请您品鉴。”和坤见火猴已到,便直奔主题。

  “香!”乾隆饮、闻之间极其舒畅地赞叹着,他讲:“这淡淡的甜,让人痛快。”随后,他一口又一口,将一整杯喝的滴水不剩。

  “老爷,您再闻闻前几日奴才为您准备的玛瑙烟壶。”和坤就像是个向导般,引着乾隆在一条未知的芳草径上悠游。

  乾隆毫不迟疑地亲自从腰间,解下悬在衣带上的小壶,一拧开盖就对在鼻腔上轻吸了一下,便瞬间闭上双目,感受着一种透骨的清凉和芬芳。

  和坤见此,觉得该是揭开迷底的时刻了,就自然又少不了一场得意的介绍。

  “老爷,您刚才喝的这盏看似普通的清水,每一滴可都是附在新开茉莉花上的晨露,再加上这盏底悠远清新的茉莉花。洁白如玉,盏绿如叶,看在眼里,喝在口里,凉在心里。”笑逐颜开的和坤,不厌其烦地表达着自己的一片虔诚。他接着说:“还有那玛瑙烟壶也是奴才特意为这套物件所配,为了壶内的香氛能配得上这茉莉花,奴才可是先多番向高人请教后,才自己动手调制成的。”

  “这香调的不错,是个有心人。”乾隆陶醉其中,眼皮都不想抬,只轻飘飘地问:“下面演得是什么曲目,甚是热闹。”心里却在咬牙切齿,他想“好个狗奴才,这般懂得享乐,几句话说得轻巧,花出去的却是千百俩白银不止。”

  雅间外传进来了一阵高似一阵的呼喊。

  “好,好啊!”

  “抱得好!”

  “好软和的腰肢!”

  当乾隆一再听到下池,及环伺戏楼周边的诸多雅间里,都不时传出类同以上的词调。乾隆再不能淡定,他猛地睁开眼,探身向下看去。只见,戏台上是一圈粉紫色帷帐,帐内设置了艳红色的软榻,不远处还有一座精巧的花亭,亭内一位扮相极美,却又极俗的伶人在搔首弄姿。

  这种台景让乾隆一时迷混住了,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便又将小壶重系回腰间后,甚至心想“刚才喝下的水难道可令人生发出奇想?”接着他又否定了自己“境由心生!难道在朕心的某一个角落里,也会有如此的不堪。”他急着需要真相。有意问向和坤,此时和坤却也似恍惚失了神。随着又一阵更激烈的叫喊,乾隆他再次关注着台上。

  然而台上场景已换,那美人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花亭,去了帷帐内的软榻上,并且将自己的发丝解散,玉腿双陈,其莺声浪语让人难以直视。乾隆不敢置信,他怒挺挺地离开座处,不顾和坤的惊慌劝阻,一定要看清楚事情的真相。

  台上的表演已经是越来越大胆赤裸。

  台下的观众就越发疯狂。大有恨不得都能爬到台上,搂抱那男扮女装的美人。那真是一些急切的人们。和坤也彻底的傻了眼,他并不知道秦腔里还有这样的“角色”。

  “岂有此理!”乾隆的心崩得有一种快要炸裂的感觉,正欲当场发作。

  和坤感觉到了凶险将危及自身,他知道这回是阴沟里翻船,马屁拍歪了,恐有被踩死的可能。但他急中生智,连忙说:“奴才该死,奴才也是近日才知悉此剧的歪气,却又深知仅凭奴才之力实而无法制止,便斗胆请您亲眼过目,也好罚治元凶,还我大清清正之风。”

  乾隆满目充血,杀机毕现。

  台上的戏还在继续,街面上依然人来人往。……

  -09-

  紫禁城内养心殿里,乾隆使劲的从自己的腰带上,拽下玛瑙烟壶,用力的一扔,烟壶便远远滚出了殿外的台阶,碎落一地。

  “传纪晓岚!”

  “和坤即日起禁足私苑,无诏不得私自外出。”

  “快去,将广和楼今夜的曲目单,给朕呈上来。”

  怒冲冲地回到皇宫,乾隆一连下了数道旨意。但这样也不能消解其心中的怒意,他干脆走到殿外去,岂图吐出心中的恶气。他手扶白玉栏杆仰望长空,一轮半月潇洒地,自在地挂在天际。一阵晚风吹来,那惬人的凉意,只是稍稍抚平了些,他心里的焦燥。此刻,这位肩挑大任者,已然转换成为了一名多愁诗人的角色。直到大学士纪晓岚慌慌张张,急急匆匆地赶进宫里来,远远地望见前方的帝王,虽然置身在淡雅的月光下,但那背影却有着无尽的孤独。大学士本是极其惧怕眼前的王者,但此刻却生出了莫名的怜悯。他放慢了脚步,并示意一旁的太监刘二奇,让其暂不要通报。就这样君臣二人,一个在看天,一个在望主。除了不远处护城河里传来的蛙鸣声,就是这近处藏在宫墙脚边上的蟋蟀,发出的夏日华章。

  夜逐渐深了,那挂在天上的半月,因为风云际会,一恍便露出了全脸。

  “爱卿,朕当这天子不如你当一个大学士活得自在。”乾隆依然昂首向天,头也不回,却如此笃定着身后之人的存在。

  “皇上,您此言让微臣已不敢再安活于世上了。”纪晓岚胆战心惊。

  “爱卿不必惊慌,朕今夜急召你进宫,只是要给你看一样东西。”如是乾隆问询着刘二奇,轻声地讲:“朕让你拿的东西到手了吗?”

  刘二奇赶紧回答,跪倒在地的他说:“回皇上,广和楼今夜所演曲目单,已在奴才手上,请皇上过目。”

  “交予大学士!”乾隆又是轻淡的一句。

  太监刘二奇听命后,马上将戏单送至纪晓岚跟前。只听乾隆又说:“爱卿请回吧,朕累了!”

  纪晓岚是何等聪明,只扫了一眼戏单子,便马上知道该做什么,退出了紫禁城,便直奔广和楼。

  第二天一早,乾隆刚准备起床,就听一内侍太监通报,讲:“启禀皇上,纪大学士天还末亮就进了宫,说有要事向皇上进谏,这会儿靠在一根殿柱上,又似乎是睡着了。”

  “传大学士!”乾隆从龙榻上撑将起来,睡眼惺忪地说。很快的,纪晓岚被内侍唤醒,抖擞精神进了来。

  “禀奏皇上,经过臣昨晚连夜盘查,已有了初步结果。”大学士自拿到那曲目单后,便连夜多番审问,此刻面色很是凝重。

  “属爱卿办事最周到,捡重点,快说吧!”经过一晚上的平复,乾隆已经将怒火练化,揉放在了心底。

  “臣领旨!”纪大学士略去经过,只说了结果,他说:“皇上所见的不正之风,因一人而起。”大学士对事情的来龙去脉已然清楚,虽然他知道昨晚之事,其实并非魏长生之过,但整个事件的起因,却是因了魏长生在京城的出现而生起。

  “何人敢如此兴风作浪?”这一刻,乾隆的语气布满了杀机。

  “说到此人,记得臣曾经向皇上提起过。他就是那如今在京城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秦腔名伶魏长生。”纪大学士补充着说:“也正是因为他的到来,使京、昆二腔现当下黯然失色。”

  “那些个龌龊之举,也敢称之为艺坛名伶?”昨晚所见又从心底浮现,历历在目,气得乾隆真是满目生憎。

  “万岁,请容臣再禀。”如是纪大学士便言简意骇地又讲:“那魏长生称霸京城剧坛,观者如云,其盛名之下导致京、昆二腔里,各个班社因不再受观众欢迎,艺人们少了收入,生计便难以维持,其中一些或者为生活所迫,也或者原本就是利益之徒,他们在情急之下,只好学习了秦腔之风。”

  “朕虽说未曾亲见那魏长生演艺,但据爱卿所言,想那魏长生确有几分真本事。然而,朕也深知,但凡高超的技艺,岂可在苍促间,就能随意仿学得来?仔细推敲,定然是有人佼仿不成便肆意乱改,才导致如今的不堪。”乾隆洞查出了事情的原委,真是一言就明的智慧。

  “吾皇英明!”纪晓岚十分的臣服,但他还是补充了自己内心的隐忧。他说:“正是如此,现此不正之风气,大有曼向全国的势头。”

  乾隆的脑海中瞬间,又惊见起昨晚广和楼内,观众神驰目润的轻狂之态,心中暗想:“若此风不止,真的传遍了全国,久而久之……”一阵寒意从心底袭来。但乾隆面上却出奇的神态祥和。只见他只是轻描淡写地问:“爱卿,对此有何良策?”

  “请皇上先恕臣的粗俗。”大学士来时心中便已有了对应之策,只是不愿轻易的表态。

  “爱卿但说无防!”乾隆心里自有另一番打算。

  “民间有语说苍蝇不盯无缝的蛋,此风虽不正,但却大受欢迎,这……”读书人的心肠子,有时候多数不会拐太大的弯,直白而言后好果子怕是难落得着。

  “此言有理,爱卿不必隐晦。”皇帝总希望自己的想法,能从别人的口中说出来。

  “臣不敢!”伴君如伴虎,纪大学士深知此理,故而心中很是忐忑。书读得多了,文章里的那点道理,他还是记得住的。

  “爱卿意指国民不正,亦是指责朕治国不利吗?”乾隆的语调不温不火,但一念间,却足可以定人之生死。

  “臣万死不敢!皇上自从登极以来边疆稳固,爱民如子,是难得的一代圣君,臣和天下万民,都因以生在此盛世而深感为荣。”纪大学士颤抖着,连声奉仰着,然而心中却有着百般的滋味。

  自己的想法,还是没有人能点明出来,乾隆便风牛不相及的换了新的话题,轻松地问:“最近纪大学士可有著作问世,可知道蒋士铨那书呆子,最近在忙些什么?”

  “回皇上,臣才疏学浅,自吾皇降恩为总纂官,与数位同僚领天下仕子,编撰《四库全书》以来,臣便无一刻不心在此任。”纪晓岚避重就轻,他不敢提及将士铨,因为那人多年来热衷钻研戏曲,眼下风口浪尖上,皇帝的关注无论是福是祸,他都不想卷入其中。

  “朕之所以信任于你,那是因为你曾为乡试考官,又为会试考官,在士林当中颇具引响。”终于听到自己的盛世之作,在如火如荼的编撰中,他心中便已是晴天。

  “微臣不才,全蒙皇上圣恩,垂怜士林。”光环在前,苦差在后,大学士心知肚明,外间梨园之风不正的根源。或者君臣二人也是心照不宣。

  纪晓岚能得到《四库全书》总纂官这样的官称,实至名归当可属。看他的一生,在清代就被世人公认为文坛泰斗,学界领袖,另加一代文学宗师的赞誉。据传他年幼入学就有过目成诵的本事,辩才也是天下无人可以彼敌,被称为汉学大家,一代通儒。他幽默机变,比如某一回,他和几个友人从一家小店门前经过,他突然灵机一动,想和朋友们用一桌饭作为赌注,打个赌。如是他便跟朋友们说明了自己的想法,然后自信地讲:“各位,我能顷刻间用一句话让那家老板娘笑,也可以让她跳。”当然能做得了他的朋友,肯定都不是泛泛之辈,一桌饭自然是不算什么。大家只当是玩笑间的一个趣事。但纪晓岚很认真,只见他先整理好衣冠,昂着头阔步的走到那家小店门口,对着门前的看门狗恭恭敬敬地喊了声:“爹!”果然,那老板娘听到了后,立即就后着肚子哈“哈哈”的大笑起来。纪晓岚也不理会,只是等到老板娘好不容易笑结束了,他又走到老板娘面前,同样以恭恭敬敬的姿态鞠了一躬,并亲热地喊:“娘!”结果老板娘先是一楞,然后刹时明白过来的同时,一边暴跳如雷,一边大骂来了个,脑子不好的神经病。当然,朋友们见之轰笑过后,快快乐乐地为他办了一桌好饭。

  述说这些,足见纪大学士的性情,并非是像如今这样,在皇帝面前的古板。但乾隆对他的评价,那就更可谓是刻簿狠辣了。

  为了秦腔所引起的风波,乾隆的心情很为复杂。他深知自己作为一个君主,为达到对世人的绝对统治,文字狱的连续爆发,虽然累极了无辜,也间接的引响了民生,但却有效控制、震慑了那些,有反清复明思想的人。在这种效应当中,对国家的安定,或者直言说对由满人统治的大清而言,暂时是利大于弊的。所以他不惜先毁后立,有意借文字狱的余威阉割清毁,一切对本朝统治,有着任何不利的典籍和文献。据传在他长达十余年间,修《四库全书》的过程中,他禁毁原有图书3100多种,15万部以上。并且进行大量篡改。

  乾隆实际上借修《四库全书》,这个名正言顺的庞大工程,进行了一次极为彻底的文字清查。当然最终《四库全书》修成后,存书3475部,79070卷。

  这个成就不仅达成之前所说,乾降他作为一名书生的愿望。也完成了不差于其皇帝爷爷,所编《康熙字典》,以及另一部《古今图书集成》的心愿。他是满足于这种成果的。可是每当他立于孤月之下,每当摒开众人身处深宫中的这位书生,这样的一名诗人是很容易情绪波动的。乾隆一生文武全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自然更无需怀疑他的博学。但即便是生来为王,对人间的智慧也绝非生而知之。那么他所毁的那些经学、圣典其实也正是其博学的源泉。可最终他又为了皇权霸业,将如许的瑰宝亲手葬送。或许在他的一生中,最不愿提及,最让其痛心难言的事,正是如此吧!是帝王的悲哀和无奈,也是一个王者与书生的矛盾纠结。试想,如若他只仅仅是一名书生,那么他又会……

  所以乾隆对纪晓岚的那句“苍蝇不盯无缝的蛋”,是非常敏感的。纵然纪晓岚确实有指国民不正的用意,甚至隐含了某些更深的思想。但乾隆不能杀他,也不能因为寻常的君臣相谈而罚他。更重要的是他还要用他的士林声名,用他纪晓岚的才学,满足自己能成功修成《四库全书》的愿望。如是心生一计,仍然看似诚恳地下问:“当下世风不正,爱卿有何良策?”

  可怜这纪大学士从太阳还没升起,就赶进宫里来,即疲备劳累又战战兢兢。当他强撑着清醒的意识,再一次听到万岁垂询自己,书生性情一时子便显了出来,当下就如实而谈,忠心耿耿地说:“皇上不必为此事过多担虑!微臣日常所知,我大清也还是有不少性情中正之士。辟如,皇上前面所提蒋士铨,便侧重钻研戏曲学,依臣愚见,可让他率先发文痛斥时弊,然后再让一些德高之仕,相继著说随其追贬。最后在万众一心时,再由皇上您亲自下达旨意,褒扬前番发文者,以此宏扬正气。”

  乾隆听了,内心又再起波澜。他知道纪晓岚此计可用,且将用之有效。但他更清楚若用此计,歪风虽然一时收住,但《四库全书》尚在修撰,文字清查还在继续,一旦放松言论,天下士子必然胆随心生,且若有一人敢冒险责问质疑,势必引起连锁效应。那么《四库全书》的修撰将会受到极大的阻力。这是自己绝对不想看到的。所以再次可以看出,对于毁典灭籍的事虽然有愧,但源自心中有鬼。只是眼前意识昏沉的纪晓岚,并不知上了皇帝的套。他还以为皇帝的短暂沉默,是被自已的至真至诚说动了。他正在暗自高兴时。

  哪知,皇上瞬间发难,历声喝斥道:“朕以你文学优长,故使领四库书,实不过以倡优蓄之,尔何谈国事?”

  如此雷霆之变,让世称“河间才子”的纪大学士惊辱之下,羞愤难言。他只得负辱而退!然而!天威难测。没过几日,乾隆居然又赏了他一方上品的砚台,以此称赞他修撰《四库全书》尽心尽力。

  众所周知,收藏砚台是他纪晓岚的平生所好。智慧如他,皇帝的心意他业已明了。为了自己,也为了他人。他只能借故,暂时仅将魏长生一人驱离京城,以示警戒。然后便奉帝王之意,全心全意去当总纂官。违心地修撰那让其一生宠辱其间的《四库全书》。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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