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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照群:意外中的意外(上)

时间:2019-05-02 23:49:23  】来源:原创 作者:念1031 点击:0

  1

  秋夜。浩瀚的苍穹明月高悬,无云的星空显得分外深邃和高远。

  我看了最后一眼这美妙而令人无限遐想的夜空,被警察推促着走进我本不该来的地方。

  看守所楼道大厅灯火通明。值班狱警查阅送监材料后,给我打开手铐,让我抽出皮带,脱去皮鞋,递给我一把小剪刀,命我除去身上衣物中一切金属材质的物件,连风纪钩、子母扣、拉链环也不放过。在几位警官监督下,我唯有从命。我原先穿的运动套衫,不知何故让刑警队扣下,现在只剩下单衣单裤,在这寒冷的秋夜里,再加上一整天水食未进,内饥外寒,身体禁不住哆嗦起来。光脚踩在冰一般大理石的地面上,不一会儿,脚跟渐渐麻木,寒气由下而上,渐渐越过踝关节,小腿肚开始有些酸胀,显现出抽筋的前兆。

  “蹲下!”值班狱警对我喊了一声。我收缩腹部,手抓着失去皮带的裤子,缓缓蹲下,哀叹自己何以落得如此田地!脚麻的力度加大了,眼看支撑不住就要倒下,穿白大褂的狱医过来,让我起身接受体检。只见他拿着听诊器这儿听听,那儿按按,又用红外测温仪遥测我的体温,大概见我身强体壮没必要再做深入检查,末了抽我一点血,走了。

  押送的刑警和值班狱警交接完毕。值班狱警抓起一串钥匙,冲我说:“走吧。”

  麻木的腿脚不听使唤,我提着裤子艰难地拖着双腿,向过道深处,一扇真正的监狱大门走去。顿时,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惧感袭上心头。那是对未知监所的恐惧,对形形色色犯罪嫌疑人狰狞面孔的恐惧,对法律强大威严的恐惧!我哆嗦得越发厉害,步履艰难而沉重,脚板拍击着光滑洁净的地面,发出哔哔啪啪声响,在寂静的监所过道里传出很远很远。号房越来越近,我开始毛骨悚然,腹部因过度紧张而有些绞痛,与生以来第一次感到如此的害怕。害怕,作为人的一种另类情感,那是个什么样的滋味呀!

  按说,我这样一个司法领域受过高等教育的博士毕业生,怎会这般临危恐惧狼狈不堪?

  “蹲下。”值班狱警指指墙角。

  我依墙蹲下。

  面前是二区十三号号房。门,是钢制的,昭示着固若金汤;硕大的铁锁悬吊那儿,宣告着插翅难逃;铁门中部有扇小窗孔,装有外部操控左右推拉的铁插门。

  反正也就那么回事!犹如牛马猪羊捆绑结实任刮任阉开膛破肚悉听尊便!想到此,我心情反倒平定许多,腹痛减缓了,哆嗦似乎也停止了。听天由命吧。

  “呼啦”一声,号门洞开,迎面扑来一股夹杂着酸臭气息的热浪,同时,我感到了被热风包裹的温暖。

  呈现我眼前的是十多个显然被开门声惊醒而伸出被窝的光头,目光直直地射向我。眼神中含有好奇、厌恶、朦胧和不屑一顾,唯独察觉不到一丁点儿怜悯和同情的神色。

  随着号门“咣当”地关闭,我于外界隔断,我于自由终结,成了名副其实的囚徒!

  此刻,我脑子里瞬间断片,一片空白,视线模糊而迷茫,竟不知置身于何境界?少顷,理智逐渐恢复清醒,眼前状况由朦胧而变得清晰起来。

  我立在门口,进不得,眼前是一个挨一个的被窝挤挤丫丫地填满了本不大点的地面,简直让人插脚不下;退后,是门,那可是未经许可谁也别想逾越的关隘!此场景让我感到恍如置身于养殖场圈养的猪群之中,又如被塞进菜市场待售的装满家禽的铁笼子里面。我本想向后移动一步,腾出空间便于立足,岂料刚一挪动,触碰到了铁门,发出“咕咚”一声闷雷般的响声,在这寂静的夜间显得格外的惊心动魄!这该死的声音再度惊扰屋内的人们,招致几声恶毒的咒骂。我预感到传说中的种种恶运即将来临。

  “搞什么搞?他妈的!”睡在紧靠门边的一位光头年轻人翻身盘坐在地铺上,干抹了一把苍白的脸,平拉着嘴角怒目圆瞪,像要吃人。

  我赶紧赔笑:“对不起对不起!”

  “他妈的臭货!搞什么搞!你叫什么名子?”他边抠着脚丫边问。

  我隐约地听说过,号房里拥有第一句话语权的人必定是所谓的号长也就是牢头。我佯装卑躬屈膝地问:“请问,您是号长?号长您好!”

  “妈的!你噢特啦!现在号长算个屁呀?要与时俱进。”说着,他指指躺在身边一个光溜溜的脑袋:“他才是号长。”

  我一头雾水,真不知如何称呼他为好?能凌驾号长之上又该是个什么样的称谓呢?

  被指认为号长的光头,约莫四十多岁,他翘起头来说:“他是我们的号总。”

  “号总?哦。号总您好!号总您好!”

  “好个屁!坐牢还好吗?哎,问你叫什么名子呢?”

  我回答了。号总明明听清了,却故意高声说:“大点声!老子没听清!”

  我只好提高音量说:“我叫王浩。三横王,浩浩荡荡的浩。”

  “他妈的。你也叫王浩?这世上叫王浩的人太多了。我认识的人当中就有两个叫王浩的,为了区分,只好叫大王浩和小王浩的。”

  “父母起的名,一直没改动过。”

  “哎,同号。”

  “我叫王浩。”我更正说。

  “我他妈的知道你叫王浩,可你现在是我们的同号,就象同学、同事、同伴一样,劳改队叫同改,号房里叫同号。真笨!哎,长知识了吧?”号总大概觉得自己说话幽默,独自笑将起来。

  我敷衍道:“是学了不少知识。”

  “你他妈的什么罪?”

  “……”我语塞,纠结着不知如何作答。

  “是杀人呀,放火呀,还是强奸呀?”

  “……不好说。”

  “那就是他妈的强奸唠。你是怎么进行的呀?说说细节?”号总淫笑着,似乎有极大的兴致。他要我向前靠拢点再说。

  许是好奇心作怪吧,另有几个光头也纷纷从被窝里探出头,目光聚焦于我。

  我忙说:“不是强奸,他们说我涉嫌凶杀案。”

  号总有些失望。几个光头也无趣地先后缩进被窝。

  过了一会儿,号总又问:“人,死了吗?”

  “死了。可那不是我干的!我冤枉!在受审时,我争辩过,可无济于事。”

  号长冷笑,摆出一副深谙世事的模样,说:“进来的人,个个都说自己冤枉。”

  我一时忘了身处何地,竟脱口说道:“那要看他所处什么角度,站在自我立场,总是觉得冤枉,换成公众角度,那可就不是冤枉了。就目前警方办案水平来说,百分之九十九不存在什么冤案……”

  “啪!”号总朝我脸上啐了一口,恼羞成怒地说:“那百分之一就是你呀?王八蛋!”

  一口痰让我惊醒。我悄悄攥紧拳头。其实,我本该下意识地躲过号总的口水,可我却莫名其妙没作躲闪,反而正面迎向他?我自己都不知道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口水在脸上缓缓下滑,有些麻麻痒痒的感觉,我没有及时去擦抹,担心那样做会刺激这位号房里不可一世的魔王,招致意想不到的恶果。我并不是怕他,只是夜静人深,不愿意闹出大动静。我已经被冤枉无罪而入狱,若要真闹出点故事,有个重伤呀哪怕是轻伤也都会于我不利,岂不是无中生有而罪责难逃吗?何况就是一口痰而已,不值得。

  号总见我无动于衷也没再理我,反而变魔术般地摸出一支香烟,四下环看一遍,躬着腰躲避着什么,还故意干咳几声,借着咳嗽声响隐盖打着打火机,把香烟窝在手心低头巧妙地点燃,猛吸几口,吐出烟雾,随后用手挥散烟雾,直到烟雾散的无影无踪,再周而复始重新吸烟。我看得出,号总的举动是怕被监控发现而招处罚。过足烟瘾,号总用脚趾头挑起一只鞋子递给我,说:“擦擦吧。”

  接过鞋子一看,这是只崭新的北京布鞋,鞋里子洁白的一尘不染,我正犹豫着是用鞋帮鞋面抑或鞋底来擦脸上的口水时,号总毫无表情地对我说:“过来,我帮你。”

  我不知是诈,就递过鞋子,谁知他猝不及防地给我一鞋底,我顿感脸上火辣辣的刺痛。正当他又要动手时,我飞快地抓住他的手腕,使劲一捏,他立马“嗷嗷”直叫。我就势吓唬他说:“我能捏碎你骨头。你信吗?”

  我的血液在周身涌动,脑袋嗡嗡作响,拳头攥得生疼,差点掌控不住,真想借此机会将我一天来所积聚的怨恨怒火一泄千里发泄出来!但我忍住了忍住了忍住了,我无论如何不能因小失大招致额外的祸端!

  号总的叫声唤醒了睡在中铺位置的两个小光头,他们俩一前一后从地铺的被缝边一跳一跃地向我奔来。目的不言而喻,恶战不可避免。这下我能否控制住自己,我也拿不准,只是默默地告诫自己:只招架,不还手,保护好自己,不伤害别人!我往后靠墙站定,摆开了决斗架势,准备迎战。

  突然,号房上方的窗外传来“咯噔咯噔”的皮鞋声。我们都清楚地知道,监所内只有管教干部能够穿皮鞋,嫌疑人和囚徒们只允许穿布鞋、拖鞋和胶质鞋。这是为了从细节上根除在押人员相互间的伤害。

  皮鞋声将两位小光头逼回原来的被窝,同时也将号总塞进被筒。唯有我鹤立鸡群地站在那儿,手里紧紧捏着一只鞋。

  天神似的值班干部出现在高窗前,威严地俯视一下号房,轻声问:“你是新来的?”

  我点点头:“是的。”

  “早点休息吧。”声音柔柔的,很中听。

  “好的。谢谢。”我感到些许温暖。

  许是见我提着鞋子而生疑,管教干部问:“挨打了吗?”

  我说:“没有。”此时,我的余光发现,被窝里有几双眼睛正盯着我,可以断定他们的耳朵也支楞着在偷听我们的对话。

  “没打就好。打了可要及时向干部报告啊?”管教干部感觉到什么,又问:“今晚你们号房谁值班?”

  我新来乍到不明就里,摇头没作答。随后,我想起什么,自告奋勇地说:“我来值班。”

  “不行!你们组长呢?”没等我说话,管教干部提高音量问:“谁是组长?”

  号总这时故作迷蒙状,揉揉眼,说:“报告干部,我是组长。什么事?”

  “胡小航呀。你这劳改精!今晚谁值班?”

  号总指指我,又胡乱指一下:“他们俩。”

  干部厉声说:“新来的不懂号规,不允许值班。重新安排!”

  号总无奈,只好越过几道被缝,拖起两位光头,指派他俩值班。

  两位光头似乎不情愿,但瞧见居高临下的管教干部,立即触电似得窜起,先后用凉水冲了冲头,借以驱散难以摆脱的瞌睡。

  “我每隔半小时巡查一次,发现有值班睡觉,对他绝不客气!”值班的管教干部说完,伴着皮鞋声走了。

  号房里死一般地寂静。静的可以听得见远处水池那儿滴答滴答的漏水声。

  我瞄了一眼号总,见他卷缩在被窝里揉搓着被我捏疼的手腕。我猜想,今晚也许不会再对我发难了吧。我稍感心安。

  一位小光头忽然对我说:“新来的,过来洗个澡吧,然后去睡觉。”

  我笑着回答:“天气冷,我又没出汗,今晚不洗了。”

  “不洗不行,这是小号规。新来的第一天就得洗澡。必须的!”

  “既然如此,那我就洗洗吧。”我小心谨慎见缝下脚地跨越一个又一个被缝来到卫生间。我知道,号房内从来不会有热水,只能洗冷水浴。好在我以前几乎天天洗冷水澡,即便是冬天也是如此。刚走到池边,感到身后有异常动静,回头一看,见小光头正和号总挤眉弄眼打手势比划着什么。我一时也没搞明白他们的用意,只顾着宽衣褪裤,刚解开衣扣,没料到被身后小光头兜头浇了个全身湿透!我急转身,一气之下封住小光头领口,一使劲将他高高提起贴在墙上,挥拳吓唬他几下。小光头两手空抓,双腿乱蹬,直把眼睛投向号总那儿求救。

  号总早已缩进被窝,恍如睡得正香。

  我提防被前后夹击,瞥一眼另一位值班光头,见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正念念有词地背诵着号规:“第九条,监舍内斗殴,加重处罚……第十条……”

  此刻,我才发现,眼前这位小光头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他稚嫩的脸庞残留些许孩童的天真,但也隐匿着这个年龄本不该有的阴险狡诈。可恨的人往往也有可怜之处。我萌动了恻隐之心,原谅他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

  松开手放下他,不料他却说:“人家帮你洗澡不好吗?反而要打我?真是的。”好像我恩将仇报似的。

  “我衣服还没脱完,要你帮什么帮?看看,全湿了,拿什么换?”我郁闷。

  我打着冷颤,脱下湿透的衣服拧干,搭在水池边。时值秋夜,光着身子,内饥外凉加上心寒意冷,觉得冷的不行,只好有意无意地操练起擒拿格斗的热身动作和基本招式以暖身。

  “乖乖龙里冬!”“哇塞!真棒!”两个光头看呆了。从他俩目不转睛的神态中,知道我已经达到一举两得的预期效果。明天什么“过堂”、“杀威”统统见鬼去吧!借助这两位小喇叭的宣扬,看谁还胆敢不自量力自讨苦吃?!

  两位光头先后拿来旧大衣和几件衣服,殷勤地帮我穿上,讨好地说:“可别受凉。”“可别冻着。”

  小光头名叫李智,刚满十六岁,却是个“三朝元老”。他说他已经经历过三位号总的执政,还自诩是:“三窃”高手,“两抢”超人。三窃即偷窃、盗窃、扒窃;两抢是抢夺、抢劫。

  看着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神态,我心中交织着厌恶与惋惜。好生生的少年何以堕落到如此地步?没容我多想,另一位光头自我介绍说:“我叫赵二平……”

  李智插话:“他是强奸犯!我们号房的‘窝囊废’!”

  青少年瞌睡多。我让小光头李智去睡觉,他不敢,说:“值班干部马上要来的呀。”

  我说:“没事的。我替你代值。反正我一时也睡不着。”

  李智乐坏了,连说几声谢谢,麻溜地钻进被窝。

  赵二平仍坐在那儿,口中还在念念有词地背诵着号规。

  我有些纳闷,问:“看来你入监也有些时日,怎么号规还不会背?”

  赵二平无奈地说:“新号规前天才更改发佈的,我背着背着就串到老号规上了,为此挨了好几次暴打。号总说,明天还背不出的话,要严惩的。”

  “怎么个严惩?”

  “他……他说……让我吃屎。他说到做到,我亲眼看见过的。”

  我感到一阵恶心。一时也无能为力相助,只好说:“那你继续背吧。”

  我裹紧脏兮兮的大衣坐在铺沿,侧靠在墙边,闭目养神,思绪带我回到几天前……

  2

  三天前的下午,在我的博导宁教授的办公室,宁教授看了我许久,轻叹口气,说我的一位学长,也是他的早年学生,比我高两届,现调到我老家省份的经济大市任市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长,前不久校庆时,他来看宁教授,交谈中他要求宁教授给他推荐几位品学兼优的毕业生去他那里工作。他说刚接手工作,感到担子重,涉及面广,工作量大,无时无刻不感到人才的匮乏。他几乎在求宁教授无论如何给予举荐。他还去校方说服了领导班子其他成员,校方研究决定请我和冷东明前往。宁教授问我有何想法?事发突然,我毫无精神准备,就问老师,学校不是决定让我留校吗?宁教授说,原定是这样的,现在方案改了,这可是那位周书记周局长期望的结果呀。记得宁教授还说,他也舍不得我走,说是他新报的课题研究已经批准,还需要我留下当个助手呢。我追问,老师,我的工作方向还有可能变动吗?宁教授肯定地说,组织上已研究决定,不可更改!他代表校方和我谈话,只是征询我还有什么困难和要求。事已至此,我还能说什么,站起身认真地表态:老师,我没有困难也没任何要求,服从组织安排,好好工作!宁教授满意地笑了。又说,那好吧,明天毕业典礼结束,你和冷东明立即去周局长那儿报到,越快越好,人家可是望眼欲穿哪!至于档案和有关材料,延缓几日送达,你要首先投入工作,其他事情日后再说。

  冷东明是专攻刑事侦探的博士生,我是从事警务信息化工程研究的。我俩研读方向不同但却是擒拿散打的对手,从大一开始,我时常与之交手,每每以我失败告终。读研以后,时间紧迫,我们差不多放弃了切磋,只在每日的晨练中温故几下,权当强身健体的体育活动。

  冷东明电话告诉我,说处理女朋友的事要延迟两天才能去报到,我只好独自先行一步。我的父母现居住在我即将工作的城市,我又有近一年时间没回去看望二老,归心似箭!乘坐傍晚火车连夜前往,等不得明天的高铁和动车了。后半夜到达目的地,恰逢下雨,又是深夜,不便打扰二老,随便找家宾馆休息一下,决定明天一早去报到,然后再回家。

  翌日凌晨,雨停了。我早早起床,晨练是我每日的必修课。以前是在校园操场,现在,我还真不知该去哪儿?走到街上,见马路对面不远处有街心公园,信步走去。在公园门口,我脱去运动外套搭在臂弯,正阅读新建公园的铭记文,没留神背后被谁撞了一下,回头看,是位打着黑伞的人。他把伞棚压得很低,让人无法看清他的面孔。他歉意地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好像还欠了欠身。本来倒没什么,街面上磕磕碰碰在所难免,谁也没当回事。只是没听他说声“对不起”来道歉,反而用自嘲的口吻“不好意思”来搪塞?心中不悦,准备说他几句,却见他急匆匆走远了。留给我唯一的印象是他握伞的左手背上好像有个小痦子。

  这个家伙!没阳光没落雨打伞干什么?难道防露水?不至于吧。看走路样子可以判断出他是个年龄不大的小伙子,人们常说小鲜肉的那种。

  公园。雨后的清晨,空气格外清新。各种动物浮雕随处可见,适逢雨水洗刷一新,造型各异姿态可爱;松树苍苍柏树翠绿,樟叶碧碧枫叶红艳;应时的秋菊花争芳斗艳,晚期的金芙蓉含苞待放;蜿蜒的窄甬道错落成趣,欢快的鸟儿们此啼彼唱。好一派许久未见的秋天怡人景象!只是人工湖边的一棵垂柳煞风景,此时正伤感地落下几片本已残留不多的枯黄叶子。

  晨练结束,出了身汗,打算回宾馆洗洗,换身正装再去报到。路过公园洗手间那儿,突然发现洗手间和小树林交界处的地上趴着一个人,从着装上看去是位女性。我警惕地四下环视,未见任何人迹,急急近前,连喊几声没有丝毫回应。我欲用手拨动她的身体,此时,我搭在臂弯的外套滑落下来,我急忙抓起搭在肩上。就在这刹那间,我清楚地看见那人的胸部、颈部有大面积血迹。我头皮一阵发麻,用手指试试她的鼻息,确认她已无生命体征,只得放弃抢救,立即拿手机报警。此人衣服干燥,我断定发案时间应该不久。

  我是在报案现场被警察带走的。原以为询问询问做下笔录按个手印,顶多再书写一份报案前后的情况便会告一段落,我好去报到,日后若需要询问,我会随叫随到的。公民有义务有责任协助警方的案件调查取证,这一点我很明白。没想到事与愿违,从警官的行为举止中我感觉出,我成了此案重点的怀疑对象!

  当时办案警官询问我姓名、年龄、家庭住址、身份证号码,我都如实回答,只是问起工作单位时,我显得很纠结,总不能还没报到上班就涉及命案被警方调查吧?我不愿意因此事影响我本人和即将工作单位的声誉,尽管我与此案毫无关联。我最后选择说是,待业。

  办案警官从我的行李箱中取出几件衣服要我换上,虽感到莫名其妙,可我还是照办了。他们用镊子夹起我换下的衣物,小心翼翼地放进塑料袋里,贴上写我名子的标签,拿走了。我被铐在地下拘禁室内整整一天,没吃也没喝,直到夜间,一辆囚车把我押送到这城郊结合处的看守所……

  想来真郁闷。凭什么?法律不是有“疑案从无”的条款吗?我报案,你们抓我?难道怀疑我贼喊捉贼不成?不过,继而又想,办案警官也许大概从我身上发现什么重要疑点或者他们认为的重要证据,只是我自己一无所知,否则,他们也不会犯这如此低级的错误,他们的领导也不可能轻易的签字批准将我刑拘。可我到底哪儿存在问题?我反复回忆刻意猜测仍然百思不得其解!

  3

  赵二平好像背熟了号规,显得有些兴奋,主动和我闲聊起来。我也正想乘机了解一下号房状况,毕竟要在这倒霉的地方度日,至于过多久还真说不清,知己知彼总是有益而无害的。我边聊着边观察号房的基本情况。

  号房面积约三十平方米,长方形,四壁墙高约七米,南北方向五米处上方是通栏天窗,装有铁栅栏和推拉窗门,窗外是走道,窗内下方吊着一台电视机。赵二平说,电视每晚七点打开,九点半关机。号房两头各有一只大灯泡,赵二平说,那是通宵达旦的长明灯。墙壁两边各张贴着写真的号规和监所规章制度,另高悬着喷绘的三句疑问语:你是什么人?这是什么地方?你来干什么?地面的四分之三面积是通铺,铺高约五十公分,铺面是厚木板铺就,铺沿用水泥砌成,下方预留十多个四方洞孔,那是号友们的衣服杂物存放处。赵二平说,人多洞少不够分,处于末位的同号们只能用布袋子来装衣服杂物,白天当做坐垫,晚间当枕头。沿着铺边是过道,一米来宽,自号门口起直达卫生间,蹲坑边上有一个水池,装有塑料的小水嘴,正滴答滴答渗水。池边有扇窄窄的闸门,赵二平说,那是放风专用门,门外是铁笼子似的露天放风场所。

  赵二平还告诉我说,号房内没有剪刀指甲钳,指甲长了只能在水泥墙边和地面上摩蹭;理发剃须每两三个月一次,号房里的人相互剃头,为了减少麻烦,所以剃光头的人较多;胡须长了,要不用手拔除要不偷偷用烟头烧烤;号房里没有任何铁质的东西,饭盆、勺子都是软塑料的;不允许有绳子和鞋带,防备勒死人;大点儿的塑料袋也没有,提防着套住脑袋闷杀人;号房里的圆珠笔只发给笔芯,写材料时,需要用废纸将笔芯裹起来至适宜为止,然后用吐沫或鼻涕沾牢才能使用。这里的洗衣粉、牙膏牙刷、肥皂等日杂物品要买,不用现金用大账单,家里汇钱打到你的账单上,你就能买监所里可供的日用物品,当然也可以买包子馒头炒菜卤肉咸菜什么的,甚至能买香烟饮料冰淇淋哩!你大账单没钱,对不起,你就看别人吃吧。号总号长们即便没钱也能照吃不误,想买什么买什么,那都是侵占别人的钱财,吃亏者都敢怒不敢言!否则,小则挨骂大则暴打,甚至不给饭吃不让喝水不准大小便,憋死你!

  赵二平说到这里,长长地哀叹一声:“这些罪,我都受过,生不如死呀!”他平复一下情绪,又感慨地说:“犯什么罪都别犯‘强奸罪’!这个罪名让你在号子里简直没法活人!过堂时要你交待细节,还让你掏出零件看看,比比大小。他们还用干活时的细电线给勒住,勒得很紧,说是要根除我的犯罪工具。搞得我那东西肿的像大头蘑菇,半个多月解小便都火烧火燎疼的要命。还有……”赵二平伤感地哽咽着:“我刚进来时,身高体胖,大腹翩翩,现如今才三个多月吧,我就瘦的如同高压线架子,都是被折磨的呀。”说着,他起身抖动着先前穿过的现在却显得宽松而又肥大的裤腰,以证实他的话语不谬。

  赵二平大概是想博得我的同情和怜悯,还说了一些他吃苦受罪的往事,大都是些常人难以想象也难以忍受的体罚行为。可我却无动于衷。强奸,作为行为人,人人厌恶个个憎恨,我岂能例外?遭受屈辱虽在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法律还将会给予严惩哩!

  赵二平见我爱理不理,便不再说他的故事。我们继续聊些号房里我所关心的那些事儿。

  通过交谈,我知道,号房里等级森严,首席是号总,次之为号长,再次是号友,末位就是同号。各居其位不得造次。越位视为造反,必遭打骂。号总权力至高无上,犹如丐帮帮主或部落酋长,不,是这个囚长!可以由着自己心情为所欲为,张口就骂抬手就打那是家常便饭。号房里的人们唯其马首是瞻,观其眼色行事,顺者不见得有好处,逆者必然恶运临头。号总可不是任谁都可以担当的,大都是那些大案要案或案情复杂羁押期长的犯罪嫌疑人,且能打善斗心狠手辣,否则镇不住这些人渣地痞蟊贼强盗等坏蛋们,极个别是日久熬成号总的,管教干部在选择任用时也是用心良苦费尽心机的。号总对外称之为“生产组长”。所有的羁押人员在羁押期间是需要劳动干活的。赵二平告诉我,原先他们手工劳动是糊药品盒子,也干过一段时间祭奠物品,扎个小车小房子什么的,现在干的活是装配七色小彩珠,就是大街小巷公园商场边常见的那一闪一闪亮晶晶的七色小彩灯。

  号房内没有时间概念,一切作息均由铃声指示。第一遍铃,起床,洗漱,整理内务;第二声铃,早餐,劳动;第三声铃,是午餐信号;傍晚时分第四遍铃是晚餐时间;晚十点最后一遍铃是休息,睡觉。循环往复从不间断。

  赵二平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指着我的身下位置,神秘的告诉说:“就你坐着的那里,是我们号房最恐怖的地方,也是老鼠、苍蝇、蚊虫、小蛆和一些爬行小动物经常光顾的地方。老鼠钻进被窝,咬破脚趾头和生殖器的事儿时有发生,小蛤蟆爬进内裤也屡见不鲜。我刚来不久,有次一觉醒来,竟活活压死一条小蛇哩。当时吓得我心惊肉跳的,后来,后来……号总硬逼我吃掉小蛇……我被打怕了,不敢不从。”

  我这才发现坐的地方果然阴暗潮湿霉气很重,的确令人发怵。可现在是深秋,那些小东西该冬眠的冬眠,该躲藏的躲藏,不会来扰人的。当然,即便有光临者,我又何尝在乎。

  4

  “嘀铃铃”第一遍铃声急促地响起,唤醒了号房里沉睡的人们。他们纷纷爬起,打着哈欠,伸伸懒腰,有人偷偷地你捏我一下,我摸你一把,你弹一下我光头,我在你裤裆抓一把,此欢彼乐,一幅无拘无束自娱自乐的欢快场景!

  我惊呆了。此情此景与森严壁垒的监狱氛围多么地格格不入?身为囚徒,不,准确的说是羁押人员。有判了刑的囚徒,更多的是犯罪嫌疑人。他们何来此番闲情逸致?是出于无知?无所谓?还是破罐破摔苦中寻乐?

  这时,我发现赵二平出现在门口,扑通往下一跪,脱下自己的拖鞋在自己的左右脸上各打三下,口中清脆地报出:“刚才最后一响,是二区十三号号房时间,六、点、整!”

  我惊愕地看着,心中涌出一丝丝怜悯。

  “看什么看?干活!”号总对我大吼。

  我正要询问干什么活儿,见赵二平和李智先后凑到号总面前嘀咕几句,号总大概也想起昨晚的事儿来,背着手转身吆喝着指挥别人铺床叠被去了。

  早餐铃响了,专职的同号拿着塑料桶在门口小洞处接应。早餐是稀饭,稀不拉几的,每人一勺定量,馒头是要用大账单购买的。由于我是半夜入监,劳动号友没接到增加人数的通知,早餐没我的份,我大账单也没钱,只得挨饿。连续四顿没吃上东西,肚子岂能不饿?

  看得出,赵二平原打算给我个馒头,见号总摇头制止,他没敢实施。

  号总最先吃完,把盆一丢,招呼几个同号给他按摩,随即有人撂下饭盆过来,有的揉头部;有的捏肩膀;有人捶腿;有人修脚。我注意到,号总有较严重的脚气,脚丫发白糜烂有些大小不一的水泡,挑破水泡,挤出水来,号总舒服的直叫痛快!说比吃肉都过瘾!

  号房的电灯忽然灭了一只,光线立即暗淡下来,号总大叫着要劳动号友来换灯泡。那位四十多岁光头神气活现地说:“嗳,据我经验的判断,灯灭了,我们号房今天有人能出去。”

  人们窃窃私语,也许都在期盼着希望自己能有此等好福气。

  我心生鄙视,认定是迷信。灯灭和出牢无论如何没有因果关系。当然,闲来无事,随意挑个话头瞎聊聊打发这枯燥而无聊的时光也未尝不可。

  “武宝桂,你是说释放还是指什么?”号总问。

  武宝桂一本正经地说:“那倒不一定是释放,反正出去就不再回来了,这是铁定的。”

  劳动号友换了新灯泡,号房里顿时明亮如初。赵二平告诉我说,劳动号友,是指那些判了刑的除去羁押期限余下刑期不足一年的服刑人员,监所留下他们在所里劳动改造,做饭搞卫生打打杂什么的。

  饭后,武宝桂命令我洗碗,说是号房规矩,新来的必须洗碗。我没吃上饭还得去洗碗,心中怨火升腾,一时也没找着合适的发泄理由,只得忍住。虽不情愿洗碗,但既然是号规,我也只好去做,总不能刚来就破坏号房规矩。

  不曾想,号房里洗个碗还有许多讲究。前任同号告诉我,号总号长的碗要先洗,洗净后另放一边,其他碗洗好后,要把号总的碗放在最上面,号长号友按顺序摆好,用布盖着,最下边是同号的碗,千万别弄错。否则讨打。他特别拿起号总的红饭盆让我看清认准,一再强调别搞错别搞错。看来这位前任同号早先一定吃过亏的。

  我这里刚洗罢碗,号房点名开始了,据说这是每日的例行公事。我们前后两排盘腿坐在铺上,分管我们号房的唐警官立在高窗前,按花名册一一点名,末了问:“有谁没点到?”我站起身回答:“没有我。”唐警官问了我的名字,拿笔记下。随后又点了个几人的名字,说:“以上点名的六个人,准备准备行李,半小时后送你们去劳改农场服刑。不得有误!”

  武宝桂事后不无得意地说:“看看,我说的嘛!灯爆要走人的。没错吧。”

  号房本来加上我有十九人,现在一下走六个,铺位空出许多,我想,今晚我会有铺位睡上一觉,毕竟有两天两夜没合眼了,虽无困意,但却感到浑身疲乏,特别是精神上的烦躁、忧愁、压抑的快让我崩溃!

  接下来劳动开始。我们从小洞口接过原材料,号总下达了任务,每人每天二十盒小彩珠。分配给我却是二十五盒,我拿眼瞪着他,正要问为什么,号总知趣地又拿走了五只空盒子。

  做小彩灯的手工活儿,看着简单,真做起来还挺麻烦的,虽无技术含量却耗时费心思,要按赤橙黄绿青蓝紫光谱七色顺序排列,色彩不能排错,七七四十九珠一盒。要先插小灯泡,套上塑料小皮帽,拧上花型小灯罩,正负电极接连后,把细电线编成辫子形状,一个个盘绕在盒中的卡扣里,通上三十六伏弱电测试能否闪亮。合格的验收,不合格返工重做。我第一次接手干活,手忙脚乱的实在累得够呛,晚上的电视节目我一分钟也没顾得看,直到巡查的值班干部告诉我说已是半夜十二点了,我这才勉强干完,还不知道质量如何能否合格交差。

  我洗洗打算去睡的时候,赵二平对我说,你干得算是快的,那些手脚笨的和刚进来的人,二十盒二十个小时也未必能完成定额,即使不吃不喝不拉不睡觉也干不完,开始几天还能凑合坚持,后来,端着饭盆一头栽倒就睡着了;也有人大便时一歪身子瘫在粪便坑里就呼呼大睡唤也唤不醒。我暗自庆幸能免于此难。

  放倒身子我正要入睡,可恨的武宝桂却要我值夜班,我当时真想揍扁他,可还是忍住了。另一位值班人仍然是赵二平。我好像明白了,他赵二平为什么能在三个月内瘦成如此模样,熬夜才是第一杀手!若再这样折磨下去,他赵二平消失在人间也是指日可待为期不远的事儿!前车之鉴,我可不能重韬覆辙。我刚来时,以为号房内铁板一块,牵一发会动全身,没敢轻举妄动,同时也不想惹事生非自找麻烦。现在,从赵二平的话里得知,号房内原来是一盘散沙!除号总有号召力指挥权外,其他人皆明哲保身自顾自,除非号总指派不得已而为之。我觉得有必要施展一下身手,擒贼先擒王,再也不能这样忍气吞声逆来顺受任人支配遭此凌辱了,要摆脱困境要抗争!我不求凌驾于别人之上也决不能再屈辱于这些人渣之下!在这人间地狱中,没道理可言,惟有拳头!我,我明天一定要设法夺回我的人格自尊和应有的基本权利!

  5

  次日早晨,赵二平照例打脸报时。号总照例吱乎咋呼指挥着别人铺床叠被。我抱臂一旁观看,眼见号总有了闲暇,我冷冷地对他说:“号总,今天我不洗碗了。”我决定先从洗碗下手。“请你另外安排别人吧。”

  号总雷住。他一定想不到我会在此时此刻提出这样的问题来。看得出他还是压住了火气。“那你看,该让谁来洗呢?”

  武宝桂急猴猴地跳出来,狐假虎威地说:“反了你!这是号规,你不洗谁洗?”

  我挥舞着拳头,公然挑衅说:“谁要是败在我手下,谁洗。要不,吴宝桂你来试试?”我觉得敲山震虎也会有效果的。

  吴宝桂跃跃欲试,却被号总一把拽住。看来号总还是个识时务的人,手腕的教训和李赵二人的密告还是有些作用。号总狡诘地说:“王同号,那你他妈的看让谁来洗碗呢?”

  我手指吴宝桂:“就是他!吴宝桂!”

  作为号房二把手号长,吴宝桂哪能丢得起这个人,口中骂道:“他奶奶的!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看我……”没等他把话说完,我顺势揪着他领口一把拖过来,脚下轻轻一扫,他立马摔个狗啃泥。我板过他的脑袋,将拳头在他眼前晃几下,咬牙切齿地说:“我不想惹事,否则,一拳砸你个脑袋开花!”说完一把拖起吴宝桂,按在墙壁上,忽然感到身后有异常响动,转头来看,见是号总,看他表情不像是来偷袭的,可我故作防御地用另一只手抓住号总手腕,厉声道:“号总,不关你的事,休要逼我!”

  号总挣脱手腕,陪笑着说:“王同号你误会啦,我是来劝你松手的。有话大家好好说嘛。”

  我松开吴宝桂,瞅见他面呈不服之色,就用拳头猛击两下他身后的墙壁,震得号房内嗡嗡作响。我对吴宝桂说:“你脑袋比这墙壁如何?嗯?”

  吴宝桂彻底服了,连连向我鞠躬道歉。

  砸墙的响声引来了管教干部,居高临下地问:“刚才怎么回事?”

  我抢答:“报告干部,刚才我不小心,头撞了墙了。”

  “头撞了?没受伤吧?”

  “没事的,你看看,没事的。我练过铁头功。”我就势吹嘘一下。

  “噢。我听说关进来一个全国大学生比赛散打亚军,是你呀?”

  我就汤下面说:“那是以前的事情。”其实我从来没参加过什么比赛,更没有当过什么亚军。借机模棱两可地冒认,无非是想震慑震慑同室的号友们。

  “你,你是什么案子?”管教干部问我。

  “冤案。”我认定我是冤案,只能这么说。

  管教干部有些不悦:“冤案?那你和刑警队说去,向检察院喊去,上法院申辩去。我们管不了。”说完扭头走人。

  洗碗的差事我摆脱了。正如我所料,接替者不是别人还是赵二平。不过,号总允诺说,来新人马上就调换。

  打这以后,我的地位陡然提升,从同号越过号友直至号长位列第三,排在号总胡小航和号长吴宝桂之后。中午吃饭,我进入了核心的前三人小组。号总还不时地给我搲鱼拨肉;劳动间隙时也递我烟抽,并让我躲进卫生间去抽,说那儿是监控盲区;派活时也悄悄地给我减去一半,其余的分派给了别人。我谢谢号总的好意,任务还是按定额完成,不忍心给那些手笨的同号们增加额外的负担。晚间,号总让我睡在他身边,有一搭无一搭地和我叙话,我始终爱搭不理。号总还不无炫耀地说起他的涉案过程,其间添油加醋和夸张的成分十分明显。他说他是持枪绑架欠债人家属的罪名,公安和武警抓捕时他开枪拒捕是多么的勇敢不怕死,枪战两小时直到子弹打光才被抓着的。我疑惑地问他总共有多少子弹,他说只有三颗还是好不容易才搞到的。我又问枪哪来的,他说是自制的土手枪。后来他还说当时幸亏没打着人,要不他早就带上脚镣手铐了。我说那是,重刑犯必然要带上沉重的大刑具。

  我以我与这样的一群混蛋搅合在一起感到耻辱,和他们同在一个屋檐下感到不可饶恕的自责!觉得今生与他们为伍本身就是罪过!我到底怎么啦?

  起床铃响起时,奇怪!又一只灯泡爆了。吴宝桂免不了又玩起他那一套,说本号房今天又有人出监舍。谣言的重复往往会被误认为真理,迷信的预言恰巧得以验证也会让人深信不疑。毫无关联的两件事,爆灯怎么就是放人出监的前兆呢?莫非管教干部有意所为?可是,那只灯泡明明是自己闪灭而又烟雾缭绕的呀?我猜想灯泡质量或者电压可能有问题吧。

  早餐后,我们正准备干活,号门“呼啦”打开了,我们乘机把大包小包的原材料拖进来,省得从小洞口一点点传递费时又麻烦。唐警官点名要我出去,说是提审。同时还宣布小李智准备一下释放出狱。

  吔!吴宝桂呀吴宝桂!瞎猫碰上一只死老鼠情有可原,接二连三的就不可思议啦!难道他真会占卜?

  去提审的途中,我迎面看见两位新抓捕的犯罪嫌疑人,一老一少分别带着手铐。特别是哪位年轻人,白白净净的小鲜肉,长的挺帅,要是在影视剧里出演个角色没准儿能窜红。但是,一副手铐终止了他的前程。他伸在手铐外的左手很明显的长了个小痦子……我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一时也没去多想。

  提审室内,办案警官是上次案发现场多人中的其中两位,一位是一级警司,另一位是二级警督,指派这么高级别警官参与办案,可见警方对此案的重视程度和办案力度,一般警员都没让参与审讯。

  提审开始。警官反复地问起我已多次回答过的问题。我知道,他们是想在我回答询问过程中搜寻我不能自圆其说的破绽,从而作为切入口,补充他们需要的证据材料。我被问急了,说:“想从我这儿突破,你们办案方向大错特错,会贻误时机的。我郑重地提醒你们,请你们专案组重新定位,另辟途径,我这里是死胡同,抓住我不放会延误破案进程,务必要扩大调查视野,多方……”

  “行了!是我们在办案!你可是审查对象,别颠倒了位置!老实交待!”中年的警督打断我的话并训斥一番。

  年轻的警司也白了我一眼,说:“看不出,你反侦察能力挺强嘛。一看你就不是善类。”

  “请不要先入为主,我怎么就不是善类?你们凭什么认定我与此案有关?难道我报案报错了?引火烧身了?”我按耐不住恼火,一连串地发问。

  警司说:“贼喊捉贼的事,时有发生,我们见的多啦。”

  我说:“我早料定你们会这样认为。可我再次告诉你们,两位警官先生,我无罪!事实会证明的。”我一再强调自己无罪,可我到底还是拿不出确凿证据来自证清白,不得已,我无可奈何地不得不亮出真实身份并说出周局长和冷东明二人来。我最后的唯一希望是寄托于他们俩,但愿他们能让我早日脱离苦海并还我清白。

  警司质疑:“当时在现场你为何没说真实身份,却说是待业?”

  我解释:“当时有新闻媒体在场,我顾虑我和单位名誉,怕造成负面影响。再说,还没报到可不就是待业吗。”

  “那你后来为什么也没说?”

  “后来?你们给我时间了吗?一直空等了十多个小时,没吃没喝的,到了晚间一车子拉来看守所。”

  警督看我好半天,才说:“你认识我们周局?”

  我如实回答:“不认识。不过他应该知道我。冷东明和我是同学,我俩是周局长要来的。只是我提前来报到了,没想到会落得这般下场。我请求周局或者冷东明接见。可以吗?”

  两位警官互递了眼色,然后收拾起卷宗。警督对我说:“今天就到这。你的请求,我们会转告的。”

  6

  回到号房,里面正在上演“过堂”好戏。新来的是位三十多岁干部模样的人,此时正跪在那儿受审。“审判台”是由一位同号勾着头收住腿躬起身子充作替代,拍一下他的屁股算是拍惊堂木。

  号总见我归来招呼我参与共审,我摇头推辞,立在旁边看热闹。过堂好像是正在进行时。

  号总一拍惊堂木,问道:“姜卫边!你总共收贿多少?”

  姜卫边战战兢兢地回答:“总共也就两次,也就二十多万元吧。”

  “怎么才这么一点?你他妈的不老实交待,难道要大刑伺候?”号总耀武扬威地吼叫着。

  “真的,我们那里是清水衙门,没机会捞钱,再说,原来我权力不大的,三个月前才提的副处,还没来得及捞呢,就被双规后又被逮捕关到这儿来了。”姜卫边显得有些委屈。

  号总又问:“你是怎么被抓的?是在家里,在办公室,在飞机场,还是在会场上?”

  姜卫边无奈地说:“我真他妈的脑残。我是被吓得自投罗网的。”

  号总像是来了兴致。“从实招来?”

  姜卫边说,有一天,他们的局长电话通知让他去省厅的纪检组报到,本来是请他去帮忙,纪检组入手不够,由于局长急着去开会,电话里没说清楚干什么去。他一听要去纪检组,当时就吓得浑身哆嗦魂不守舍。

  吴宝桂此时插话:“你们这些当官的,对老百姓太嚣张,开会发言尽夸张;请客送礼搞铺张,见了纪检就慌张;打虎拍蝇你紧张,一来二去进牢房!”

  吴宝桂说的颇有道理。我认同。

  姜卫边继续说,当天中午他愁的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也没敢给家里打电话,怕有监听。想跳楼结束生命,又没有那个胆子,抱着反正数额不大不至于重判也许能得到组织上的宽恕的心理;当然,也免不了地还抱着也许能蒙混过关的心态去了纪检组。纪检组长边接听电话边招呼他坐下,对他说话也断断续续模棱两可的让他摸不着头脑。当组长说,对他的情况组织上十分了解,通过和领导以及同志们的交谈也掌握了他当下的基本状况,这次要看他的表现了,还说要他思想上做好准备,恐怕短时间不能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啦!组长的用意很明显,是告诉他要忙一阵没时间回家。可他误会了,以为被双规了,赶紧跪下一五一十地交待了受贿经过……后来他明白过来已经晚了……姜卫边拍打着脑袋自责说自己真笨的要死,至今仍然后悔不迭。

  我觉得好笑。不打自招自投罗网,姜卫边的行为是极好的诠释。

  吴宝桂说:“你们这些当官的,从学校进机关,浮在社会表层,不能深入了解社会,欠缺社会经验,缺乏应对能力,一双规一抓捕,只会竹筒倒豆子彻底交待,说不定还乱说一气,想立功,想早日摆脱困境。殊不知,坦白从宽就要牢底坐穿,抗拒从严提前回家过年。”

  姜卫边点头称是。我琢磨着,似乎觉得吴宝桂说的也不无有些道理,但并非完全赞同。

  接下来的过堂程序是,自搧耳光二十下,要听见响声;洗个冷水浴,让大家看看身上那挂件的大小;再挨个请教大名,让每人打一下,用巴掌、拳头都行,用力大小自行掌握,这叫“杀威”。看顺眼的,出手不重,不顺眼或有气正好没处撒的,你就是出气筒受气包!虽不能也不敢打你个灵魂出窍至少也得打成胸红背乌臂肿腿青的。

  号房内用重力基本上不打脸,那会留下明显印记,管教干部发觉要严惩的。过堂的最后程序,往往视人而定,要不唱首歌要不说个笑话,任选。不过,歌儿唱的不好听或笑话不笑人,那可要遭罪的。具体受什么罪,取决号总心情而定,号总可以为所欲为,常常想出常人想象不到匪夷所思的怪异方式来折磨人。对此,赵二平深有感触,这些我都是听他说的。

  过堂程序已进入尾声。姜卫边揉着胸口,喘着粗气,哭丧着脸问号总:“结束了吧?我真受不了,浑身哪儿都疼得要命!”

  “还有最后一项,说个笑话,唱歌也行?”

  “我唱歌不好听,那就,还是说段笑话吧?”

  “可以,不过笑话让大家不笑的话,你就等着看吧?”号总提醒说。

  姜卫边调整好呼吸,咳嗽几下,清下嗓子做好开讲前的准备:“要听荤的?还是素的?”

  号总淫笑着:“当然要听荤的,越荤越好!”有人此时也跟着起哄,“荤的荤的荤的”。

  姜卫边一下子仿佛是打了鸡血,显得异常兴奋,一扫先前挨打受气时的囧态,狗模人样地说:话说,有对夫妻婚后几年不孕,找遍医院医治无果,后来找了位老中医,老中医给双方检查以后,发现身体并无大碍,只是夫妻生活方式有问题,就对男方私下传授密方,告之如何如何这般这般。男方按老中医密授方法整整憋了七天,那晚,他迫不及待大战一番,事毕,他把老婆倒提起来在床边上下抖动。天寒地冻,老婆一丝不挂,怎耐得住寒冷,打了个喷嚏“啊欠”!一股鼻涕喷出。男人大怒!骂道:“我操!抖了半天从他妈的鼻子里流出来了!”

  哈哈!号总和大伙儿全都笑得前仰后合。淫荡的笑声在号房里飘荡。说真的,我也笑了。

  姜卫边的笑话刺激着男性荷尔蒙的分泌。号房中男性大都正值性爱的虎狼之年,长期的囚禁生涯使这些在押人员的生理需要无法得到发泄,极易产生躁动情绪。我注意到,在电视节目中,当看见靓女美妇出现,他们就倍感性饥渴,甚至到了难以控制的地步。姜卫边的笑话引发了躁动,首当其先是号总的不安份,他的小帐篷高高支起。大概一时难耐,号总喊道:“赵二平窝囊废!赶快去,把屁股洗洗,我要用用!”

  赵二平弱弱地问:“号总,你要……鸡……我?”

  “少废话!快去洗洗干净!”号总显得有些等不及。

  赵二平颤巍巍地走到号总面前,正要脱裤子,我上前拉住。对号总说:“号总,你听说过‘艾滋病’吗?”

  “听说过。”号总疑惑地看着我。

  “‘艾滋病’是通过性交、肛交传播感染的。你不怕被传染?”我说。

  “对对。那,赵二平,你给我,吹箫!”号总变换了发泄方式。

  我接着说:“口交同样也能感染。”

  号总:“是的是的。那……赵二平,你他妈的给我打飞机!”号总显得很难耐。还说:“打出来给我他妈的吃掉。那他妈的有营养啊!”

  赵二平被迫操作着。号房内竟有几位仿效者悄悄自慰着。我无法目睹这丑陋的场面,可我无回避去处。

  7

  进号房的第五天是星期一。上午,我又被提审。

  冷东明着一级警司制服,我进来,他也不抬头看我一眼,只埋头阅读卷宗。少顷,他缓缓抬起头,一丝惊讶表情飞快地掠过他那张英俊而冷酷的脸。和我事先设想的一样,我们不会互打招呼也没开笑脸,更没有出现那种老同学老朋友久别重逢时的热情场面。无语。我们隔着铁窗无声的对视着。

  冷东明终于开口。他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没想到真的是你?!”

  “是我。可我是冤枉的!”

  “几天没见你来报到,四下找你,没想到你竟涉案了?而且是命案!”

  我要抓住这个机会鸣冤叫屈:“我冤枉我冤枉!我无罪我无罪!”

  冷东明严肃地说:“王浩,我告诉你,我不会因为我们之间的关系而包庇你办人情案。当然,我们也绝不会无缘无故的陷害你冤枉你。假如你是个好人的话。”说到这里,他让同来的警司给我倒了杯水,又点了一支香烟递给我。“说吧,有几天功夫,谅你也考虑清楚了,实话实说吧。”冷东明敲敲台面上的卷宗:“这材料上有的就别再重复,说些新鲜的吧?”

  “除了笔录上有的,我无话可说!”冷东明的态度令我心灰意冷濒临绝境,隐隐感到途穷路尽解脱无望。尽管如此,我还是要竭尽全力为自己澄清罪名,那怕有零点一的希望,我也要尽百分百的努力。首先,我要知道为什么对我刑拘?我说:“冷警官,我可以提一个我迫不及待想知道的问题吗?”

  冷东明做了个请说的手势。

  我说:“你们根据什么?凭哪一点刑拘我?”

  冷东明说:“根据法律!凭你身穿的内衣上有死者血迹,难道还不够吗?”

  我诧异:“我身上有死者血迹?怎么可能?”

  “是的,有死者血迹。在你内衣铁恤的背后以及背后衣领上!推理一下,你要是没背过死者或者说零距离接触过死者,血迹从何而来?可你的交待中,你说你根本没有接触过死者,只是用手指试过鼻息。请问,那些血迹怎么会在你身背后出现呢?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你衣领上还是手指印的血迹!”

  面对冷东明咄咄逼人地提问,我一下子犹如坠入重度雾霾之中……

  我情不自禁地再次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出宾馆,进公园,看景色,早锻炼,上公厕,见死者,试鼻息,忙报案……即便是外套脱落时,我也没让它触碰到死者身体呀?怎么在我内衣背后还有衣领上会有手指血迹?怪不得在报案现场,那位警司老在我身后转悠,还拿相机拍照,后来又要我更换衣服送检?原来因为这个。对此我百口莫辩,我真的无从解释那些血迹和我的关联呀!

  冷东明又递我一支香烟,让我认真回忆思考哪怕任何一点儿的细节也别放过。他们在耐心地等待着。我在绝望中挣扎着,好似濒临溺死者寻觅着救命稻草!猛然间,我回忆起被撞一节和打伞的小伙以及他那长着小痦子握伞的左手……我周身热血沸腾起来,情绪超常激动,冥冥中我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晨曦。

  我语速极快地将事情经过告知冷东明和同行的警官们。孰料,他们却无动于衷毫无反应。冷东明只是翻开卷宗看了一会儿材料,和身边的警官们交换几下眼色。问:“你确定在此之前再没有接触过任何人?”

  我回答:“没有。我只和打伞那人有过碰撞,而且他的手也的确接触过我的后背。他当时打着伞,看不清他的面孔,听声音像是年轻人。”我耳边浮响起“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独特的声音来。

  冷东明终于笑了:“王浩,我现在正式告诉你,你的疑点暂时排除了。你刚才所说的和我们从监控视频中所看到的以及综合分析的结果基本吻合。不过在本案没结案之前,我们不能把你完全排除在外,请你明白。我们现在可以给你先办理取保候审,你同意吗?”

  “同意同意。”能跳出樊笼,我求之不得。真是绝处逢生大逆转!

  冷东明从铁栏杆中伸出双手和我紧紧握住:“我说嘛,我的老同学好朋友怎么会涉及命案呢?为这个,宁教授和我死也不信,老师甚至拿脑袋担保你呢。事儿没搞清楚,我们也无能为力呀。请理解。走,我请客,给你赔罪,给你压惊!”冷东明换了副面孔,显得即亲切又和蔼,倒使我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但抑制不住的兴奋还是溢于言表。

  冷东明签好释放证书,让同来的警官去监所办理我的释放手续。我突然想起什么,忙制止说:“东明兄,我想起来了,我说的哪位长痦子的小伙,前两天我看见他也关在本监所,只是不知涉及什么案件,也不知关在哪间号房?请问,他进入你们的视线范围了吗?”冷东明摇摇头给予否定。我又说:“当然,我现在还不能锁定他就是命案嫌疑人。不过,从他抹了我身后血迹这点来看,他肯定逃不了干系,当然如果能确定是他抹的话。不妨让我试试去接触他了解他,也许……。”于是,我把即兴产生的想法告诉冷东明他们。

  冷东明他们听后商议一会儿,还是显得很为难。冷东明说:“这样,你可就出不来了呀?不行不行。我们可以另辟途径谋取他法,你就不必再返回受苦了。”

  为了彻底洗刷我的清白,毕竟还留有取保候审的尾巴,我要为案件早日了结做点工作,何况我多少也涉及其中。我坚定地对冷东明说:“话不多说,请你们给我这次机会吧,大不了多待上几天,若能掌握一点线索对办案有帮助,岂不更好。对此,我有信心。只是请你们尽快了解那人的一切情况,及时通过我们号房的管教干部唐警官告诉我,请求你们尽可能按我说的办,好吗?为了早日结案,除此之外,我们别无选择。请你们相信我!”

  他们研究了好一阵子后,冷东明深情地说:“我们相信你!让你受苦了。我们谢谢你!”说完,他们几位警官整齐的向我敬礼。我立即鞠躬回礼。我们执手相互鼓励并道别。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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