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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一切为了祖国

时间:2019-04-19 20:56:09  】来源:原创 作者:念1031 点击:0

  三十年前,中越自卫反击战,让不少的国人留下了深刻的记忆。人们深情地悼念那些长眠在老山前线和麻粟坡畔烈士陵园里的烈士们。思念那些在枪林弹雨中抛洒青春和热血的英雄们。正是他们以“一切为了祖国”的坚强信念,捍卫了共和国的尊严,维护了人民生活的安宁。他们无愧于英烈的光荣称号,无愧于共和国的骄傲之子。但是,在与自卫反击战同时,同样以“一切为了祖国”的坚强信念,驻守在祖国北方边境上的另一群无名英雄们,却因为种种原因鲜为人知。他们虽然没有经历枪林弹雨的洗礼,但他们在冰天雪地里,捍卫着国家的安全;在狂风沙暴中,守护着人民的安宁。他们为祖国奉献出的真诚,却也是天地共鉴。他们同样是共和国的骄傲之子。

  本文旨在真实地再现三十年前为了保障自卫反击战顺利实施,而艰苦备战在雪域边疆的无数平凡英雄们可歌可泣的奉献精神。并以此文献给当年共同奋斗,并肩作战的战友们。

  向光荣牺牲在自卫反击战中的烈士们致哀!

  向并肩战斗过的所有战友们致敬!

  ——题记

  (一)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十日,凌晨。

  王新才左手拎起一张大鬼,得意洋洋地往牌桌上掼下:“运气来了,床板也档不住啥。不好意思又是我抄底了。”话音刚落,身后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在宁静的深夜格外刺耳。

  朱成晃动着额头上、脸上早已贴满了长长短短宽宽窄窄的废旧报纸条,沮丧地说:“龟儿子,使那么大的劲干嘛。把电话都弄响了。”

  王新才一楞,眼盯着桌上那部从未响过的红色战备值班电话,连忙竖起左手食指放在嘴前示意大家禁声,右手抓起听筒:“三营营部,……哦,哦,哦,是!是!”

  放下听筒,王新才急忙说:“兄弟们,玩不成了,快回去,今晚有情况。团部通知营长、教导员立即到团部开紧急会。”

  我和朱成、高立文便匆匆离开营部值班室,猜测着发生了什么大事。

  高立文说:“什么事这么紧急?该不会是要打仗了吧?”

  朱成摸着刚刚撕去废报纸条的脸,接道:“打你个头呀!从守备团成立到现在十多年了都没打过仗,现在是和平年代,与谁打仗去?”

  我们服役的守备二团是63年伊犁事件后,中央军委为了加强边防地区的防御力量,确保边境安全而组建的守备部队之一,驻扎在伊宁墩麻扎喀什河大桥,实行二线警戒任务。从组建到现在十多年的时间里,的确没发生过战事,那部红色战备值班电话也从未响过。既使如去年夏天里阿尔泰原始森林发生大火,军区命令守备团派出部队参加紧急救险,也没动用过战备值班电话。今晚上红色战备值班电话却打破了长期以来固守的沉默,说明必然有不同寻常的大事发生了。最大的可能是边防上出了事。

  我说:“战备值班电话的启用,肯定是边境出了大事,还是当心点好哦。”

  朱成满脸疑惑地说:“未必真的要打仗了?”

  高立文不安地说:“如果真的是打仗了,我们该怎么办呢?”

  我说:“打仗有什么好怕的。你没看电影里的那些英雄人物,哪一个不是顶天立地的汉子。只有战争才能出英雄。我倒希望真的能打起来,到时,我们就可以冲锋陷阵,成为董存瑞、黄继光、邱少云式的英雄。”

  高立文说:“可是打起仗来,很容易死人的。”

  我说:“死也没什么好怕的。你想想我们没当兵前,在家里吃饱过穿暖和过吗?每天累死累活地在山坡田坎上蹦蹦跳跳,到年头分到的粮食不够半年吃。那样活着有啥意思,不如在战场上去拼了。既使死了也是烈士是英雄,好过了在家里辛辛苦苦地受煎熬。”

  朱成说:“也是那么回事。以前看电影总被电影里的英雄人物所感动,这回真要是打起仗来,我们也可以像电影里的英雄人物那样,像模像样地英雄一回。”

  我说:“那好。我们先约定,如果真的打起仗来,我们谁也不许装狗熊,要成真正的英雄。”

  朱成说:“好!就这么定了。”

  我问迟迟不肯表态的高立文:“你呢?”

  高立文诺诺地说:“那……那,好吧。”

  返回连队,我没有开灯,摸黑到自己的铺前,准备睡觉,陈方国推门进来,揿亮电灯,见我还没睡,挺意外地说:“噫,你怎么还没睡,刚好该你接岗了。”

  我说:“几点了?”

  陈方国看了下表说:“正好两点半。”

  我只好重新穿好大衣,拎起冲锋枪,向哨位走去。哨位在训练场与营房的中间位置,左边是训练场,那里一字排开停放着九辆解放牌火炮牵引车,车后是一排三门六五式加浓炮、三门榴弹炮和三门一二O迫击炮。右边是三排并列的营房。哨位的小木方亭,自一米高以上四面洞空着,是因为便于观察四周情况而设定的,除了能勉强遮雪遮雨外,根本不能抵御寒风的袭击,特别是冬天值班时,这里出奇的寒冷,尽管裹着皮大衣,却一点也抵御不了寒意的浸透。按常规,以往轮岗时,大家都会随便钻进一辆牵引车的驾驶室里,蒙头大睡,一觉醒来也就到交岗的时间了。但那天,我知道随时可能会有情况发生,不敢再钻进牵引车驾驶室里去避寒,只得老老实实、小心翼翼地呆在哨位上。十二月的北疆,真是要人命的鬼天气。零下十几度的气温,让哨位的小方木亭结起厚厚的一层冻冰,风带着冰霜如刀子般划过脸颊,一阵阵穿透心脏的触痛肆无忌惮的凌辱着身躯。

  我在哨位上来回不断地蹦跳着,以此增添体内的热量企图阻止严寒的侵蚀。忽然,一个黑影在营房二排墙角处一晃,我立马喝问:“那边是谁?口令?”

  “天山。是我。”随着话音,副营长和连长双双查哨来了。到了近前,我立正报告:“报告副营长、连长,机炮连侦察班战士古月正在轮岗值班,请指示。”

  副营长说:“小伙子,警惕性蛮高的。不错啊。”

  我说:“副营长,你都亲自来查岗了,是不是有什么事呢?”

  副营长对连长说:“这个小伙子蛮机灵的嘛。”然后,转向对我说:“听说边境上出了点事,现在具体情況还不清楚。营长正在团部开会,一会回来就知道了。不过,今晚你们都得格外小心,千万别麻痹大意。”

  我答道:“是!”

  (二)

  四点三十分,我交岗后回班里睡觉。今天是星期天,按惯例可以睡个懒觉,一般会在九、十点起床,然后去炊事班拿上两个馍馍,邀约上三五几个战友或去团部军人服务社逛逛,买些牙膏牙刷香烟火柴之类的日常消费品;或去营房后面的麻扎山上打捕一些野鹌鹑、小刺猬类什么的野生动物;又或窝在班里结集上七八九十人,共玩两副或三副扑克混叠在一起的“大家乐”游戏。年轻人好睡,这么想着,头一挨枕就进入了梦乡。梦里刚用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描准一只硕大肥美的鹌鹑,想着又有一道美妙鲜香的野味烧烤横呈嗅觉之下,正欲扣动扳机之际,忽然就听得一阵急促宏亮的紧急集合号音骤然响起。顾不得是否打中了那只鹌鹑,急忙翻身下床,正手忙脚乱的着装之际,只听指导员在外大喊:“不要打背包。各班排轻装到俱乐部集中。动作要快。”

  我抽空看了下表,刚刚凌晨五点,室外还是漆黑一团。我们到了俱乐部,指导员没有像以往那样,不论大小会前都要拉歌,几乎天塌下来也不会更改的习惯,而是极其严肃地和连长坐在台前,待各班排报告到齐后,指导员开门见山地说:“最近中越边境上事故不断。越南在取得了抗美斗争胜利后,在苏联社会帝国主义支持下,军事大国主义思想日趋严重,十二月七日越南公开侵略了柬埔寨,并扬言十天之内占领柬埔寨全境。并且在中越边境上不断向我进行挑衅,驱赶华侨,枪击边民,甚至越境到我方埋设地雷等等,气焰十分嚣张。中央军委决定,为了保障我国领土的安全,维护边疆人民生活稳定。同时也为了支持柬埔寨人民的抗越侵略斗争,在适当的时候,我军有必要对越军的挑衅给予自卫反击。为了保障自卫反击方针的顺利实施,防止苏联社会帝国主义乘机对我北方边境地区发动突然袭击,搅乱我军部署,军委要求中苏边境沿线各部队立即进入战斗防御状态,随时准备歼灭一切敢于来犯之敌。根据新疆军区的部署,我们全区所属守备部队于今日上午九时前,必须全部进入战略防御位置,随时准备打击有可能侵犯我国边境的苏联社会帝国主义侵略者。下面由连长向大家作具体安排。”

  连长站起来说道:“按团部统一部署,我们三营划归的防御阵地,就是营房后面的麻扎山。我们连的任务是依托麻扎山,对山两侧的伊(宁)新(源)公路和伊(宁)尼(勒克)公路实施炮火覆盖控制,重点在伊尼公路。如果苏修一旦跨越国境线,势必沿伊新公路向我内陆地区作纵深深入,到墩麻扎镇前三岔路口,一是沿伊新公路继续朝新源方向推进。二是沿伊尼公路向尼勒克方向推进。我们的防御阵地正好处在两条公路的分岔口边上,左边是伊新公路,右侧是伊尼公路。从墩麻扎镇三岔路口起,至喀什大桥的伊新公路段,由我们三营负责,后段归一、二、四营负责。但伊尼公路全线归我们负责,步兵连负责封锁阻击,我们连则负责以炮火掩护支援步兵连行动,所以我们的重点在伊尼公路。绝不能让苏修的任何一辆机动车辆、坦克、装甲从我们的防线上穿越过去。散会下去后,各排迅速检查好火炮车辆、武器装备状况,做好准备,8时整开始向山上转移。另外,各班排将战士们的行李包都集中起来,在行李包上都写好自己的名字,服役单位,原籍地址等详细情况,送交营部统一保存。其他情况待到了阵地上后再说。现在各班排开始行动。”

  (三)

  室外的天色仍然是伸手不见五指。一种莫名其来的紧张与惊讶,压抑着平常习惯了打打闹闹的年轻人,透过抑郁却又分明看见了一丝丝兴奋跳跃在那双双几乎渴望已久的眼神中。在共和国即将迎来诞辰三十周年的时候,骄傲的“一颗红星头上戴,革命的红旗挂两边”的年轻人们,对战争陌生而又熟悉的。陌生是因为具有规模形式的战争毕竟远离了人们的生活,此时的共和国守卫者们大都是在和平年代里出身,和平年代里成长起来的一代,对战争的陌生可想而知。然而在思想深处的某一角落里,战争的波浪壮阔,青春张杨,生死拼搏,为党为国为人民不惜牺牲一切的壮丽理想,随着《闪闪的红星》《烈火金刚》《青春之歌》等等一大批的红色经典战争史片,几乎又早已刻入了骨髓,植入了脑海熟悉到了久久不能平静之境。对战争具有某些恐惧而又充满了某种新奇渴望与一展理想抱负的期待。战争毕竟是以生命为代价的游戏,因为生命之重,无形地加重了紧张的恐惧情绪。但是对战争的未知却始终如谜一样诱惑着永远好动不肯停息的颗颗心脏。

  对武器器材的检查,因为日常训练奠定的良好习惯,准备起来也如“坛子里捉乌龟——手到擒来”。在个人物品整理准备时,到是让不少小伙子们感到了一丝丝紧张慌乱的逼近,特别是在行李包上写下自己的姓名、服役单位、原籍地址等情况时,或多或少或重或轻地显得颇为悲壮。大有“风潇潇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气概,云遮雾罩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态。

  “小古,小王,还有那个小陈,你们几个弄完了,赶快去家属院帮家属们整理下东西,一会儿她们将统一由团部送到乌鲁木齐,然后安排返回口里(内地)。”排长在门前叫喊着。

  我们几人到了家属院,见早有其他班战士在帮家属们打包装箱各类物件,大包小箱已堆在各家门前。其实家属院里也没有多少家属。全营家属集中住在一个院里,总共也就七八家吧。那时我们所在的边防守备部队编制都偏小,团、营、连、排、班建制都是大打了折扣的,例如,全团四个营,看起来是个超编制的加强团,实质还不如一个正规团。因为边防守备的特点,每个营都由一个步兵连,一个机炮连组成。连、排、班都是缩水形式的编制。以我所在的机炮连为例,全连总共53人,除了10名连排干部,各班都只有3到4名战士。由此可见,那时的边防部队并没有满足正规部队的建制,或许是和平岁月已久之故吧。

  女人们的恐慌显然比男人们,特别是比年轻的战士们来得显山露水、来得淋离尽致。她们一边吆喝着男人将大大小小的坛坛罐罐针头线脑和平时里男人们在外带回的罐头食品压缩饼干以及偶尔在山上猎打的野鹌鹑野刺猬腌制的干货一件不少地装入箱包之中,一边叮嘱着年轻的战士们拿这个要小心,里面有装满了胡麻油的玻璃瓶。抓那个要轻放,那是连长采撷了几年,又经辛苦风干后,再历千辛万苦才托人搞来高度纯粮白酒浸泡而成的雪莲泡酒,心肝宝贝儿千万别弄砸了。

  七时左右,团部来了两辆大卡车开进了家属院。驾驶员喊着:“团部通知,所有家属20分钟内必须装车完毕,7点30分团部车队统一出发。逾期未撤离的家属后果自负。”

  女人们一边眼瞧着战士们帮着将大箱小包的物什搬上卡车,一边泪眼冉冉地望着男人欲哭无泪地叮嘱着万一真打起来了千万别逞英雄记着我和肚子里的孩子都盼望着你能平安地活着回来全家团聚。男人说,你肚子里什么时候有孩子了?我咋不知道?女人说,想过段时间等到你的生日再告诉你,好让你惊喜一下,想不到现在就要分开了,只好先告诉你了。男人说,好了你管好自己就行了,别婆婆妈妈的,让战士们看见,还以为我在欺负你呢。女人说,你欺负我的时候还少了吗?现在还要不要再欺负一下?男人说,扯蛋!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混帐话!赶快上车吧。女人说,记住千万别逞能,我和儿子可以不要英雄,但绝不能没有你呢。男人说,你真不是玩意儿,让战士们听见了这话,我还如何带兵?赶快闭上你那鸟嘴,上车去吧。

  女人们一爬上卡车,便开始埋怨,哎哟,啷个这么混杂地乱堆起,一会楞个分得清哟。又有女人喊,天煞的,谁把我的猪大油坛子打破了!又有女人高声嚎哭,泣声震憾着旷达的夜空。

  “妈啦个巴子。”营长一声怒吼:“要命的,都给我安安静静地呆在车上。不想活的,都他妈下来,跟老子一起上前线。龟儿子,上级关心你们,让你们先撤离。你们倒好,为些鸡毛蒜皮的事闹得不可开交。”营长停住话音,扫视了下两车厢里的女人们,继续说:“不吵了?步兵连司务长负责送你们到乌鲁木齐,然后将有军区后勤部统一安排你们的行程。司务长,现在出发!”

  “是。”步兵连司务长一声应答,卡车开始徐徐驶离家属院。

  卡车厢里,女人们伸长了勃子,哭泣着死劲地作最后的叫喊:

  “孩子他爹,千万记得我和孩子还等着你呢!”

  “背时的冤家,别忘了家中还有老爹老娘等着你,千万要平安回来哦!”

  “当家的,别忘了刚才我给你说过的话,千万千万……”

  “子良,我会一辈子等着你……”

  ……

  (四)

  女人的哭喊,影响不了天真无邪无忧无虑的年轻战士们。他们埋头检查好各自涉及的武器装备,整理好自己的个人物品,然后按要求规规矩矩恭恭正正地在行李包上写上自己的姓名、服役单位、原籍地址,仿佛是与亲人作最后的告别。短暂的悲嗟之后,啃着炊事班送来的馍馍头,又开始了新的忙碌。

  我趁啃馍馍头的档口,心想着从小学一年级开始我们就被誉为是根正苗红的共产主义事业接班人,短短的十八、九年生命历程中,接受的都是热爱党热爱祖国热爱人民,誓把青春和热血献给党献给祖国献给人民的崇高信仰教育,而这种信仰早已随着年龄的增长而铭心刻骨进了心髓。正是因为这种信仰,文革初期尚年幼的我们,稀里糊涂地就跟着大哥大姐们砸过四旧、批斗过校长、焚烧过毒草书籍、停课闹过革命,参加了批林批孔、反击右倾翻案风等等党所指引的政治运动。在高中还没毕业时,我们就向党递交了坚决响应毛主席的伟大号召,离开城市上山下乡,誓做毛泽东思想的红色接班人的决心书。在接受了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后,我们又穿上了绿色的军装走上了保卫祖国边防的金光大道。今天,党和祖国需要我们用青春和热血捍卫祖国边疆的安宁,我们还有什么理由不痛下决心、视死如归般服从党和祖国的号令。想到这些,我毅然地放下还未啃完的馍馍头,掏出日记本迅速地写下了入党申请书和请战书。然后一路小跑来到连部,向连长庄重地递交了入党申请书和请战书。

  连长显然还沉浸在与妻子生离死别的凄婉之中,从我手中接过入党申请书和请战书,情绪不禁为之一振,连连说:“好样的!小伙子不愧是我们机炮连的战士,我要让全连指战员都向你学习。”

  8点刚过,营长、教导员便催促赶快向山上转移。解放牌牵引车轰鸣着如七八十岁的老人喘着几乎每一次都经过千辛万苦才送上口来的粗气,“鼾嗤鼾嗤”地在崎岖不平的盘山简易临时公路上似蜗牛般缓慢地艰难爬行,战士们不敢坐在牵引车上,只得徒步护卫着火炮两侧,唯恐一个颠簸松了挂连卡子,来个车炮分离可就麻烦了。小心驶得万年船,还是徒步护着稳当些。再说那车厢里颠来簸去的如孙悟空翻跟头云,也弄不清个东南西北,还不如徒步清闲,至少可以不用云里雾里的折腾。

  盘山公路是条临时公路。以前根本就没有公路,十年前,中苏爆发珍宝岛战役后,毛主席提出“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的号召,守备部队在山上修建了不少物资储备坑道和战备防御坑道。为了修建这些坑道,修了这条简易公路。修建这条公路因为是临时措施,本身道路崎岖不平、凹凸失衡过份,加上年久失修,一些路段的基石相继脱落,有的地方路面斜成40度左右的夹角,看上去炮车随时都有翻覆进山谷的可能,全体官兵无不攥出了一身冷汗。连长急忙叫停,说这样下去不行,万一炮车失事,这个责任可就大了,更重要的是影响全军区战略防御计划的顺利实施,后果不堪设想。

  连长命令指挥排立即向营团首长喊话。报话员喊通营长后,连长向营长如实汇报了情况,营长也感到很为难。此时离新疆军区要求九点钟前进入防御阵地只剩不足十分钟的时间,我们机炮连看来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在规定的时间里到达预定阵地区域了。

  好在营长很快便回叫过来,说团首长指示,用手榴弹将公路斜面炸缓下来,并动员战士们用手榴弹炸出的石块加固路基。我们机炮连没有配备手榴弹,营长一声令下让步兵连收集拢所有手榴弹以及取出就近物资储备坑道里的手榴弹,共计大约300多枚,被我们分两次依次摆放在公路斜面上,然后串联上所有的拉环,一阵巨响后,公路斜面果然被手榴弹削去了不少,并且经过对路基的加固,公路虽然仍旧坡坎凹凸,但至少牵引车行驶在上面已没有了开始时那么危险,并且明显加快了进军的速度。尽管全连官兵紧赶快赶,我们到达预定的阵地区域,已经是上午十一时了,也就是说我们比军区要求的九点钟进入阵地,整整晚了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在日常生活里也许算不了什么,也不会有多少人去留意它的流逝。但是对战争环境下的时间而言,两个小时,足以造成毀灭性的损失或者失败。七十年代的我国军队防御体系还基本上沿用着解放战争时期的“小米加步枪”式防御体系,特别是中苏边境上的防御体系,基本上是一种完全被动式的防御体系。我们那时在日常训练中就曾推算过,如果苏军从跨过我国国境线时算起,空中的武装直升机只需十八分钟,陆地上机械化部队只需一百一十分钟就能抵达我们守备二团所在的防御阵地。但是,非常遗憾的是我们守备部队的防御体系,说实话实在不敢恭维。一是武器装备不如苏军。我们各机炮连所装备的榴弹炮、加农炮、迫击炮,大都是建国后我国仿照苏式、德式、美式,自行生产出来的“仿造品”,还有极少数是从抗美援朝战场撤回来的,炮弹的命中率往往要靠炮手依赖经验来修正目标装填元素。一些弹药也因为长期的和平环境,生产出来后便长久地堆积在物资仓库里,一压一、二十年,一些炮弹的引信便在积压过程中自动失效了。

  记得一次举行全团120迫击炮实弹射击训练,12门迫击炮一字排开。团长命令三发20秒急促射,号令一下,瞬间各炮怒吼长啸,炮弹带着如窖藏了多年的醇酒,以悠美的曲线,划出一道绚丽的彩虹,一往深情扑向目标的怀抱。

  “报告,一炮发射完毕。”

  “报告,二炮发射完毕。”

  “报告,三炮发射完毕。”

  ……

  “报告,第三发炮弹放不下去了!”随着一声惊异的报告,只见第七炮位的炮身前一脸稚气未脱的新兵正疑惑地看着半粒120迫击炮弹的弹身露在迫击炮筒外。团部炮兵股长一看“妈也”一声大叫:“全体卧倒!”。在惊出一身冷汗后,迅速跑到第七炮位前,喝退新兵,命令左右炮位迅速撤离,命令第七炮位班长将剩余炮弹搬离炮位。然后,小心翼翼地用双手卡住弹身一粒一丝地往外提,冷汗明显地湿了炮兵股长的额头,汗珠滴滴地顺着脸颊滴在地上,形成了一圈潮湿盐碱地。裸露半身的炮弹终于取了出来,炮兵股长伸头一看:妈的个隆哄冬!炮筒口里下方30厘米处一枚炮弹弹头似一张蒲松龄《聊斋》笔下的狐媚美女浅笑轻盈般含羞欲放。炮兵股长使劲甩了下下个时辰不知还能不能动弹的头颅,心里十分清楚炮膛里还有两枚该炸而未炸的炮弹,随时都有可能发生意外,毕竟谁也不能说清楚已经进入了炮膛且经过了撞针射击程序的炮弹究竟会在什么时候炸响,一切冥冥中只好听天由命的份了。

  炮兵股长叮嘱炮手们平静地放缓心情,慢慢地卸下炮座,放低炮膛,然后,一厘米一厘米般抬升炮膛底部,当炮膛平行于水平线后,危险便又一次骤然而至。开弓没有回头箭,炮膛里是两枚炮弹,必须让它们有间隔地平稳滑出炮膛,避免两弹的引信装置相互碰撞。炮手们个个头上冒着热气。炮兵股长声音在瞬间变得嘶哑,但却异常沉着地指挥着炮手们继续一点一缕地抬升炮膛,炮膛随着底部的缓缓抬升,炮膛里的炮弹开始一丝一丝地往炮膛筒口游滑,炮兵股长屏住了呼吸,炮手们屏住了呼吸,全部官兵们都屏住了呼吸,全神专注地盯着炮兵股长的一举一动。时间仿佛凝固,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炮膛筒口出现了目光游移涩涩含羞的弹头,只见炮兵股长双手如捧婴儿般异常万分般紧张小心,动作却如闪电般将炮弹从炮膛里取出,轻放在地面,然后迅速转身用双手接住了炮膛里正缓缓滑落出来的第二枚炮弹。之后,炮兵股长逐一撤下三枚炮弹上的引信装置,一看竟然全都因储存时间超长而失效。炮手在装填时并没注意检查引信装置的有效性能,所幸是所装填的三枚炮弹引信装置全部失效,万一在这三枚炮弹的后二枚中随便一枚炮弹的引信装置是正常的,那么引出的结果将是不可想象的,至少整个参加实弹射击训练的人员没有几个能活着逃过这一劫。最后,大家都居然平安无事了,这大概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吧。

  (五)

  不仅是我们连贻误了进入预定阵地的时间。后来听说一营、四营机炮连都遇到了我们相同的问题,四营延误的时间更长达五个多小时,只有二营因防御区域内有大批的物资储备坑道,特别是食品物资储备丰盛,经常会有各相关部门领导及物资转运车队惠临,虽说也是临时公路,但因年年月月时时常常地处于经常性的维护保养中,所以一旦认真使用起来,就避免了无数的麻烦。

  进入预定防御阵地区域,新的问题接踵而来,山坡上到处都是坎坷不平的嶙峋怪石,各型火炮根本无法按队列形式展开。为了进快地按要求安置好炮位,只得又一次大量地使用手榴弹和反坦克火箭弹,为炮位炸出了一片阵地。由于山上轰轰隆隆的爆炸声不断,弄出很大的动静,为山下的百姓带来了巨大的恐慌心理,加上一些百姓见部队营房里除了站岗的哨兵外已空无一人,更加重了惊骇。

  受惊吓的不止是普通百姓,还有一界之隔的边境线对岸的苏联军队。不过当时苏联方面获取情报的手段及所作出的反应动作,显然迟缓。大约到了十五日,也就是我方进入战备状态五天后,苏军才开始大量向边境地区增派部队。伊宁市边防线两岸,双方都聚集起了重兵。四处传言不断,什么野战7师已进驻霍尔果斯防御区域,什么兰州空军战机已进驻伊宁机场,什么地方已作战争动员要求能向内地转移的百姓向内地转移,不能向内部转移的民众就地疏散或向远离边境的内陆地区撤离。什么苏军的机械化部队已在霍尔果斯边境沿线屯集,随时有向我发动突然袭击的可能……等等,如此消息每天都有更新,战争的阴云笼罩在一片凄风惨雨之中,却云遮雾锁始终难见庐山真面目。

  那时,我学的是炮兵指挥专业,也就是俗称的炮兵侦察,是炮兵射击的眼睛。通常情况下,我们的任务就是深入到我方目标区域附近,对目标进行距离方位坐标的测绘,然后根据我方炮群位置推演出我方火炮所需装填的目标射击诸元。相比之下,这是一项危险系数极高的工作。其一因为要单兵深入到目标区域附近,也就是战时的敌占区域活动,与敌遭遇的危险随时都可能发生。其二完成测绘,向炮兵提供出射击诸元,但炮弹时常会有因炮手装填射击诸元的误差,及炮膛膛线受热变化等等不确定的诸多客观因素致使己方炮弹偏离目标,而造成发生意外误伤自己的情况。

  记得一次,我们从炮兵侦察教导大队完成培训结业。回到连队正逢团组织榴弹炮打靶演习。我们按计划到达目标前沿测绘坐标方位,我的位置是测观侦察哨位,到达哨位后我架起炮对镜(测观侦察仪器)对靶场目标进行测绘,并迅速将数据测绘了出来报出了数据。等待着对弹着点进行修正。

  一分钟后,全团二十四门榴弹炮进行二十秒急促发射,首轮炮弹呼啸着从我头顶飞过,准确地击中我左前方百米处的靶场目标。首轮炮弹着点烟雾还未散开,二轮炮弹再次命中目标,我等待着第三轮炮弹炸响后即完成第一步射击单元。就在此时的瞬间第三轮炮弹呼啸而来,“轰”的一声,一发炮弹在我哨位左前方不足十米的地方爆炸了,炮弹爆炸震起的尘土撒了我一身,顿时便将我震了个蒙颤颤的,隔了好一会才在不觉中冷汗长流,要是炮弹落点再近五米,我这条小命也许就此光荣了。

  后来一查,原来是其中一门炮的炮膛因连续射击两枚炮弹后产生的高温影响了膛线的输送,加之榴弹炮上的诸元装置发生了松动,两个极难出现的错误却阴差阳错地凑到了一起,影响了第三发炮弹的落点。

  炮兵侦察干的就是这个活。紧张、危险、而又刺激。

  一阵忙碌,安顿好了炮位后,我们进入了事先确定的作为我们连驻宿处的7号坑道里。走进坑道方知,坑道内十分潮湿,一些凹陷不平之处还形成了小小的水坑。这样的环境显然不能抖开背包住人。军令如山,既使是露宿山头,我们也决不能有一丝的犹豫。好在上山的途中与安置炮位时,使用了大量的手榴弹和反坦克火箭弹,余留下了不少的空木箱子,连长命令用这些空木箱子垫支起来铺上被垫,便成了我们的住宿地。接着我们的首要任务便是对我方炮火所需封锁的伊新、伊尼公路,逐一设定目标实行坐标方位测绘。一阵紧张的忙碌之后,我们终于在天色刚麻麻黑罄时,完成了上山防御的所有准备工作。

  (六)

  第二天上午,陆续有运输炮弹的车队来到山下。因盘山临时公路的险峻,运送炮弹的车辆不敢轻易涉险,如果冒然上山,引发了车辆翻覆,车辆所装载的炮弹必将受到毁灭性的损失,这个责任谁也承担不起。营长命令全体指战员下山用肩膀将炮弹扛上山来。炮弹都是二枚一箱,每箱重约60至70公斤不等,山高落差大约200米左右,从山脚到山上防御阵地约三、四公里,一个来回便需近两个小时的时间,从扛上第一箱炮弹时起,全体指战员接连奋斗了三天两夜,饿了边下山边啃馍馍头,累了就在阵地旁席地而卧小憩一会。十二月的北疆,天寒地冻大地到处都白茫茫的一片雪白。在盘山简易公路上许多地方都凝结起厚厚的冰层,大头鞋踩到上面就象踩在喷洒了润滑油的玻璃板上,溜滑而又危险。一些战士干脆就用背包带将炮弹捆绑在背上,然后手脚并用地一步一步的爬行上山。到第三天,几千箱炮弹在阵地旁堆起了如小山般的垛子,每个指战员却累得筋疲力尽,不少战士在扛完最后一箱炮弹后倒头便在阵地旁打起了香甜的鼾声。一个美妙的梦境或许才刚刚开头,连排干部们便不得不怜惜地唤醒沉睡的战士们,若不如此,在冰天雪地里的沉睡也许永远就无法醒来了。

  自从上山后,为了防止炊事班的炊烟暴露防御阵地,军区命令所有炊事班只能在夜间做好一天三顿的馍馍头。如此下来,除了早餐吃的馍馍头带着微弱的热气外,中、晚两餐的馍馍头都成了冷梭梭的硬铁疙瘩,咬上一口几乎就要掉脱一颗门牙。加之寒冷刺骨的鬼天气,硬吞下去的馍馍头不但没能感觉到增加热能,反而有种如坠冰潭的凉意刺穿五腑六臧。炊事班将馍馍头放在阵地上,谁愿吃就谁拿,也没有什么早、中、晚餐之分了。后来,每当夜晚十时左右,炊事班蒸好第二天的第一笼馍馍,便成了指战员们一天中最高兴的时刻,捧着滚热烫手的馍馍头,狼吞虎咽地塞进几个到肚里,趁着短暂的热量供给身体,抱着枪械,和衣倒在铺上,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十二月十六日,情况突然发生变化。苏联在边境地区骤增了十多万人的军事力量,装甲坦克的履带几次压上了边境线。新疆军区下达命令:苏联军队一旦跨越国境线,各边防部队要誓死保卫祖国边疆,不惜一切代价,坚决、干净、彻底消灭侵略者。我们奉命昼夜坚守在阵地上。饿了啃上几口馍馍头,渴了捧上一把雪塞进嘴唇,累了就靠着炮位小憩片刻,困了轮流着进入坑道打会儿屯觉。如此般持续了六、七天,苏联军队终究没敢越过边境线,我们也在紧张的气氛中迎来并度过了1979年元旦。

  到一月十日,我们上山整整一个月了。苏军虽然在边境上集结了重兵,但鉴于双方军事力量的对峙,谁也没敢打响第一枪。据说苏联方面首先抗不住了这种无味的煎熬,率先将边境上的军队向后撤退了。我方的紧张气氛也逐渐地松懈了下来,虽然还在山上,还住在坑道里,但炊事班已开始按常规作息,提供热饭热菜了。晚上还能进入坑道轻松放心地脱下厚重的着装,舒舒服服安安逸逸地睡个安稳觉了。一个月没有宽衣解带地睡个舒适觉,一躺下去,许多战士们却不能平安地起来了。因为一个月里紧张的气氛,消耗了体内所有的抵抗能量,加之长时间的吃冷馍馍头,和衣坚守在阵地上等等因素,大部分的战士们都或轻或重地患上了各类疾病,只是因紧张的气氛调动起了体内的所有抵抗能量,咬着牙关坚持着没让疾病有暴露的机会。现在精神一松懈下来,隐藏的疾病就肆无忌惮地钻了出来,影响到身体的各个机能的正常运转。军区紧急调来医疗分队到山上巡回应诊,如此弄了十天半个月的才逐步使部队恢复了正常。

  一月二十日,苏军在这档口竟然在边境线一侧搞起了军事演习。借着演习的机会,苏军向边境地区增加了大量部队,浓浓的演习炮火硝烟和震天动地的枪炮声,飘过边境线,弥漫在我边防沿线上空,紧张的气氛再度被点燃。

  二十一日,我们守备二团奉命扩编为守备第三师,连续几日由野战第7师、11师、铁道兵抽调来的大批人员源源不断地补充到各营及新增编的营连部队。守备三师组建之初,没有团的建制。这在我军建制史上,恐怕也是绝无仅有的先例。全师辖制14个守备营。我们营也增编了一个机枪连,一个反坦克火箭连,加上原编制的步兵连和机炮连,共四个连,形成了一个加强营编制。为了使组建的连队迅速适应战备需要,原有的步兵连和机炮连抽调出许多老兵到新建连队,然后又补充进来新调来的战士接替抽调出去的指战员。我的几个“死党”“铁兄弟”朱成、高立文、陈方国、欧亮,既是战友,也是同乡,一起入伍,一起分到了机炮连。在这次人员调动中,他们都被调出了机炮连,去了新的单位。离别那天,大家的心情都显得格外沉重,不知从此一别,是否还有再见的机会。战备期间不能联系,也不知他们会被调往何处,大家约定待战争结束后,以机炮连为中心,恢复大家的联系。但他们刚走的第二天,我们部队就改变了番号,恢复联系的愿望,几乎成了泡影。

  按照我们三营的原定防御区域,我们拟定的作战方案是以三门120迫击炮封锁从墩麻扎镇至喀什河大桥这段长达3000米的伊新公路线,以六门加浓炮和榴弹炮封锁伊尼公路线,为步兵连的防御阻击提供支援。但伊尼公路虽然沿麻扎山脚蜿蜒延伸,但公路右侧却是大片的开阔地带,对于苏军的机械化推进十分有利。军区的首长们几乎意识到了这个致命的缺陷,紧急重新调整了防御力量。我们营的防御区域不变,但防御重点全部凋整到伊尼公路线上来了。步兵连仍在伊尼公路侧负责防御阻击,新增的机枪连和反坦克火箭连也投入到了伊尼公路两侧的防御阻击布署之中,我们机炮连的所有炮火封锁方向也全部改到了伊尼公路上。从墩麻扎镇到喀什河大桥的伊新公路防御任务改由新建的七营负责。同时,在我们营的防御区域后段,还增加了四个营的防御力量。与此同时,新疆生产建设兵团驻伊犁的农四师各团也积极地投入到了备战之中。至此,伊犁地区的战略防御力量达到了空前强大的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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