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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家月:队长、老金和牛

时间:2019-04-01 21:37:26  】来源:原创 作者:美文欣赏 点击:0

  被太阳晒了一天的农田蒸腾出温热浓郁的稻秧气息,月亮挂在天边,夏虫和青蛙的杂乱叫声渐渐聒噪起来。老金把耕牛牵到屋外,牛缰绳拴在地上的木桩上。又在牛的上风口点燃潮湿的熏蚊草,青烟飘过,耕牛本能的都把屁股朝着烟雾飘来的方向,既让烟雾赶走了蚊虫又不至于被烟熏到眼睛。没有了蚊虫叮咬的耕牛睡卧在地上,嘴巴左右磨动把胃里的草料倒出来重新慢慢咀嚼,嚼出一脸的悠闲和满足。照顾好外面几头牛老金转身往温开水盆里撒了一把盐,然后端着盆进了牛屋。牛屋靠窗的地上卧着一头前腿受伤的耕牛,这头牛体格庞大,两只牛角直直地伸出去有二尺多长,快到角尖处才变得弯曲。没受伤时,走路昂着头四平八稳却脚步轻快,什么路都能走出咚咚、咚咚的节奏来。老金蹲跪在地上用盐开水为它洗伤口。牛转过头用嘴巴在老金的肩上蹭了蹭,老金怜爱地拍了拍牛头。伤口很深,是插秧季耙地时被耙齿扎到。由于伤口灌入泥水导致感染发炎,一度红肿溃烂。多亏老金的精心护理,伤口现在已开始愈合。看着曾经高大威猛现在却因伤不能站立的牛,老金眼里充满了忧虑。

  老金初到村里是个傍晚,已经两天没吃饭的他疲惫又虚弱,孤伶伶地站在村口,血红色的夕阳把他瘦长的影子挂在一户人家的山墙上。他拿着唢呐试了几次,终究没有力气吹成曲调。他一脸苦笑,哀伤又自嘲。过往村民并没对他予以关注,最近几年像老金这样逃荒要饭的他们见得太多了,另外吃上顿没下顿的生活让他们除了食物以外的东西都漠不关心。队长经过村口发现了老金就把他请到家,招待了他一碟咸菜和两碗稀饭。自此老金就留在了村里,队长安排老金与饲养员一起喂养照顾耕牛。老金白白净净,气定神闲的脸上总是带着微笑,他勤快心细有耐心,不管白天黑夜他都掐着时间给牛添草加料和把屎把尿。杂乱骚臭的牛屋竟被他弄得齐整又干净。可是老金的勤快培养了饲养员的懒惰,后来饲养员干脆不再到牛屋去。

  老金端着给牛洗完伤口的盐水盆出门正碰到刚开完社员会的队长,队长进屋看了看牛的伤情就脸色阴郁地站在门外,老金倒完水拎着盆看着队长问:“怎么说了?”队长眼神闪躲地瞟了一眼老金没说话。老金猛地把盆往地上一丢瞪着队长说:“他们怎么那么狠心,你就没有办法阻止吗?”队长为难地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老金双手抱头蹲在地上,过了一会小声说:“你也看到了,伤口都要结疤了,现在是农闲,等到秋季忙时伤也就恢复了,不会影响犁田耙地的。”

  二强和几个村民兴致勃勃地来到牛屋,几个人站在牛跟前眼里放着光,热烈地议论着这么大的一头牛杀了后能出多少肉,一家可以分多少斤。他们已经记不清多久没吃肉了,馋涎欲滴的样子就像手里已经捧着一碗香喷喷的牛肉。一直蹲在门外的老金呼地站起来冲进牛屋吼道:“你们出去,要说就去外面说,它听得懂你们的话。”老金已经快哭出来了,而此时牛的眼神呆滞又绝望,有两行泪流过面颊无声地滴在地上。

  “你算什么玩意,我们生产队的事要你插什么鸟嘴?”干瘦的二强跳着脚手指着老金骂道。

  二强二十多岁,是队长的远门侄儿。整天吊儿郎当,杀牛的事就是他最先提出并鼓动村民去逼迫队长答应的。 “二强你个狗日的撒什么粗?你给我滚”。黑着脸的队长边骂边一脚把二强踹倒在地,二强一咕噜爬起来跑开几步,梗着脖子回头顿了一眼老金和队长恨恨地走了。

  第二天晚上家家飘着牛肉香,家家喜气洋洋。只有队长家仍然一人一碗可以照出人影的稀粥。队长家应分得的牛肉队长没要,惹得老婆一边喝粥一边骂队长,队长呼噜呼噜两口喝完粥放下碗去找老金。老金坐在牛屋前的椅子上,头垂在膝盖上。他抬眼看了一眼队长没动也没理他,队长站了一会觉得无趣就背着手往田间走去。那晚月色明净清澈,吃饱肚皮的村民本来可以睡得香甜,但老金那悲凉哀婉、如泣如诉的唢呐声却搞得他们整晚心里不得劲。

  吃了几顿牛肉的村民又重新过回三餐不继的生活。队长去公社开会,在会上他反映说几个孩子多的家庭要断顿了,请求给他们发一些救济粮,不要饿坏了孩子。队长刚说完马上就有人说他在给社会主义摸黑,说他有困难不想办法克服却来向组织提要求。说他丢掉了我党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优良传统,丧失了党性。队长刚想发作却被身边一起开会的另一个生产队的队长给拉住了。队长很气愤,但更多的是震惊茫然和迷惑,因为最近有一些土生土长本本分分的庄稼人突然间就被打成了地富反坏右。他有些辨不清黑白好坏了。开完会往回走时队长就想到了老金,他不知道老金的来历,他当初留老金在村里仅仅是看他单薄文弱的样子可怜,但从后来的交往中他发现老金不仅识文断字,而且老金身上有一种让他可望不可即的东西,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感到这种东西他是想学也学不来的。他想跟老金说说他的苦闷和迷茫。也许老金就能给说他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他没有回家直接去找老金,见到老金时老金正在牛屋后面清理牛粪。老金翻白眼看了他一眼就拉下脸继续干活。老金还在为杀牛而生他的气。队长本来心里窝着火,一见老金这样也就生了气,大声说道:“你老金干嘛呀,你以为杀牛我心不疼吗?但我能拦得住二强他们吗?你没见他们一个个都像饿疯了的狼一样吗?前前后后我作了多大难你比谁都清楚的。可你不但不体谅还和我怄气!”队长说完倒背着手气哼哼地走了。

  快中午的时候公社武装部长和大队民兵营长带着两个穿制服的人来到队长家,进门时正碰到不想听老婆唠叨的队长要出门。队长马上把几个人让进屋里,进屋坐下后武装部长对队长说:“这两位是县公安局的同志,有人反映你们队里有一个来路不明的外地人,我们来调查一下是不是被追捕的那个国民党特务。你带我们去找他吧。”队长满脸堆笑说:“哦,他是个要饭的,来我们村几年了,他不是坏人。”这时穿制服的公安冷冷地说:“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坏人,坏分子都会伪装成好人来欺骗人民群众。”队长马上点头哈腰连声说:“是是是是,那这样吧,你们在这歇歇脚我去把他叫来就行了。”队长就高声对老婆喊:“你去把家里的那只鸡杀了招待几位同志,我去叫人。”老婆呆着脸看着队长,想问家里哪里就有了鸡。队长马上给他使了个眼色,老婆马上就好好好地答应了。队长转身跑了出去,公安同志起身要跟队长一起去,但队长转过墙角已经跑远了。武装部长一听要杀鸡招待他们就笑着对公安同志说:“队长是个靠得住的同志,我们就在等吧。”

  队长看着老金的身影消失在田野尽头的树林里,他长叹一口气无力的坐在地上,脑中一片空白。他坐了一会才慢慢地走回家。武装部长问:“人带来了吗?”队长说:“跑了。”公安同志一听噌地跳起来拔出了手枪就往外跑。队长喊道:“不要追了,你追不上了。”

  批斗会搞得热烈红火,主席台上和会场四周插满红旗,主席台两边站着两个民兵,一人抱着一杆“汉阳造”步枪,会场周边另有拿着 “花棍”(长约一米五直径约一两寸的木棍,用颜料染成红白相间)的民兵警戒。两个民兵把队长反转着手臂押上台,由于队长身材高大又挺着腰不肯弯,两个瘦小的民兵倒像是被队长拉着上台。在武装部长宣读了队长勾结窝藏并放走国民党特务的反革命罪行后,在一片打到反革命的喊声中几个民兵把队长按倒在地五花大绑起来。民兵在他脖子上挂上写着“反革命”的大牌子,又把用白纸糊的高高尖尖的帽子戴在他的头上。民兵押着被五花大绑的队长在会场里游行示众。游行了一圈后队长又被带到台上,武装部长又对包着红布话筒噗噗吹了两口气然后说:“广大的社员同志们,对于这种藏在我们中间的反革命分子的罪行一定要深挖,下面请继续揭发他的反革命罪行。”武装部长是恨透了队长,那天不但让他没吃到鸡还差点被撤职。武装部长话音刚落二强就跑到了台上,不知是紧张还是激动他居然哭了起来,他一边哭一边说队长经常打他骂他,说队长是坏蛋、恶霸。说队长和老金为了破坏社会主义建设,残杀了那头劳累一生的老水牛。站在一旁的队长气得一边挣扎着要冲向二强一边大声喝骂道:“我抽死你这个该死的畜生。”二强一看队长向他扑来转身就要跑,但一看队长被绑着,就放了心,暴跳着指着队长对台下说:“你们听听你们看看,在这个时候他还想打人。” 台下传来打倒反革命的喊声。这时二强从旁边的民兵手里拿过“花棍”,对着队长的腿上就打了一棍。队长趔趄了一下,仍然怒视着挺挺地站着,二强一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最痛恨队长整天昂首挺胸的样子,让他一见就害怕。于是又在腿上狠狠得打了两下。队长再也没能坚持住,扑通倒在地上。二强上前一步一脚踏住队长的肩膀,左手柱着“花棍”右手指着脚下的队长高声对台下喊道:“对这种顽固的反革命分子就是要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可是台下并没有人响应。队长老婆哭喊着跑到台上抱着队长,对二强骂道:“你的良心真是被狗吃了,你怎么能说出这么葬良心的瞎话,牛是你带头鼓捣着要杀的,我们家可一口牛肉也没有吃的呀。”二强一听有些慌,举棍要打队长老婆。武装部长上前拦住了二强,不耐烦地小声说:“行了行了。”这时台下已有人在偷偷地抹眼泪。整个会场异常安静,只有队长老婆泣不成声地一遍又一遍念道:“他不是坏人,他不是坏人。”

  残废了一条腿的队长没有被送去坐牢,只让他在村里接受人民群众地监督改造。拄着双拐的队长做不了农活就被安排去饲养耕牛。自此他每天都呆在牛屋里,早上他看着牛被牵出牛屋,天擦黑时看着疲惫不堪的牛回屋。他看牛吃草看牛倒嚼看牛在墙上蹭痒。他发现无论是忙是闲、是苦是累牛都是那么坦然自若不急不躁。时间一久队长就有了些感悟,慢慢的脸上也有了些柔和。

  两年后队长被平反了,当老婆告诉他这一消息时他呆了几秒钟嘴角抖了抖就又拿起扇子驱赶牛背上的苍蝇。又过了一年农村实行了包干到户,村民们从此脱离了让他们忍饥挨饿的大集体。欢天喜地的村民分了田地分了耕牛分了农资农具,一日之间牛屋空了仓库空了,空荡荡的牛屋里只剩下队长一人,他感到孤独落寞。

  已经有些苍老的队长依旧每天去废弃的牛屋里,他留恋那些与牛共处的时光。在一个春天的午后,破败不堪的牛屋悄悄地倒了。村民从倒塌的牛屋里扒出了队长,队长看了老婆一眼轻声说:“这辈子你跟着我受苦了!” 老婆一听哭了,这是队长第一次跟她说这么柔软的话。队长闭着眼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他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他感到身体很轻,一抬脚就能飘出很远,一种让他无比愉悦的疲倦和睡意向他袭来。这时他看到老金微笑着站在他面前,他上前一把抓住老金的手说:“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你好多年了,我就要问你一个问题,你到底是不是特务?”老金问:“为什么要知道?”队长说:我是共产党员,你要真是特务我当年放你走就是犯罪,我就应该坐牢不该被平反。老金笑着说:“那我也问你一个问题,你是不是反革命?”队长正色道:“我当然不是。”老金朗声笑了:“那不就对了。”队长怔在那里努力地思考了很久,慢慢的他的脸上露出了平静舒心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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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核人:雨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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