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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黄照群:给母亲买皮鞋

时间:2019-03-29 17:58:05  】来源:原创 作者:美文摘抄 点击:0

  退休多年的母亲依然爱美。出门买菜,超市购物,广场跳舞,走亲访友,哪怕随意去散步也必须要梳理打扮一番,不捯饬到自己基本满意,母亲绝不走出家门。年轻时爱美,可以理解,现在都老啦,还这么讲究,让人费解?母亲的出发点依然如故:尽可能整理好着装是对别人的尊重,随意不修边幅那是对别人的蔑视!一辈子都尊重了别人,何必晚节不保?

  那也不必耗时忒长了点吧?我们等候时经常这样反诘。

  母亲说,时间长吗?我怎不觉得?噢对了,那是你们等候时的心急吧?

  母亲尤为重视的是穿鞋,全身服装与鞋子的搭配,那是格外讲究,很多时候她会在仅有的四五双皮鞋上反复试穿好几次,最后,总是带着些许不如意的表情,轻叹口气,无奈地走出家门。

  我们家中经济状况一般,母亲的鞋子差不多都是些地摊货或者商场超市反季节打折优惠时所购,最贵的鞋子也不超过二百元,大都还是些仿真皮的鞋子,价格虽便宜,款式却新颖别致,虽谈不上时尚,倒也不是淘汰产品。母亲花在挑选鞋子的工夫,绝不比梳妆捯饬的用时短,往往似如淘宝人挑古董一样,把个鞋子上下左右里里外外看个通透,这一试那一穿,走两步,跺两脚,抬脚照照镜子,满意地哼哼直点头,就那还不一定买下。为什么?嫌贵。也是哈,五六百八九百,得用去养老金差不多一半哩。乖乖!等同割肉,那哪儿舍得?总不能为买双鞋子把嘴缝上不过日子了吧?

  以前,我刚毕业没找着工作,手头哪有钱?虽然也时常想过要给母亲买双最好材质,最新款式,最漂亮的皮鞋来孝敬孝敬她老人家,一直没能如愿。这不,今天刚领到参加工作以来也是开天辟地第一份薪水,我要去买鞋,一定要给母亲买一双她最喜欢的真皮皮鞋!

  我引领母亲去逛精品楼鞋店,母亲见了那么多的精品皮鞋,两眼发直,拿在手中爱不释手,试穿在脚上爱不释脚,几乎把她合脚的样品鞋子都试穿的差不多了,还在不厌其烦试着。我一旁等候的实在不耐烦,任母亲自顾自无休止地试着,一边浏览男鞋打发时光去了。

  母亲终于相中了一双半高跟的鳄鱼皮鞋,反复试了几次,脸上浮出灿烂笑容,嘴里啧啧得意声不断,拿在手上欣赏着发呆,或许在想象穿鞋以后去串门去跳舞去逛街一定很惬意吧?从表情上判断,母亲十分中意,在多次征询我意见和看法并得到赞许后,狠狠心表示就买它了!我招呼售货小妹,让她打包,当母亲得知售价两千六百多元时,脸上顿时掠过大惊讶的神色,毫不犹豫丢下鞋,拖我便走,嘴里紧着嘟囔,嚇死人了嚇死人了!买那么贵的鞋子,脑子进水喽!走!走!

  我转身抛给售货小妹一个眼色,点点头,意欲等会再来。想想也多此一举,等会来就来嘛,何必示意?我知道那是虚荣心在作祟。

  回到家,母亲还在埋怨,一双鞋子,就是再精品也不至于要两三千块钱吧?我的妈唻!那么贵,简直嚇死人!我以为通天也就大几百块吧?唉!家里我所有的皮鞋加起来恐怕也不值这么多钱呐!

  吃饭时候,母亲仍然耿耿于怀,终究还是按耐不住,问,哎,儿子,你说那鞋不会是鳄鱼皮的吧?那可老贵啦!

  我留意母亲的表情,揣摩出母亲嘴上说嫌贵,心底还是十分喜爱那双鞋的。难怪,精品鞋店的高档皮鞋,无论款式造型做工皮料那都是高档之高档,顶级之顶级。不怎么爱鞋的人见了都会爱不释手,何况对鞋子钟爱有加的母亲呢?其实,两三千块钱的皮鞋并非最贵,我留意过鞋价,有些极品鞋子比这昂贵多哩!当然,那就不是我们工薪层面的人所能消费起的。也没这必要吧,毕竟穿在脚下,过于奢侈干嘛呢?说的过去也就行了。

  一定要满足母亲的心愿,并且要设法让母亲既兴高采烈又合情合理还要心甘情愿地“买下”那双她心爱的鳄鱼皮鞋。我开始蓄谋策划。

  那天,利用中午休息,我突发奇想在电脑上用心制作了精美的“优惠券”,唯恐意外,刻意多打印了一份备用。下班后,特意绕道去那家精品店,找柜台经理和售货小妹共同策划编排了一节现实版小品的桥段,然后刷卡买下那双母亲认准的皮鞋,麻烦他们在鞋盒上标明“凭优惠券”字样,再将2660元/双的标价打红×,还让他们先把鞋子存放于柜中,待我和母亲亲自来取。并一再嘱托届时要售货小妹装得像样,演得认真,切勿穿帮!

  回到家中,我若无其事地和往常一样,该干嘛干嘛。等到母亲每晚按惯例拿出皮鞋擦油上光的时候,我装作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母亲说,对了,妈,我们公司发了福利的“优惠券”,说是可以去那家精品鞋店买鞋,打折优惠的。您看,明天我休息,我们去看看可好?

  母亲闻听先是喜上眉梢拍着手,继而沉下脸来,那是你们工作需要的配备,还是你去买吧,我就不去了,我看了那么贵的鞋子心里难过不舒服。

  我乘机鼓动说,妈,我已经有两双皮鞋了,还是您去,就把您相中的那双鞋买来吧?凭券,优惠很多的。

  乖乖!那可要两千大几,凭优惠券还能优惠多少?总不能优惠到三四百吧?

  我继续激发母亲说,可能还不要三四百,我们公司老总说也就是二百左右吧!

  怎么可能?哪有那好事?母亲不屑一顾掯头擦着皮鞋。

  我们公司和那家精品店有密切的业务关系,所以就……

  真的假的?那好,我们明天就去看看。母亲神采飞扬:那双鞋我好喜欢哟!太漂亮啦!昨晚我还梦见哩。说完,母亲瞅着墙上的挂钟,那样子恨不得一下子把指针拨到明天去。

  第二天清晨,吃完早餐顾不得洗碗,母亲便催我出发。我笑着说,妈,还早呢,人家还没开门呢?母亲看着挂钟,是啊,是还早,那就再等等吧。洗罢碗,母亲又催促要走,说是我们去店门口等着也好。我心中偷着乐,那,那好吧。

  店门大开,母亲疾步直奔鞋柜,发现她相中的鞋子不见了,甚慌,都出汗了。问我:儿子,坏了啦!鞋子给卖了,怎办吧?

  我给售货小妹一个眼色,然后陪着母亲去别处佯装寻觅,等售货小妹把鞋子物归原处后,我和母亲才踅返。妈,鞋,不在这吗?您刚才看花眼了吧?

  母亲笑着自嘲说,可能是老了,我看花眼了。说着,又要来试鞋。

  我真担心母亲会放弃这双鞋另挑别的,赶紧说,妈,凭优惠券买鞋,不能乱试的。再说,您前两天不都试过好几次了吗?

  好的好的,不试了,问问价,买吧。母亲十分开心。

  售货小妹微笑着报出原价。母亲急了,嗳,我们有优惠券的,优惠价是多少?没等说完,迫不及待递去优惠券。

  售货小妹认真看了看优惠券,惊讶地说:哇塞!您这是特等优惠券!两千六百六的打折只要两百六十六元。阿姨,您真有福气!特等券,我们在几百张优惠券里总共才签发两张呢!没想到您拿到了,运气太好啦!真让人羡慕嫉妒恨呀!

  母亲笑得合不拢嘴,对我偏下头,让抓紧付款,唯恐慢了就会恢复原价似的。

  我却不紧不慢地说,两百还多什么多,取个整数不行吗?就两百算了吧?

  柜台经理走来,好吧,就两百吧,零头六十六,六六大顺留给阿姨讨个吉利!

  母亲越发兴奋,直乐得把个鞋子心肝宝贝似的都贴在了脸上。谢谢谢谢!

  我郑重地递去两百元,挽着母亲走了。回家路上,母亲几次三番要脱去脚上旧鞋换新鞋,我笑着阻止,劝说母亲回家再换不迟。母亲虽不情愿,还是依了。

  故事到此本该结束了。但是……

  第二天下午,我去精品店要取回我多付的两百元现金时,意外发现我弄巧成拙多备份的另一张“优惠券”,因遗留在衣兜里,被母亲洗衣服时发现,引出大麻烦啦!

  母亲领着另一位胖阿姨,执意要买两百元一双类似母亲脚上穿的皮鞋,手里抖动着我备份的那张“优惠券”,与经理和售货小妹争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母亲见我到场,底气越发充足,大声质问:你们说,优惠券过期了,可这上面没有注明有效期的呀?你们说,特等券有两张的,这张和我昨天的一摸一样,凭什么今天就不行了呢?你们说,要等我儿子来说明,我儿子来了,请你们给个说法吧?母亲理直气壮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

  柜台经理和售货小妹满脸写着无辜,求救般地看着我。

  我,我怎么说呢?我,我又能说什么呢?嗐!

  情急中我借故先去下洗手间,并以飞快的速度编辑了事情简介,群发朋友圈,诚恳地求教:亲们,请无论如何给出出主意吧?拜托!我这里十万火急地等待您的妙计!有情后感!微信发出,我知道信息反馈需要一定时间,唯恐远水解不得近渴,只好又搜肠刮肚地设计了几个预案,再次恳请微信朋友圈定夺。这次内容简便多啦,大家只要回复一或二或三就可以啦!我会根据点赞量多少再作取舍。

  一号方案:如实说明?

  这样,虽然我隐藏的孝心得以彰显,但母亲的颜面会丢失,无形中也暴露出母亲图便宜爱虚荣的隐私;在陪同前来的胖阿姨面前亦无法交待,那会有损于母亲在老姐妹中的形象;日后会给大家留下谈资笑料,母亲不好做人,这会使一向顾面子重形象要自尊的母亲大为伤心;我的良苦用心也前功尽弃,非但讨不得母亲半点好,反而会遭到母亲的责怪;说不定,母亲会因为被戏耍而羞燥的无地自容,肯定会当场脱鞋退货!那可就麻烦大啦!

  此方案有违我的初心,后果很严重,实为不妥。

  二号方案:故伎重演?

  我给柜台经理暗示,按原价格再买一双,鞋款事后补付,损失就损失吧,先解决眼前尴尬局面再说。我虽然一时还真的拿不出这许多钱来,那么就先欠着?可他们与我并不熟识,商场也绝不会让陌生人来赊账,也许会怀疑我耍阴谋搞诈骗呢?当下社会上值得信任的大有人在,但并非全民皆是啊!后一想,即便鞋店准允欠款赊账,我这哑巴亏吃得也不值呀?会让我预支下个月的大半数薪水不说,可那还讨不到任何的好哩?要是为母亲我毫无怨言心甘情愿,哪怕吃再大的亏也在所不辞,只为母亲高兴!可那位阿姨,我根本不认识呀,大可不必无缘无故地讨好吧?事后呀,胖阿姨她说不定还会拿价值两千六百六十元金贵的鞋子,当作二百元的草根便宜货而不领人情呢!顶多顶多说一句谢谢啦谢谢!了事。

  此方案虽于现场解围有利,于我太不值得啦!亦不可取。

  三号方案:顺水推舟?

  我顺着柜台经理搪塞应付的说辞就汤下面,一口咬定“优惠券”过期了。为使母亲他们相信,再扯谎加以补充,说我们公司也刚刚接到的紧急通知,所以我赶回家中发现母亲不在,听说来买鞋子了,特意赶来说明情况的。这样,或许母亲就能以真倒霉啊赶不巧啦而自我解嘲,也能以此对胖阿姨作出抱歉的解释。同时,母亲心里还会暗自庆幸,自己多走运有福气赶得巧,幸亏昨日来买了鞋而洋洋得意呢!这样一来,大家都能解脱了不是?除了那位倒霉的胖阿姨外,其他在场的人都会皆大欢喜的。特别是母亲,她老人家既不为难,又不丢面子,还注定会窃喜呢!

  此方案较妥。不得已就这么办。除此外,还有更完美的解决方案吗?

  亲爱的朋友,求求您!速复!现在!马上!快!

  拜托拜托!我总不能老躲在洗手间不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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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核人:雨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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