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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谢燎原:解老瓜

时间:2019-03-06 18:24:28  】来源:原创 作者:美文欣赏 点击:0

  下了飞机,看了一下硕大的新桥机场,耄耋之年的解老瓜一阵晕眩,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跑道,远处停在跑道上的飞机,都那么大,那么远,又抬头看看天,幽兰的天,大得,能括住了他的近九十年光阴。

  一边的阿程立即上前挽住他的胳膊,他的另一只手也接过阿程递过来的拐杖。机场风大,解老瓜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笔挺的毛料西装,背后处给他佝偻的脊背耸起,下摆向外扎煞着,胸前的蓝花领带,给风吹得款款飘起,又深情落下。飞机上,他和阿程说好的,不用搀扶,也不要拐杖,说他的腿还不错,挺听使唤的。

  阿程也是安徽籍台湾老兵的儿子,父亲过世后,按父亲的嘱托,常照顾解老瓜,这次,陪同他一道回到合肥。

  解老瓜举目看看四周,嘴里嗫嚅着,一串串话从缺了牙的嘴里出来,给迎面吹来的风吹拧巴了,又开了花,接着,散了。

  一边的阿程扭头奇怪地看了解老瓜一眼,说,瓜爹,你说的什么话?我怎么听不懂了。

  解老瓜道,听不懂么,我也奇怪着呢,怎么一下飞机,我嘴里冒出那么多家乡合肥话。

  一个举解老瓜名字牌子的年轻人看到了他们,放下了牌子,和一个五六十岁的妇女一道迎了过来。解伯,解爷爷,两人笑容可掬,一前一后喊了出来。又有几个中年人围了过来,女人自我介绍后,一一介绍周围的人,解老瓜只对着他们目不暇接地笑着,他们是自己老家的人,是合肥这块土地上长出的芽,自己也是,在十八岁只不过被连根拔了,移栽到台湾,也生长了,就是根基还是合肥。

  他们将两人的行李放在一辆小轿车上,他们随即上车。

  她是选菱?车开得快,窗外的一切呼呼远驰,都是高楼和树,许多辆车擦肩而过,匆忙赶生活,这是现在的合肥。他在这块土地上长到十八岁,现在回来了,中间隔了六十多年,这六十多年光阴,仿佛是一座长长的桥,他一直在桥上走,觉得不踏实,只盼着走到桥那端。

  头几年,住在台湾花莲解老瓜,常和阿程的父亲一道,几次到台北免税店门口去,等大陆来了游客。一拨拨,一批批,等到安徽来的了,高兴得手舞足蹈,可着劲拦着问人家,合肥现在什么样子了,想听一口老家的。找年纪大的,又问门歌,许多人不知道门歌是什么,解老瓜好扫兴,一时间木在那里。想想,又哼唱了几句给人听,有上了年纪的人说,知道啊,这不是小倒戏的调子啊,现在叫庐剧。解老瓜听了,直握那人的手。

  这会,解老瓜侧脸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这位中年妇女。是选菱,瓜子脸,碎碎的卷发用发卡卷在头顶,绛红的外套领口露着银灰的丝巾,说话嗓音熟溜溜地脆,像是老家合肥人腌制的酱瓜,有味的,脆的,可不,还是当年和他解老瓜一起唱门歌的嗓子。

  这时,他在脑子里寻找几十年前的选菱,那时没有照片,只有印象,这印象几乎每天都在脑子里显影,如同描摹,终究錾成一幅画,如车辙似的痕,放在脑子里。才去台湾头些年,还有师傅的样子,后来师傅的模样淡了,只剩选菱了。

  眉宇之间的笑,和那瓜子脸,还有嗓音,是选菱。

  你是——选菱?他又问了一句。解伯,我是选菱的女儿,我母亲选菱已经去世多年了。

  什么,选菱已经不在了。解老瓜一时间有点懵,一双眼睛看着选菱女儿,怔怔的,你不就是选菱么,我没有忘记,你可是比我小三岁的。我走的时候,你才十五。

  一面锣来,一面鼓,

  你是藤来,我是树,

  门歌唱得黄鹂哑

  站在树梢听我述。

  一面鼓来,一面锣,

  你是铲子,我是锅,

  门歌唱出百家笑

  又让千人泪湿衫。

  门歌哎,

  唱得英台十八相送,

  唱得穆桂英战天门,

  唱得张郎把丁香休,

  唱得哎

  牛郎织女把鹊桥渡。

  解老瓜从小没爹没妈,是个孤儿,是唱门歌的师傅收留了他,无儿无女的师傅,也就把他当了半个儿子。六十多年前,还是半大小子的解老瓜跟着师父走街串巷唱门歌,那次他们背着锣鼓来到大东门外五六里路的一个庄子。

  庄里一个有钱人家正给母亲做寿,师徒两在门前唱了几段老寿星福如东海的吉祥话。这家儿子看母亲听得高兴,便让解老瓜师徒俩晚饭后在家门口等的场院上唱两段折子戏。

  主人问师傅可有戏考,师傅敲了两下手中的锣,唱到:

  先生莫问要戏考,

  百家姓一行都认不焦,

  肚里自有唱戏匣,

  老寿星今个随便挑。

  这家人家老母亲对儿子说想听《休丁香》和《讨学钱》,儿子嫌《休丁香》剧情苦,要换一个,过寿的老太太却执意要听,那儿子只好让他们唱。

  晚饭后,晒谷场上几张条凳架了几块木板,边上竖起的竹杆上悬着一盏马灯,那家人家在晒场中间放了一把太师椅,让老寿星坐上,一双金莲搭在一个脚踏上。庄子里人都知道了,陆陆续续地,一个庄子人都来了,老老少少,场院上乌泱泱一片。

  师傅看看这阵式,小声对解老瓜说,记不得唱词没事,记得故事就行了,他说自己的师傅是双眼无路的瞎子,照样走街串巷地场门歌,有人让唱折子戏也唱。

  解老瓜敲着小锣,和着师傅的小鼓,唱着丁香的苦,将丁香哀求丈夫不要休她出门一出,唱得哀怨凄,一泣三叹,哎——呀,呀,呀!咚咚,呛!老寿星在台下看得拽出腋下的帕子直擦眼泪。休息时,她命人端了两碗糖茶给他们两喝。

  他们仅有的道具一面小铜锣和一台小鼓给拖鼻涕的孩子们抢去敲着玩了。

  一个背上背着篓子的瘦小的女孩走了过来,在暗淡的灯光下,低声地问师傅:师傅,你们走街唱门歌可收女伢唱?我想来跟你们学唱门歌。师傅咕嘟嘟咽下一口糖茶,把女孩打量一番道,你想跟我们唱门歌?你先讲两句话把我听听。

  女孩说了两句话,师傅说,嗯,嗓音还脆,又让她伸出一双手来看看,师傅看了一下说,照,这手敲得锣鼓。

  师傅上上下下打量了女孩一番,对她说,天这么晚,你的背篓子还在背上,你来唱门歌,老子娘会同意么?要是他们同意,你就来吧。稀的干的,吃不到三餐吃两餐,吃不到米饭吃芋头,一碗饭还是能进嘴的。年节时忙一点。我们也不走远的,平时就在这一带唱。

  解老瓜有点疑惑地看看师傅,师傅说,这《张郎休丁香》一出,要是有丫头唱就更好了。从前啊,我那个瞎子师傅就带过女徒弟。

  不久,女孩背着个篓子每天跟着他们一道唱门歌了。没有处唱的时候,师傅就在树下教女孩。解老瓜则帮女孩砍草,太阳落山时,女孩背着一筐草回家。

  女孩名叫选菱,比解老瓜小三岁。没多久,她就和解老瓜一起敲着小锣小鼓唱门歌了。女孩嗓子清亮,水洗过一般,一双手敲锣,那点子对着解老瓜的鼓点子。

  师傅得空就教选菱,唱门歌第一就要学会“望风采柳”——说要见到什么唱什么,见什么人,唱什么词,到人家门口,唱一些抬举人的好话,人家就高兴。解老瓜则每天帮选菱砍满一筐草,猪吃的草和家里烧的柴草将筐子放得满满当当。

  一次,师傅将解老瓜拉到一边,小声说,老瓜你是呆瓜啊,唱门歌的小厮还想讲人?你上无片瓦,下无寸土,无爹无娘,吃的苦齐腰深,还有这个呆想,当心选菱爹妈打断你小腿。

  解老瓜说,师傅,你教我们唱天仙配吧。

  又一次,师傅又将解老瓜拉到一边小声说,老瓜啊,师傅晓得你这呆瓜肚子里有痴想,我想巧断鸳鸯,也不知成不成。你找人去问问选菱爹,若是她家上人愿意成全有缘人,你赶紧把你们两人八字交给我,哦,你的八字,我让庙里的和尚给算算。

  一天,解老瓜和师傅选菱一道走到合肥城外的大兴集附近唱门歌。走到一处街上,恰好逢集,街上人来牛往,很热闹。师傅让他们捡个热闹地方唱,自己坐在树下歇息。解老瓜将自己头上的破草帽翻向上放在自己脚下,敲了两下鼓,就和选菱唱了起来。

  突然人群中一阵乱,有人哭叫声传来,他们俩和赶集的人一起望去,只见集市上车马喧腾,许多有穿着制服的人在拉人,他们见到年轻后生就连拉带拽,一时间,女人孩子都哭叫起来。有半大孩子哭着喊叫---抓壮丁喽。穿制服的人说:叫什么啊,老子是抬举你们,又不是去送死,壮丁还有饭吃呢。

  没有来得及转身,有两个人已经拉住了解老瓜的胳膊。不容他多说,拼命地往前拽。选菱见状,赶紧也上来拉解老瓜,被两人一脚踢开。她追了几步,大声叫道,长官,你们这是去哪里,一个人给你们带跑了,我和师傅要有个交待啊。一个穿制服的不耐烦的说:江西保安团——跟你师傅说,他去吃军饷了,月大月小,都有一块钱关饷呢,比你们在这唱丧调强。

  选菱又追了几步,停了下来,汗水泪水从头泼下,站在路边使劲敲起了手中的小锣,直到解老瓜被人拉走,看不见人影。

  这里,一行人将解老瓜和阿程送到一处庭院式的宾馆。放下行李,解老瓜就急得从包里拿出了一样东西。两层绸布打开,是一面已经贴了多少层橡皮膏的看不出形状的小鼓。

  解老瓜拿着对选菱的女儿说,选菱,你还认识它吗?那天,我俩在集市上唱了一会门歌,我就给抓壮丁的人抓走了,以后,再难,我都没有丢下这个鼓,到哪都背着,你还说你不是选菱么?

  解老瓜用他那已不能关风的嘴唱了起来:

  天仙有配我没配,

  孤身一人常流泪,

  六十来年只做一个梦,

  敲锣击鼓把门歌对。

  选菱女儿靠解老瓜坐下,握着他的手说,解伯,母亲和她师傅后来一直在打听你的下落,直到后来知道你去了台湾。解放后,母亲进夜校识了点字,她说到过你们那时唱门歌不识一字,全靠自己脑子记,说要是有文化,门歌会唱得更好。只是现在……说着,选菱女儿停了下来,她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解老瓜有些眼睛湿润了,干涸的老脸庞微微发红。面前的选菱,她不愿意认自己,几十年前,连八字都没有交换,更没有谈到婚姻大事,只算是同门师兄妹吧,那就一起唱几段门歌。

  选菱,我们一起唱几段吧。

  一行人一听,都愣在那里。选菱女儿看了看阿程,阿程叽叽咕咕和解老瓜说了几句,他让他休息几天,逛逛合肥城,再说唱门歌的事情吧。

  后来两天,选菱女儿母子和阿程一道,陪着解老瓜逛了逛合肥。选菱女儿对解老瓜说,有个区要搞民俗表演,有各个街道选送的节目,问解老瓜是不是可以上台唱两段合肥门歌。

  解老瓜叹了口气,说门歌怎么能一个人唱呢。选菱女儿说,到时候自然有人和你唱。

  这天,解老瓜来到了演出现场。两名工作人员把一台小鼓递给了他。一个姑娘打扮的女子站到了他面前,一根独辫子颈子后面垂着,上身穿着一件红格子大襟褂子,手拿一面小锣,挽着他说,该我们上场了。望风采柳——您想唱什么就唱什么。

  解老瓜愣住了,主持人介绍他都听见了,合肥籍台湾老兵,门歌艺术家……可他,只看着站在对面的这个女人,她真的是当年的选菱。

  解老瓜:咚咚。

  选菱女儿:呛。

  解老瓜:

  敲一声小鼓把门歌唱

  几十年我喉嗓未开张

  看眼前就是我的妹子耶

  该不是做梦吧我来仔细端详

  解老瓜:咚咚。

  选菱女儿:呛。

  解老瓜:

  几十年未把门歌唱

  到今个回到故土我要表衷肠

  要不是被人拉到海峡那边

  我多想和你来拜堂

  选菱哎,你不要讲我太轻狂

  这话六十多年我只在梦里讲

  今个我站在故土上

  一番话倒吐我心舒畅

  选菱女儿:

  解伯你一把年纪才过海来

  总把我当作母亲不容我掰

  少年郎你唱门歌心里装着梦

  可怜你少小离家年老才回来

  晾喉嗓唱门歌今是头一遭

  找老师看视频我仔细推敲

  为圆老人梦我苦学几天

  上台敲锣我还是心直跳

  解老瓜:咚咚。

  选菱女儿:呛。

  解老瓜:

  六十多年我回到我的家乡合肥城

  找不到当年大东门与大西门,

  高架桥地铁天上地下蹿,

  好比是那鲤鱼跳龙门。

  六十多年我回到我的家乡合肥城

  望不到城池和城墙门,

  处处高楼拔地起,

  一个大合肥都驮在汽车上,

  汽车轮是哪吒脚下的风火轮。

  选菱女儿:

  现如今合肥城一天一个样

  解老瓜:

  大合肥当今是如来的神掌

  选菱女儿:

  解伯你多住住再多逛逛。

  解老瓜:

  你喊我什么,当真是选菱女儿啊?

  这天市文化馆的人要来给解老瓜录两段门歌,解老瓜很高兴,说那就唱了几段“年关喜鹊喳喳叫”吧,说着,就唱了起来,他唱得高兴,却看到人们有些怔怔地看着他,怎么,你们不录了?他问道。阿程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什么,没有声音了,我不是在唱么,看我不是在唱么,你们听不见,可我能听见啊,难道我嗓子坏了?我心里在唱啊,这可是上前过年的时候在人家门前唱的门歌,人家要讨口彩,喜欢听。也愿意给钱,帽子拿好了,铜板哗啦啦地来了。这不,阿程你看他们又开始录了,哦,你在和他们说什么。

  文化馆的人临走时送给解老瓜一面新的鼓,解老瓜将自己那旧鼓回赠给他们,他握着他们的手,嘴里嗫嚅,他们只是微笑,他一直在谢谢他们,让他在家乡的舞台上再唱了门歌,他们还是在微笑。自己的嗓子或许真是坏了,发不出声音了,他就要回去了,他知道,他或许真的要和选菱一道唱门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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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核人:雨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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