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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七奶奶

时间:2019-02-09 13:08:53  】来源:原创 作者:佩佩 点击:0

  在儿时的记忆里,七奶奶是富有传奇色彩的人物。但她并非我的嫡系奶奶,算是同族本家吧,按辈份尊称她为七奶奶。

  七奶奶据说是静宁县一个地主的女儿,识文断字,因何嫁给七爷却不得而知。但她和七爷相敬如宾感情甚好。对他人也是礼貌相待,乐善好施深得村人的敬重爱戴。

  从我记事起,七奶奶是不下地干活的,那时她还不到六十岁吧,生有八男二女,可能与她懂婴儿救治和中医有关,她生的孩子全都活了下来。七奶奶家大人多,那时她上有八旬婆婆身体硬朗,有老大老二俩儿子已结婚成家,有了孙子。还有六个儿子,两个女儿。家里种地的、上学的、玩耍的,一个十八口人的大家庭四世同堂,七奶奶治家井井有条,上到婆婆下到儿子媳妇,再到女儿孙子没有一个不服或对她有意见的 。

  记忆中,七奶奶经常穿着蓝色的绸子大襟上衣,一条青绸子裤子总是光亮光亮的,裤脚边上,总是镶着不同颜色的绸子镶边。那镶边下,总会时隐时现一双好奇又好看的三寸金莲。小巧玲珑的小青鞋上,总是绣着绿叶粉瓣的莲花。踩在她的脚下,让她有种“出淤泥而不染”的超凡脱俗。

  七奶奶一生吃斋念佛。精通周易演绎推算和阴阳相术,还会针灸除风治病,而且还善于化解矛盾纠纷。村里谁家婆媳闹点小矛盾,夫妻之间吵个小架,就请她前去说劝,也是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万事和解。若邻里之间犯个口舌纠纷什么的,她常常出面调解三言两语立马搞定,而且大家都是皆大欢喜。

  我一出生就和七奶奶颇具渊源。因为母亲生我时难产,差点一尸两命。危难当头多亏七奶奶及时赶到挺身而出,替妈妈助产接生,才让妈妈把那踩进鬼门关的一只脚又抽了回来。我也“哇哇”的降生到人间。母亲生我那天,天降大雪,足足有半尺厚,说我是“红装素裹”的孩子。于是让七奶奶给我取个乳名,以图吉利。七奶奶略加思索就给我取了个响当当的名字:“王昭君”。或许是因为这名字吧,注定了我一生的远嫁孤独!

  因为我出生时值三九严寒,天冷地冻,刚出生就得了四六风,也是七奶奶针灸艾熏,救活我的。我奶奶经常说七奶奶是我命中的贵人 。

  我的到来给我的家庭带来了许多温馨,因为我是父母 过了不惑之年,生了三个儿子后五六年才又生的女儿。那时我爷爷奶奶都六十多了,所以我的到来注定了是家中的“宠儿”,爷爷奶奶的“掌上明珠”,爸爸妈妈的“小心肝”,三个哥哥的“跟屁虫”,“宝贝妹妹”。因着众人的溺爱,也是我自幼聪明伶俐,乖巧可爱,人人见了我都叫“牡丹花”,若谁不叫我“牡丹花”而叫我乳名“王昭君”。我立马躺在地上就打滚哭闹耍赖起来,惹得爷爷奶奶“蛮个狗狗”(心肝宝贝)的疼爱和村人们的尴尬。久而久之我就名副其实的叫“牡丹花”了,直到上学才用“王昭君”这个大名。

  记得小时候最有趣最吸引我们小孩的事,是七奶奶那与众不同的穿衣打扮,还有和别家女人不一样的处事风格,常常让小孩好奇得跟着窥探。围观的孩子里三层外三层,这么多孩子中间我是唯一一个七奶奶可以叫进房子里,可以从她的供桌上抓个洋糖(水果糖)或苹果喂在口里就吃的心疼娃娃 (可爱的孩子)。

  七奶奶家在我家的斜上方,每天清晨我吃过奶奶喂我的开水泡白面馍馍,而且里面会放点韭菜葱花的碎菜,(用葱花炝的熟油)那味儿真香。这可是我的独享,一家人除了爷爷喝茶可以吃一点白面馍馍外,剩下的都是奶奶锁起来留着给我吃的。我的三个哥哥和爸妈是沾不上边的,我吃饱后就和几个差不多大的小屁孩, 就相约去七奶奶家看她诵经念佛 。

  七奶奶的佛堂设在她家下院角落的一个房子里,每天清晨她念佛时常常跪在地上的一个草垫上。墙上贴着一张观音画像,正面的桌子上四季都有糖果贡品。七奶奶每天把头发梳的光光亮亮,在脑后盘个圆圆的发髻,用一根好看的银簪别着。耳朵上也戴有一双瓜子形的吊坠耳环 ,随着她的头动而不停的摆动着。脖子上带着一圈白闪闪的珍珠项链。又戴上长长的一串桃核佛珠。左手又拿着一串念珠,用大拇指和食指不停的拨动,右手拿一根木棒轻轻敲打木鱼。随着那“梆梆”声但见她双眼微闭口中念念有词,我们一群小屁孩,总是会随着她的敲打声跪在她身后的屋檐下的台阶上,学着她双手合十,口唇也学着她上下扇动,至于念什么无从得知。

  七奶奶诵经念佛从不受外界干扰,哪怕是“油缸倒了也不扶”。更别说我们一群孩子的干扰了。大概过三四十分钟吧,她从一种音调换到另一种音调。念完了,敲一下那桌上的“鼎”,“叮”的一声,她放下木棒,躬身低头叩拜三次起来,又躬身施礼。此时,我们就哗啦啦的躲在两旁瞅着,她从桌上抓起糖果分散给我们。每次我总是最多,如果糖果少她就拿个菜刀,小心翼翼的一切两半分给两个孩子。但是我总是会得到一个完整的糖果。有时一个苹果一个梨,七奶奶会分成四份甚至八份。而我也是拿到最大的一份,就连她的亲孙子也没有我的荣幸。

  长此以往,伙伴们都说七奶奶偏心眼,说七奶奶是巴结我家,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样,但那时我家的境况也确实是村里伙伴们最羡慕的。一是因为爷爷常年在生产队当队长。在没有分产到户那时队长是有相当权威的。二是我爸是村里学校的老师,掌握着一村人孩子上学的大权。三是我奶奶的厨艺特别好,村里有婚丧嫁娶之事,哪一件不是爷爷当管家,奶奶操办筵席的。四是我妈妈那时是附近几个村唯一会用缝纫机做衣服的,一到冬闲,妈妈都会夜以继日的在缝纫机上做好多衣服。村里人钱少就拿力气顶工来替换妈妈做衣服,因此如果我家里有一点体力活或土活,总会有许多人来帮忙。我就在众星捧月式的环境里过着无忧无虑天真烂漫的童年。

  我亲眼见证七奶奶的针灸治病和巫术去疾,是要从农村封建迷信开始。七十年代那时,农村盛行一种叫“犯毛鬼神病”的病。(相当于现代的轻微精神病)记得妈妈一次秋天去给谷子堵麻雀,(防止麻雀偷吃谷子),中午了还不见回来。中午放学回家吃饭的爸爸就去找妈妈,结果不大一会儿,爸爸气喘吁吁地背着妈妈回来,而妈妈在爸爸背上手足舞蹈着。妈妈一会打骂爸爸,一会儿痛哭流涕,一会哈哈大笑。全家看到我妈妈的样子吓坏了,我爷爷吩咐我爸爸把我妈妈放在客房炕上。又让我大哥赶紧去找七奶奶来,就说你妈犯病了。看到又哭又闹的妈妈,吓得幼小的我躲在了门后探头偷看。

  不多时七奶奶颤巍巍的踮着小脚,拄着拐杖来了。大哥一手扶着七奶奶,一手提着她的“百宝箱”,就见她来到屋里,二话不说上炕窝腿跪在妈妈身边。拿起妈妈手腕摸起脉搏来。先前哭闹的妈妈安省许多。摸完脉搏她又翻看妈妈的眼皮,让妈妈张口看看舌苔,完了她打开她的“百宝箱”,取出一个锦绣包打开,一溜长短不一,粗细不等的银针一字排开 。妈妈看到银针,开始手脚并用踢腾大闹,抓打摸爬。七奶奶让爸爸和哥哥压住妈妈的手脚,她以极快的速度在妈妈右手虎口处扎了一针,又在左手的虎口处扎了一针。妈妈顿时安静下来,七奶奶又在我妈妈额头上扎看一针,头顶上扎了两针,妈妈开始呓语,说话声调语气和平时判若两人。奇怪的是把爷爷开始称兄道弟(要知道我妈妈平时最敬重害怕爷爷),七奶奶一边问着一边往深里加深银针。妈妈开始痛哭、开始求饶、说放开她就走,再不敢骚扰啦。于是我奶奶舀了一碗水,拿三根筷子,爷爷从抽屉里拿出纸钱掐些馍馍。七奶奶让我们都躲到炕上角落的地方让开门口,开始给妈妈搽起冲气来 (一种地方的风俗,听说能去邪避灾)。

  她用右手拿起三根筷子,顺一下倒一下的三次蘸水后,在妈妈的头上右三圈左三圈的晃动,然后把一根筷子平当在碗上,用两根筷子立在这根筷子的两边。七奶奶又拿起纸钱点着火,右三下左三下的绕着妈妈的头晃动,纸钱着完了又放在水碗里。又拿起馍馍还是重复以前的动作,口中念念有词:“吃了,喝了,就滚开,把人放好,再不走就让你好受”之类的话。如此重复三次。纸钱烧完了,馍馍也掐完了,筷子也倒在炕根底下。七奶奶来端起水碗,在我妈妈的头上又右三下左三下的绕几圈。让妈妈朝碗里唾口水。她才颤巍巍的一手拄拐杖,一手端着碗,下台阶时我看到那三寸“金莲”太小了,差点儿站立不稳。多亏大哥手脚麻利及时扶住了。七奶奶说今日喜神在东南,朝东南方向倒了那碗有多种溶物的混合物,将碗扣在我家水眼处。(院子往出去流水的小洞),回屋安慰我妈妈好好休息。爷爷爸爸就着急忙活的架火(用木材生火)让七奶奶喝茶,大哥二哥就帮奶奶打下手去厨房做饭。我也慢腾腾的从门后挪出来。七奶奶见到我:“来!昭君给你个洋糖吃。” 说着撂起大襟衣襟变魔术似的掏出水果糖来。

  喝完茶七奶奶又向我爸爸要了笔墨纸张,在炕桌上铺开。给我妈开了些中药服用,说:“最近别累着,没大碍的。”爸爸拿起药方竖起大拇指直夸七奶奶字写得好!可惜那时我还不识字,分辨不出好歹,爸爸就让上学的三个哥哥看看,学学七奶奶的一笔好字。

  我妈妈经过七奶奶的针灸医治竟神奇般的好了。她一个劲地说七奶奶又救了她一命,是她的再生父母,一定不会忘记她的大恩大德 。

  七奶奶不但会接生懂医术,还会看婚丧嫁娶、打庄修房动土的好日子,知道一年中的大利与禁忌 。

  一次去看七奶奶诵经念佛,来了个临村人手里提着饼干罐头之类的营养品,求七奶奶给他看个娶媳妇的好日子。七奶奶念完经洗完手。把那客人领到客房里架火喝茶,闲聊一会。就见她双腿微跪而坐,一双小巧的金莲藏于身后。抬起左手用大拇指点着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拇指,过去过来的点着口里念着:“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点完了。 又拿起老皇历看看:“金木水火土”的推算一番。询问来人男女双方的岁数和生日,一番的掐掐算算,日子很快在她那不住翕合的嘴唇中定下来。来人感激涕零,千恩万谢的告辞而去。我和七奶奶的孙子一群小屁孩,眼巴巴的盯着桌子上的饼干罐头,眼光跟着七奶奶的三寸金莲移动,忽上忽下忽远忽近。最后七奶奶收拾完喝茶的家什,总会拿出饼干糖果分散给我们一群像小馋猫一样守在她门口的孩子们。往往我和她的孙子得到最多,引起其他孩子的不满。

  一次听说村里一位媳妇生了婴儿,又得了四六分风,也是七奶奶去针灸治好的。因此四乡五邻,一年四季叫七奶奶看病、接生、灸小孩。也有人家里不吉祥,来到七奶奶家求医问卦的。七奶奶总是演绎推算,说得准确无误,让来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七奶奶家在村子中央,家门口很宽敞,晚上一村人去那里登记工分。于是有的男人端着饭碗,有的女人抱着娃娃,年轻小伙披着褂子,媳妇姑娘们洗漱打扮一番,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吵吵嚷嚷,又说又笑。有时也会为一点记工不对或不公平发生争执,甚至动手打架。也总有人会悄悄的去搬救兵,把七奶奶从家里请出来,七奶奶颤巍巍的移动着三寸金莲拄着拐杖,大概听一下人们的解释,三言两语拿拐杖指指这个,说说那人。一场说小不小说大不大的风波就偃旗息鼓了。当然这也替我爷爷解了围,帮了大忙,此时我是十分敬佩七奶奶那超人的说服能力的。也会不失时机的蹿到她跟前拉着她的衣襟撒娇卖萌,七奶奶总会慈祥的摸着我的头夸我乖巧可爱,总是从肚兜里给我掏出糖果来。

  包产到户以后,我就跟着爸爸上学了。只有在星期天或寒暑假时去看七奶奶,和她的孙子玩耍。之后因为分地,七奶奶便将结婚成人的三个儿子媳妇分家。四儿子去当合同工。五儿子上了师范,大女儿也出嫁了。 家里人分家的分家,出门的出门,娶进门的媳妇又生下了孙子,家里人添添减减。而七奶奶始终一身绸衣缎裤的打扮治家理事镇定自若。照样一日三餐做饭,早晚诵经念佛。

  听爷爷奶奶说,文革时期,因为七奶奶是地主的女儿,身份特殊,又会阴阳医术加上常年吃斋念佛,让红卫兵没少折磨。七奶奶年轻时漂亮爱美,长期佩戴项链,有人竟然用驴粪蛋串起来挂在她脖子上当念珠。用竹子切成小颗粒串起来挂在她脖子上当项链。那样的环境下七奶奶始终保持着将头发梳理光亮,衣服穿戴干净整齐。有人故意弄乱她的头发抹黑她的脸颊, 当人家批斗完了,七奶奶总会去小河边用水洗净脸,用手梳理好发髻,把衣服整理体面才回家。我不明白问爷爷奶奶,七奶奶为啥那样做?爷爷说你七奶奶是饱读诗书的有知识的女人,她永远保持着知识女性的高傲与自尊,她一生不屑与那些鼠辈们计较得失。我不知七奶奶饱读什么书,学过哪些知识,但她为人处世的那种宽宏大量,无怨无悔乐善好施的确是值得我尊敬学习的。

  后来我上了初中开始住校, 见七奶奶的机会越来越少。七奶奶的婆婆去世了,后来我去外地上学时七爷爷又去世了。等我寒假回家时,我拿些营养品去看她,七奶奶老多了,过去光鲜的脸颊已变成饱受沧桑的皱纹。但她那头发还是黑黑的,梳着和过去一样的发髻。没了七爷爷,七奶奶生活孤独了不少。她照样吃斋念佛,她的儿子们:有的分家,有的去外地,有的工作,有的打工,小女儿也出嫁了。家里冷冷清清,唯有上高中的小儿子有时回来一下,平时也就是她一个人在家。我看到过去那个大家庭如今如此萧条,让我多少有点感慨世事变迁人生无常。而且别人家都盖了新砖瓦房,她家还是过去那陈旧的土坯房。我和七奶奶闲聊一会,看到她有点倦意我不便再打扰,就辞别回家。

  我已不是四五岁时为一个名称“牡丹花”“王昭君”而躺在地上打滚啼哭的小女孩了,七奶奶夸我长成亭亭玉立的大美人了,说她给我取的“王昭君”名副其实,可我有苦难言啊!说实在的,小时候我不喜欢这名字,觉得“牡丹花”是心疼好看的意思,王昭君有点难听。后来上了学知道“王昭君”是古代四大美人之一,有点承受不起。几次征求爸爸妈妈的意见, 要改换名字但总是未能如愿。后来毕业分派到塞外,找了外地的婆家,便成了名副其实的“王昭君”。每日在想念故乡思念父母中恓恓惶惶的度过,任流年逝去,一年中也难得回趟娘家。后来我怀孕时一次和爸妈打电话,妈妈说七奶奶已病入膏肓时日不多了。 可我拖着笨重的身体大腹便便的,不能出远门久坐车去千里之外的家乡,探望弥留之际的七奶奶。再后来七奶奶和我们阴阳两隔了。可她给我取的名字,将会陪我度过平平淡淡的一生。

  可惜七奶奶一生多才多艺的本事,没有遗传给子女,不知是子女不学,或是七奶奶不教,还是其中另有其它原因,总之,随着她一身绸衣大襟衫,一双小巧玲珑的三寸金莲而去的,是她那一手针灸医术绝活,推算演绎的周易之术,一笔好字一身好手艺,还有那晨钟暮鼓中悠扬悦耳的诵经声。

  七奶奶已辞世二十多年了, 可每当我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 “王昭君”时,我眼前就浮现出那一身绸缎衣衫,裤子下移动着三寸金莲,颤颤巍巍拄着拐杖行走的七奶奶。此世经年,我唯有遥望家乡的方向,双手合十默默祈祷:愿七奶奶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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