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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谢燎原:夏日午后操场

时间:2019-01-15 22:41:10  】来源:原创 作者:美文摘抄 点击:0

  农历六月心的天气,中午县城的街上没有什么人。

  城南的解放广场上的横幅都挂上了,白纸黑字:批判腐化分子万家翠大会。

  兴许是天太热了,横幅上的字似乎没有什么力气,软塌塌地没有筋骨,每个字都像是被人揉皱的一团黑色纸团,草草地扔在那白纸的横幅上,加上蘸墨较多,墨渖淋漓,那个“万”字下面的两笔,沥沥地拖了下来,像是一个人的两行眼浊泪,不知道是不是万家翠的眼泪,也许不是。

  广场主席台上没有几个人。在主席台上忙碌着是人们熟识的一位桂主任。他有点着急了,手搭凉棚看看空空的广场,又看了看腕上的表,时间已经快到两点半了,没有几个人到场,他一着急,更是觉得身上一阵燥热,汗就沿着额头淌了出来,他抬起一只胳膊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又弯腰将裤腿卷到了膝盖上面,虽然晒人,腿到底凉快一点,这时候,远远近近地,有几个穿着塑料拖鞋,赤着上身的半大孩子,打打闹闹地走了过来。

  桂主任叫住了走在前面的一个黑泥鳅般的半大孩子,问道,泥鳅,你爸他们呢?怎么不来开批斗大会啊。叫泥鳅的那个半大孩子光着膀子,精瘦的上身给太阳晒得漆黑,几个肋骨硬硬绷着,仿佛是箍桶匠给一只细长的木桶箍上的一圈圈粗铁丝。

  他走着走着,一只鞋子掉了,脚丫忽然踩到地的时候,烫得他哎呀一声,赶紧抬起了脚,单腿跳着退了几步,将落在后面的那只凉鞋剪成的拖鞋,用脚趾夹住,穿上了。听见桂主任叫他,一只胳膊在鼻子下面横了一下,晶亮的鼻涕立即在他的胳膊上横出了一直条线,说道,我爸说通知他没有听清楚,他让我来问问这回批斗谁,丁拐他爸也不知道批斗谁,说天太热了,还不如在家睡觉呢。

  这桂主任站在主席台上对泥鳅说,你爸简直是一个落后分子,广播通知过两遍了,竟然说没有听清,怎么说这个话,还是工人老大哥呢,丁拐是哪个?黑泥鳅回头指了指后面另一个半大的孩子。桂主任睁着一双眼睛看着他,想了想说,啊,是丁大的小儿子啊。告诉你,你爸说这话,更反动,在家睡觉,什么立场?快回去,把你爸叫来,把你们大院的人都叫来,批判大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黑泥鳅和丁拐等几个半大小子转身便往回走,边走边叫着:批斗破鞋万家翠,批斗破鞋万家翠。黑泥鳅又说,我爸要知道是批判万家翠,一定愿意来开批斗会的。丁拐说,你爸,他,他痛恨腐化分子万家翠吗。泥鳅说,你爸不恨?丁拐说,我爸也会愿意来开这个大会的,他说他最喜欢看万家翠肩上吊着一双破鞋的样子。

  主席台上的桂主任忙了一会,回头对一个胳膊上带着红袖章的年轻人说,把喇叭打开,先放一首语录歌,年轻人问他放啥歌,桂主任扬起了脸,用手挖了一下鼻子,又低头想了一会,说,就放——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吧。

  很快,这首语录歌就这样在广场的上空一遍又一遍地播放起来,扩音器喇叭声音嗡嗡响,听不清楚歌词,不过这首歌的歌词和旋律是人们耳熟能详的,进行曲旋律,一句高过一句,递进着,像一浪推一浪的海浪,只是音响不太好,听不清词,倒将四周午睡的人们叫醒了。这才有人用芭蕉扇和板凳遮着太阳,从四面八方慢腾腾来到了解放广场。

  桂主任刚转过身来,就远远地看见从解放广场后面的一条巷子走出来的万家翠,她穿一身灰色的旧衣服,手里拿着用报纸卷着的东西,桂主任知道那是万家翠的道具——批斗时挂在肩膀上的两只

  女式鞋。两个穿着草绿色衣服的年轻人,一前一后地跟在她后面。

  万家翠对广场看了看,人不太多,知道暂时还不会开始,便侧着身体轻轻地在台边坐了下来。

  桂主任用眼角瞥了一眼万家翠。这个女人,这样斗她,肤色还是那么雪白的。

  万家翠长着瘦瘦的瓜子脸,身上是瘦瘦的骨架,发型和城关妇女也没有什么两样,直直的短发用黑色的发夹别在耳朵后面,要说她的眉眼,也不算太好看,就是肤色白一点。老话说的,一白遮三丑——呸,白是资产阶级女人的肤色,桂主任想,只有资产阶级才喜欢这样的肤色。无产阶级革命派,应当是喜欢那种黑里透红的皮肤,那才是劳动人民本色,自己也不知道刚才是怎么了,竟然也认为她那个肤色好看,妈哎,幸好是在心里想的,嘴上没有说出来,若说出来了,就是立场问题了。他又对万家翠的背后看了一眼,她上身是一件浅灰色的旧衬衫,深灰色的裤子,这一身要是穿到别人身上,也就是一个灰蚂蚁,在她身上,倒像是她消瘦平薄的肩膀扯起的一面旗,这个女人就是和别的女人不一样。想到这里,桂主任使劲地往肚子里咽了一口口水。

  在一边放语录歌的年轻人正准备请示他什么,还没有开口说,就到看见桂主任的脖子上尖尖的喉结上下蠕动了一下,仿佛是他脖子上伸出的一只手,这只手狠狠地指了万家翠了一下,又回到了原位。

  桂主任将双手背在后面,踱到了万家翠的面前。

  你——东西带了么,明明看见万家翠手里拿着的报纸卷着的鞋子,还是问了一下。万家翠没有回答,只是背对着他扬了扬手上的东西,便再没有说什么了。桂主任又问,万家翠,想好了么,这次揭发第几个拉帮套,你一定要好好地揭发你的那些姘头,争取革命群众的谅解,否则的话,你和他们,都别想有好日子了。你知道么,在你是引诱腐蚀革命干部,在他们是严重的生活作风问题,革命群众要是举手表决,那是可以判刑的。

  县城人将和已婚妇女厮混过的男人称为女人的拉帮套。上几次批斗会,万家翠交代了一个拉帮套的,只是她的嘴巴不承认是拉帮套,这人是城关小学的一个老师。万家翠和这个小学老师间的事情,应该不算是什么新闻了,是城关人们饭后茶余翻检了多少遍的城关轶事,小城太小,连第二个版本都没有。许多人冒着大热的太阳,来广场参加批斗会,想听听万家翠自己怎么交代的。

  想到这里,桂主任心里突然不快起来,那个孩子王,臭老九,知识分子罢了,神气什么呢,呵,高抬他了,算个什么知识分子,小学老师——最多半拉知识分子。酸着呢,前总喜欢穿件白衬衫,熨烫得挺挺地系在裤子里面。都知道他会拉手风琴,喜欢唱俄罗斯歌曲。万家翠丈夫去世以后,有人在城关西郊的宝塔下面听见到过他拉手风琴,万家翠唱歌。一个城关就他一人会跳什么交际舞,这样的人,解放前一定不是苦出身,对了,要叫人查一查他是什么家庭出身,若是出生高了……就不是自己这个阵营的人了。人们知道这个小学老师喜欢臭美,还不是资产阶级的生活方式。万家翠喜欢他,酸人喜欢酸人,有知识的人搞腐化更应该罪加一等。

  桂主任不自觉地将手握成了拳头,一定要打一打腐化份子的嚣张气焰。可桂主任自己也不知道万家翠有什么嚣张气焰,她始终就是那个淡淡的样子,连上两次批斗她,她也没有像其他地主婆反革命老婆一样只吐口水骂人,要么只会哭天抢地。押送她的年轻人说,她在家还把让她挂在胸前批斗的那双鞋子洗得干干净净,放在院子里晒着,干了以后,就放在那里用报纸包着,仿佛是准备打持久战的。

  桂主任恨她这样,她越是这样,他越来气,她这是和革命造反派对着干,桂主任顺着这样的逻辑想着,觉得这个逻辑一点也没有错。不过这都是大面上的逻辑,私下里的逻辑是……桂主人现在暂时没有时间去多想。

  按说万家翠也不算个知识分子,城关医院的化验员,在这不大的城关镇也就算个半拉知识分子吧。桂主任认识万家翠还是在搞“四清”运动的时候。

  那一年,也算是半拉知识分子的万家翠丈夫,给单位抽调出来正在县里参加“四清”运动。接近年关的一天中午,正是午饭的时间,他和其他一道搞运动的同事结束了那年在乡下的工作,从乡下回到城关准备过年。一路上,万家翠的丈夫跟同事说了几次自己头晕,一同回来同事开始还以为他是工作劳累导致的头晕,都只说回去好好休息休息。谁知道,下了接他们的拖拉机,刚跨上城关西街桥的一个台阶,他人就晕倒了。同事七手八脚地到路边一家店铺借用了一辆板车,将他送往城关医院。又将路上一个骑自行车的人拦住了,让他赶紧骑到万家翠家告诉她,她丈夫晕倒被送到医院了。

  这个骑自行车的人,就是当年在城关废品收购站的工作的桂主任。当然,那个时候他不是桂主任,是桂明。桂明骑车找到城关医院家属区万家翠家的时候,万家翠正在厨房里做饭,她睁大了眼睛听着桂明说完,脸就渐渐地白了,她转过身将胳臂上的两只袖套扯了下来,往厨房的板凳上一扔,把煤炉盖上就往就往医院的方向跑。

  就这样,桂明认识了万家翠,城关镇就那么大,以后日子里,他在街上便常常可以碰到她,见到她匆匆地到菜场卖菜,或者买醋打酱油。万家翠总是和他点点头,他才知道,万家翠的丈夫从医院回来后,人是救活了,可从那时起就瘫痪在床了。

  他搜肠刮肚也说不上来,万家翠身上有一种什么样的味道,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他就觉得她和城关其他的女人不一样。城关女人大部分都是自己老婆和邻居女人那样的。她们常常成堆成片地坐在门口,冬天在门口晒着太阳,夏天在树荫下乘凉,一边用纱线手套织线衣纳鞋底,一边说着,笑着,骂着,拍着大腿,蘸着口水捻线,捂着嘴巴对着别人的耳朵说着越来声音越大的悄悄话,接着就是一阵翻肠倒胃的笑,瓜子壳啐出一丈远,鞋子也可以甩出一丈远,又单脚跳着,去穿上。她们冬天都喜欢穿着是厚厚的花布棉袄,坐在那里伛偻着腰,背上背了一口锅盔似的也全然不顾,仿佛背上的锅盔是别人的。万家翠不是这样的,可万家翠到底是哪样的呢?桂明也说不准,到底还是不太了解这个女人。

  城关人对城关医院的人多少要高看一眼的,总是感到他们身上的白大褂和帽子口罩,将治病救人的复杂技能神秘地包裹了起来,他们的生活方式和城关人也有不一样的地方。桂明听老婆和邻居女人闲聊的时候说过,邻居的女儿因为和一个医生的女儿是同学,回来说过,医生家的汤碗里的汤勺是不能直接对着嘴巴喝的,说那样不讲究卫生,他们家的汤都是用汤勺舀到自己的碗里喝的。酸,一家人还这样穷讲究。城关女人说到这些的时候,总是将嘴巴一撇,鼻子一皱:还不是假干净。说是这么说,又觉得人家到底是医生,和自己是两样的人。

  还有,自己老婆和邻居女人能为县百货公司到了一种花布跑上五六趟,买到后,再排着队到桥头裁缝那里去缝制成衣服,然后兴高采烈地穿着上班或上街,遇上熟人,总要拽着人家的手,让人家用手捏捏自己衣服的面料。可自从认识万家翠起,桂明才知道,女人原来只穿灰色藏青色衣服也是好看的,这种好看桂明不太熟悉,好像是需要愣一会神才能辨别出来的。

  一次桂明在城关街上遇到万家翠,看见她黑底白点的棉袄,感觉简直是另一种风情,怪不得,老话说——好看不过素打扮。还有,女人也有像万家翠那样不太爱说话的,路上见到熟人也只是微笑点头,而不像他熟悉的那些女人,遇见熟人时候总是侧过脸去,将口中的瓜子壳用力啐出,再可着嗓子大声地招呼着,吃过啦。那声音,比瓜子壳啐得还远。

  以后的日子里,他自己或者家人到城关医院看病的时候,他都会到化验室的窗子外面去看一看万家翠,有的时候上班不忙的时候,他也会将自己的工作服换了,到城关医院去走一趟,装着路过的样子,去看看她。

  化验室在城关医院门诊的西边,对外的那是个玻璃门面,下面是一尺多高的窗口,是给病人抽血化验的一个空间。桂明去的时候,总是看见万家翠身穿着白大褂,头戴着白色的帽子在里面忙碌着,她四周都是和那些白色透明的针管和试管,万家翠轻盈麻利地将其取出放下,她的白皙修长的手指灵动其间,简直也和那些针管试管一样,泛着白色的光。从化验室的里面漫出一股淡淡的来苏水的味道,在桂明看来,这就是万家翠的味道。看到桂明,万家翠会对他点头微笑,或者将口罩摘下来和他打个招呼,桂明也是弯着腰,在窗口外面问问她的丈夫病情。

  记忆最深的,当然是那次他重感冒,那次他因为上班干活太热,将棉衣脱了只剩件汗衫。当天就着凉了,回家后咳嗽打喷嚏不止,到第三天还没有好,他有点兴奋地对老婆说他要到到城关医院去看看病。他老婆打量了一番,有些不解地问,咳了那么几天,说到医院看病的时候,还来了精神,你是想生病还是怎的,到医院看病,像是过年走亲戚。

  他到了城关医院以后,门诊的一位年纪大的医生给他测了体温后,告诉他他发热了,他听了,摸着自己的喉咙对医生说,让我验一下血吧,喉咙痛得厉害。那老医生没有说话,低头就在一张化验单上龙飞凤舞地写了几笔,便撕下递了给他,他不知为何,有点感激地看着眼前这位医生,连老医生白帽子下面的鬓角处的花白头发,在桂明的眼里都是慈祥的标志。老医生拿掉了眼镜抬起头来告诉他,化验室在走廊西头的时候,他已经出了诊室的门。

  那次,桂明坐在化验室窗口外面的凳子上的时候,心里有点砰砰跳,他当然不是像孩子一样怕抽血,他是期待。那一刻走廊上没有什么病人,只有他在化验室外面的凳子上坐着。他左右看看,觉得有一个动人的场景要出现了。万家翠看了看化验单,准备了一下,微笑着端着一个白色的方盘走到窗口,让他把衣袖卷上去。那次——万家翠在他身上扎了那针没有,扎了,一定扎了,一定还抽了小半针管的血,桂明记得眼前好像看到了针管里的渐渐多起来的红色的血,只是他没有觉得痛,连扎针的感觉都没有,万家翠好像还微笑着问他“痛么”这些,桂明的印象都有点模糊了。

  桂明只记得,万家翠那一双温润白皙的手一把捉住了他的胳膊,在他的肘关节上面扎好了止血带后,用一只手轻轻地在他的手臂上拍了几下,血管就充盈了起来。

  他分明听见万家翠问他紧张什么,紧张么?桂明不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可他知道自己简直就是在享受在体验,他要珍惜这一刻,万家翠,这个令他新奇和挂念过的女人,那一会,真正用一双手捉住了他的胳膊。他当然知道这是她的工作,她每天会这样对待无数个病人,可在他,他满心怀着的是——幸福的鬼胎。

  不久,桂明听说万家翠的丈夫去世了,他想了想,她丈夫瘫痪在床已经两年了。好一阵不见,他在街上看到她的时候,感觉万家翠竟然渐渐地胖了起来,人一胖,肤色就越发白了。桂明想到,照顾她丈夫的那两年里,她总是匆匆忙忙,人也瘦得很,像一根棍子,她现在是一个人了,这个女人,这样的女人……桂明想。

  桂主任看看时间快到三点半了,让年轻人在主席台上的喇叭里又播出了两遍批斗万家翠的通知,几分钟以后,广场上的人才渐渐地多了起来,而且越来越多。桂主任走到主席台一看,解放广场上黑压压的一片,竟然比平时批斗现行反革命人到得还多,带了板凳的坐在广场的中间,没有带板凳的围着站着,大太阳下,桂主任可以看见人们脸上闪动着的汗珠。

  天太热了,广场的水泥地蒸发着烫人的热浪,太阳火辣辣的刺眼,人们都是眯缝着眼睛,嘴角都跟着颧骨扬了上去,远远看上去似乎都在微笑。桂主任觉得这些群众觉悟有点低,好像有点缺少阶级立场,他自己扯了扯衣摆清了清嗓子喉,便宣布批斗会开始。

  他在话筒前厉声地宣布将万家翠押上来。可他看到,他的话还没有讲完,万家翠就自己走到了台中间。停顿了几秒钟,他抬手示意年轻人将她的鞋子给她挂在胸前,这样做的时候,他心里有了一丝不忍,但也只是一瞬间就没有了,因为,他看见年轻人还没有动手,她自己就麻利地将一双用绳子系起来的鞋子挂在颈子上了。

  万家翠这样的举动,让桂主任心里又涌出了一阵怒火,他让年轻人上去,从侧面按下了万家翠的头,愤愤地宣布批斗会开始。

  一个头戴军帽身穿草绿色衣服的年轻人走上主席台,前身背后的汗将军装印湿了两大片,他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了一张练习本上撕下的纸,打开后看了一眼,一只手便指着万家翠,用变声不久的小公鸭嗓子说道,万家翠,老老实实交代你的腐化罪行!这是这个年轻人开口说第一句话,本来想抬高嗓门的,可话一说出口,却被自己的嗓门呛住了,一连串咳嗽从扩音器里传了出去,突突突的,总也结束不了,吸了一口气又继续了一阵咳,台上台下的人那一刻,都在着急地等他结束咳嗽。万家翠侧脸打量了一下这个后生,过了一会,说道,喝口水再说吧。接着,她又轻声地说了一句,后生,你还小,你还不知道什么是腐化。

  广场上站着的坐着的已经热得有点打蔫的群众,从麦克风里将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一时间,台下一片哗然,会场上的人们前后仰合地,左右摇摆地重复地说着腐化腐化两个字,如同乍起的风,将一池春水吹皱了。黑泥鳅,丁拐几个半大小子更是七嘴八舌地说着,是啊,你知道什么是腐化么,你见过谁腐化么。

  桂主任呼啦一下站了起来,侧身看了一下主席台上的几个人,青筋突然在他的脖子上暴了出来,像是夜晚的远处的一道闪电。他右手“啪”得一下拍了一下桌子。

  他说,万家翠,你别嚣张,你自己的罪行你还不知道么,现在我问你,除了小学那个人,还有几个拉帮套。

  万家翠抬头看了一眼桂明,没有说话。台上台下一时哑然。台上有一个人适时地举起拳头,喊了一句口号,台下一片人也鹦鹉学舌地跟着他喊,只是台下的人喊得不整齐,呼呼啦啦了一会,也算喊完了。万家翠还是没有开口。刚才那个咳嗽的年轻人跑上前去,将她的头往低处按了按,这个时候,桂明看见万家翠的头上的汗便一滴一滴地往下滴了。

  下面有人热得不耐烦了,在底下高声地叫到,快交代吧,这天要把人热化了。万家翠听见了,微微抬了一下头想找到台下说话的人说,前两次批斗我的时候,我都说过了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大家还不知道么,我没有拉帮套。

  台上的桂明也是一身汗,可他中气十足地说了一句,胡说,小学里那个不是么,革命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老实交代才是你唯一的出路。

  桂明心里有点恨那个小学老师,甚至,那一年,他骑车在马路上,给万家翠丈夫的同事拦着,让他骑车去她家报信的时候,他来到医院家属宿舍,找到她家,一进门,和万家翠说了两句话,看见万家翠渐渐发白的脸色,扔了袖套就走的时候,他心里竟然有一点莫名其妙地嫉妒,嫉妒这个连面也没有见过的万家翠的丈夫。也只有几分钟的功夫,他觉得了这个素颜白皙的女人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什么地方不一样,他一点也说不上来。

  当时,他看着万家翠急忙往医院方向匆匆跑去的时候,桂明就对着她越走越远的的背影说,我桂明,虽然是一个工人——要学习,要进步。

  不久,运动开始了。桂明认为这是自己要求进步的一个契机,他从废品收购站里揭竿而起,自己定制了一面红旗,让老婆用缝纫机缝制了几个红袖章,自己成立了城关第一个造反组织。每天处心积虑地想着揪出一个人,不然就是成分高的的人或是他们的子女,然后到处组织批判会,学写大字报。后来,他听人说,临县的城关镇,将生活作风不好的女人也拉出来批斗了,说那叫作风腐化,肩膀上还挂着一双鞋子,有的还将拉帮套一同拉出来批斗。他听到人家这样说以后,灵机一动,对自己点点头。

  不久后的一天晚上,他在家对着镜子,将自己捯饬了一番,他将一顶在单位上班干活的灰色沿帽戴在了头上,这个帽子他让老婆早几天给他洗干净了。上身穿了一件旧军装,军装是真的军装,只是已经洗得发白了,每个扣子上面都有八一两个字,然后又将自己每天系着的皮带系到了军装的外面。可皮带是断掉过了,接头处是他自己用细麻线穿着缝了起来,系在外面终归不太好看。他有点气自己老婆了,心里说,下月关饷怎么也要买一根皮带。

  吃晚饭的时候,桂明让老婆烫了一壶酒。老婆嘟着嘴说,不年不节的,喝什么猫尿,桂明说不年不节有啥关系,我想喝了。他知道老婆舍不得炒那点花生米,他一喝酒就要就油爆花生米,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自己马上就要混出个人样来了,还舍不得那点花生米,但他也只是挥挥手。

  不一会,他就出了家门。九月的晚上,秋风习习,一路上有说不上什么花在飘香,桂明使劲嗅了嗅,感觉到像是桂花的味道,又有点不像,又使劲用鼻子嗅了嗅,才想到,现在是桂花开花的季节,近来只想着一天到晚造反,都没有顾得上过日子了。

  这天下午,在解放广场一侧的大字报专栏边,一个县里上班的人正在那里看大字报,见到桂明后表扬了他揭竿而起的立场和觉悟,说他这么做也代表工人阶级的力量,那人告诉他,县里马上要成立一个什么组织,可能要他在里面当一个副主任。

  桂明很高兴地和那个人握了握手,说了一叠感谢培养的话,就和他分手了。

  桂明觉得自己一下子就真的进步了,自己不是原来的桂明了,不由得挺了挺胸,将一双手背到了后面,想到,要不了多久,人们应当称呼他桂主任了。

  这时候,他来到了万家翠的家,停顿了几秒钟后,他举手敲了敲万家翠家的门。

  万家翠微笑着开门的时候,看见敲门的是桂明有点惊讶,又看了看他全身的装束,也是停顿了一会后,随即将他让了进来。桂明看见了她瞬间表情的变化,心想,还当是那个小学老师来了吧。可他还是挺着胸膛进了门,不待万家翠让座,自己便在她家的饭桌边坐了下来。

  没话找话。万家翠有点奇怪地看着他的这一身装束,问道,今天有空来坐坐,他没有回答她,用一只手的食指在桌上闲闲地敲了敲,抬头看着墙上她丈夫的相片说道,你爱人去世有多久了,万家翠似乎犹豫了一下,到厨房去给他泡了一杯茶。又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听他这么问,便说谢谢你,桂师傅,当时幸好你来报信。

  桂明听到万家翠喊他一声桂师傅,好像来了精神,仿佛这到给了他一个说话的由头,他将茶杯端在手里说,最近没有出去参加什么活动啊,万家翠说参加了医院组织的开会学习。

  桂明说,呵呵,那好。你没有出去看看,现在的这个形势啊,一片大好,有觉悟的群众都站起来了,真是,真是……如同那个……划根火柴可以烧着一大片啊。桂明想不起来那个文绉绉的词怎么说了,万家翠说,是的,好像星火燎原。

  桂明点头,星火燎原,星火燎原。又说,你看我,可能算城关最早出来造反的吧,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嘛。今天,县里的人都和我握手了,当然是肯定我的觉悟和立场喽。马上,县里就要成立一个组织了,告诉你,万医生,我将担任主任。

  桂明觉得副主任也是主任,干脆省掉一个字了。

  万家翠终于有了和平时一样的微笑了,她说,桂师傅,你的进步真快。

  桂明听见万家翠这样说,心里涌出一阵柔情,他说,那时候我就不是桂师傅了,该叫桂主任了。说着,自己笑出了一阵电影上首长的那种笑。

  万家翠看见桂明将茶杯里的水喝浅了,便起身要到厨房去拿水瓶给他加水。这时候,桂明伸出双手,一把拉住了万家翠的手说,别加水了,我不喝了,我们就坐着聊聊吧。说着,一双手拉着万家翠的手不放。

  万家翠反应过来以后,挣脱了桂明的手,屋子里立刻有了一种僵持,万家翠的脸先是煞白,接着又火烤般地红了。

  桂明站了起来,走近万家翠,喃喃地说,不喝水了,不喝水了,我们坐着说说话。说着,一只手鹰隼爪子一样,锲进万家翠的肩膀,她吃惊地看着桂明,嗓门一下子大了起来,是桂明没有听说过的大,像一把锋利的尖刀,几乎要刺破桂明的耳膜,桂师傅,你想干什么?

  桂明拉住她,说你别叫啊,看让邻居听见,你还当我是桂师傅啊,我马上就是桂主任了,这样,我也该配得上你了吧,你是不知道,我多少次到你上班的城关医院化验室外面,就为了看你一下。

  万家翠用力腾出一只手,将桌上的一个茶杯狠狠地扔了出去。

  桂明仍然不放手,开始有点酒气熏然地哀求万家翠了。

  如同在放电影,这个时候,敲门声响了。桂明松了手,瞪着两眼看着门口,却没有忘了迅速地将身上穿的那件旧军装从皮带下面拽拽直。进门来的果然是那个小学老师,他身上还是背着那一架手风琴,他侧着身子熟悉地走了进来后,看到了站在那里的桂明,他非常疑惑地看着桂明,似乎还在那里想这人有点眼熟,又回头看看万家翠。

  桂明不等他说话,就将放在桌上的帽子戴在了头上,气愤地睬着一地的玻璃渣走了,出门时候说了一句,狗男女!有你们好看的呢。夺门走了。

  批斗会,还是像上两次一样,进行不下去了。地下的群众都让她交代她还有几个拉帮套。她还是坚持说没有拉帮套。

  桂明说,狡赖,小学那个人不是你的拉帮套,你,还是多正经的人吗。

  万家翠摇头说不是。那是什么,桂明问,脸上出现了邪邪的笑。

  是——自由恋爱。万家翠说,你们要真说拉帮套也行,我是准备和这个拉帮套结婚的,像你们每个人一样,到居委会去领受国家保护的结婚证。

  结婚?这个女人要和那个小学教师结婚。她居然理直气壮地在批斗会上这样说,就等于在这么多的人面前宣布了,她要和个小学老师结婚。这个从化验室的窗口将一双白皙的手伸出来给他抽过血的女人,在他的梦境中出现过多少次的女人,要和那个小学教师结婚了。

  桂主任心里有了一阵隐痛,他咬了咬牙齿。

  可没有等他说什么,一个年轻人出其不意地从后面走上台,一只脚用力地对着万家翠的腿后面踹了过去,嘴里说着,让你嚣张。

  重重地一声响,万家翠悴不及防地向前扑倒了,台下前面的人都听到了那一声响声。她前额触到了水泥地,水泥地面立刻就逸出一滩血,顿时,这一滩血越出越多,台下的人全部都站了起来,翘首对台上张望着。前面的黑泥鳅和丁拐几个半大小子大声地叫着说,哎呀,流血了,流血了,这个腐化份子要翘辫子了。

  会场上乱了起来。台下有两个妇女跨上台来,用自己带的毛巾将万家翠的头包扎了起来,说桂主任,腐化份子也不是死罪啊,毛主席还讲究统一战线呢,赶紧把她送到医院吧。

  桂明示意让年轻人在麦克风前宣布一声今天的批斗会就开到这里。接着,他拨开人群走上前,走到万家翠面前,蹲下身来,将她抱了起来。

  他是双手将万家翠横着托了起来的,周围吵嚷的人群让出的一条路。他沿着这条路往前走着,万家翠的头上还在滴着血,她双眼紧闭。

  这时,她柔弱滚烫的身躯连同她的心跳一起,都在他的双臂里。他简直不想让她醒过来,可以让他就这样托着她,而此刻他自己的身躯却在发冷,冷得打颤,一点一点地结霜,像是灌了冰。

  到医院的路不远不近,人群里有人嚷嚷着,板车,去借一架板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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