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蜡烛泪(下)

时间:2018-10-11 18:53:23  】来源:原创 作者:李圣祥 点击:0

  -07-

  建文后来果然分在王厂长手下听差。活得潇洒,过得快活。很快有了三室一厅,又位于三楼最东边,阳光明媚,空气新鲜。国庆节这天,王燕也来了,带着她的妹妹,带着她的嫁妆,坐着她爸的小车来。

  国庆前两天,驴子就揣五百块来芜湖祝贺兄弟婚礼。那五百块全是驴子没早没晚由水里捞的,他坐车上想一路弟媳妇模样。摸到兄弟家的房门,就迫不及待推。门是虚掩,驴子一步栽了进去。一股香味迎面扑来,是鸡是鸭驴子一时吃不准。可判定是红烧而不是清炖,因为有一阵嗞嗞的油声不绝于耳。

  “兄弟准备了,准备我来了。”驴子这么想,心里闷快活。他轻手轻脚挪到厨房门口,想从背后蒙住兄弟眼睛,让兄弟来个突然的惊喜。可他没蒙成,厨房里没兄弟。瞅着嗞嗞响的红烧鸡正纳闷,忽听得房间里飘来一串比红烧鸡还香的女声:“不是我爸你能分上这么个大套?往后你敢忘恩负义踹了我,我就一脚把你踹出大套去。”

  “你舍得踹么?”这是男音。尽管像捏着嗓子说的,驴子仍能听出是建文声音。驴子不再纳闷,笑微微站在房门口。他放眼望去,房间里真奇妙。建文正跟一个女人咬得热火朝天。这种镜头驴子在电影里看过,看到就笑,心情恁好时还会忘情地拍几巴掌。今日目睹了这真实的镜头驴子却没笑。他脸一抹红,很自觉地缝上眼。继而又被一股焦煳味怔住了。他凝神静气吸几口品了又品,慌忙跑进了厨房。灶是煤气灶,驴了从没弄过那玩意儿,却听过那玩意儿弄不好会出人命。他怕煤气不怕铁锅,迅速逮住锅耳,锅耳也不是好惹的,驴子刚刚沾上它即被烫得缩回手。锅里的焦煳味仍旁若无人地朝外喷,越喷越凶,急得驴子对着房间亮嗓门:“建文,鸡烧上天啦!”建文失火般奔出来,也顾不上跟驴子打声招呼,先叭嗒一声关了煤气,再翻几下锅里的鸡,方才喊声:“哥哥来了!”随即领着哥去见王燕。

  王燕见了驴子很羞涩,像是有什么把柄被驴子抓着。她头一歪,一把拽来被角蒙住脸。建文说:“王燕,哥来了。”王燕的脸仍没露,被子里有咕咕笑声。她的腿也因此而不住地抖。

  “哥来了。”建文又说一声。

  王燕这才站直。驴子看清了王燕,王燕根本不是他脑子里想好的王燕。王燕一晃荡,洋味十足。

  “哥。”她喊一声,又笑。建文也笑。驴子晓得他们为什么事笑。本想参加笑,可楞憋着,硬是摆出一脸当哥哥的老成持重。

  驴子来后第二天,建文和王燕悄悄商量驴子该不该参加明天那热烈的婚礼。建文认为哥哥身带五百元,千里迢迢奔来祝贺,精神可嘉,该占一席。王燕反对说:“驴子身上的乡土气太重,山野之人难登大雅之堂。”

  “农村人嘛,允许保留乡土味。”建文说。

  “瞧你说的,我也没说不准保留。不过我的婚宴他顶好不参加。你想,客人们个个西装革履,横插一个中山装煞风景。”

  建文说:“此话差矣!衣着不论,只要人好。”

  “他是人好,可不懂城里规矩。万一在朋友面前失礼,亲友会笑话我俩。我俩格调就低了,就成了次品。”王燕口若悬河。

  “我哥不会失礼。”兄弟仍在抬举哥。

  “这话恐怕说早了。他昨天就失了礼,进门也不打声招呼。幸好我俩没在……在那个,不然你说多丢人!”

  建文扑哧一笑,没了声,没声就等于默许。王燕于是去做驴子工作:“有事求求你哩!”

  “说么!”

  “明天去饭店举行婚宴,我和建文缺一不可。目前的贼胆大皮厚,大白天也好意思撬你门,我真担心这些东西。”

  驴子二话没说,一拍胸登上了“保卫科长”的宝座。

  驴子归家后,乐颠颠撵着村人吹了二十天。吹建文如何如何有本事,在芜湖如何如何通天;吹弟媳妇如何如何通情达理。别人问:“你弟媳生得如何?”驴子脖颈一犟:“一个大学生的眼力有差的?”驴子的神吹,乡下人爱听。当驴子把一切吹光了时,仍有几个老爷子不解馋,一磕一绊地跑来追根刨底:“城里喜席跟乡下一样么?”驴子挠挠头皮,信口开河:“酒席阔哩!在大饭店办。”老爷子追问:“那排场哩?”排场驴子不晓得。国庆那天他没见到排场哩。可老爷子们偏偏伸长脖子要听那排场。咋办呢?直说不晓得,人家会笑话。说我驴子白跑一趟芜湖。他眼珠一转,开始“小土八路”蒙“老土八路”:“鸡鸭鱼肉样样有。老肥膘足有半截筷子长,一寸多厚。”驴子咽下爬出来的口水,“城里人就是比我们‘土八路’阔。”

  老爷子们撂一句:“噢哟!城里跟我们家排场差不多哟!”便悻悻离去。

  -08-

  对于建文完婚的喜讯,长水很是兴奋,但又难免想起驴子二十七岁了,早过了结婚的年限。按照乡里人的习惯,如果谁家大哥哥晚婚了,二哥哥即使是个情种,也得耐住性子等。要是谁家的小哥哥超了大哥哥的头,当家的老爷子就得遭众人骂。骂你教子无方坏了乡风,骂你大麦没割割小麦。因此建文完婚后,长水见了驴子就发愁。

  光愁也不是法儿,愁能愁出个大儿媳妇?长水决心化忧愁为力量。他整天脚步不闲地求媒婆们。“我长水养儿百家求”的辉煌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长水前后托的媒婆不下一打。首先给媒婆敬上一份不轻的礼物。媒婆们就满处跑,天花乱坠吹驴子。吹吧吹吧!吹牛皮不犯死罪。可驴子就是吹不成骏马。家门前塘,谁不晓得深浅?驴子什么成色?老秋茄一个,况且穷得烂烟气,况且坐过班房。往往是媒婆闭着眼吹,姑娘的妈闭着眼听。媒婆前脚出门,姑娘妈后脚关门。门砰一声响,姑娘妈的嘴嘀咕一声响:“我闺女扔水里也不把驴子。”

  有了连绵不断的失败,驴子感觉此生不妙,有守活寡的危险。得学学时髦,得注重修饰。当驴子由镜里发现自己二十七岁的老脸模子依旧耐看时,心头涌出一股欣慰。他毅然决然将业余爱好转向看电影。农村放电影很独特,全是露天影院。驴子看电影更独特,很少盯银幕,专门看野眼,只要瞥见孤独的花衣裳,不管在什么边远位置,他都会不顾一切地凑过去。老天不负苦心人,驴子终于瞥中一个不嫌他穷的姑娘。名叫兰花,年龄和驴子相当。倒不是这个紧俏货这么老大没媒婆推销,而是她那奸商似的父亲黑着良心喊高价,以致吓飞了一批又一批英俊后生。兰花抱怨父亲说:“你不能害你丫头。”父亲的心灰灰的。于是,兰花晚上去看电影,他就木匠吊线——睁只眼闭只眼,不再阻拦。兰花和驴子就这样遇上了。相见恨晚,情也依依,人也依依。可兰花父母偏偏不依。伯说:“丫头哎!你说害你就害你。嫁驴子我不依。”妈妈说:“兰花哎!你别摸不到坟头瞎哭。嫁鸡嫁狗我没二话,嫁驴子老娘不允。”

  “驴子人好,又耐看。”兰花死心塌地爱驴子。

  “老好人吃不开。”伯说。

  “图好看的给你买张画贴着。”妈说。

  “那图啥?图啥?”兰花一甩黑辫子,很有些反潮流架势。

  “图实惠!”伯和妈异口同声。

  伯抹抹山羊须单枪匹马杀出来:“如今我们做上人的体谅你,也不想在你身上掘个金伢子。可场面得关关,乡风总要吧!比如:茶钱、见面钱、针线钱、酒水钱、大礼钱、小礼钱。”

  “还有媒人的十四斤肉十八斤面钱。”妈补上糊涂老头子说漏的,也来个单枪匹马,“兰花哎!我不讲电视、广播、脚踏车,光说雷打不动的乡风,他穷驴子能办到?”妈顿了顿继续说,“嫁出门的丫头泼出门的水,娘老子不管。”

  “嫁到婆家得有日子过。”伯说。

  “嫁驴子过什么日子?”妈问。

  “穷日子。”伯答。

  哐当!兰花关了房门,倒床上给父母说的话打分。

  兰花当晚找来驴子,双双坐在一棵老榆树下。兰花传完父母话,驴子直挠头皮,半天没说一句话。兰花碰碰他:“你说话呀!”

  驴子只好摆出一副赖皮相:“叫我说什么呢?你先说说。”

  兰花瞧一眼驴子,晓得他粗糠榨不出油,就说:“建文兄弟不是在城里做官么?做官人场面大,你求他借些钱,做个样子宽宽我伯我妈心。他们养我也不容易!”

  驴子叹口深长的气,痴怜怜瞅着天上的圆月亮。月亮里立马浮现一对圆满夫妻,那是建文和王燕。

  驴子和兰花暗定终身的第二天,就托人给建文写了信借钱。可一直没回音,驴子着急,就瞒着兰花悄悄去了芜湖,是跟长水一起去的。父子俩带一大堆土产进了建文的家门。王燕如数接纳了土货,直抱怨父亲这么大岁数不该带上许多东西。长水懒得跟后辈们来虚的一套,胡须一龇,一马当先上了正题:“建文你在外面拉得开。驴子二十七了,才订门亲事。急等钱订婚,你帮他借几个。”

  “啊哟哟!亲伯哎!你早也不来个信,我半月前才将几个积蓄买了彩电。”王燕说,

  长水和驴子就眼巴巴望建文。建文蔫头耷脑不吭声。长水说:“信早发了,没收到?”

  “影也没见,见了我能把钱花彩电上?”王燕说完扭身进房间,很快取来一张发票展示在长水眼前:“你看看彩电发票,二千九哩!”

  长水对发票瞄了一眼:“那你们就跟亲朋借些。救救驴子急,驴子日后还。”

  王燕眉毛一拧:“伯哎!你不晓得城里人情薄如纸。谁有钱谁存银行,拿利息哩!”

  “利息好说,只要能救急。”

  王燕见长水没有听懂她的话意决定不再兜圈子,直截了当地说:“伯哎!城里人贼精,钱再多也不借私人。怕赖账哩!我说你别磨了,误了驴子终身大事罪过。你赶快回乡下拉扯拉扯,乡下人老实,有人味。”

  长水终于听明白了,他叹口气,忧伤地说:“不难为你们了,明早我们走。”

  王燕挽留:“回家没事噢,后天走。再忙也不靠一天,后天我保证不留。”

  建文望望伯和哥,伯脸木木的,哥忧忧的。建文于心不忍,话说得颇像男子汉:“伯,你们先住下,我明天出门活动活动。”

  王燕的目光剜在建文脸上,很冷,冰凉刺骨。

  有了建文那句话,长水和驴子心里踏实了许多,决定先住下。一夜无话。翌日清早,父子俩满心欢喜去赭山看风景。建文要上班,王燕却拖着不让去:“别上班了,我也不去。”

  “发疯了?”建文甩下这话,推车欲走,却没推动。王燕蹲成马步 ,双手扣住车腚:“想走?没门。打拼,拼个家破人亡。”王燕的语调充满野性。

  建文支住车。

  王燕指着他鼻梁说:“想不想过日子?”

  “想。”

  “想还拿钱去扔?”

  “我可是我哥培养的。我有义务帮他一把。”

  “你哥培养了你?你哥油桶大字识不了一汽车,能培养出大学生?是党培养了你。”

  建文摆摆手:“说不过你。可钱还是该借他一些,他又不是不还。”

  “用手还?你那穷家底我不晓得?没钱还,你杀他?嫁你算倒了八辈楣。你看我姐、我妹。哪个不红红火火,彩电、冰箱、录像机应有尽有。我呢?电视机原是黑白的,其他机是空白的。我跟她们站一起,明明最高,却像矮一截。”王燕说到痛心处竟淌下了几滴清泪,“好不容易置台彩电,你还说不该,你想过日子不?”

  半月前,建文确实责怪王燕不该接到驴子借钱信就慌着买彩电,为此小两口曾吵过一架。今天两口子又吵开了,把王燕都气哭了。

  天上下雨地上流,小夫妻吵嘴不记仇。王燕哭了,建文便不吭声。建文不吭声,王燕就缠他脖颈。这一缠就不可开交。

  待到父兄回来时,建文跟他们摊牌说:“我活动一个上午,没借来一文钱。唉!如今的人情果然淡了!”建文说这话时,脸色绯红,神态极不自然。长水和驴子心里都有了底。当长水将没扒完的饭搁下时,驴子也懂事地没吃第二碗。长水拉住驴子说:“走,回家去。”

  说走就走。建文拉都拉不住,赶紧冲王燕一伸手:“拿路费来。”

  “多少?”王燕没好气地说。

  “一百。”

  “五十。”

  “五十不够。”

  “最多五十。”

  建文没工夫多说,接了五十块,追出去。

  好不容易撵到父兄,父亲却麻木地说:“有钱,不稀罕你五十块。”

  建文缩了手,风风火火跑去一个朋友家。朋友当即借给他五十块。建文撵到了火车站。父兄倚在一角落等车。驴子袖着手,缩着头,盘着肩,怕冷似的。建文眼盈酸水,将一百块伸在长水面前直颤动。长水骂声:“孬种。”眼光移向别处。建文捞个大红脸,手一移,那钱在驴子面前颤动:“哥,路上供伯买杯水喝。”

  驴子瞅瞅长水,长水冲他瞪一眼,他便不接钱,也骂声:“孬种。”

  “叭!”长水掴驴子一耳巴子:“混蛋,你有资格骂?”

  “驴子你瞅月亮有什么用?”兰花牵了牵驴子衣角,牵回了驴子信马由缰的思绪。“还是去求建文想些法儿!”

  驴子一动不动一声不吭。他心中有一长串难以启齿的隐痛,他不知道怎样才能向兰花解释清楚。

  兰花摇晃着他:“我说你找兄弟借钱,又不赖账,你咋就不吭声哩?”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啥难念经?给我念念不中?”

  “建文那里我早去过了,他……他不……”驴子的回答结结巴巴,吞吞吐吐。

  兰花愣怔半天,忽地冒出一句极有气概的话:“不求人,自力更生。”她用手在胸前一划拉,显得很有力度。

  驴子眼里冒出两股碧绿的光,“你能说通你父母?”

  兰花眨巴几下眼,轻轻一拍驴子的肩膀:“我试试。”

  -09-

  兰花试了,结果是此路不通。她赌气般向父母宣布:“我不嫁了。你们备料给我竖牌坊吧!”可是在背地里,兰花却和心上人驴子发展得如火如荼。可惜好景不长,兰花的父母知情后立即对丫头采取了强制措施。别说晚上,白天也很少让她出门。非出门不可时,老妈总是不顾年迈,紧紧跟随。

  兰花和驴子有一个月没碰面了。兰花心急如焚,驴子度日如年。驴子不甘心继续忍受煎熬,就想到了远房嫂子。嫂子是兰花妈说媒给堂哥的,跟兰花家沾亲哩!嫂子出面,说不定有救。驴子去了嫂子家,嫂子正喂着鸡。堂哥坐凳子上搓草绳,见驴子便问有何贵干。驴子脸抹朝霞欲言又止。堂哥说:“你驴子咋像姑娘唦?”

  驴子心一横:“想老婆,求你们哩!”

  嫂子没答话,像没看见他似的。驴子只听见堂哥的粗门大嗓:“驴子你志气点。越巴求人家,人家越作鲜。让她家兰花去找个县太爷。”驴子没谢他,心里话:“你说得蛮大方,你饱汉哪知饿汉饥。我二十七了!不是十七!”转而对嫂子嗫嚅道,“嫂子,你给当当参谋,我的事咋样办妥当?”

  “自己做主。”嫂子轻松地说。

  驴子苦苦央求嫂子去兰花家讲讲情。嫂子叹口气,说:“你跟兰花的事,村上早传雾啦!我早跟她父母求过了,可被人家擂一鼻子灰。”嫂子说这话很神气,仿佛驴子欠她一笔人情似的。驴子心里凉了半截,出神地盯着脚下的鸡群。一只大红公鸡吃饱喝足思淫欲,疯疯癫癫追逐调戏母鸡们。母鸡们笑咯咯地四下跑。一只多情的花母鸡,故意放慢步子。红公鸡撵上来,花母鸡腰一塌,红公鸡大大方方猴了上去。

  驴子看得心里酸溜溜的不是味。他觉得自己不如鸡,鸡还有婚姻自由哩!驴子越看越心灰,越想越惭愧。直到鸡门被风风火火闯进来的小侄儿弄飞了,驴子才止住纷乱的思绪。

  小侄儿拽住嫂子衣角哼叽着诉苦:“黑蛋有糖不给我吃,黑蛋糖是黑蛋妈买的。”嫂子说:“我今儿没赶集哪来糖?”侄儿说:“不中,不中。要吃要吃。”话音落地,小屁股也落了地。嫂子说:“你起来,衣不是你的?”侄儿敲竹杠:“没糖就不起来。”搓绳的堂哥不搓了,顺手拎起绳子,跑过来呼啦啦扒开侄儿裤子:“吃糖?想得美。吃绳子。”绳子在侄儿屁股上一五一十地抽打。侄儿躺不住了,呼噜一下爬了起来,一步蹦到驴子身后,不住地摇晃驴子手:“叔,你快拉。”

  驴子拉开堂哥,拉着侄儿落寞地朝家里走去。

  驴子请侄儿吃了一块糖,问:“好吃不?”

  “好吃。”侄儿又说,“吃没了。”

  驴子的眼贼一样地转,摸着侄儿头说:“糖是吃不完的,可要你兰花姑姑批准。这样吧!我给她写张条子。她批准多少我给你多少。”

  “真的?”侄儿水灵灵的眼一闪。

  “真的。”

  驴子取来纸笔,写好条子交给侄儿小冬。小冬一溜烟跑去找兰花。

  兰花父母正提高警惕保卫女儿。伯倚着大门槛,见小冬来,兰花妈挥手招招:“我乖乖,来来来,奶奶想你。”

  “屁!我要兰花姑。”小冬说。

  奶奶的嘴朝房间努努。小冬便一头钻了进去。

  兰花从小冬手里接过纸条看见九个字:“晚上八点老榆树下见。”她心跳加快,急急将纸条往荷包里揣。

  眼巴巴盯着兰花的小冬急了:“姑,你批我几个糖。你写纸上,我找驴子叔要去。”

  兰花赶紧捂严小冬嘴巴,再瞅瞅父母,父母毫无反应。兰花定定心,取笔在纸上写了起来,乐得小冬手直拍:“姑,批十个。”

  兰花真的批十个。

  夜空中悬着一轮明月,老榆树下的恋人清晰可辨。一月不见如隔三秋。两颗年轻的心澎湖起伏。兰花说驴子瘦了。驴子说:“见到你明天准能胖一圈。”好一番亲热。驴子想到眼下这偷鸡摸狗般的处境终非长久之计,不禁潸然泪下:“我说兰花,我俩只有一条路了!”

  “哪一条?”

  “跑。”

  “跑?”兰花吃惊非浅,“跑了我伯我妈哭哎!”

  “不跑我俩又怎搞?”驴子说得老谋深算,“来他个生米做成熟饭。跑出去砌小锅过光阴。挣些钱甩给你父母,怕他们不认?”

  兰花说:“中是中,可是……可是……”

  “可是不能回家了,对么?想回家今生今世只好……”驴子竟悲伤说不下去话。

  兰花眼泪汪汪:“那……那朝哪儿跑呢?”

  驴子来了精神,抖出早已准备好的钱:“跑芜湖,找建文弄份差事。”兰花还在犹豫,驴子一把将她拽了起来,“走。”

  兰花梦呓般唠叨:“就这一条路了,就这……”兰花鬼使般跟着驴子上了路。

  路上响起驴子憋了许久的吼叫:“妹妹你大胆跟我走,莫回头……”

  -10-

  建文的住宅区有个漂亮的名字——红梅新村。当驴子领兰花迈进那片熟悉的天地时,建文和王燕正头对头不声不响地吃午饭。菜只有两样:一碟颜色黑乎乎,黑的是咸菜;另一碟颜色白晶晶,远看像是白切肉,仔细瞧原来是老冬瓜。现有的饭菜,无论质量和数量都是不够的。驴子的胃口王燕领教过。她赶忙去厨房煮了满满一锅饭。建文特地下楼去买来红皮烧鸭。驴子笑眯眯冲兰花一努嘴:“吃。”兰花新来乍到,不好意思。驴子手一挥,大大咧咧地劝:“在这就像在家,客气啥?吃。”兰花便小口小口地吃。驴子却是吃得如狼似虎,一口气吞下四碗,再盛第五碗时,锅底就冷冷地望着他了。驴子失望地捧着饭碗,没有半点放下的样子。

  王燕冲建文做个鬼脸,一伸舌头:“乖乖!”舌头缩进嘴里,手伸了出来,拉开碗橱门,取出面条,向驴子一晃:“哥,饭不够吧?我再给你煮面。”

  驴子招呼:“少煮点。”

  水很快在锅里滚动起来。该是下面的时候了,王燕的手却迟滞了一下,头对驴子一扭,灵巧的嘴一启:“哥,你吃鸡蛋吗?吃,我就煮,不吃也不勉强。”

  驴子对王燕别别扭扭瞟一眼:“半斤面条差不多了,鸡蛋我可不吃。”

  王燕徒生一喜,又徒生一惊,面对建文小声惊诧,“乖乖!半斤!!还能吃半斤!!!”

  面条煮熟了。驴子吃得热火朝天,王燕说的也不冷:“我哥来趟芜湖难得,这回可得多住两天。”

  驴子眉开眼笑,匆匆吐出食物,以便腾出嘴来说话:“多住,你哥哥一定多住。”

  王燕的脸立马掠过一层难以察觉的悲哀。她晓得驴子为人实实在在,答应的事绝不改变。

  问题和麻烦同时来了。上班途中,王燕忍不住跟建文嘀咕:“你哥的肚子真能装!简直是牛。”

  “他干着牛生活。”

  “这下够受了!光烧饭每顿就得两次。”

  建文无话,王燕话多,尽嘀咕些半真半假的气人话,建文一挠头皮:“换锅吧!唯一办法是换只大锅。”

  王燕眉一皱:“说话像吃嫩豆腐。换锅?一只锅几十块哎!”

  “那你说咋办?”

  “你家的人,我不管。”

  建文有些不乐,不阴不阳来一句:“是你留他们多住的。”

  王燕顿时哑然,眼球在眼窝里滴溜溜转,顿时恍然大悟:“好好好,你说得好。我这就回去撵你哥哥走。”说完,自行车头也转了过来。建文急了眼,急急来个猛刹车,一把拉住王燕的车腚,赔笑说:“呔!呔!开个玩笑,何必当真。”王燕不受迷惑,坚持要回家撵驴子。直到建文求得口干舌燥,她才勉强答应迟两天再说。

  自从来了驴子,建文便承包了厨房里的全部业务。由于准备充分,晚餐桌上有肉,有鱼,还有酒。四个人围在桌旁,边吃喝边谈家常。建文问了父亲的健康、建锁的成绩、庄稼的收成,随后就把话题全撂在驴子身上。当获悉兰花和驴子那层关系时,建文的心着实一喜。他为老实巴交的驴子获得了兰花的爱而欣喜不已。酒桌上的气氛更是热烈。建文高举酒盅放开喝,驴子也将生命置之度外地猛灌。兄弟为他高兴,他没理由不高兴。一高兴就乱喝。喝得头有些晕眩。酒后吐真言。驴子憋在心里一直没好外露的话随着酒气畅通无阻地喷了出来。驴子要求建文给他和兰花谋个差事。扫马路,掏茅坑,抬大土都可以。只要有钱挣,拉板车也中。

  建文眨巴几下散了光的眼,晃晃腾云驾雾的头,一下子清醒过来,兴高采烈荡然无存,木讷的目光凝固在王燕脸上一眨不眨。王燕的心也一凉,猛地打个激灵,但很快又控制住紊乱的情绪,忍不住从桌子底下踢了建文一脚。建文被踢成了瘟鸡,头一耷拉,不吃,不喝,不说话。

  对建文和王燕的异样神态,醉意朦胧的驴子毫没在意,兰花却看得一清二楚,感觉到了寄人篱下的酸楚和悲哀。待到出门观夜景时,兰花就提醒驴子:“一年土,二年洋,三年不认爹和娘。何况你只是建文的哥哥。”

  驴子听了顿觉有一般凉意贯穿全身。

  身旁不断有情侣手拉手肩并肩擦过,兰花只觉得他们那份亲热过分炫耀。她不禁轻轻哼唱一首歌:“我呀无家可归,你呀有家难回……”唱着唱着就哭泣起来,用手抹抹眼泪,又牵牵驴子衣角,“千好万好,还是家里好。”

  驴子做了贼似的不安起来:“不能回,回去我俩就等于到了头。我们住这将就些。”

  “怎么将就也成,我不要锅热要脸热,住久了怕人家两头都不热。”

  “他俩敢?怕没饭吃?没床睡?他们撵我走,我还要撵他们走哩!不管咋样我总是哥哥。”驴子犟头犟脑给兰花打气。

  “你的皮还真能做鞋穿。”兰花被驴子的天真逗笑了。

  “皮厚就皮厚。厚着脸皮白吃白睡,让他们着急。急了才好,急了才会给我俩找差事。不找就赖这里。看他们能把亲哥哥咋的?”

  兰花笑得前仰后合,心里踏实了许多。踏实了,玩得就有兴致,她对家的眷恋一时淡化了。

  厚着脸皮往下住。建文和王燕果然不敢把亲哥哥怎么的。可当驴子和兰花无所顾忌地压马路时,王燕却在家里肆无忌惮地指戳建文鼻梁。说建文投错了胎,干吗生在“土耳其”?以至有个土腥气的父亲和一个土八路似的哥哥隔三岔四长流水一般洗劫他。

  建文说:“出身的贵贱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那是自然灾害,怪我真冤枉。”

  王燕眼一瞪:“中国不出汉奸,日本鬼打不进来。”

  建文苦歪歪一张脸,两手一摊:“他是我哥呀!我的亲哥哥!我能不照顾一下感情,维持一下道义么?”

  “感情?道义?已经断送了我们两百多元票子!那是我两人一个月工资总和啊!都半个月了,可还是看不出他们有走的迹象。”王燕的声音到了哽噎的地步,最后竟抽泣起来,“呜……呜……家家户户都和农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人家的农村亲友来了,至多住上三两天。可你哥哥竟把我家当成了大使馆!自从结婚后,餐桌上总是咸菜当家,冬瓜萝卜唱主角。牙缝里刮出的钱一分一厘存着,好不容易买了彩电。再苦上两个月,冰箱也该来了。可……可却先来了一对能吃能喝的乡巴佬。呜……呜……呜呜哇。”

  王燕的哭声尽管低,但还是足以让建文心颤腿抖。

  餐桌上的菜越来越粗糙,主人的脸越来越阴沉。兰花不由得提醒驴子:“我说在这儿日月不好过!”驴子沉默一会,到底还是自信占了上风:“日子是闭着眼过的。光看他们饭碗,不看他们的脸色。混一天算一天,糊一月算一月,还是那句老话,他总不能逼他哥哥走。”

  一住又是半月。这日晚餐,兰花和驴子依旧趴在桌旁只看饭碗不看脸色。一大家人各吃各的饭,各想各的心思。那只花猫在王燕脚下绕来绕去咪咪叫。王燕心烦,抬脚狠狠踢了它一下:“滚开,老围这要饭吃,就不领会我是多么讨厌你么?”

  花猫毫无防范,一个筋斗翻出三尺远。

  驴子和兰花的心同时一沉,怯生生的目光向王燕一瞟。王燕的脸拉得很长。驴子倒吸一口凉气,尴尴尬尬看建文。建文头一埋装着没有看见他。

  再跟驴子逛马路时,兰花就把满面愁容绝望地展示在驴子眼前:“我看横竖是住不下去了!眼不乱看可以,耳朵可不能整天塞上棉絮不听啊!”

  驴子一脸的呆板,沉默半晌才有了话:“不管咋说家是不能回的!住,往下住。耳朵也用不着塞棉絮。听,什么话都听。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尽管驴子这般说,兰花还是油然升起了对父母的思念。

  -11-

  可怜天下父母心。兰花随驴子出逃的第二天,妈就痛不欲生,呼天喊地横在长水堂屋,捶胸顿足、装疯卖傻地跟长水要人。长水拢着双手,蔫头耷脑蹲于屋角,任凭兰花妈厮打、辱骂而无动于衷。兰花妈要他无条件交出建文的地址,长水宁死不从,心里话:“建文在外头有头有脸,兰花妈去闹成何体统?再者,把兰花找回家,我驴子儿咋办?”所以无论兰花妈如何撒泼。长水都铁了心,咬紧牙关不松口。

  一闹数日毫无收获。兰花家人万般无奈,便搬来一座靠山——兰花的大姨。她是乡里的妇女主任,管的尽是长头发人的事。兰花的事当然要问,尽管要走二十多里路。

  出乎兰花父母的预料,大姨并没有顺从他们意愿,跑到长水家里去吵闹要人,而是对双方进行耐心细致的说服调解工作。她对兰花妈苦口婆心地说:“孩子大了,自己的事让她自己做主,政府都是这样提倡的。兰花和驴子跑出门一个月了!生米早做成熟饭,是拆不得的,拆了叫兰花日后如何为人?这点你替女儿想到了么?我看驴子就挺好,壮壮实实的一个后生,配兰花正合适哩!你做娘的若真疼爱女儿,应随她心愿才对啊!可你却要棒打鸳鸯!”兰花妈闷头竖耳听妹妹的,觉得言之有理,既成事实不承认也不行,万般无奈她提出了两样条件。第一,婚事要像模像样地隆重操办;第二,兰花多半随驴子去了芜湖,应先将她找回家。大姨向长水转达了兰花父母的意见,并且主动表示设法给驴子借上五百元,让长水再想法凑五百,有个千把块钱将婚事光光鲜鲜地办一下。长水听了自然感激不尽,一口答应下来。

  第二天,长水就领着兰花妈和姨,乘了几十里路汽车,终于踏上了去芜湖的列车。兰花妈从来没有到过城市,这趟远路确实使她开了眼界。车经一个大地方时,她忍不住瞪大眼睛咂咂称奇,问妹妹:“这地方是上海还是南京呢?”大姨满脸肌肉嘟噜一颤,哭笑不得。长水倒是抢先笑出了声音:“哈哈!简直饭桶。连芜湖市都不晓得。”

  兰花妈很不服气,抬脚冲长水一磕:“就你逞能。你不是饭桶?不是饭桶咋老在穷窝里滚?”

  长水的脸染了层灰暗,鬼急急地一拢手,茫茫然将目光移向了窗外的景物。

  “都一家人了,还说这种话。”二姐抱怨大姐。

  兰花妈的鼻子一翘:“想我不说,除非老家伙光鲜鲜办了他儿子的亲事。”

  像是迎面吹来一阵春风,扫除了长水脸上的全部灰暗。他精神抖抖望望兰花妈,竟按捺不住地笑起来:“中,中,中,你这话算是对成处讲。面子上的事你放心,我长水讨饭要街也得办。就照大姨说的办。”说着又将脸对兰花妈凑近些,“亲家母,照大姨说的办中不?”

  兰花妈舌头一打翻:“这回可是便宜了你个老猪日的。”

  长水一缩头,可很快又笑得山羊胡须直颤抖,手往大腿上一擂:“中。五百元钱虽说难办,可我不怕。这回去芜湖,拼老命也得逼建文想出办法来。”

  冤家变成了亲家,气氛也跟着变了。但是当他们涌进建文住宅之后,欢快的情绪顿时又变得沉重起来。王燕一见他们就皱紧了眉头,很不情愿叫声“伯伯”,便一头埋进了卧室。建文正淘米,忽听见伯伯声音,手就在米盆里不听使,头也嗡嗡响,仿佛正朝万丈深渊里坠。

  准备好的菜和米,无论如何是应付不了凭空而降的三张嘴。唯一办法是增添,增添需要钱,钱在王燕手中。建文信心不足地立在王燕身边恳求。王燕满面愁苦,双手抱住头乱抓:“又要换锅了!唉!我的脑袋要炸了。”话虽这么说,钱还是给了五块。建文拿着钱,蔫头耷脑出了卧室门。一时疏忽,忘了带门,王燕便有了施展才华的机会。只见她抬脚朝门狠狠一踹,门和框砸出了强烈的响声,震得兰花妈和姨,还有长水,统统一抖。兰花和驴子没反应,经历的多了,就是不容易抖。

  王燕躲在卧室里,建文忙在厨房里,农村同志们全窝在客厅里低声悄语。建文的饭菜很快熟到了能吃的地步。可大姨却拽着兰花妈要走。建文、长水、驴子合伙拉都没拉住。兰花眼眶盈满泪水,喊一声“大姨”,喊一声“妈”,竟哇地哭出了声。大姨回过头,紧紧握住兰花手,说:“孩子,我和你妈还是那话。自个事自个做主。驴子是个好后生,我们放心,不过照我说还是不该在外漂流。应该归家和驴子有里子有面子办了事。”说着又用微微颤抖的手摸摸兰花头,“孩子!别哭了。我们是放心不下才来找你,不是来逼你回家。养你这么大不容易啊!牵着心,牵着肝。”说到这,大姨竟哽噎得无法继续说下去,收回手,一扭头,颤悠悠拉住兰花妈的手,“唉!姐,我们走吧!”

  别看兰花妈跟长水撒起泼来一身劲,却不敢在长水儿子和媳妇面前有半点放肆。建文和王燕的气质、派头,以及满屋金碧辉煌的摆设,早已给了她一个下马威。她抱紧妹妹的手,哭哭啼啼随妹妹朝楼下走去。兰花泪流满面,高喊一声:“我大姨,我亲妈。你们等等,是我不好,我跟你们走!”兰花一边洒泪一边小鹿似的朝楼下蹦去。长水、驴子、建文统统愣成木雕,直到听不清她的声音,三人才大彻大悟。但驴子没追,腿一疲软,蹲在地上呜呜哭,以袖掩面,以泪洗脸。

  兰花回去了。兰花说暂且没脸进家门,大姨便领她去自己家小住。可兰花后来却长住了下来,驴子从芜湖归来都三个月了,却一直没碰上兰花面,急得他逢集必上,不买东西,不卖东西,只求遇见兰花,却一直没能如愿。直到第四个月尾,仁爱的上帝才成全驴子一回,让他在一家布店看见了兰花。兰花没有看见他,正有说有笑地对各种高档布料指手画脚。她身旁挨着一个英俊后生。后生很爱护兰花,只要兰花看中的布,他总是不惜重金买下。

  驴子猛一晕眩。“天啊!兰花跟别人扯布定亲了!”驴子的心中妒火熊熊,很想冲向前去论个曲直是非,但还是让理智控制住了激情。

  泰山一样的精神压力,又一次将驴子按在床上不吃不喝。直到建锁捎来信,他才毅然决然和床铺告别。建锁如今也上了县一中,那封信说米吃得仅剩四斤,钱花得仅剩四角,盼望驴子哥及时补给。

  驴子满脑空旷,挑起实实在在的米担子,抬脚跨进浓重的晨雾里。宽阔的脊背渐渐失去踪影,只有桑树扁担的呻吟声沉闷而又悠长地缭绕在雾蒙蒙的田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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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核人:雨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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