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蜡烛泪(上)

时间:2018-10-10 18:06:30  】来源:原创 作者:李圣祥 点击:0

  -01-

  都说中国人十二属相,长水硬说十三。怪了!么回事唦?

  长水拥有一对半可靠的儿子。三个崽人模人样,像一个模子铸出的坯。说差距也存在,比如念书,崽们就相差甚遥。二儿建文读初三,成绩呱呱叫。三儿建锁刚启蒙,头个学期竟做了一年级状元。喜得长水嘴一咧:“乖乖!俩小的不愧我种,就驴子是扬州婊子养的。”

  驴子是长水顶头儿。十八岁的汉子小学没混出头。怪长水气?长水一气就给他发明个属相,说驴子属猪大肠,拉起来竹竿长,一松手一大摊。说驴子儿哎!你别性急,慢慢熬,熬熟了,校长作兴留你做先生。父亲啰唆完,驴子就扭头嘿哧嘿哧笑。不就十八岁么?不就在五年级坐了四年桩么?男到三十三,太阳才出山,早着哩!再说这几年也没白混。学业虽不长,身体骨却疯长。成绩虽不行,歪才有的是。凡世上能玩的,他都玩腻了。有一天,他发觉隔壁痴呆儿的小鳖头新鲜,手就伸进痴呆儿裤裆。谁知呆子也晓得那物件是个宝,不容侵犯,奋勇抡起木榔头,虎威威砸他天灵盖。他一惊非浅,拔脚贼溜,晚了一步,榔头在后心砸出了闷声。四周人吓蒙了,驴子吓煞白的脸却很快复了原。“噢哎!还当榔头多了不起,其实夯身上就像挠痒痒。”从此人们就喊他驴子。本来要喊牯牛,长水反对说:“牛懂人性,喊牛玷污了农家之宝。”

  驴子在校声名显赫。学生们放学须溜达一段漫长的公路,有路即有车,有车校长就担心娃娃们的安全问题,想在学生中选个最大的维持秩序,官封路队长。论年龄谁也没法跟驴子比。驴子颇具做官天才,他抓根柳条,拢鸭子一般拢着他的部下,神气得像个将军。部下们年年平安,日日无事。为此驴子没少得校长表扬。这一回驴子神急急把表扬倒给长水高兴。长水用眼漫不经心瞟瞟他:“你个出气带冒烟的,正事不做,闲事有余。”驴子好失望,就央求:“伯,我不上学了。”长水叹口深长的气:“唉!这杂种咋就不像建文哩!”

  “伯,我不上学了,上学比抬大土累。”驴子仍在央求。

  长水说:“驴子哎!养不教父之过。你孬好混个初中毕业,日后不吃人亏,我也对住了你死去的娘。你翻不过小学墙头,日后人家不戳我脊梁骨!”

  驴子急了:“人家骂人家的,你耳朵塞上棉絮就是。又不是你不供我念,我自愿的。”

  长水骂声:“没出息的。”不再吭声。他对驴子有一本清清楚楚的大账,为驴子的升学问题没少操心。他求过校长,说:“校长,我家驴子大了,老呆五年级他羞死了。你就行个好让他混过去吧!”校长双手一摊:“十分抱歉。驴子是我校百年不遇的笨蛋,我做校长的比你当父亲的更伤脑筋。我去过乡农中求情,求人家特殊情况特殊照顾,可人家说:‘中学就是中学,不是废品收购站。’”

  驴子见伯半天没吭声,以为默许了八成,高兴地说:“伯,就这么定了。我犁田去了。”长水心里捺满油盐酱醋,鼻子一酸,眼窝涌上了泪水。

  说时间,时间走得飞快。一转眼中考就摆在建文面前。在建文复习迎考的紧张阶段,长水多次来到亡妻坟前祈祷。过分凝重的心情促使他忽地跪下去,潮湿的土地被砸出一声闷响。黄表纸点燃了。红红的火舌一心一意印刷着冥钞。长水眼皮微闭,口中念念有词:“他妈,文儿正跟对手们白纸黑字分高低,保佑他一把吧!”

  中考结束后,长水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建文考取普通高中的喜讯。

  当时,驴子正挥汗如雨割稻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忽有喜讯传来,浑身肌肉嘟噜一惊,镰刀便趁机开洋荤,把驴子的手咬出一股鲜艳夺目的热血。驴子腰一弯,抠把烂泥朝血口堵去,急不可耐问长水:“我二弟中个么学校?”

  “县一中。”

  “出来能当乡长么?”驴子问。

  “出来考大学。”

  “考不上哩?”

  “做田。”

  驴子像瘪了气的皮球,软软瘫在烂泥地上。长水赶忙给驴子传授一遍高考程序,并说大学毕业能干县长哩!“县长!乖乖!干县长!”驴子一骨碌滚起来,脸面像县长大哥一样灿烂起来。

  从家里到县一中要走六十华里的路程。建文无可奈何地成了住校生。在家想学校,住学校又想家。盼呀盼!终于盼来了头一个周末。建文归心似箭,手提五花八门的坛坛罐罐,燕子似的朝家飞。长水首先给建文捺几罐咸菜,以备下周吃;又塞给他二元钱,以备下周花。星期天的早晨,天还染着黑,长水和驴子便起了床。长水淘米烧饭,驴子找粪筐。驴子找得轻手轻脚,怕惊醒建文的梦,摸到粪筐撂上肩便一头埋进了无垠的黑暗。搂了满满一筐归了屋,天还没亮彻底,长水的粥还在锅里熬。驴子歇了筐,又忙着拌猪食、扫地、挑水。忙妥了一切,长水也煮好了粥。驴子洗把脸,选一只最大的碗,咕咕咚咚喝五碗,肚子才有点鼓。揉几揉肚子,扛起锹又对地里奔。长水跟在他后面一步一晃地飘。

  地里头的驴子,今天怎么也落不下心。不时手搭凉棚望太阳,不时提醒长水说:“伯,恐怕是不早了!建文下午还有六十里路哩!”长水就说:“那就收吧!”

  驴子和长水扛着家伙回进屋子,淘米,搁水,点火。啪啪啪,驴子手中扇发疯似的摆,手腕酸疼,腿蹲麻木,那口锅终于热喷热打揭开了。锅是彩色的锅。半边白,半边红。白的是米饭,红的是山芋。黑白之间烘托两只蓝边碗。一碗咸菜,一碗鸡蛋。长水右手端碗米饭,左手端碗蒸鸡蛋,又用肘子悄悄地蹭蹭建文。心有灵犀一点通,建文一颠颠随伯进房吃独食。

  忙妥建文,再服侍建锁。长水剔几剔,剔出两条上等“红货”,一抖手打发在建锁碗里。建锁头一偏,小眼珠迸出两股异样的光,极不情愿又无可奈何端碗出了门。

  该打发建文去学校了。长水双手拎起菜罐罐递给建文:“上学吧!用心念书,别烦家神。”

  建文朝后退两步,没接罐子,嘴角颤巍巍地欲言又止。顿了会还是脸一红,怯怯说了心里话:“伯,我……我晓得你想我好。可高中的书深得没法念,我想趁早歇……歇伙。”

  长水怀疑耳内有异物,捣鼓几下,要建文重复一遍。建文重复了。长水一惊非浅:“建文我儿,你这话说差了。”

  “不差。”建文很肯定。

  “差。”

  “不差。”

  “差。”长水的眼瞪得像牛卵子。

  “儿子不跟老子抬杠。”建文不愧胸中有墨,很能吃准“好汉不吃眼前亏”这话的含义。

  长水那几根枯草似的山羊胡颤抖了起来:“你还不差?你个贱骨头还不差?有福不知享还不差?”

  很不幸,无论长水怎么啰唆,建文就是认定不差。

  “你……你叫老子受气?好好好,你不念书。好好好,老子让你晓得洋罪是咋受的。”长水手一抖,把锹狠狠惯在建文脚前:“挖沟去。”

  -02-

  建文不想好了。驴子反而珍惜起前程来。他告别书本已整整半年光阴,不朽的田野之风将他吹粗了一圈,人高马壮,大头大脑,一脸福相。这一天驴子将福相展示在村民兵营长面前,庄严声明:“我想提高警惕、保卫祖国,做一名光荣的人民解放军,做一个可爱的人。”营长晓得驴子底细。驴子曾是村小学空前绝后的笨蛋,大名鼎鼎。营长的厚嘴唇挂几缕居心不良的笑:“你驴子追求进步可嘉。可如今的兵和当年的游击队有着质的区别,统统的清一色的初中生和高中生。你驴子出示一下毕业证。”

  驴子没毕业证,可还是想当兵。去部队或许能闯条出路。听说部队已不直接提干了,能直接转志愿兵。这叫改革。驴子以为这种改革是专门偏向他的。他在小学艰苦卓绝认的几个字,几乎完整无缺地还给了老师。他已变成货真价实的文盲。文盲固然不能提干,但是可以当志愿兵。想到这,驴子觉得命运就卡在营长手心了。于是就不厌其烦纠缠营长:“营长,当兵不就是放放枪放放炮么?只要腿壮胳膊粗就中。”

  营长扑哧一笑:“你驴子双料愚昧,那大炮是好摆弄的?明明要你轰敌人,你驴子作兴在自家人头顶开花。炮弹隔你几十里,要打鼻子不打眼,这全靠精确的计算,没文化中?”

  驴子竖一脸不屑的旗帜:“有那样玄乎?我可是瞧电影祖宗,打仗片瞧得最多,可从没见炮弹能找人鼻子打。”

  营长有些不耐烦:“跟你这个屎货讲不清。”

  “嘿嘿,”驴子反而乐了,“你大营长就糊弄我这个屎肚子好老百姓。”

  “鬼糊弄你呀!你自个看去。”营长甩手将《兵役法》撂给驴子

  “你瞧,你瞧。明明晓得我睁眼瞎子,却甩书逗我认,还说不糊弄我!”

  营长觉得无法跟眼前的驴子说话,一拢手不再答他啰唆。可驴子仍然要啰唆:“你动笔把我名字划上得了。我还要回家煮饭呢!你不能故意耽搁我宝贵时间。”

  “这就对了。回家煮你饭去,别老缠这儿凑热闹,当兵没你份。”营长轻蔑地斜驴子一眼。

  驴子急得红眼珠暴鼓:“你讲话鸡巴噎人。我是特务?”驴子口气硬了起来。这一硬还真硬出了名堂。对面的营长明显有些畏惧。驴子就觉得眼前这狗日的是臭料。对付臭料的最好办法是发火。驴子腾地站起,扇子般的巴掌一拍桌子,震得《兵役法》和大营长统统地一跳:“少卡大爷脖子,给大爷划上。别把大爷卡急了。大爷一急啥事敢做。你鳖日的好好想想。明天我再来。”驴子甩下这话,蹦下桌子,回家煮饭去了。

  第二天,驴子没亲自来找营长。找营长的是长水。长水一身特别打扮:外罩一件老棉袄,尽管上面爬满了补丁,仍有一部分黑黄的絮争着露脸;内穿一件黑乎乎油腻腻分不清本色的粗布衫,下穿一条灰不拉叽的裤子,走起路来,屁股部位有两只洞眼一眨一眨闪着白光。长水飘歪歪晃到营长家,一撅屁股,坐在桌面上,对瞅着他的营长一咧嘴:“你翻我眼?有本事你用拳头朝我这儿夯。”说着劈手撕开老棉袄和粗布衫,露出瘪塌塌的胸脯。

  营长屁股离座,笑容可掬:“我说长水叔,这是犯啥嘛!”

  “犯啥?我驴子当兵你犯啥打坝。”

  营长的黄眼珠骨碌碌地转一圈:“长水叔,你去找找村长,村长同意了,我马上给驴子报名。”

  长水听了这话,真的撇了营长去找村长。找到了村长,村长又推营长。长水火了:“黑骨头,拿我老头子当皮球踢。”长水一撅屁股,又搁在了村长家桌子上。“找营长找村长都一样。反正要让驴子当兵,要不我老命就拼这里。我一个孤苦老头拉扯三公鸡头,容易么?苦不?我没伸手朝村里要过救济。可你们不该卡我儿,卡我儿就等于要我老命,要我老命干脆拿刀来。”

  村长被缠得无法脱箍,只好去找营长。村长说:“你把驴子名给报上。”营长说:“有规定呀,得初中以上程度呀!”村长苦口婆心:“当兵是好事,你让他报名,要不要是带兵事。”

  营长服从了命令。

  体检这一关,长水不用替儿子担心。他亲眼见过驴子榔头捶不死。驴子也明白这一点,可上了阵不知为啥心发慌,脸胀通红,粗气直喘。医生一测他的心脏,吓得吐了舌头。驴子脉搏太优秀了,每一分钟一百四十次。血压也不含糊。这一优秀和不含糊注定了驴子和中国人民解放军断了缘分。正当他绝望得无可救药时,那个戴大盖帽的带兵官把宽厚大手压上了驴子肩:“喂,小伙子别愁眉苦脸,凭经验我断定你心脏、血压完全正常。不正常是你自个折腾出来的。你太紧张了,你放松一下,再去弄点米醋喝喝。回头我跟医生说声,给你重验一次。”带兵官还说驴子是当兵料,浓眉里藏匿着将军气质。

  驴子像凭空抓到了一个充气救生圈,神急急屁颠颠直奔店家。他要了瓶镇江陈醋,一仰脖子咕咚一口。一般酸不酸辣不辣的怪味呛得他浑身一抖。他牙一咬眉一皱,人嘴对住瓶嘴,一口气咕咚下半瓶。抹抹嘴,啊的出口气,将剩下的半瓶朝柜台上一掼,返身就跑,钱也忘了付。店主也不敢追,目瞪口呆自语:“神经病。”

  驴子第二次体检果然没问题。驴子笑了,带兵官也笑。带兵官还让他吃了定心丸:“你这兵我带定了。”

  长水听了这一句话,激动得老泪纵横,用手在驴子头上颤巍巍摩挲:“想不到我儿遇上了贵人。命中注定,命中注定啊!”

  谁知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定兵那一天,那个带兵官没事找碴,愣要跟驴子的毕业证见见面。驴子说免了,带兵官不依。驴子只好坦白说自己没有。带兵官懵怔一会,问:“你咋报上的名?”驴子认为带兵官反悔了,可反悔来不及了,生米已成熟饭,于是由牙缝挤出两字:“磨的。”

  “磨的?”带兵官瞅瞅愣头愣脑的驴子,毅然决然说,“小伙子,我很喜欢你!”说着又晃晃脑袋,叹口深长的气,“唉!可我不得不忍痛割爱,因为你没文化。”他握握驴子的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再见吧,小伙子!”

  驴子跟带兵官依依惜别后,竟一连在床上横了三天,不吃也不喝,泪水打湿了一大块被角。人消瘦了,眼愁红了。长水劝他想开些,老愁老愁能愁坏身体骨。驴子便不愁,猛地挣扎起来,眼前布满了星星,头重脚轻好一阵晕眩。他定定神,拍拍腾云驾雾般的脑壳:“这辈子废了,废就废在是个睁眼瞎子。伯,我墙上挂鳖壳定归(龟)了。我好后悔当初不念书!”

  长水平淡如水说一句:“畜生前悔,人后悔。”

  驴子心里泛出一股苦涩的涟漪,两滴清泪从眼窝里掉下来,倏地钻进了黄土地。长水不再深讲。屋里被一片阒寂严实实罩住。还是驴子活跃了空气,他一扫往日的玩世不恭,认真说:“伯,我说不能由着建文哩!”

  长水像猛然惊醒似的,咬紧牙关,恨铁不成钢地说:“我由他?他三天后不滚学校去,看我扒他皮。”

  “那也不是法儿!”驴子现身说法,“你当初捺着拳头龇着牙逗我上学,效果咋样?”

  长水一时憋噎,呆呆地望着驴子。

  驴子就做起诸葛亮:“照我看,首先让建文尝尝做田是个什么味。他尝到了厉害,准把头钻书里去。”

  长水眨眨眼,似乎不信这话由驴子嘴冒出,过了好大一会才醒过神来:噢,驴子吃一堑长一智,懂世务了。长水头一昂,一眯眼,一张嘴清晰吐出一个字:“成!”

  -03-

  当晚,驴子把建文邀到跟前说:“建文你长大了,自个事自个做主。你脚下有两条路,要么上学,要么修地球。选吧!没人干涉你。”建文不知所措地睃睃父亲,父亲也是那两个字:“选吧!”建文喜悦悦地说:“修地球就修地球。”

  驴子拍拍建文肩膀:“选的好,选的好。书有么念头?我就不念。家里正差劳力,十亩地我俩包了。让伯伯享两天清福。”

  建文一擂胸脯。说:“成。”

  长水将良田交给俩儿子,驴子嫌这种承包不彻底,有大锅饭嫌疑,有必要进一步完善。他每次把建文带下田,总是将田里的活一分为二。大爷不带二爷意思,二爷也别占大爷便宜,各忙各的。论做田,驴子一顶俩。建文哪是对手?当驴子保质保量完成任务时,建文最多拿下三分之一。驴子便猴上田埂观摩建文的狼狈相。建文腿痛腰酸胳膊麻木,浑身疲软软的,水蛇一样的腰再无力扭转。眼下对他来说,关键问题是睡一觉,可是睡不成,驴子工头一般监督他。要命啊!还有三分之二的活没忙哩!得耍些手腕蒙混一下,可驴子眼盯着他一眨不眨。稍有疏忽,他那大炮喉咙就惊天动地发出斥责的吼声。糊不行,歇也不行。不糊不歇水蛇腰累得不行。这的确难坏了建文。可建文他大小算半个知识分子,知识面不宽也不窄,眼珠就那么略略一滑,脑海立马闪现法国工人破坏机器闹罢工的故事。只见他朝天吸口气,一口唾沫吐上掌心搓搓,嗨的一声,将手中锹深深扎进土里,奋力一撬,没有反应,再用上吃妈劲儿,反应来了,只听咔嚓一声,桑木锹把分了家。当断裂声炸响时,驴子双手一撑,蹿了起来,直截了当地责问建文:“瞧你有做事样?”

  建文眼皮一耷拉,装出十分后悔的神态:“我又不是故意的。”

  “你一锹想挖座山,还说不是故意的。”驴子的嗓门如同打雷。

  “你唏啥?”

  “我就唏。”

  “白唏。锹不是你买的,是伯买的。”

  “伯伯买锹供你糟蹋?”

  “你说我糟蹋我就糟蹋。你干叹气。”建文说完抖腿朝家蹓。

  驴子气得吹胡子瞪眼:“呔!你回来。”

  建文回过头:“回来干吗?锹都坏了。”

  “我有。”驴子把锹戳在田里。

  建文轻描淡写瞥一眼颤悠悠的锹把子:“我不用你锹,我有志气。”

  “你……你有志气?你出气还带冒烟。你文不能测字,武不能撮狗屎。”驴子牙齿咯咯地抖。

  建文心平气和地回敬驴子:“你能你能,承认你是条不怕劳累的四脚驴子。”

  “四脚驴子!你骂你哥哥?”驴子伸手揪住建文后脖颈领,猛喝一声,“你皮作胀,我给你松松。”说话间,又用一手勒紧建文裤腰带,一提拔,建文悬了空,四肢乱划,活像蛤蟆凫水。驴子手一松,蛤蟆就趴在地下服服帖帖。驴子左手捺紧建文脖子,右手攥成个笆笠。建文眼一闭,暗暗在脸上憋足劲,恭候拳头的光临。不曾想驴子忽来个声东击西,拳头变成蒲扇扇在建文屁股上。建文紧张的心蓦地松弛,原来驴子也不敢把他怎么样。建文忽地滋生出半斤胆汁,在脚上憋足劲,雄赳赳地奔驴子胸口踹去。驴子没料到建文敢来这一脚。可建文没什么不敢的。驴子大意失荆州,迅速脱离建文,蹲成马步咚咚朝后踉跄,终点是田角的粪坑。建文听到哧嗵一声响,很觉奇怪,赶紧坐直。忽见驴子在粪坑里挣扎,便吓得疯跑。粪坑里的驴子扰乱了苍蝇世界的安定,苍蝇就雾一样地弥漫,撞得驴子脸上痒痒的。驴子从粪坑里挣出,怒不可遏地奔向建文。他身披恶臭,撵了一会,终因恶心难忍,不得不调头直扑水塘,入水前冲建文背影恶毒毒打声招呼:“小狗日的,回家扒你皮。”

  建文弹腿伸脚将驴子送进粪坑并非偶然。自从他弃学赋闲,没过上一天舒心日子。驴子看他不顺,想着法日弄他,天天不厌其烦逼他下田,下了田又把他当牛吆。建文可是个刚脱离学校的书娃子,怎吃得消牛马不如的生活。不说干活了,光那颗毒辣辣的太阳就够他喝一壶。锄草使他胳膊麻木,挖地令他腿痛腰酸。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那一脚可真是凝聚着建文积蓄已久的怨气。

  建文喘着粗气跑进家门,正好与长水撞个满怀。长水剜他一眼,脚一跺地:“瞧你猴样。”又一指青天,“日头老高,收工了?”

  “驴子打我。”

  “打懒鬼应该。”

  建文不吭声,可想到驴子即将要归来,就吭了声:“我做田不中,我不是做田料。”

  长水暗暗一喜,轻飘飘捋捋八字须:“是么?那你说说你是什么料。”

  “念书。”

  “你不是不念么?”

  “如今我想念。”

  “人话?”

  “人话。”

  建文话音刚落,湿淋淋的驴子撞了进来。建文一缩头躲避到父亲身后。长水赶忙叉开双臂阻拦驴子。驴子那口恶气咽不下,左蹦右跳想撇开父亲捉建文。长水阻不住公牛般的驴子,匆匆忙忙脱口而出:“驴子,你消消气,建文浪子回头愿念书了。”

  驴子打个激灵站住脚,眼眯一条缝,盯一会建文,就一路咕叽咕叽去了房间换衣服。

  衣服一换便成了崭新的驴子。只见他眼里喷着锃亮的光,柔柔地温和地望在建文脸上。建文也看他,眼光疑疑惑惑、别别扭扭。驴子认为这种戒备目光没必要,谁也不会拔建文一根汗毛。因为建文已非刚才那个可恶的建文。建文愿意上学就很可爱。驴子给建文抛去一个荷花式的笑容,感动得建文也笑了起来。兄弟俩相视默默地笑。彼此间的憎恶,顷刻间化作一汪清水。

  -04-

  东边刚刚露出鱼肚白,长水就和驴子、建文出了门。长水将两个儿子送至村前的三岔口,没忘了咕噜那句永不变更的话:“文儿,不蒸馒头蒸(争)口气。”啰唆完便住了脚。驴子肩挑白米和咸菜罐继续送建文。

  丈量完十余里崎岖山路,又在客车上颠荡个把钟头,终于到了兄弟俩心目中的圣地——县一中。驴子和建文笔直地戳在学校大操场上。

  快要见到先生们了,建文既激动又惶恐。驴子更是心跳激烈,他可是先生的天敌。他怕去见建文的班主任——汪老师。他的鞋后跟在绿茵茵的操场草坪上一磕,双脚利索地一抽,两只鞋子便获得了自由,小腿肚紧接着双双一打弯,屁股咚的一声夯在鞋子上,双腿一盘,俨然一尊大佛。大佛对建文一挥手:“去,去找你汪先生。”建文没动,佝偻的脊背顶在篮球架上,毫无生机的眼睛呆呆眯着流动的蓝天白云。

  “去找汪先生呀!”地上的驴子催命鬼一般。

  “还是你去。”建文的声音苍老而遥远。

  驴子鼓鼓眼泡泡,大腿一拍,头摇得像拨浪鼓:“嘁!我去?我闷头驴一个,见了老九爷冒不出两句囫囵话。我不中。”

  “我更不中,我一句也冒不出来。”

  兄弟俩你推我搪,谁也不愿揽下那份头疼活,好一番讨价还价,最后达到协议——兄弟俩共同前往。

  兄弟俩在数学教研室寻到了正在伏案批改作业的汪老师。那颗硕大的头颅聚精会神地埋着,手中的红笔在学生们的练习簿上沙沙作响。驴子和建文进门时弄出的响声,竟然没能打乱他入迷的思绪。建文涨红脸叫了声汪老师。汪老师这才缓缓抬起头,习惯性地应了一声,问:“两位同志有事么?”建文不知所措,脸面的臊红霎时波及脖子根。驴子也瘪在一边不知说些什么好。

  汪老师打量一下面前的一对闷葫芦,立马可亲地为兄弟俩让坐。兄弟俩小鹿般的心渐渐平静。建文先启用了木讷的嘴:“汪老师,我是您学生呀!”

  “学生?”汪老师满面诧异,问陌生的建文叫什么名。建文回答之后,汪老师一改满脸诧异,承认曾有过这个学生。驴子和建文心上的石头同时落了地,有了热乎气。可瞬间又变得通体冰凉。原来汪老师笑微微,给了建文一颗定心丸:“放心吧,我就给你办理退学手续,你凭手续去教务室领回你所交的学杂费。”

  驴子顿觉自己躯体直朝万丈深渊坠落,急忙大声申请:“先生!先生!你错了。我送建文上学来的。”

  “上学?”汪老师懵头懵脑,对着建文说,“我一连点了你十多天名,你都没到。后来不点你了,因为你已被学校除了名。”

  兄弟俩目瞪口呆,想诉说些什么,偏偏又什么说不出。

  当当……上课铃响彻了整个校园。汪老师匆匆跟驴子说声“再见”,掖着一沓书本向教室走去。

  兄弟俩面面相觑。“被除名了!学校干的。”驴子梦呓般嘀咕一阵。“找校长去。”驴子嗓门一亮,忽地有了主张。

  校长很好找。可校长的工作不好做。校长的表情是漠然和冷峻组成的混合物:“开除不开除建文,是要不要纪律的问题。学校不是放牛岗,不能没纪律。”

  驴子厚着脸皮继续央求。无奈校长的漠然升格到厌烦,针插不进,水也泼不进。

  驴子和建文垂头丧气地回到操场的草坪上。建文的眼里不知啥时灌满了泪水。 驴子瞟他一眼,恍惚迷惘的思绪随时间的流水漂泊而去,漂几漂,忽然漂出一股阳刚之气:“狗日的校长不憨厚,我不求你校长,我去求汪先生。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

  驴子头顶信念,肩扛希望,伫立于数学教研室窗前。窗内没有汪老师。一打听,汪老师归了家。驴子就指派建文去摸汪老师窝。建文孬好在学校混过七八天,很快摸到了线索,兄弟俩顺线索摸去。

  由前门跨进汪老师庭院。院子里七零八落,砂浆砖头星罗棋布,一派热烈的施工场面。两个小瓦匠赤膊上阵,忙乎一鼻子灰。驴子的目光没能逮到汪老师,瓦匠说汪老师立马就来。

  半根烟工夫,那颗硕大的先生头果然探了进来,厚而软的肩上深埋着根毛竹杠子。杠子的另一端压在一个敦实瓦匠肩上。杠子中央吊着两包水泥。那敦实瓦匠抬得轻松自如。汪老师却显得经不住杠子的压迫。宽宽的额头汗珠密布,红润的脸累得灰白。刚歇下杠子,就瘫在脏兮兮的方凳上喘气,找不到半点为人师表的文雅。敦实瓦匠松了绳子,抽了杆子,轻蔑地望了一眼狼狈不堪的汪老师,脸上漾出一种幸灾乐祸的快意:“汪先生,我喊你先生了!你撑一下,不多了,就十包,五趟就完了。”

  汪老师根本没发现驴子和建文的存在,一咬牙撑起来,疲软的躯体随同瓦匠飘摇而去。驴子怜悯地盯着汪老师那付随时可能坍塌的身子骨,眼珠一转,急急撵了出去。

  拐过四道弯,抹了八个角,驴子来到一家建材店。店门口堆放着十包五百号水泥,那就是汪老师花钱买下的货。墩实瓦匠铺开绳索,粗壮的胳膊一搂,一包水泥压在绳子上,再一搂又一包。瓦匠拍拍手上灰,将绳头挽个扣,杠子插进去,朝汪老师招招手:“来,来,来。”汪老师硬硬头皮弯下腰,继而眼一闭,牙一咬:“嗨!”腰没嗨直,再一挺,直了。腰直了,小腿肚却弯了,像弹琵琶。瓦匠瞟瞟汪老师那不中用的腿,说声:“走。”汪老师就像跳开了负重迪斯科。驴子忍不住笑了,但没笑出声。他一个虎步向前,双臂一托,把汪老师那份洋罪轻而易举地接了过去。

  “不就十包水泥么!用得着跑五趟?”驴子赌狠。

  瓦匠气更盛,抽下杠子一捣地:“搬!”

  驴子便搬。在一旁倒剪双手的汪老师急急地拦,却拦晚了。驴子轻飘飘弄一包趴在原来的两包上,眼光在瓦匠脸上示威游行。瓦匠上下牙嘣嘣一磕,牙缝里又迸出一个字:“搬!”

  驴子乘汪老师不备又撂上一包,可犟种瓦匠还在喊:“搬。”驴子又要去搬,却被汪老师死死拽住了。驴子动弹不得,瓦匠便自己动手,抄一包压在顶上:“最后一包,两趟结束算球。”

  汪老师目瞪口呆,傻乎乎地瞅着四条粗腿一错一错向前迈,惊讶万分。

  水泥问题很快解决,汪老师坚持挽留驴子吃午饭。驴子推托。敦实瓦匠耐不住性子了,冲驴子一亮粗嗓门:“客气个球,吃就吃呗!”驴子不再推,别别扭扭报销汪老师家三大碗。建文吃了两碗,加起来五碗,害得汪老师勒紧裤带省了一顿。

  驴子填饱了肚子,嘴一抹又伸手朝汪老师要业务。汪老师说:“谢谢你。”驴子说:“有么谢头唦?有活尽管吩咐。”

  “没了。”汪老师说,“该帮的你已做得很好了。”

  驴子就磨,磨得口干舌燥,汪老师还是没业务给他。

  也是天无绝人之路,就在驴子为寻不到活而急得如热锅上蚂蚁时,敦实瓦匠开了腔:“瓦匠这买卖,要的是力气,人多才出活哩!”

  汪老师嘟噜出一长串意见,大意是:他不好意思掠夺驴子的剩余劳力。

  敦实瓦匠一听就烦,满不在乎说:“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谁也没强迫谁。”继而冲汪老师挥挥手:“去,去。教书的吃粉笔灰去。愿干活的留下吃水泥灰。”敦实瓦匠这番安排完全出于自身利益,却在一定程度上成全了驴子,也间接定下了建文似锦的前程。

  建文终于恢复了学籍。复学的程序并不复杂。汪老师拿着建文临时撰写的请假条子去见校长,罪人似的忏悔道:“校长,建文同学冤枉,他写过请假条子,我并且批了假。都怪我粗心大意,把条子压在抽屉里忘了。过,不在建文,也不在学校,在于我。我请求对建文的学籍重新考虑。”校长拧拧眉,答应重新考虑,重新考虑后就有了让驴子与建文喜出望外的新结果。

  -05-

  宠子不孝,肥田收瘪稻。坎坷倒不一定是坏事。几个月的磨难终于使建文懂得了光阴的贵重。每当他稀里糊涂接受玩心指派时,眼前总会浮现父兄那两张苦巴巴的脸。苦脸上那四只恨铁不成钢的眼总是于冥冥中将他拽进教室里埋头啃书。用心啃,节假日也是啃,啃回了落下的功课,啃回了失去的光阴,啃来了优异的成绩。驴子的后勤部长做得更加带劲。每月挑着桑树扁担,给建文送来一趟白米、咸菜、零花钱,从不间断。两年后,建文凭着优异的成绩,一跃而迈进了大学的校门。他欣喜若狂,甘甜至极,仿佛看到了前程的光芒。他承认那光芒是驴子给他点燃的。

  建文接到芜湖某高校录取通知书的第四天,便风风光光踏上了长途汽车。车身动了,建文侧目凝望窗外的父兄。父兄那两双泪眼在他脸上深情地萦绕,牢牢印入他的心灵。

  芜湖方面很快来了信。驴子羞于腹中无墨,就兴冲冲舞动信笺满街找人念。识字人为他念了。他听得忍俊不禁。两肩一颤一颤地抖,两撇胡子燕子展翅一般飞。建文的信给他灌了一肚子蜜,给他送来了活鲜鲜的荣耀。这荣耀不该埋没,让全世界都晓得吧!驴子不厌其烦找人念信,这人念完再撵那个念。开念前,驴子总是给帮忙人撂根烟,说一句:“我弟来信了,给我的,三张纸呢!烦你念念。”

  村中凡能念通信的,都念过那封信。他们念时,婆娘伢们就围在旁边托腮听,听着听着就羡慕不止,就夸建文有良心。驴子待他的好处他印在心上哩!很快这些话又传到了外面,一传十,十传百,传得驴子的形象豁然增高八尺。驴子好不得意,一有空便倒剪双手,披一身阳光,展满脸神气在村巷里晃荡。

  心宽体胖。驴子发福了,面色红润,天庭饱满,齿白唇红。对驴子抱有好感的姑娘渐渐多了起来,有幸碰面不会吝啬一个柔情的媚眼。驴子心里甜滋滋的,脸上却不露声色。每当媒婆扭来烦他神时,他总是挂一脸无所谓。

  “姑娘愿么?”

  “愿。”

  “她妈愿么?”

  “巴不得。”

  “噢!”驴子正儿八经点点头。

  接着是见面。见面要礼。驴子没礼。姑娘也不计较。姑娘晓得驴子家寒。家寒没什么可怕的,长水家建文中了状元。长水家祖坟冒烟了,出了人,出了人还愁富不起来?那穷是临时过渡。大花布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哪家姑娘不想找一个一切都有的夫家呢?所以就找驴子,找得长水嘴直龇:“人家养女百家求,我养儿百家也求。嘿嘿,嗬嗬!”

  求驴子的姑娘恁多,驴子在百花丛中挑花了眼。这个鼻子扁了,那个眼小了,第三个鼻子眼睛正好,嘴却大了。第四个……驴子没挑中一个称心如意的,不称心就莫瞎凑合。驴子千篇一律搪塞媒婆说:“我小哩!等两年再讲。”媒婆悻悻而回,脸面挂着千篇一律的颓丧。不颓丧的唯有隔壁那个胖大婶。

  这一天,胖大婶从遥远的娘家替驴子引来个姑娘,名叫世云,生得染红掺白,面捏一般。貌似三月杏花,腰如四月垂柳,声若清泉出峪,双眸又像两点星星。星星冲驴子眨眨,驴子就泛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好感。过后,驴子就不厌其烦脚踏胖大婶家门槛,还时常捎些烟、酒、糖之类去。再碰到世云时,驴子就说:“我俩不小了,结婚吧!”

  世云柳眉怨怨一戗:“你皮厚。”

  “嘿嘿,我皮厚,嗬嗬,我皮厚。”驴子遭了骂反而手舞足蹈起来。

  -06-

  大学里虽说每月有几个补贴,但这对于生活在城里的建文来说,无疑是杯水车薪。为了让建文吃喝花费跟上时代,家里每月需贴他三十块。为了凑足这笔钱,长水每晚都扒鸡屁眼抠,恨不得鸡婆们天天生下双胞胎。日子虽说紧巴,咬咬牙还是能混的。可后来渐渐混不下去了。建文胃口越吃越大,所要钱款如芝麻开花节节高。这笔钱款指望鸡婆们看来不行了。靠田收?田里收的跟不上田里用的。化肥、农药价发疯般涨。一年忙到头能混一肚饭,就算你是种田好手。这一天,驴子挑着一家人从牙缝里省下的一百斤稻谷来到粮站。查粮质的验了,评个上等,给了最高价——二十一块三。驴子接过钱,沾点唾沫数数,虎眉不禁一戗:“我操他妈,化肥翘,农药翘,狗鸡巴也往上翘,就粮价不翘。我操他奶奶,我操他祖奶奶,我操他……”驴子咬牙还想继续骂下去。不料出纳的窗口探出个女人头:“你骂谁?婊子养的你骂谁?”唬得驴子脚板抹油泥鳅般溜了。

  长水家入不敷出的状况发生在建文念大学的第二年。这年年底,他家欠了一稻箩债。长水连声叹气:“唉!这怎搞?这怎搞呢?”

  卖猪呗!猪是驴子喂两年才喂壮的。卖了五百块,厚沓沓的。驴子想:若不欠债,这年就肥了,就能给世云扯几尺花布了。世云陪他恋爱两年没穿他一寸纱,怪对不住她。驴子要结婚,世云也同意,可就是缺票子。

  “没票子你发昏吧!”世云说。

  驴子就不提结婚,驴子说:“那就等把建文捧出来再那个。”

  世云说:“中。”

  可后来的结果是不中。建文没出来,世云就一脚将驴子踹了。怪世云嫌穷爱富么?世云不贪财。怪驴子学习陈世美?驴子根本沾不上边。怪谁呢?讲不清。

  世云踹驴子是春天的事。开过年,长水家日子越发窘迫。建文偏偏又狮子大开口。他写信给家里说:眼下正热火朝天学英语。学英语离不了录音机,他同学都有,就他个穷鬼没有。希望父兄想些办法,给他一次性解决两百块。老长水把信交给驴子。驴子就憋出一身汗。家里值钱的全换了钱,就剩囤里那千把斤稻谷。卖了,这荒春咋熬?春上的钱又不好借,家家要备耕。驴子急啊!驴子终于摸到了一条适合本人特色的致富之路。这是一条水里求财的门路。驴子买回一张搭搭网。这种网像半轮月亮,用两根竹竿梢挑着,竹竿的大头分别塞上把柄,把柄挤在小肚子上。撒网时,小肚子一拱,捉杆的双手一抖,那网便飘飘散开。再把挑网的杆子梢闷水里,把柄搭肩上。双手握杆不住地拢,边扰边颤动,水面就发出叭叭声。水里的鱼鳖虾蟹就吓得没头没脑朝网里钻,然后是起网。再用长把瓢将落网的蠢货统统捞进背上的蔑笼。篾笼越聚越重,里里大多是鱼,别的也有。

  驴子自从有了网,业余光阴就在捞鱼上。累是累,每天却能捞得三两块进项。这三两块收入刚好填了建文的支出。驴子天天捞鱼不断,长水日日卖鱼不歇。

  财路是有了一条,可驴子渐渐觉得太窄。“一天两三块!就两三块!唉!”驴子叹口气,叹的是建文录音机无着落。

  日月如梭,一晃过了十天。两百块仅仅凑了二十块。还有一百八在网里头哩!正当驴子为一百八急得上墙时,忽有吉星照亮天灵盖。这一天,驴子一网下水,竟捞出一只斗大的鳖。左称右称正好五斤。驴子差点笑豁了嘴。“老鳖可是值钱货,一斤十四,五斤七十。乖乖!我的乖乖老鳖!七十块哎!”

  这是只老资格的鳖,别说农民,就是拿工资的工人也只敢望望它。出卖这鳖成了驴子一块心病。卖给贩子,驴子心疼。贩子心黑,价杀得狠。驴子就想到三十里外的驻军,那可都是开飞机的兵,个个拥有吃老鳖的福分。驴子拎起那只老鳖去见亲人解放军。

  果然卖个大价钱——八十块!

  “唉!逮两只多好!”驴子人心不足说梦话。

  “逮三只更好。”旁边两个栽树的兵笑驴子。驴子住脚瞧瞧兵。兵是男兵,同样有鼻有眼。驴子眼就发腻,就看树。树很美,绿蘑菇一般,名叫宝塔松。驴子在乡政府林场见过。

  “这树漂亮,”驴子信口说。

  “八块一棵,能不漂亮?”兵说。

  “八块?”驴子少见多怪。

  “八块。”

  驴子吐吐舌头,继续走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调头:“还要么?”

  “当然要。”兵指指一大片尚未绿化的闲地。

  中午归家后驴子草草吞下两碗饭,就肩扛铁锹朝乡林场颠。目的是偷树,偷八块钱一棵的宝塔松。偷树照理讲应趁黑月头,可林子里坟多,像蒸笼里的馒头,有鬼哩!做贼等天黑,那是老掉牙的话,如今要改革。那么一大片林子,仅五个老头子看,看不过来的。即使被发现,五个老头一齐撵也休想逮住我驴子。

  驴子扛着锹,脚穿一双新球鞋。那鞋走起来便当,跑起来快当。走呀走,边走边拨拉小九九。一棵八块,十棵八十,十五棵一百二。一百二加上八十块老鳖钱正好二百块。建文不就要二百块么?这钱说难挣真难挣,说好挣又挺容易。

  驴子铁了心去做贼,只做一次,缓了眼前急,还做个屎肚子好老百姓。驴子选一处死角,鬼头鬼脑滑进了林子。林子里真静,空气甜丝丝的。一只黄嘴鸟见了驴子噗噜一声飞了去,屙下一泡稀屎,不偏不歪吧嗒落在驴子天灵盖上,气得他直喊“倒霉”。

  驴子很快寻到了宝塔松。那些松比兵们栽的大,闭着眼也能卖八块一棵。驴子埋头挖了起来。一棵、二棵、三棵……转眼够上十五棵。可情况就发生在第十五棵上。驴子背后传来一阵咳嗽声。驴子心一紧,趴下了,又朝传来咳嗽声的方向瞄一眼,就吓得汗毛孔直竖——好险!护林老头的脚就摆在眼前。

  驴子竖起的汗毛管不禁有冷汗渗出,趴得更加刻苦。

  “老头让开,快让开。”更远的前方有人在喊,那声音显得急不可耐。驴子放眼看前方,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原来一管猎枪眼黑洞洞地盯着他。驴子吓得尿湿了裤裆,妈妈哎!打雀子的把我当兔子了。跑啊!不跑挨枪子儿,挨了也白挨。驴子一个俯卧撑爬起来旋风一般跑,吓得眼前的老头猛一激灵,倒退三步,反而为驴子让了路。有了路,驴子本该好好跑,可脚上那双新鞋拖了后腿。只听叽的一声响,裂帛一般,左脚鞋头长了个巨大的口子。驴子一个前扑重重倒在地上……

  五天后,几个戴大盖帽的将驴子铐走了。这一走,驴子竟和家人小别了整整两个月。

  两个月的班房坐穿后,第一个来看他的是世云。世云没说他什么,果断地跟他来了个一刀两断。

  世云一脚把驴子踹哭了。长水没了儿媳妇也哭,混浊的老泪将满脸阴沟般皱纹溢得满满。驴子更惨,失魂落魄般瘫在灶门口,抱头嘤嘤哭,直哭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后来就压在床上茶饭不思。没人来拉,没人来劝。唯长水一日三餐差建锁在床沿放上食物度性命。

  直挺到建文又来了催款信,驴子才像睡醒的狮子,凶猛滑下地。“睡不得了,再睡建文喝西北风?”

  两个多月后,驴子总算从水里捞够了二百块。建文一收到钱,就与心爱的姑娘一起,下馆子,进影院,看镜湖夜色,观赭山风景,披星戴月培养爱情。

  后来驴子来了趟芜湖。他在宿舍里没看到录音机,就十分疑惑地望着建文。“录音机呢?”

  “没买。”

  “钱呢?”

  “花了。”

  “花哪儿了?”

  建文不慌不忙笑微微摸出一张照片,冲驴子一亮:“花她身上。”接着夸驴子上回寄的钱是雪中送炭,花了七天才花完。那可是决定一生命运的七天,能使他毕业后留在芜湖。因为姑娘叫王燕,是芜湖人。她爸爸叫王厂长,正的。王厂长既是王燕爸又是王燕老上级。王燕早跟上级谈妥了,日后把她夫君搬过来。建文谈笑风生,眉飞色舞。驴子听得嘴直张,八字须直撇。

  (原载大型文学期刊《清明》,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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