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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之青:月亮塘(上)

时间:2018-10-08 19:43:33  】来源:原创 作者:美文欣赏 点击:0

  -01-

  天空开始低下来。集聚的阴云一层一层压向那片广袤的荒原,看不见尽头的马路被淹没在灰白色的飞雪中。

  她掀开马车的帘子,向窗外淡淡地一瞥,一阵疾风卷着细碎的雪花冲进车厢里。坐在身边的香菱立即伸手拉上了帘子,劝说到,小姐,再坚持一会儿就到家了,外面风大,又在下雪,当心身子!

  她看了看香菱,浅浅一笑到,我知道在下雪,我只是想看一眼。说着一阵急促的咳嗽呛得她用手捂住了胸口,香菱在她的背上轻轻地拍着。许久,待缓和下来,她转过脸凄凄地看着香菱,落下两行清泪。

  菱儿,不为别的,单只一样,我便舍不得离开这尘世。我早已把你看作是我的血亲姐妹,若有一天,我去了,留你在这,谁又能护着你?

  香菱从腰间抽出一块丝帕,小心地拭去她脸上的泪水,转而自己又别过身去嘤嘤地啜泣起来。她对着窗外激烈呼啸的风雪声双手合十在胸前祈祷,老天爷,你若果真能睁开眼,就让我来替小姐,我活这一遭已经够了,我上辈子修来何等的福分让我遇到像小姐这样的好人儿,老天爷,我愿意替小姐来承受一切!她立即掩住她的嘴,好菱儿,可不许说这样的话!我万万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啊!

  香菱一把搂住她,泣不成声,在她的耳边哽咽地说到,小姐,好人有好报,你会好起来的,今天咱们已经来求了菩萨,菩萨会显灵的!

  她们只听嗖的一声,马车行驶得更快了。车厢里渐渐暗下来,香菱将帘子掀开一角,对着前方喊了一声,老伯,还有多远?天黑前能到家吗?老伯听后扭过脖子来,冲着车厢里高嚷了一嗓子,快了快了,你们安生坐好吧!

  老伯又抽起一鞭打在马身上,那匹黑马腾起前蹄向前飞跃而去。四周已是白茫茫一片,天地似乎化为一物,于潇潇风雪声中抖动着庞大的身躯。突然,马车被路中一块掩在雪中的石头绊住了车轮,连车带马一起向路边滚去。眼见那马车就要翻入路边的池塘里,一位身着枣红色长衫的男子飞跃而至,抽出长剑迅疾砍断了马背上的缰绳,然后奋力抵住马车正要下滑的车轮。

  早已惊得目瞪口呆的老伯这时惶惶地睁开双眼,泪眼婆娑地支吾到,感谢少侠搭救!那名男子并未接言,只是一道锐利的目光迅疾扫过前后情境,继而问到,老人家,你先下来,然后想办法让车内的人出来。

  哎,哎,老伯连连答应着,这边翻身而下,转而又冲着车厢内喊了一声,香菱,小姐怎么样?里面传来香菱呜呜咽咽的说话声,我还当这回要和小姐一起去了呢!老伯听后粗声训斥,少瞎嚷嚷,你把小姐挪到门前,我来接小姐下来。

  老伯掀着门帘,一会儿,从车里抱出一位身着青色衣裙的少女。香菱也跟着跳下车来,在一边扶着她的手臂。那名男子待车上的人都下来以后,转到马车的前侧,奋力一推,将马车推至岸上。他回过身来,想要寻那匹马的踪迹,却看见那张蒙在洁白纱巾下的一张瘦削的脸。

  如丝长发垂落下来,缠缠绕绕,点滴落雪沾凝发间,如墨晕染,如绸融化。她的脸高昂着,似在等待一场如醉如痴的梦魇,无所畏惧,穿越红尘。一阵风雪飘来,脸上的纱巾似湖面的月影漾起一层滚动的涟漪,纱巾落下之时,他隐约看见那小巧而精致的鼻尖,和那微启的嘴唇的轮廓。

  老伯小心翼翼地用一双粗壮的臂膀托起她,她躺在他的臂弯里,身体柔软地仿若一片随风纷飞的花瓣。然而她是那样安静,长长的裙裾飘荡着,露出一双包裹在白色绸缎里的脚。

  马车固定好以后,香菱先爬进车厢内,老伯将她抱进车门,香菱从里面接了过去。帘子落下的时候,昏暗的车厢里,闪过一道明丽而清晰的目光。他痴痴地看过去,那道目光好似一柄白剑径直穿透他的胸口。他只觉浑身一阵颤栗,那目光如此锐利,却又仿佛暗藏着诉不尽的忧伤,那忧伤让一切都软得失去了力量。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她的一切都好像是一团迷雾,怕是从此再也难解了。

  老伯将她们安顿好以后,转过身来走向这名男子,说到,多亏了少侠及时相救,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啊,能否请教尊姓大名?

  他微微笑道,不用客气,举手之劳而已,晚辈完颜庆兆。老伯拱拱手,完颜公子,若非迫不得已,本不应再次劳烦。只因天色已晚,我家小姐又重病在身,老朽想烦请公子再想想办法,为我们寻一匹马来,回府以后定当尽快奉还!

  完颜庆兆略略思量过后,走到远处将自己那匹拴在柳树上的白马牵过来,说到,我这倒是有一匹马,不过它性子刚烈,别人难以驾驭。这样,我护送你们回府吧!老伯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怎敢如此劳烦公子啊?

  完颜庆兆斜起嘴角开心一笑,老伯可别再多礼了,我正好每日闲着无事可做,就这么说定了!老伯满心感激地连连答应着,并找来缰绳,交由完颜公子。

  路上,完颜庆兆与老伯攀谈起来,问及这是来自何处?老伯不无惋惜地感慨,我们小姐命苦啊!生来便患有腿疾,长至十岁,双腿已不能着地,这已经有七八年的光景了,近两年,病情似有加重,求遍了各处名医也无计可施。今天老爷和夫人出门做客,她让香菱来跟我说,让我带她们去烧香拜佛,其实我知道,这孩子只是想出来看看!

  说到此处,只听车厢内传出一个细腻轻柔的声音,老伯,你休要多言!老伯立即回过头去冲车厢里回了一声,知道啦!完颜庆兆看了老伯一眼,面露忧郁之色。

  雪仍旧在下,四周寂静无声,唯有风之萧萧,马蹄得得。转而前方显现出一排房屋的轮廓,再走近些,便看见一座府邸,门头上一块陈年木匾刻着两个黑色的大字,林府。

  这时香菱掀开门帘一角,对老伯低声言语了一声,老伯,绕到后面,从花园里进去,否则让老爷夫人知道了,我少不了一顿好打呢!

  老伯难为情地看了看完颜庆兆,又回过头来数落香菱,你这个鬼丫头,以后别想让我再上你的当!香菱吐了吐舌头,一缩脖子,坐回车厢里。

  -02-

  完颜庆兆将那一行人送入府内,便立即调转方向沿着来时之路往回赶去。此时已是万家灯火初上,皑皑白雪,大地绵延起伏,但见那完颜庆兆身骑白马腾跃于茫茫夜色之中。他昂首挺立,目视前方,一张俊秀冷清的脸,暗藏软如夜色之忧伤,那得得的马蹄声渐渐深入寂静的荒原,仿若要踏破大地的胸膛,多少难言之殇竟在此刻化为一面高悬于雪夜之上的朦胧难辨的幻影。

  回到府里,家人正齐聚于饭厅用餐。他的在与不在似乎与众人并无相关,也无人在意他的来去。只一位中年男子神色严厉地训斥到,你给我坐下,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整日如游魂四处飘荡,你让我愧对死去的父亲和你的母亲!

  完颜庆兆凄然笑到,我的样子恐怕只有更糟些,某些人才能称心如意。那名男子啪的一声摔掉手中的筷子,真是混账!完颜庆兆一甩长衫,冷冷地跨过门槛,穿过两道回廊回到自己的书房里。他提起一壶酒倚窗坐于书桌上,仰起脖子,大口饮下。窗外飞雪渐止,唯有风声飒飒。醉看浮生半真半假,笑看百态你情我愿。只是从今往后,那疯癫的心儿似有一物沉甸甸地牵着。他推窗凝望院中一片清浅雪光,再看,便看见那落帘之时如白剑般清透浸凉的目光。

  转眼已是来年三月,小风轻拂,绿叶微露。纵是思念如织,亦是难以跨越那道高墙之隔。当时月亮塘岸边偶遇,竟没想从此一别思绪难断。完颜庆兆站在岸边一颗柳树下,想至此处,抽出长剑,跃空而起,一身白色长衫在飞跃之时宛如散开的白莲花瓣,平静的水面上顿时溅起游龙般急促舞动的水浪。

  正在这时,远处似乎传来一阵马车行驶的声音。稍待片刻,便看见一长列队伍浩浩荡荡行至月亮塘岸边的马路上。领头的那列马车上坐着的车夫颇为眼熟,完颜庆兆见此落下剑柄,走到近处细细看去,正是当时求助于他的老伯。老伯也看见了他,立即摆手示意后面的队伍停下。老伯跳下车来,面对完颜庆兆拱拱手便走向后面的那辆马车,对着车厢里请示了一声。不一会儿,从车厢里走出一位面容白静神态安详的夫人,随同的还有一名老嫲嫲和丫鬟。她们笑容满面地走到完颜庆兆的面前,说到,完颜公子,听说那日是你救了我家小女,真是感激万分呢,我正思量着哪日亲自去府上向你道谢,却还不知府上在何处?没成想今日刚好遇见!

  完颜庆兆脸上突显羞怯之情,只是推辞,夫人不要多礼,举手之劳而已。香菱掀开门帘,冲着这边喊了一声,完颜公子,我也替我们家小姐谢谢你!说完咯咯地笑起来,里面传出一句羞答答的阻止声,菱儿,我看你再胡说!说着就扬起手中的帕子要去打香菱,却不料,那块丝帕从手中滑了下去,被风吹着卷至池塘岸边的草丛里。

  完颜庆兆见此快步走去拾了起来,那是一块雪青色的丝缎帕子,一侧边角用翠绿色丝线秀出片片竹叶,并有两个秀丽的方块字,月清。他的心瞬间被拨了一下,月清,林月清。

  香菱已跳下车来,踮踮地跑到他的面前,从他手中一把扯过那块丝帕,多谢公子!说完一扭头,向马车边跑去。

  林夫人呵呵地瞅了一眼香菱,公子别见怪,这丫头都是让她小姐给惯坏了。我们也要赶路了,上次她们偷偷地去上香,没想到菩萨真的显灵,让小女病情有所好转,这次我们是去还愿!

  完颜庆兆拱手作揖到,夫人一路保重!便退至一边。马路上顿时又响起一阵杂乱的马蹄声。林月清掀起车窗的帘子,依旧如那般淡淡地一瞥,这一瞥,她看见了一弯碧波荡漾的湖水,和站在岸边身穿白衣的少年。

  一阵无缘由的惊慌,让她匆匆放下帘子,胸口起伏不定,她又连连咳嗽起来,额头渗出点点汗珠。香菱见此慌忙提起一只水壶,小姐,喝口水压压吧!唉,只怕又是昨天夜里着了风寒了!林月清牵动两根手指微微摇了摇,不了,我没事!香菱拈起先前飘落的那块雪青色的帕子在她的额头上轻轻拭去汗水,待她平稳下来以后,香菱便又调皮起来。

  小姐,今天我要去向菩萨再为你求一桩姻缘!说完掩着嘴自己先咯咯笑起来。林月清一听,满脸绯红,举起手来就在香菱的手臂上打了一下,死丫头,真不知羞得慌!

  完颜庆兆如呆了一般立在岸边看着那辆马车渐渐远去,先前那次雪天之见,只模糊辨得一面青色身影,那片白纱似乎将她至于万里之遥。而如今,她轻启布帘,那张清丽哀伤的脸就呈现于巍巍蓝天之下,如此逼近,仿若能逼得人一颗心直接跳了出来。可是那马车此刻正扬长而去,唯有身后掀起的那阵阵风沙。

  今日一别,再见更待何时?本是萍水相逢,无奈匆匆一瞥竟早已丢了魂魄。想已至此,完颜庆兆牵来白马,纵身一跃,跳上马背,扬起长鞭,奋力追去。

  林府一家在将近午时赶到了龙泉山下,林夫人走下车来,在众位仆役的陪同下一步一步往山上攀去。只留下行动不便的林月清在车厢里等候,由老伯看护。完颜庆兆远远地看见一行人走至半山腰了,却并未瞅见林月清的身影,细想她必定留在车内。他将马拴在路边的一颗松树上,然后定定地瞅着林月清乘坐的那辆马车。心中早已蓄积千言,却不知如何开口诉说,想来他完颜庆兆并非胆小怕事之人,怎奈情至深处却羞之怯之!

  林夫人他们一行人去了许久仍未归来,老伯坐在马车的前沿上,靠着车厢渐渐打起了瞌睡。完颜庆兆在两侧的衣襟上蹭了蹭手心里的汗水,然后鼓足勇气走近那辆马车。

  他在车窗上轻轻敲了两声,林月清正微闭双眼静坐车内默默祈祷。忽听窗外有低低的说话声,月清小姐!她猛地一惊,谁?她一把掀起帘子,却看见是那完颜公子。

  完颜庆兆说到,对不起,让小姐受惊了!我赶来此处,只是想交于小姐一物。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金簪,簪子的顶端镶着一朵用白玉雕刻而成的梨花。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唯一一件遗物,也是我父亲当年送与我母亲的,恳请小姐能收下!说完他将簪子迅速地从车窗塞进林月清的手里,然后掉头就走,牵起马来,消失在一片树影之中。

  林月清捧着那枚发簪,只觉胸口突突地乱跳,整个人慌得没有一点着落。仿佛突如其来的一场梦,猛然一惊,那人却正在自己的眼前,看得见听得见!正在这时,她听见自己母亲的说话声,老伯粗声粗气地招呼着。她慌得将那枚簪子藏进衣袖里,香菱钻进车来。只觉小姐神色不对,以为是耽搁时间过久累着了,也没往别处想。

  等回到闺房,夜深了,难以入眠的林月清才幽幽地唤了一声菱儿!香菱揉揉眼睛从边铺里爬起来,问到,小姐,怎么了?林月清两手撑着床面坐起来,香菱立即点上床头的那盏灯。

  林月清从枕下掏出那枚发簪递于香菱,香菱一看,这并非小姐之物,于是惊问,小姐,这簪子从何得来?

  林月清低着头许久才从紧抿的唇间挤出几个字,完颜公子!香菱一把抱住林月清,我就说嘛,好人有好报!菩萨果真是庇佑小姐的,如若这门姻缘终能成果,菱儿替小姐高兴,菱儿愿意伺候小姐一辈子!

  可是……林月清哽咽着,今生今世姻缘于我怕是无份了!

  -03-

  香菱两手托着林月清的脸,灯光月影中,那张蛋清色的面颊上落满了泪痕。香菱道,小姐,那日完颜公子救我们于危难之中,想必他定是一真情真意之人,小姐又乃菩萨心肠,今日在那岸边又偶遇完颜公子,这定是上苍安排啊!

  林月清别过脸去,凄凄地看着窗外一轮明月,菱儿,你又不是不知,我不过是一簇随时都会熄灭的烛火,何苦再要添加多余的负累呢?何不如就此无牵无挂了却残生。完颜公子即便果真以真情托付,我更不能应了他,我不想因此成为他的拖累。菱儿,我恳求你一件事,明日你去求老伯,就说我要买些刺绣用品,然后让他偷偷带你去寻得完颜公子,把这枚簪子交还于他!

  香菱抽抽搭搭地应道,我听小姐的,我什么都听小姐的!说完扑在林月清的床边哀哭起来。许久,林月清叫道,菱儿,今晚满月吗?菱儿抬眼瞅了瞅,点点头道是啊!林月清道,你去把窗子打开,我想看得更清楚些。香菱面露担忧为难之色,可是小姐,夜里风大,万一再着了风寒可不得了!林月清坚持道,哪里有这许多事,你去就是了!

  无奈香菱只得起身,拾起一件夹袄披在林月清的身上,又在她的脸上蒙上一块纱巾,以遮挡窗外吹来的徐徐凉风。作罢这一切,才走过去,推开那扇木格子窗户,一轮圆月正悬挂于院子里桂树顶上。林月清靠着床框幽幽地望着,香菱也定在那里,一手扶着窗子,一手不停地拭着泪水。

  次日晨起,香菱唤来平日协助起居的老嫲嫲,只说让她小心看护小姐,她去集市为小姐买些胭脂水粉针头线脑的东西。那老嫲嫲为林月清穿戴整齐后,便将她抱到了外间一把扶手椅上,在她面前摆着一架筝。自十岁那年,她日日必要在此抚琴作曲,一把小小的筝,既将她有限的人生圈固于此,却又让那颗自由灵动的心放飞于万里晴川天涯海角。而今日,那琴声从十指纤纤的素手之下流出,却断断续续凄凄怨怨。

  此时,香菱与老伯已来到完颜世家所在的邻乡,正四处打听完颜庆兆家的府邸。老伯姓周,自幼因逃避灾荒流露至此,后被林家收养,从此一生便勤勤恳恳为林府上下效力。林夫人接连生了三位公子,好不容易盼来一位千金,一家人捧得跟掌上明珠似的,谁曾想却是这般命运!林月清虽身带残疾,却心慈念善,府里上上下下无不疼惜着这位跟冰雕玉琢儿似的小姐。周老伯看在眼里,自也是暗暗惋惜。所以在打听完颜庆兆的时候,便多了个心眼,从茶馆小二的口中得知,完颜庆兆在家里排行老二,上面有一位兄长,但不是一娘所生,完颜庆兆的母亲曾是府中一洗衣的奴婢,因天资聪慧被完颜庆兆的父亲看中,纳为小妾。但完颜庆兆尚年幼时,父亲便因病去世,父亲病重之时,便已安排好两位师父留住府内,分别教授庆兆文武之学。然完颜夫人早已心怀嫉妒,终有一日,觅得一良机,指责那小妾与完颜庆兆师父有染,小妾不堪羞辱悬梁自尽。完颜庆兆虽是完颜家次子,但名分形同虚设,好在他唯一一位同父异母的兄长倒是心怀仁厚,处处护佑着他。

  香菱听至此处,不忍心生怜悯,想那名门之后竟也有如此悲惨身世!周老伯听罢便与香菱急促赶往完颜府邸,向一仆役打听完颜公子的下落。那仆役神色淡漠地答道,我们家二公子跟仙人似的,谁也不知道他在哪,也不知道他何时会回来。见来人满脸疑虑,他便又补了一句,最近听说他常常在月亮塘那块喝酒练剑,跟着了魔似的,不知是真是假,你们不妨去看看!说完看看这二人,摇头叹息到,不知又在哪闯了什么祸根了?

  -04-

  月亮塘自当年完颜家族移居此地开挖建起,便成为当地居民生产生活的主要水源之地。此时正值明胜时期农耕翻种之季,每日午前午后此地人来人往,洗衣担水好不热闹。完颜庆兆天色未明时便身骑一匹白马来至此处,待一轮红日从东方升起,人群尚未聚集之时翩然离去。行迹匆匆,孤影落落。谁也无从知晓他的来去之路,只在落日隐去万籁俱寂之时,他才手牵马匹站在池塘岸边,凝望一波碧青湖水,在微风荡漾之下,涟漪轻启,月影灼灼。

  周老伯带着香菱快马加鞭赶往月亮塘附近,香菱掀开帘子探头看看天色,冲着马车前方喊道,老伯,快呀!老伯连连答应着,哎,哎!这边扬起手中的鞭子又是嗖的一声抽过去。

  香菱不禁紧促眉头嘟噜道,这完颜公子也真是性情奇异,自己给人丢下了念想,就不管不顾,想要寻他跟捕风捉影似的,我要是小姐,即使好好的,也不能答应他,指不定以后该怎样朝夕相处呢!说着便撅起了嘴。

  老伯吁了一声唤停了马,跳下马车,手牵缰绳,香菱也跳下车来。他们向月亮塘四周望去,隐隐地在对岸伸向塘中一块石板上似有一身着红衣的年轻男子。那人正斜卧在石板上,一手托着颈部,一手执着一根芦苇的稍子在撩那塘中的碧水。

  二人见罢立即绕过岸边的小路,来到对岸。香菱唤了一声,完颜公子!那人一惊,腾地跳起来,惊起芦苇丛中一对白鸟扑棱着翅膀,越过水面,向远处飞去。那人正是完颜庆兆,他一看来人是相伴于林月清身边的香菱和老伯,竟难掩急切之情,忙上前询问,怎么?你们家小姐呢?你们为何来至此处?

  香菱白了他一眼,冷冷答道,哼,完颜公子好生清闲啊,可你却害苦了我们家小姐!完颜庆兆一怔,惊问道,小姐,小姐怎样?香菱没有接言,只从衣袖里掏出一个用那块雪青色丝帕包裹起来的物件,交于完颜庆兆。完颜庆兆将那丝帕打开,里面竟是自己昨日托付于林月清的那枚发簪。他缓缓地抬起头来,失神地盯着香菱。

  香菱冷着脸踌躇半天方才道,公子的心意小姐都知晓了,只是她说万万不能应你!完颜庆兆听此,一把抓住香菱的臂膀,为何?香菱挣脱开,再难掩饰心中之悲痛,哽咽道,我们家小姐的样子你都看到了,她能活到今日,所受之苦旁人不知,奴婢是真真切切看在眼里的。敢请公子不要再做无谓打扰!

  完颜庆兆只觉心里猛地一沉,一股揪心之痛刺破眼前怏怏天色。他喃喃自语道,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有一种感觉,我仿佛时时都能看见那双眼睛,仿佛能听见那双眼睛里的所有言语!我想要见小姐一面!他转而面向香菱,又看了看老伯,请求道,无论如何,请你们带我见你们家小姐一面,我要亲口听她怎样决定!

  老伯劝阻道,公子,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自古婚姻遵从父母之命,更何况我们家小姐并非平常女子,这几年来,她多次从死神里逃脱,一个连性命都无可保障的人,哪有额外的心境去思量其它?望公子多多珍重吧!

  完颜庆兆说道,我岂能不知这并非儿戏,自幼虽生于名门之家,却早已看惯世间纷争薄情冷眼,家人视我为不孝之子,旁人认为我乃疯癫浪徒,我本想从此浪迹天涯,醉看黄昏,梦饮朝露,只是那日匆匆一见,竟心魂牵制于此。我从未见得世上还有这般女子,仿佛只需看一眼便忘却一切俗世之痛。

  香菱听罢软下心来,诉解道,公子,你不知!昨夜小姐一夜未眠,只盯着一扇窗子痴痴地发着愣,奴婢知道,小姐的心里是有公子的,只是无奈有缘无分,如若短暂相伴终只得一辈子骨碎心殇,何不就此了断呢?公子要明白小姐的苦心,她是不想给公子增添负累啊!

  完颜庆兆抬眼看向对岸,一丛芦苇新近长出的嫩枝披着一层淡金色的晨光,湖水轻拍堤岸,杨柳依依,完颜庆兆两行热泪滚滚而下,他仰天悲泣道,即便骨碎心殇,我也甘愿此生赴之!他忽地跪倒在地,我只求能见小姐一面,望二位成全!

  香菱不禁泪眼打量眼前这位双膝跪地的朗朗才俊,没想到世上竟有这般痴心男儿,纵是铁石心肠,也是千揉万碎!罢了,是祸是福,让菱儿一人担着吧!她扶起完颜公子,劝说老伯到,你带完颜公子小心进入府内,待夜间府里人等都睡下了,我再想法带小姐来到花园!

  老伯驾着马车载着香菱,完颜庆兆独自骑马紧随其后。他们绕过府邸大门,从后花园处悄然而入。香菱刚进入府内,便觉众人行色异常,顿时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怕是小姐多有不好!她立即加快脚步,穿过一道道院门,再沿一道回廊终至小姐闺房。隔着房门,香菱便听见里面似是老爷和夫人压低的叹息声。她慌张地推开房门,只见老爷站在夫人身侧,手捋长髯神色忧虑。小姐的木床上垂着一面青纱帐,只伸出一只手来搭于床沿。一位面色严峻的郎中正坐在床边的圆凳上,替小姐把着脉象。

  林夫人一见香菱走进来,满心的焦虑立即转为恼怒直冲香菱嚷道,你这个死丫头,疯哪去了?你是连小姐的死活都不顾了是吗?我的月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逃不了干系!说着就要抡起桌上的一把鸡毛掸子往香菱的背上打去。郎中一皱眉头,冲这边瞪了一眼,林老爷立即制止了林夫人的责骂。林夫人只得强忍怒气与悲伤,重又瘫坐在身后的那把椅子上,从腰间抽出一块帕子掩着脸无声地落泪。

  香菱缩着身子轻手轻脚地来到床侧,透过那面青纱帐,向里瞧了一眼。那林月清仍在昏睡之中,两片薄唇紧张地开着,随着急促的呼吸,胸口一起一伏。郎中放下林月清的手臂,转过身站起来走到林老爷与夫人面前,停顿片刻才十分为难地如实告知病情,这次怕是凶多吉少,小姐所患之病最忌劳累伤神外感风寒,稍有不测便牵动五脏六腑,我先开一副方子,看看到明日高热能否退下,若实在不行,还请林老爷另请高明吧!

  林夫人一听即刻跌跌撞撞地奔至女儿床前,悲切地唤道,月儿,月儿啊,你听见娘在跟你说话吗?你可要好生的,你要挺过来,否则。。。否则你若有个好歹,不是要了娘的命吗?

  林夫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香菱一边自己拭着泪,一边上前安抚,夫人,你可要当心自个儿的身子,你若急坏了,小姐更不能安心养病了!我扶你到外面椅子上坐下歇会儿吧?

  林夫人止住哭声,朝身后摆了摆手,这个时候你让我怎么能挪开步子呢?林老爷领着那位郎中已出了小姐闺房走入前厅,林夫人便伸手够得悬在床框两侧的帐钩,分别将那垂下的帐帘向两侧撩了起来。

  香菱低声请示道,夫人,那我先去打盆水来?林夫人只顾揪心地看着女儿,似乎并未听见香菱的问话。香菱便慢慢地退出来,托人找来周老伯,告知小姐突然病重,今日怕是无法与完颜公子相见了!说完便匆匆离去,打来一盆清水,放到梳洗架上,然后拧起一块手巾。林夫人伸手接了过去,小心地在女儿的额上擦拭着。

  -05-

  完颜庆兆自跟随他们二人进入林府以后,便躲避在周老伯的住处。老伯听了香菱的话,一声叹息,快步赶往自己的住处,奉劝完颜公子道,公子,你还是赶紧离去吧,小姐已然这样,又何苦呢?

  完颜庆兆一把握住老伯双手,老伯,求你,不要赶我走!我定会小心翼翼不让你为难,我只求能远远地看一眼,能随时获知小姐的病情,哪怕等小姐好转了以后,她果真还是如此坚决,那时我定会自然离去,决不打扰!

  世间儿女之情,若果真能如此两清,又何来那许多痴痴怨怨?自古哪个少女不怀春呢?纵然身有重病所累,可是一颗心儿早已被拨了丝弦!

  夜色已深,林夫人与香菱仍旧寸步不离地守在林月清的床边。疲倦至极的林夫人忽然听得女儿在喃喃言语,她猛然回过神来,以为是女儿醒了,可再一看去,她仍旧那般昏昏地睡着。稍停片刻,她又喃喃地叫了起来,完颜。。。庆兆,庆兆。。。

  林夫人听得真真切切,那是一外族男子的姓名,且这姓名似曾听说过!林夫人突然想起那日曾见过此人一面,不禁心存疑惑,月儿为何在梦里叫出这个名字?随走到外间,并叫来香菱,质问完颜庆兆所为何人?

  香菱早已听见小姐昏睡之时的呓语,吓得失了魂似的,此时面对夫人,她扑通一声跪下,哭诉道,夫人,都是奴婢的错,你千万不要怪罪小姐!奴婢甘愿受罚!

  林夫人心头一紧,没成想这里头果真有事,她目光凛然地看着香菱道,我先不罚你,你给我从头至尾如实道来!香菱抽泣着答了一声是,便把那日龙泉山下如何赠簪,小姐如何婉拒等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道清。林夫人听罢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呆滞许久才有气无力地发问道,如今那完颜庆兆身在何处?香菱如实告知就在府内,林夫人又是一惊!十指哆嗦着不断抚着自己的前额,稍后抬起眼来神色怔怔地看着香菱道,你去,去把那完颜庆兆唤来!香菱正要起步,林夫人又嘱咐道,先不要让老爷知晓,谨慎着点。香菱点点头,便加快步子飞奔了出去。

  完颜庆兆由香菱带至闺房外间的时候,林夫人已面色安然神态自若,只捧着一杯茶放在唇边小口啜着。她从杯口上端斜眼瞄了那完颜庆兆一眼,便仔细轻巧地放下杯子,双手叠合至于膝上。一张脸安静祥和,却浑身散发出一种直穿入人骨髓的凛冽气魄。她微微地张开嘴从唇边挤出两个字,跪下!

  完颜庆兆未经思虑,便双手轻抬长衫前襟,弓膝跪倒在林夫人面前,抬头挺面目光灼灼地凝望着林夫人。林夫人抬高了嗓音质问道,你可知罪?

  完颜庆兆听之略一困顿,转而便神色正然地答道,小生并无过错,何罪之有?

  林夫人心头一震,不禁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位毫无畏惧的后生,他跟当年正值年少的林老爷竟有几份相似呢!但她即刻便敛神正色地斥责道,自古姻缘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没成想你好大的胆子,竟要与小女私定终身,如此之过错,你还敢说无罪之有吗?

  完颜庆兆神情镇定地答道,小生认为姻缘乃两颗赤城之心彼此相牵此生此世永不违誓之约,而并非仅仅遵从父母之命违心敷衍。那日情急之下,赠予小姐发簪,原本是想待小姐回复心愿之后,再向家中兄长请示,一切按照既定礼节前来正式提亲。

  林夫人听至此处,再难遮掩内心悲伤之苦,突起哭声问道,你可曾想过后果吗?小女乃命悬一线之人,应允了又如何?古往今来圣人有言,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们二人即便成亲了,怕是也难以向贵府祖上交代!而我月儿自小便被众人视为掌上明珠,万般小心呵护,是决不允许你有二心娶偏房代之的!

  完颜庆兆躬身俯地向林夫人行跪拜之礼,而后抬起身子,唤了一声伯母道,小生自幼丧父,相隔不久又亲眼目睹娘亲被逼无奈自寻短见,世事薄情冷眼早已看惯看穿,生死更是置之度外,如若连生存欲望都丧尽的话,还谈何其它呢?那日雪天初见小姐,好似我们前世就已相知相惜,久经跋涉方才寻见对方,若伯母能成全,我定会以性命相佑,不让小姐有丝毫闪失!日后定会奋发努力,以创家业,告慰在天父母!

  林夫人拾起一块丝帕掩着脸一阵悲哭,稍顷用帕子沾沾泪湿的眼角,冲着里间喊了一声,香菱,带完颜公子进去瞧瞧小姐!

  完颜庆兆挽起一排珠帘,慢步走进那间花香弥漫的闺房,一颗心好似渐渐悬于半空中。他缓缓地抬起双眼,透过那低垂的青纱帐,看见一张少女的脸浮于缎面睡枕上。她双眼紧闭,神情于寂静之中流露着煎熬之痛,好似那雨夜里爆裂开的白莲,静卧于电闪雷鸣之下。林月清安静地睡着,好似无情撇下一切世事牵绊,然而心终究远了去,念了去,如丝如缕缠缠绕绕剪不断放不下。

  -06-

  夜微凉,小窗幽闭,梦里飞花,月染枝头白。林月清只觉身子轻盈了起来,一双脚自由而灵动,天空原野,山峦湖泊,一切尽在自己的奔跑中流动变幻交错叠合,一层层消退,又一层层展开。忽而天地万物隐去,唯有茫茫白雪沉沉落下。她突觉胸口刺骨冰凉,脚下一滑,似有万丈深渊拖拽着她,极速下坠。然而顷刻间她的身体却漂浮了起来,微睁的双眼,好似辨得一红衣少年正衣衫翩翩舞动于苍茫雪地里,他一手持剑,刺破万层冰川,飞沙雪粒扬起阵阵呼啸。她浑身突感一阵荆棘鞭打之痛,眼前景物顿然消失,于黑暗之中渐渐显现出一簇摇曳的烛火。

  她醒了,深深的一声叹息后,对着帐外那红衣少年,张开嘴,艰难地唤了一声公子!那一声呼唤仿佛他们已相识相知许久,再也无需凡俗礼节遮掩内心牵挂,那一声呼唤,仿佛她早就知晓无论怎样决绝,也逃不开命中相遇。她盯着帐外倦倦地看着,两行清泪多少次浸凉了香枕。

  完颜庆兆抬起脚尖向前极速迈了两步,却又羞怯地止住了,这一声呼唤让他折断了多少根铁骨,只为深情地应一声,我在这里!

  香菱又惊又喜忙跑出房外寻找林夫人,正立于游廊下的林夫人忙制止了她,待香菱走近随责问道,又是何事,如此慌张?

  香菱压低声音欣喜地答道,小姐醒了,小姐醒了!林夫人也是出乎预料般的惊喜,两手提着裙角就往林月清的房间里跑。完颜庆兆依旧那般守候在远离青纱帐的地方,林夫人走至帐前,掀起一角,将自己的脸探进去轻轻地唤到,月儿,我的月儿啊,我是娘亲啊!

  林月清喊了一声娘亲,林夫人喜极而泣,连连地应到哎哎。林月清看了一眼完颜庆兆道,娘亲,你都知晓了?林夫人点点头。

  娘亲不责怪孩儿吗?林月清哽咽着问到。林夫人抓起林月清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心碎地揉着,我的儿啊,只要你能安生活着,为娘事事都依你!说罢抽出腰间的帕子拭干脸上的泪痕,站起来撩起一边的帐子,让完颜庆兆走到近前来。林月清不禁将脸往被子里缩了缩,拈着两根手指牵着被角,抬起眼来朝那边浅浅地瞄了一眼,又低下去,低声道,那簪子我不是让菱儿都交还于你了吗?完颜庆兆也只垂着眉,怯怯地答道,那我再送一次便是了!

  那晚林夫人为老爷宽衣之时说道,老爷,这次月儿又度过一劫真是托了上天的福了!林老爷面带忧愁地看着前方,叹了一口气道,八年了,自从月儿病倒那日,我这颗心哪无时无刻不是被悬着牵着,总也放不下。这一晃,咱月儿也有十八岁了吧?林夫人笑了笑,可不是吗?这要是平常闺女早该许配人家了!

  林老爷脱下鞋子上了床,林夫人熄了灯后也在里侧卧下。黑暗中,林老爷睁着眼睛不无感伤地言道,可是我们的月儿,我只求她能平安无事地活着便罢了!

  林夫人为老爷掖了掖被角,将脸靠到了他的肩上说道,可是一个女儿家若未经历儿女之事,一生总不能算是圆满,想起当年我初嫁于你时,跟昨儿之事似的,我真盼着月儿也能遇上一桩真心实意的姻缘呢!

  林老爷叹息道,可是天底下还有谁待月儿能胜过我们身为父母之心呢?林夫人语气不由转为欣喜道,老爷,若果真有这样一人,你能答应吗?林老爷也笑道,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只是这样的人要去何处寻觅呢?林夫人呵呵地笑了一声道,你可真是老糊涂了,你忘了我们当年了,好的姻缘从来不是靠强求的,乃是命中注定,逃也逃不掉!

  林老爷不觉回过神来,夫人的意思是月儿果真遇上了?林夫人更依得紧了些,老爷不是也盼着吗?若果真遇上了,你能答应我,一切依照我的意愿操办吗?

  林老爷拥着与自己相依相伴多年的夫人,想起世事难料命运多舛,不禁眼眶湿润,动情地说道,都依夫人,依你的意思便是了!

  如此林夫人提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了,语气欣然地说道,老爷,明日一早我便与你去见他,我已责罚过他,老爷就不要再责问了,免得惊了月儿,她才稍有好转。那后生我见了以后甚是欢喜,颇有几分老爷的胆识与气魄。那日,他虽然双膝跪倒在我面前,但可以看出他是将我视为至亲长辈而行礼,并非是出于性格软弱。从他谈吐言辞足已见得那后生是一心胸坦荡满怀豪情之人,如此骨气铮铮之男儿,面对月儿却如此柔情,想来也是用情至深!我这做娘的不由替女儿高兴呢!林老爷一听心头虽不免为之惶惑,但既已至此,便也应允了。

  -07-

  次日晨起,用过餐点以后,林夫人将老爷领到女儿的闺房中。香菱一见是林老爷,顿时吓得用手捂住嘴,惊慌地望着坐在床边圆凳上的完颜庆兆。林夫人笑了笑,冲她摇摇手示意不必惊慌。林老爷听见里面传来二人说话声,便没有急于走进去,只是站在房门口处,凝神细听了会儿。

  完颜庆兆先说上句,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林月清接到,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完颜庆兆又言,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林月清掩嘴羞涩地笑道,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这时林月清瞧见了自己的父亲,惊叫道,爹爹!完颜庆兆也霍地站了起来,忙拱手作揖叫了声林老爷,难掩羞怯之情,略显忐忑地往后退了两步。林老爷随和地笑道,不用多礼,一切按在自家行事!完颜庆兆恢复镇定,平目注视着林老爷答道,是!

  林老爷走至窗口处一茶几旁坐下来,指着对面另一张椅子让完颜庆兆坐下。完颜庆兆向后抬起长衫,款款落座。林老爷掸眼瞅了瞅那完颜公子,见他面目清秀举止儒雅,浑身透露出一种铁骨英气和不染世俗之气魄,不禁暗自点头称许。

  林老爷问道,既然一切都定下了,不知完颜公子接下来有何打算?完颜庆兆诚恳地答道,小生打算今日便回府向家中兄长请示提亲之事!林老爷心中暗暗浮上焦虑担忧之情,沉吟片刻说道,事情恐怕得有一番周折,你我都心知肚明,但不管怎样,我想你定要给小女一个交代!完颜庆兆站起身来,面向林老爷郑重承诺道,请伯父放心!娶月儿为妻是小生唯一心愿!

  完颜庆兆回府后,直接来到兄长书房内,他的兄长见他离开多日今日突然回府,也不足为奇,只是淡淡地问一句,这几日又到哪逍遥去了?言语间眼睛仍旧盯着手中的诗文。

  完颜庆兆并未直接回答兄长所问,而是径自将成亲之事提了出来。他的兄长一听抬起头来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笑道,二公子今日怎么突然想通了?你大娘早就与你议过此事,你不是一直不愿吗?完颜庆兆面色冷峻地说道,不是不愿,而是尚未遇到倾心之人!

  他的兄长眉头一皱,放下手中之书,满怀疑虑地问道,你的意思是现在遇到了?她是谁家小姐?完颜庆兆答道,就是邻乡林家府上的林月清。他的兄长听之面色顿怒,立即呵斥道,混账,开什么玩笑!方圆百里无人不知林家唯一一位千金乃是身患重病之人,不仅双腿生来残疾,且病情日日加重,随时都有性命之忧!这样的姑娘,别说她只是一位小姐,就是公主,也是万万不能娶进门的!

  可是完颜庆兆并不理会兄长所言,起誓到,此生唯林月清不娶!他的兄长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况且成亲之事并非儿戏,随派人请来母亲一起去往前厅商量。完颜庆兆唤完颜夫人为大娘,只是平日里从未正面称呼过她。完颜夫人体态丰盈,从上到下直直的圆桶状,一对又弯又细的眉毛下框着一双小而圆的眼睛。她左右摇摆着手臂姗姗地走进房里来,二郎腿一翘,两手叠合朝膝盖上一放,稳稳地坐在高堂的椅子上。她斜起眼来冷笑着瞄着那完颜庆兆,怎么?听说想要成亲了!完颜庆兆点头答是。完颜夫人垂下目光,用那尖腻的嗓音一字一句沉沉地说道,成亲可以,但必须是我前些日子给你指定的那位李家小姐!

  完颜庆兆一挭脖子,不可能!大娘抬起手来啪得就拍在桌子上,好大的胆子!你生身母亲去得早,我有这个责任管教于你,凡事可由不得你!平日里胡闹也就罢了,成亲这件事没得商量,否则任由你娶一个瘫子进门,我完颜家的脸面往何处放?

  完颜庆兆冷笑了一声,哼,如果你要顾全脸面的话,你最好依了我,否则休怪我揭穿当年娘亲为何寻死之事!完颜夫人怒得口中直吐粗气,一根手指指着完颜庆兆怒骂道,真是笑话,你娘亲寻死与我何干?你想威胁于我?我真是养了一只白眼狼!你以为老身就怕了你?

  完颜庆兆回道,我手里有我娘亲当年留下的遗书,只是那时尚且年幼,无法追究此事,成人后四处打听寻到我当年的师父,原来他乃无用之人,所以至今尚未能娶妻生子,你为了一己之私欲,竟干出如此荒唐不堪的事情逼得我母亲白白葬送了性命,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辩解?我只不过念在兄长对我一片真心,不想他和我一样倍尝失去母亲之痛,才千忍万忍将这口气吞了下去!

  完颜庆兆的兄长听之,悲愤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可是事情已过去许多年,再加上那是自己的生身之母,如今又能奈何呢?他转而面向自己同父异母的兄弟,慎言劝说道,可是二弟,你要想好,成亲以后与久病之人相处就非一日两日之事了,其中的苦楚往后只能你自己担待了!

  完颜庆兆脸色暗了下来,凄然道,天下再苦,苦不过心之苦,心灰意冷万念俱灰,仿若四周一片死寂,千里冰封万年寒川。那日突遇林小姐,我的心仿佛于刹那间冰雪消融,似乎这许多年的消沉只为这一日的苏醒!姻缘本是两颗儿女之心相知相惜,却被许多人拿来作为谋取私利之手段,自古以来害苦了多少有情之人!还望兄长能成全!

  完颜庆兆的兄长为弥补母亲之过错,更加为兄弟之言所动,定亲那日,在平常礼俗范围之列,又外添了几样大礼,一起作为聘礼热热闹闹送入林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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