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进入散文在线 ----- 美文,散文,小说 ,诗歌,不要忘了分享哦!
手机阅读网址:m.sanwenzx.cn (也可手机搜索蜀韵文学网)
诗词歌赋 精短小说 爱情文章 生活随笔 校园文章 人生哲理 优美散文 精短故事 原创空间
当前位置: 首页 > 精短小说 > 百味人生>文章详细内容页

短篇小说|一九七五年的牛粪

时间:2018-09-18 18:03:47  】来源:原创 作者:圆圆 点击:0

  牛昌风一大早就起床了,木门“咿呀——”一声、很不情愿被拉开的样子。牛昌风揉了揉眼睛,外面有一层薄雾,如同女人脸上蒙上的一块薄纱。牛昌风扛着墙角的空粪筐,赶着自家的黄牯牛到七树凹去放牧。早晨的草上有一层露水,鲜、嫩、甜。老牛嫩草,吃得多﹑拉得就多。

  七树凹说是凹,实际上是挨着大别湖的两座山头,南面的山上都开垦出了麦地,北面的山头上除了低矮的枞树就是漫山遍野的野草,是牛的天堂。北山有一座伸向水边的断崖,叫七树凹咀,山崖并不高,一仗多的样子,在丘陵地貌中,已算是峭壁了。今天是星期天,放牛的孩子就多,热闹。牛昌风不图热闹,他喜欢牛,准确地说,他喜欢牛粪。

  牛昌风人小鬼大,小小年纪就知道在心里打算盘,一担干牛粪一个工分,到年底能分十斤细粮,五天一担牛粪,每天就是两斤细粮,加点杂粮、够全家吃一天的了。在别的孩子眼里牛粪臭烘烘的,是屎。可是在牛昌风眼里,牛粪散发着稻米的芳香。

  牛昌风在路上碰见了牛三鞭,牛三鞭扛着锄头刚从田垄里看水回来,他的头发、衣服都被雾气濡得湿漉漉的。快要开秧门了,牛三鞭的心事都在田垄里。牛三鞭是生产队长,每天不跟社员们一起出工,大多数时候,他扛着一把锄头在村前村后巡视,如同一只老虎在自己的地盘上不停地用尿画圈。看水田、塘坝上是否有黄鼠狼和黄鳝钻透的漏洞和缺口,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不得不防;看棉花地、芝麻地、萝卜田里是否有病虫害,如果有、要及时安排喷洒农药。

  牛三鞭叮嘱儿子道:昌风,牛吃得差不多饱就回来,不要孬等。粪筐能装满就装满,又没有指标,早点回家吃饭。牛昌风知道,牛三鞭说的吃饭其实是喝粥,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整个牛家畈没有几户人家能一日三餐吃干饭。在牛三鞭眼里,儿子牛昌风是个懂事的好孩子。牛昌风给自己定下了指标:只要扛着空粪筐出门,就要扛着满满的粪筐回来。

  在牛家畈,好孩子的标准就是会拾牛粪,最懂事的就是拾牛粪最多的那个。牛昌风是全村公认最有出息的孩子,每天黄昏放牛归来都背着沉甸甸的粪筐。他家的披屋、牛栏里、草垛旁、篾篓里、山墙脚下,到处都堆放着散发出青草香的干牛粪,盆满钵满的样子。每年从他家掏出的干牛粪几乎要顶两个劳力的工分。尽管牛昌风在学校里成绩一般,但这并不影响他依然成为牛家畈孩子学习的标竿。

  牛粪是个宝。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每头牛都是一台造肥的机器,把牛粪晒干,同麦秸秆、草皮一起焚烧成灰,撒进稻田里变成金黄的稻子,撒进麦地里变成金黄的麦子,撒进红薯地里变成红彤彤的红薯。

  牛家畈生产队三十多户人家,共有十一头牛,每一户都有牛栏,轮流放牧,牛在谁家牛粪归谁。隔壁余家湾生产队放牧一头牛一年记一个劳动力的工分,牛家畈不这样,放牛没有工分,用干牛粪顶,一担干牛粪记一个工。一头牛一年放下来,上交生产队里的牛粪同样要顶一个劳力的工分。这就迫使孩子们不能丢了牛粪,生产队年底按工分分粮,大多数放牛的孩子都懂得,牛粪就是他们的口粮。

  不是所有的孩子都稀罕牛粪,春来就从未把牛粪当过口粮。春来家很殷实,爷爷是白云小学的教书先生,牛老先生端国家饭碗,一年四季风不吹雨不淋,上衣口袋里永远插着一只自来水笔,一个月的工资顶人家饲养一年的半头肥猪。春来的爸爸在大队船业社里,驾驶着三十吨的机帆船,运输沙石、木材,渔汛来的时候也捕鱼。春来是牛家畈很少的几个将伯叫做爸爸的孩子。春来本来放牛也带粪筐的,放牛嘛总得要有个放牛的样子,但每次回家的时候粪筐都比他的脸还干净,还有两次将粪筐弄丢了,毕竟家里的粪筐有限,后来索性就不带。他妈也懒得管了,反正一个劳力一年的工分也就值几十块钱。

  春来倒是起得很早,一出门就听见邻居花喜鹊嫌儿子马飞放牛弄丢了牛粪。春来比马飞小两岁,他总是喊马飞“马飞哥”。春来家和马飞家只隔一个院子。春来牵着牛,站在马飞家门口等他的马飞哥。

  马飞是被他妈花喜鹊吵醒的,花喜鹊性子急,永远都是叽叽喳喳的样子。马飞一起床就大喊:饿!花喜鹊说:长天老日的,哪个不饿?你就是饿鬼托生的。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昨夜熬粥时多加一瓢水就好了。

  花喜鹊道:牛昌风一大早就去七树凹放牛去了,人家不饿?

  马飞不喜欢花喜鹊总是拿自己同牛昌风作比较,就说:有本事你生一个牛昌风!马飞顶嘴倒是学会了。

  马飞把牛从牛栏里牵出来的时候,花喜鹊问:昨天夜里拉了几滩粪?

  两滩。

  不对吧?

  花喜鹊叽叽喳喳的:一般每晚都有三、四滩,怎么昨夜就光吃不啦呢?花喜鹊的语气里似乎有谁偷了她家的宝贝牛粪。为了让牛多拉粪,昨天夜里她给牛添了一捆稻草。唉——这捆稻草算是白吃了。

  马飞回答:别问我,我又不是屎壳螂爱吃牛粪,你问牛去。

  花喜鹊被儿子噎得不轻。

  春来站在一旁笑,春来说:马飞哥,我家的牛粪都归你。春来对马飞哥总是这样大方。

  平日里,春来家的牛在路上拉了粪,春来就在路边折断一根茅草,插在牛粪上做上记号,除了马飞外谁也不敢动它,牛昌风也不例外。牛昌风曾经跟牛三鞭一起拎着自家雪白的大米去春来家换粮票,春来的爸爸呵呵一笑说:乡里乡亲的,成买卖了。他大大方方地给了牛三鞭二十斤粮票。牛昌风马上在心里打了一遍算盘,二十斤粮就是两担牛粪,乖乖!一出手就是两担牛粪,春来家就是牛!

  其实,凭牛昌风家的黄牯牛就算是生三个屁眼也拉不出两个劳力的工分。牛昌风拾牛粪,一靠偷,二靠抢。谁家牛在山林里吃草,拉了粪,趁主人大意,牛昌风就不声不响地过去将牛粪拾进自己的粪筐里,这就是偷,偷也是抢。还有、看见一滩新鲜的牛粪,牛昌风便当着一群放牛娃的面,故意大声地喊:谁家牛屙的?没有人回答当然是野粪,谁发现归谁。这就是抢,抢也是偷。孩子们敢怒不敢言。谁叫自己没有叫牛三鞭的伯呢!

  生产队长牛三鞭是牛家畈的皇上,随便打个喷嚏全村人都感冒。每天早晨,牛三鞭站在村口,派一天的农活,他举起锈迹斑斑的铁皮喇叭筒大喊大叫——

  出工啦!出工啦——

  木水、爱国、拥军、爱明几个今天去徐家领挖渠道淤泥;

  水来、旺宝、莲妹、小枝几个今天去河沿沤肥;

  爱香、连望、长奀、明鹅几个去枫树咀锄草;

  ……

  农活有轻有重、有脏有累、工分有高有底,谁也不愿意得罪牛三鞭,得罪了牛三鞭就是同自己过不去。队长家的黄牯牛霸道,喜欢骚扰母牛、用犄角顶煽了卵蛋的其他公牛,让它霸道去!牛昌风要做牛家畈的牛粪状元,让他做去好了。不就一滩牛粪吗,不就个牛粪状元吗?让你一家人牛粪堆里吃、牛粪堆里睡,同牛粪一起同呼吸、共命运好了。

  整个牛家畈只有牛马飞不服牛昌风。马飞在学校里,一不留神就写了一篇让语文老师在全班朗读的作文,马飞算术回回考第一。马飞是真正的状元,他从不跟牛昌风争什么牛粪状元。他说:牛昌风走到哪里都是一股牛粪味,头脑都快被牛粪糊满了。牛家畈的孩子明里服气牛昌风,心里服气马飞,马飞是他们的精神领袖。牛昌风每次一听语文老师朗读马飞的作文,就从鼻孔里猛出一声粗气表示蔑视。会写作文有卵用?又不能当饭吃,在牛昌风眼里,再好的作文也不如一滩牛粪。

  上自然课的时候,老师说:南美洲热带雨林里一只蝴蝶扇动翅膀,会给北美洲带来一次风暴。马飞不信。有一次、他跟牛昌风同时在路边发现了一滩牛粪,俩人争抢起来,那一次他赢了。可是、第二天,马飞他伯马元就被派去十里外的姚家沟挑了三天渠道,牛三鞭又让马飞他妈花喜鹊半夜去看守渠道放水的缺口,最后被牛三鞭沾了两次便宜。——蝴蝶效应啊!

  花喜鹊你不是会跳吗?跳得再高也跳不出牛三鞭的眼皮,再跳我让你男人去陈汉沟挑水库去。都给我忍着!

  不就忍着吗?谁不会。都忍出快感来了。

  心字头上一把刀!大人能忍,孩子怎么忍?有几个孩子是真正懂得蝴蝶效应的。

  太阳两、三竿高的时候,马飞和春来才出现在山道上。豌豆还没有开花,麦苗刚刚返青,松树的枝桠上露出一小截新生的针叶,嫩嫩的、软绵绵的不扎手。这是一个饥饿的季节,七树凹用漫山遍野的野花和绿草阐释春天的同时,给人们以希望。

  牛背上的马飞高高在上,如同戏台上出巡的皇帝,春来在前面给他鸣锣开道。春来巴结马飞哥是有原因的,在牛家畈,只有马飞家的花母牛性情温顺、任人骑在背上。花牛吃草的时候,马飞允许春来在自家的牛背上过过瘾,但来回的路上不行,那是他的专坐。

  春荒只属于村庄,不属于孩子,他们总有办法填饱自己半饥饿的胃。这个时节各家各户除了少量的米、面,更多能吃的东西就是红薯干,再就是菜园子里的老白菜了。一到七树凹,他们就把牛驱赶到山上去吃草。然后到湖边找一块空场地,掏出各自的家当。马飞的家当是两块红薯,是临出门前从柴栏里摸出来的,一直揣在裤袋里。这是花喜鹊用来做种子的红薯,花喜鹊一直像提防贼一样提防着马飞,可是、饥饿中的孩子有狼一样敏感的嗅觉,能嗅出粮食的味道。

  马飞让伙伴们把身上的家当都亮出来,有的从家里带来了一个老玉米、有的拿了两把黄豆、还有的偷了一口袋花生,这可了不得,都是各家留给自留地里的种子。春来每次都给大家带来惊喜,马飞问他这次带了什么,春来不做声,慢慢地从裤管里掏出一条一斤左右的鱼干出来。大家都乐坏了!气氛像过年。马飞问牛昌风带了什么,牛昌风看了看地上的吃食,什么也不说,转身就走。他出门时从缸里抓了一把红薯干,拿一把红薯干换人家的干鱼,他觉得有失牛三鞭的面子。

  马飞是放牛场上的牛三鞭,这里由他分工,马飞把手捂成喇叭筒,模仿着牛三鞭的口气,闷声闷气地叫唤了起来——

  谁去湖边将吃食洗净;

  谁谁在沙地上用粪铲掏出一个灶洞;

  谁谁谁去山上揽松毛做柴火……

  不久、牛昌风便望见了从山脚下升起的炊烟,一缕一缕的,松毛热烈的气息里带着玉米、黄豆、花生的浓香,红薯的甜味,还有烤鱼诱人的腊香。牛昌风想象着马飞们,一个个向火堆里伸出发黑的双手,捡起滚烫的红薯,玉米粒、黄豆、花生。玉米粒、黄豆太烫、扔进嘴里发出“嗞——”的一声,他们一个个烫得歪牙咧嘴,既痛苦、又幸福。火烤后松软的鱼干塞往嘴里前需要一点点撕扯,扯成一缕一缕的,要细嚼慢咽……想到这里,他默默地吞下了口水。

  牛昌风是孤独的,他没有朋友,那些诱人的食物也与他无关。他只有拼命地爱上牛粪,这些新鲜的牛粪,不仅仅散发出青草的香,还能引出饥饿人的食欲。他想到更多的是秋天的粮食,他的爷爷奶奶老了,弟弟妹妹们还小,单靠牛三鞭和母亲两个人无法支撑这个家。牛昌风感觉到自己责任重大,他自从学会了放牛以后就没有童年。为了一时的口腹偷家里的种子,他是不会干的。牛昌风想到山脚下的那群孩子幼稚无知。

  马飞真的玩疯了,等到他记得自己是来放牛时,他家的花牛已经吃了生产队里二分亩的麦苗。花牛吃草吃腻味了,绿油油的麦苗散发出的甘甜一直在诱惑着它,一开始它只想尝尝麦苗的味道,太甜了,满口绿色的浆汁!吃第一口时它就对自己说:这是麦苗,不能多吃,要让它长出香喷喷的麦子,只能尝尝。花牛像一个贪吃的孩子,它尝过了头,肚子都吃得圆鼓鼓的了。

  所有放牛的孩子都看见马飞把牛从那块叫弯地的麦地里牵出来,那块弯地新剃了阴阳头:一半绿油油的;另一半光秃秃的,只留下了一些绿色的毛茬。马飞很生气,他不停地用竹竿抽打花牛,其实花牛从一看见马飞就开始后悔了:糟了!它对自己说。它真的忘了,吃着吃着把麦苗当成了好吃的草。花牛在心里说:打吧打吧,我真的该打。后来实在被打疼了,背上都起了血痕,它便“哞——”的一声,都求饶了。

  吃队里的麦子是要扣许多工分的。不知是谁在一边嗫嚅着。

  春来走过来,喊道:马飞哥、差不多了!花牛平日多乖,除了花牛谁家的牛还让人骑?它只是想尝尝麦子的味道。花牛听了春来的话,知道遇到了知音,花牛一激动便流了眼泪。春来说:队里的牛吃队里的麦苗,扣什么工分?麦苗还会长出来,春天还早着呢!麦苗会长高,会结出麦穗的,只是迟一些,也迟不了多少。花牛既感激又很内疚,糟蹋了队里的麦子,有罪啊!它昂起头,又“哞——”了一声。

  春来要小伙伴们发誓,谁也不说出去。大家都发了誓,但谁也没有把握牛昌风不跟牛三鞭说。

  马飞突然记起他不仅仅是来放牛的,花喜鹊再三叮嘱他要把牛粪带回来,表面上他不服、叛逆,其实也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一个早晨快过去了,他的粪筐还是空的,他想起了昨晚的那滩牛粪。应该早就屙了。马飞于是开始寻找,他先围着花牛转了一圈,然后围着七树凹咀转了一圈,最后围着牛昌风的粪筐转了一圈。牛昌风的粪筐几乎满了,里面有一滩新鲜的牛粪,散发着陈年稻草的气息,马飞一眼就认出那是自家的牛粪。

  牛昌风有些尴尬,说:牛马飞,你转什么圈?是不是刚才没有吃饱,还想添一泡牛粪?还热乎着呐,想吃请便。

  马飞倒是心平气和,问:牛昌风,你家牛昨夜吃什么草?

  你管得着吗?牛昌风气呼呼地说,昨夜吃了一夜我割的青草。

  马飞突然跳起来,指着牛昌风的鼻子骂道:牛昌风,你就是个毛贼!我家花牛昨夜吃了一捆稻草,少拉一滩粪,现在在你粪筐里,你看上面还有没有消化的秕谷。除了偷人家牛粪,你还能干点什么?

  牛昌风也跳了起来:我家也有稻草,我家牛一大早也吃了。

  真是强词夺理!乡下的孩子都知道,牛有好几个胃,一大早吃下去的稻草要经过反刍才能消化掉,要变成粪还早着呢!

  马飞手里捏着一块石头,牛昌风手里拿着粪铲,他们虚张声势地对峙着,忍无可忍了!马飞朝牛昌风扑过去,这两个孩子都放弃了手里的武器很快就抱成一团,开始肉搏了。他们像两个泼妇一样扭在一起。他们互相吐着口水、扯着头发、抓挠着对方的脸皮……春来和几个孩子七手八脚费了好大劲才把他俩分开。马飞和牛昌风松开手后,头上少了几绺头发,手臂和脸上多了几道抓痕。

  为了一滩牛粪打了一架,牛昌风觉得马飞太过分,好了,这笔账以后慢慢算。现在、他的肚子“咕噜、咕噜”的一直在闹荒,牛昌风一直在等,等自家的黄牯牛早晨最后的一滩牛粪。忙了一早晨,他的粪筐还没有满。粪筐一满,他就可以回家了,他不能坏了自己立下的规矩。黄牯牛很不安分,在马飞家的花牛尾后嗅了好一阵,花牛有力地收起后边的蹄子,然后迅速地弹开,它的动作一气呵成,如同跃起的飞蝗,花牛给它的主人马飞报了一粪之仇。黄牯牛被花牛反踢了一蹄子,蒙了一会,又厚着脸皮缠着花牛不放。

  没骨气的家伙,色鬼!牛昌风狠狠地甩过去两鞭子。黄牯牛听见牛昌风叫他色鬼,很害羞了,它转过身去,一直往前跑,跑到断崖边上,突然停下来、撅起了尾巴开始拉粪,眼看就要将粪拉到山崖下去了。牛昌风本来胜券在握,没有想到徒生变故,他又挥起了手里的鞭子,想将黄牯牛驱赶开。黄牯牛恼羞成怒了,一头牯牛如果生气就六亲不认,它两眼充血,鼻孔里喘着粗气,两条倔强的犄角一阵风似的猛地朝牛昌风顶过来。

  牛昌风尖叫一声,一片叶子一般向山崖下飘去,他的惊叫声掠起了一阵沙石同他一起向下坠落。

  所有的孩子都站在断崖边看热闹——

  哎——、怎么不小心呐?

  这下该摔疼了吧,一仗多高!

  牛粪又不是命。

  ……

  这时、孩子们望见牛昌风在下边的沙地上动了一下,他放弃了作为一个牛粪状元的尊严,大声喊道:救救我!他的声音里掺杂着哭泣。

  马飞绕过断崖,跑下七树凹河滩,他跑到牛昌风跟前,问:能动吗?牛昌风试着站起来,左腿一阵钻心的疼痛。马飞朝崖上喊:春来,快把我家花牛牵过来。牛昌风内疚地对马飞说:我不该抢了你家的牛粪,我要赔给你!马飞答道:一滩牛粪,给牛多喂点草就有了!牛昌风趴在马飞的肩膀,疼得大汗淋漓。

  花牛很快就牵过来了,马飞小心翼翼地把牛昌风抱上了牛背。

  新麦子很快就登场了,一九七五年的麦子喜获丰收。春荒过去了,站在麦堆旁边的社员们脸上都多了一丝红晕。他们说:一切归功于牛粪!

  分麦子的那天,天气晴朗。站在打谷场上的生产队长牛三鞭说话底气十足,他喊道:牛马飞在春天放牛时,牛吃了生产队里两分亩的麦苗,尽管后来麦苗又长起来了,也要罚嘛,此风不可长,要罚一百斤麦子。花喜鹊听了,心痛得几乎流出泪来!一百斤麦子!——牛三鞭的心真不是肉长的!她转眼想到儿子马飞,这孩子太不给自己争气……

  牛三鞭看社员们没有意见,过了一会,接着喊道:牛马飞和牛春来送牛昌风去医院很及时嘛,保住了牛昌风的一条大腿,这是见义勇为嘛,值得奖励,要奖励一百斤麦子。花喜鹊这回破涕为笑了,她觉得牛三鞭这家伙耍了一个心眼,左手打一巴掌、右手抚摸一下,怎么回事呢?还要不要人安生。不过儿子还是不错的,都知道见义勇为了……

  站在打谷场上等候着分麦子的牛家畈社员们都相互点了点头,笑着说:要得、要得,奖惩分明嘛。

  伤筋动骨一百天,夏天的时候,牛昌风又在村道上出现了,不过、两条腿已经不一般齐了。他依然热衷于拾牛粪,走起路来左摇右晃,头一点一点的、如同小鸡啄米,扛在肩头的大粪筐摇摆得很厉害,像风浪里颠簸着的一条小船。

TAG标签:

【审核人:雨祺】

------分隔线----------------------------
文友推荐
 
返回首页
 
------分隔线----------------------------
本文最近访客
作者资料
    圆圆 圆圆 本文作者文集 发送留言 加为好友 会员名称:圆圆 会员等级:文学童生 用户积分:1700 投稿总数:211 篇 本月投稿:23 篇 登录次数: 241 他的生日:10-23 注册时间: 2011-05-19 00:54:56 最后登录: 2018-10-16 20:20:46
最新文章
热门文章
您最近浏览的文章
微信公众号【建议关注】
 

深度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