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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城墙上遛狗的女人

时间:2018-03-22 18:48:47  】来源:原创 作者:ycooq 点击:0

  07

  冉靖菡在瓮城里买了野生鲫鱼又转道菜市场买了点蔬菜便与默默一道回到家中,见程晓力已经自己挪到轮椅上来到逼仄的院子里,一幅焦急万分的模样。没容妻子放下手中的菜蔬,就迫不及待的手指前方,让她“赶紧去老头子家看看,房东要撵老俩口搬走……”冉靖菡放下塑料袋转身就向公公家的租房一路小跑过去。其实,她非常清楚,房东之所以要提前结束房屋租期,与公公婆婆的生活习性有关,一个大四合院四户人家分租,公公婆婆的邋遢与不讲公共卫生给其他几户人家带来诸多不便与麻烦,多次向房东提出要求,如果不将程家老两口撵走,他们就不得不解除契约,另寻他处。面对一比三的租户,房东无奈,多次找上门来,要求程晓力夫妇为其父母另找租房。而每一次危机,都是在她的边道歉边将庭院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而得到化解。冉靖菡刚走进四合院,房东和房客们便围上来向她诉苦:

  “你家的两位老人实在是太不注意了,你看看这院子让他俩糟蹋的,到处丢垃圾不说,连小桶子中的粪便也往院里的下水道中倾倒,巷子里的公厕并不远啊……”,

  “老人睡得迟起得早,我们能理解,可是,你的动静别搞得那么大啊,每天天不亮就把收音机开的震天响,别人还怎么休息?”

  “院子里的自来水龙头和水池是公用的,你不能就一直独占着,别人不用的时候,你可以占着,可是别人需要用的时候你也占着……”

  “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都怪我们,都怪我们没能把老人照顾好,连累了大家,我今后一定抽时间多来这里照顾老人,我一定说服老人家注意公共卫生,注意不要干扰您们的休息,也请看在我的面子上,多多包涵,多多包涵……”冉靖菡嘴里说着道歉的话,手里的扫把快速的清扫着,不一会,整个庭院就清朗了许多。看着手脚麻利的程家媳妇有言语有行动,大家也就不好再说什么,像每次一样,又都各自回屋做自己的事去了。房东这次却未立即离开,她来到冉靖菡面前,长叹一口气说道:“都是街坊邻居,我也是女人,知道你这个苦命的媳妇不容易,也请妹妹理解我的苦衷,不是另外三家找我闹得凶,我又何至于找到你家呢?”

  “谢谢姐姐,谢谢姐姐给我家提供的方便,因为就近方便,我能及时来照顾他们,明年两位老人的拆迁返还房建好后,若真的搬过去住,我还真的顾不过来呢……”

  待房东大姐离开后,冉靖菡这才来到公公婆婆的租屋,她什么也没说,就动起手来收拾凌乱不堪的屋子。公公出去锻炼尚未回来,只有婆婆一人在家,老婆子还是那样一脸满不在乎的模样,倚在门框上看着儿媳妇忙活着本来自己也可以做得了的活计。婆婆就是婆婆,媳妇就是媳妇,媳妇为婆婆做事收拾房间,天经地义,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冉靖菡径自的收拾着,并未向婆婆说什么注意形象、注意公共卫生之类的话,她分明知道,婆婆自是不会理睬她的话。自打她这个儿媳妇净身来到程家以后,十几年过去了,婆媳俩之间的关系就一直很微妙,按理说,在几乎没花一分钱的情况下,娶了这么个貌美如玉勤劳善良又有正式职业的姑娘做媳妇,做婆婆的理应高兴的做梦也能笑出声来才对,然而,她居然就是那样的有悖常理。也是,对比自己的儿媳妇,近似侏儒的她,总是嫉妒多于爱怜,媳妇不仅长得漂亮,而且还有一个体面的工作,有一身一般女人无法做到的操持家务的本事,不像自己做了一辈子家庭妇女,除了生孩子,就是那样邋邋遢遢的糊里糊涂的过来了。看着儿媳不一会功夫就将自己的租屋收拾的干干净净有条有理,老人家的脸上下意思的抽搐了一下,内心里似乎在翻腾着什么……

  此时此刻的婆婆,看着靖菡左手撑腰右手揩去前额的汗水,一副疲惫的模样,的确从心底深处泛起些许对儿媳的心疼来。十几年来的风风雨雨点点滴滴一齐浮现在眼前。做母亲的并非不明白,晓力并不是那种很能赢得女孩芳心的男孩,长没长像,无才无财,接人待物又木讷的很,怎么就被冉家丫头看上了?当年儿子将自己要与冉靖菡结婚的事情告诉她时,做妈妈的根本就不相信,以为儿子是想对象想疯了,她甚至与老公商量儿子是不是精神有问题,需不需要看医生……在晓力再三说明下,老两口这才相信是真的。喜事来的太突然,加上本来家庭就困难的几乎揭不开锅,既誊不出房子做新房,也没有经济上的结余,连举办最简单婚宴的条件都不具备。面对父母的一筹莫展,儿子说话了,“家里没房,我们租一间房子,没有钱办婚礼,我们就不办,反正靖菡家也没人来……”听儿子这么一说,老两口似有所悟,觉得这门亲事可能并不像儿子所说的那样简单。然而结果居然就是那样,儿子与小冉在一间租房里完了婚,亲家家没有一个人来送亲,双方的小姐妹小伙伴合起来也才两桌酒席。直到三天回门时,做婆婆的才知道,这个刚过门的媳妇是顶着多大的压力与屈辱嫁到程家的。原来那天程晓力和冉靖菡按照习俗,三天回门,当冉靖菡刚来到家门,正在吃早饭的母亲,一碗米粥泼到女儿身上,破口大骂“不要脸的丫头,我没有你这个女儿,给我滚,你既然喜欢程家这个二百五,就一辈子别回来……”倔犟的女儿没有流泪,牵着晓力的手向母亲深深三鞠躬后便折返程家。在后来的日子里,婆婆才断断续续的获知,之所以能娶到这么一个知书达理非常能干的媳妇,还真的要感谢亲家母,正是因为亲家母的百般阻挠,死活不同意女儿与程晓力交往,是她的竭嘶底里促成了性格倔犟正处于逆反心理期的靖菡下定决心嫁给了自己的儿子。她也非常清楚,在儿子婚后的两年时间里,靖菡的工资都是亲家母扣领了去,就连在娘家做姑娘时的衣服也无法回家讨取……如今回想起来,真正尽到孝心的还是这个受尽了委屈而吞在心里不声不响做事干净利索的儿媳妇。

  当冉靖菡调解好婆婆家的事情回到家中已八点多,好在今天休息不用上班。又是一番紧张地忙碌,做早饭、洗衣服、喂狗狗,喂兔子、清扫庭院……忙乎完这一切,早已疲惫不堪。望着眼前这个被她收拾的干干净净的家,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从她的脸上流露出来。这就是我的家,一个还算完整的并不富丽堂皇的家,它虽只是个不足60平米的三间平房,所谓的院子充其量也不过两米纵深,但却是一个能够遮风避雨安身立命的小窝。冉靖菡当年靠着东挪西借用6万元买下了这个二手房,在此之前,他们一直住在程晓力厂里一套不足20平米的职工宿舍,随着孩子的降生渐渐长大,她们不得不考虑儿子的入托入学,与其在厂子里得不到公婆的丝毫关爱和照顾,不如从长计议在城里谋一方所在,至少可以让孩子能够在平等的环境里上学读书。然而,生活并未赐予这个家庭以幸福,就在他们刚刚在新居安顿下来不久,天大的不幸一个接着一个降临到这个家庭。

  08

  那是一个电闪雷鸣狂风暴雨的夏日下午,冉靖菡正在车间里上班,不知为什么,一向工作起来无比专注的她,精力怎么也集中不起来,一连几个零部件都车成了次品,冉靖菡索性停下机器,走向车间门口,借以舒缓一下神经。此时的天地间,倾盆大雨从变黑了的天空里倾泻下来,从厂房的瓦檐上跌落在空旷的场地上,像浇开了似的冒着泡儿,这简直不是雨,而是乱响的叫人站不住脚的倾泻下来的水,是狂暴的充满了旋卷的黑暗的水旋风,从四面八方倾泻而来,耀眼的电光频繁的照亮着吓人的天空,威胁着大地……

  冉---靖---菡……

  寻声望去,见车间主任老李正从车间那头值班室门口向她招手,从招手的频率和能够感觉到的面部表情可以看出,一定是有什么急迫的事。冉靖菡快步跑过去,只听主任急促的告诉她:“快去县医院,那边刚打来电话,小程出事了,快去……”

  冉靖菡头嗡的一下,顾不上拿起雨具,推出自行车就飞也似的钻进了滂沱大雨中。雨,扯天扯地的垂落,冉靖菡艰难的蹬着自行车,看不清眼前的路,到处一片白茫茫,地上射起无数的箭头,直刺到她的心头!晓力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故?为什么在县医院?有生命危险么?……一连串的疑问、恐惧在心中萦绕。县医院门厅里,麻纺厂领导在焦急的迎候她,见水人一般的冉靖菡扔下自行车跑过来,什么话也没说,就引她来到急诊室,急诊室的门紧闭着,那盏红色的警示灯没有闪烁,门头上方的蓝色“静”字怪兽一般,面目狰狞的对着她……这时晓力的班长来到冉靖菡面前,向她介绍了晓力出事的经过:由于麻纺厂效益不好,电力设施经年失修,安全隐患较多,当天天气预报有暴风雨,厂领导安排电工班检查电力线路,以确保不出问题。班长和晓力分在同一个组,就在他们检查线路即将结束,赶往厂部的时候,狂风大作,吹弯了路旁的树木,撕碎了店铺的布幌,吹掀了石棉瓦,揭尽了墙上的广告,遮昏了太阳,扯天扯地的乱卷着四面八方……一棵大树被连根刮倒,砸断了10千伏电线,瞬间落在了晓力的身上……

  焦急的等待过后,得到的是近乎绝望的结果,人虽抢救了过来,但脊髓被电击伤,双下肢无知觉,颅有少量血,脊柱有损伤,髓水有血丝,肺部发炎有浓痰……虽经转院至省立医院,进行了激素冲击、神经营养、高压氧、康复理疗等一系列的治疗,最终程晓力下肢瘫痪,再也站立不起来了!这对于本来就债台高筑且拖着一个不满两周岁孩子的冉靖菡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

  程晓力的致残,家庭的如此艰难,并没有唤起母亲对冉靖菡的谅解。那时候,冉靖菡既要上班挣钱,还要带孩子伺候程晓力,支撑着这个残损的家,在那段岁月,婆家是指望不上的,那边的日子本来就一团糟,公公婆婆哪还有能力和精力顾及老三的不幸?有一次,冉靖菡下班要去接孩子,时间实在来不及,不得已电话联系婆婆能否去她家帮助用电饭锅煮点米饭,婆婆回答得倒干脆:“忙不过来,去不了!”这是冉靖菡唯一的一次也是最后的一次找婆婆帮忙!而自己的母亲只是象征性的来看过几回,而且仅有的那几次看望,冉靖菡所得到的不是同情帮助,支持扶持,而仍然是抱怨和叹息,母亲与她说:“你的一切都是你自找的,小人不听老人言,吃亏就在眼面前,你就是应了这句古话,自己酿成的苦果,只有你自己吞食,别指望我和你爸为你承担,你的两个哥哥生活状况也不怎么好,我们不指望你们尽孝,你爸的身体不好你是知道的,我能把他伺候好就已经不容易了……”冉靖菡对于母亲的说道并没有反感,相反,她能够来到女儿的家看望,靖菡已经是万分感激倍感温暖了,倘若不是晓力致残,天知道母亲什么时候才会搭理她?所以,她含着泪对母亲说,原谅女儿的无能为力和不孝,女儿会坚强起来,我一定忙顾好这个家,将儿子培养成人,困难是暂时的,相信你的女儿一定会渡过难关,一定会在不远的将来为你们尽孝。

  这样的日子注定是难熬的,但毕竟企业还在,她和晓力都还有固定的工资收入,凭着自己的勤劳干练吃苦耐劳,工作上每年依然是先进工作者,家庭里不仅照顾好程晓力,更为儿子营造了一个温馨而阳光的成长环境,从进幼儿园到上小学,儿子梓原都健康的成长着,成绩优秀,懂礼貌,守规矩,善解人意。可是命运之舟并没有因了这个家庭的不幸而抵达幸福的彼岸。2003年,为民农机厂和县麻纺厂先后破产,除少数留守人员留厂处理善后工作,数千工人被迫解除劳动关系下岗自谋职业,冉靖菡虽然是厂里的骨干工人,可是“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工厂都不在了,哪还有她赖以生存的一席之地?而程晓力的一级工伤,其下岗命运也未能幸免。根据劳动法规定,劳动者患职业病或者因工负伤并被确认丧失或者部分丧失劳动能力的,用人单位不得解除劳动合同。程晓力本可以享受以下三种待遇之一种:

  其一,保留劳动关系,退出工作岗位,享受工资待遇;其二、由社会保险经办机构从工伤保险基金中按伤残等级支付一次性伤残补助金;其三、由社会保险经办机构从工伤保险基金按月支付伤残津贴。可当时的改制政策并没有给程晓力任何选择的话语权,第二条成为他的唯一选择!24个月的基本工资,寥寥一万多元,就把一个一级工伤的残疾人打发回家,交给了同样是下岗工人的冉靖菡!

  面对这个更大的灾难,冉靖菡时不时会生出一种对生活的绝望,那一段日子,她犹如云端跌倒深渊,身心在飘忽,无论做什么事情手足都在颤抖,面色苍白的可怕,面对晓力和他人,她要表现出冷静与坚强,可是一旦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便以泪洗面,血与泪的交流,希望与光明之途一时间全都塞绝,她不知道今后的日子该怎么过,此生如浮萍似的无依……有一天,她带着孩子到菜市场买菜,看着大街两边川流不息的人群,看着菜市场熙熙攘攘买菜的人们脸上洋溢着的幸福表情,看着人们匆匆地来去,她站在那儿发愣,没有人理会她的重压与无助,她的重压,她的无助是如此的浩大无边,倘若她的胸腔裂开,让这一切滚滚的流出来的话,仿佛会淹没整个世界。然而,偏偏没人能够看见,茫茫人海,谁会在乎一个生活在灾难深重中极为普通的下岗工人?还有一次,她独自跑到过去常和姐妹们一道去玩的茅仙古洞,站在山崖上俯瞰脚下的淮河,神秘而飘渺,河的对岸是被当地老百姓称作扁担城的麦地,此时却浑黄如斯,让人瞬间生出一丝宿命的体验,环顾山石田野,其颜色、声音、味道、状态似乎都是颓废了的,让人感觉到愁绪的笼罩。是不是众多的生命都已走到了尽头,遁入幽暗了呢?旁边道观里有丝丝青烟溢出,对此,冉靖菡并无多大兴趣,于教堂、寺庙,她一向敬畏,然却从不烧香拜佛,“我心即佛”,命运本来就不是靠烧香拜佛来改变的,所谓的救世主,除了自己,还能有谁?人,有时候是需要站到高处来俯视一下自己和周遭的,这样,我们对己对人对社会就不会有太多苛求了。

  又是一个秋雨蒙蒙早晨,晨练者寥寥无几,冉靖菡撑着伞正俯身城垛凝望护城河若有所思,随着脚步声的临近,耳边传来磁性十足的标普话音:“您好!不好意思,打搅一下......”

  冉靖菡回过头来,见是一位打着银色雨伞风度儒雅四十岁多岁的高个子男士,“不用客气,有需要帮忙的吗?”听口音以及陌生的面孔,冉靖菡推断他是外地人,用普通话回应。

  “请问往孔庙怎么走?”

  “从这儿下城墙,顺大街南行至十字街口右转400米左右即到。”

  “谢谢这位女士,谢谢......”问路者双手合掌向冉靖菡施理,随即走下城墙,步入大街。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冉靖菡心底泛起一种难以说清的情愫,就在他刚才施礼目光对视的那一瞬间,让她感觉到,此人肯定是一位气度不凡的文人或学者,他那一头看上去未经梳理却显得平伏乌黑的头发,光润宽阔的前额,两条匀称的浓眉之下,使一双眼白微带黑色的清澈显得幽深而温柔,他的眼神里分明有一种懒洋洋的惑人的魅力,教人相信他的思想深刻,使他所说的一言一语都会是一种力量......

  默——默,该回家了,冉靖菡收回纷乱的思绪,唤回狗狗结束了当日晨练。

  往后的数日里,冉靖菡每天早晨都能在城墙上与他相遇,有时相向而行,有时擦肩而过相视而笑。有一天他俩居然同时抵达城墙根下,因了已不陌生,便一同拾阶而上。

  “还是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周博,周吴郑王的周,博物馆的博,来自北京。”

  “哦,首都来的。我姓冉,名靖菡,冉冉升起的冉,眼前这个靖淮门的靖,菡萏的菡。”

  “很雅的名字,如果我未猜错的话,你的名字一定是有故事的,不像我,就那么简单的俩字。”周博的话语带着风趣与探询。

  “家住北门附近,又出生在荷月,父亲就给我起了这个名字,并没有什么故事,老父是工人阶级,文化不高,不像您名副其实。”冉靖菡不知哪来的底气,一口气说下来。

  “呵呵,这就是故事,这座古城的故事之一。你怎么判断我的名字是名副其实,我可没告诉你我是做什么的呀!”

  “凭直觉,第六感觉.......”

  见冉靖菡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径自走路,周博开始了较为详细的自我介绍以及因何来古城:“首先申明我名取博,并非名副其实,一个人的身份符号而已;其次,我的确是一名北京大学文学博士生导师,我还是一名考古工作者。此次是带着几位博士生来这座古城考察,你应该知道吧?在新城区建设工地,又发现一座较大的汉代古墓葬,完整的很,没有被盗过,现正在抢救性发掘,还有已经立项的“古城遗址公园”的考察论证,这也是我们的课题。住在城内春申宾馆,年轻人早晨赖床,我就一个人出来走走古城墙,一方面锻炼锻炼身体,一方面想更多感受一下这座古城的魅力与底蕴,不期在古城墙上遇到了你这位遛狗的丽人......”

  “感谢你对一位下岗工人的信任......”冉靖菡只说了这一句话就不再言语了,在一个国家级的专家教授面前,她感觉到自己的渺小与无知,她生怕自己的出言不逊闹出笑话。

  “凭我的直觉,你也是一位有故事的女性,下岗工人,下岗后在做什么工作?家庭境况如何?你是不是生活的不怎么顺畅,不怎么开心?”周博如此说后,见冉靖菡一直沉默不语,也不再问,便陪着她径直朝前走,他隐隐的感觉到,他的话可能触痛了她的心,或许生活在这座古城的人们,并非都是辛运与幸福的,或许他们的痛与苦,他这个生活在京城全国最高学府里的专家学者是无法体味到的。此时的冉靖菡内心也在激烈的争斗着,翻腾着,不知怎么,有一种想在这个陌生的大学者面前倾吐一切的冲动,但是理智告诉她,没有这个必要,她的境遇,她的不幸,说于他又有何用?

  沉默中,他俩走到了月坝前。

  “你是古城人,这个‘月坝’你知道它的功能吗?”周博打破沉默,既然是一种相遇,又是一个忧郁而又心事重重的女人,他觉得如果能用一己的善意解开她的心锁,也不失为一种善行。

  “泄水涵闸,平时城内积水可由此排出城外,洪水季节,又可自行关闭涵闸,防止外水倒灌,那块‘崇墉障流’的匾额,是对这道坚固古城墙的真实写照。西北角还有一处形制大体相同的涵闸,上镌‘金汤巩固’。”冉靖菡说完,脚步停了下来,把目光对向月坝的洞体,生于斯长于斯又是不无文化的人,对这些表象的古迹当然能说出个一二三来,何况在大学者面前,总不至于让自己表现的一无所知胸无点墨吧。

  “啪-啪-啪......”教授边鼓掌边拾阶而下走近涵闸停了下来,对着几米以外的冉靖菡说:

  “就凭你刚才的这个解释,我的直觉没有错,你是一位秀外慧中的女性,这座古城不仅出美女,还出才女。这几天,我曾有意识的咨询多位在城墙上散步的人,城墙上这个建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而能够像你这样回答清楚的人几乎没有。凭我的观察和感觉,你很可能在当下遇到了一定困难。你只告诉我你是一位下岗工人,其实下岗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乱了心神,被缚于自己编织的一团乱麻中。心是一个人的翅膀,心有多大,世界就有多大。很多时候,限制我们的,不是周遭的环境,也不是他人的言行,而是我们自己:看不开,忘不了,放不下,把自己囚禁在灰暗的记忆里;不敢想,不自信,不行动,把自己局限在固定的空间里……如果不能打破心的禁锢,即使给你整个天空,你也找不到自由的感觉......”见冉靖菡在聚神倾听,周博又继续说道:“就像这个古代水利设施的设计,其实它有四个功能:第一,从整体上保护涵闸,使之与外隔离,避免了内河积水的淹没,第二,洪水来袭可以启闭闸门,控流自如;第三,可及时比较内外水位;第四,可以彻底消除外水倒灌成灾的隐患。如果把它比作人生,是不是也挺有意思?你看,有时候我们活得很累,并非生活过于刻薄,而是我们太容易被外界的氛围所感染,被他人的情绪所左右,如果我们能像月坝这样,整体上把‘心’与外界隔离,或启闭自如,外面的‘积水’就不会把你淹没,我们还可以比较他人与自己的‘水位’,但是这种比较,绝不是‘倒灌成灾’,而是像这个涵闸一样,发挥其科学的排水防洪功能.....”

  “谢谢您的开导,谢谢您的指引,认识您这样一位大学问家,是我最大的幸运!我一定会按照您的教诲走好今后的路......”冉靖菡由衷的向周博致谢!并走到周博面前深深的鞠了一躬。

  “哎呀呀,怎么能这样说呢?此番言说,如此施礼,本人受之有愧呢!因为明天我们就要离开这里回京了,不然我还真的想仔细听听你的故事,但愿我的那些话能够给你增加些许生活的养分,相信你的未来一定非常美好!我们后会有期,欢迎你到北京做客!”说话间周博与冉靖菡同时抬起胳膊,两只手相握在一起......

  从那天起,冉靖菡渐渐地开始释怀,周教授的话深深的打动了冉靖菡,直抵她的心底。是啊,生活就是这样,我们无法想得太多太远,那些越过界限的思绪终究是惘然不知所之的,不得不收回来,立足于知道自己此刻还活着,还要担当起家庭顶梁柱的角色,对于今天和明天的日子做些实际的安排和操持。转眼间,十几年过去,冉靖菡从蒸馍馍摆地摊开始,到商场营业员、浴场收银员,柜组组长、酒店普通员工、领班、部门经理直至酒店副总经理……

  09

  午后的阳光斜射到小院里,明媚之中已不无几分灼热。冉靖菡挪过小方凳,打来温热水,一切准备就绪,进屋推程晓力出来为其洗头,或许是今天的阳光明媚,或许是妻子处理好了公公婆婆的租房纠纷,晓力今天显得很温顺,不像每次换衣服洗头发,总是嘟嘟囔囔极不情愿的样子,并且表现出少有的对妻子的怜爱:“今天你已经够累的了,还是歇一会吧,我这头,什么时候洗都可以的……”妻子说:“今天天气好,水已准备就绪,洗个头,怎能累着?”说着话,就将晓力的衣领塞进颈内,正在此时手机响,一看是母亲的,问她“可有空,抽时间为你爸的医药费到医保中心去一下……”已进入耄耋之年的老父老母现在是完全离不开这个当初不让其进家门的女儿了。接完电话顺手将手机放在窗台上,继续为晓力洗头,正洗着,手机又响,冉靖菡忙用干毛巾揩去晓力头上的水,拿起手机接听,是酒店老总,让她立即来店里一下,有重要人物接待。冉靖菡重新放下手机,将第一遍的洗头水倒入蓄水桶,勤俭持家,精致精细,好像是她与生俱来的作风和习惯,这个蓄水桶是专门用来储蓄可再利用的家庭废水的,冲马桶,拖地板、冲洗院落等,用她的话来说,自来水再便宜也是能源,我们平民百姓不能创造什么价值,可也不能无谓的浪费能源,何况居家过日子,就是要精打细算,利用好可利用的一切。在她那一尘不染的家里,几乎看不到任何多余的东西,包括买菜拎回来的塑料袋,她都是根据大小绕成结,分装在不同的小纸箱里,以备二次使用。现代物流发达,网购成风,许多人网购成瘾,有用没用的东西把个家里塞得到处都是,冉靖菡对此一直是嗤之以鼻,偶有网购实乃生活所必需。

  冉靖菡重新打来温水,继续为晓力完成洗头善后。“真是难为老婆了,你抓紧去酒店吧,一般情况下,你的休息天是很少受到干扰的,老总这时候找你,肯定事情很急很重要。”听晓力如此说,冉靖菡将干毛巾塞进晓力手中说道:“你自己把头发揩干,防止着凉,我走了。”说着话,就推出电瓶车快速往古城印象酒店而去。

  古城印象酒店坐落于古城南门外美丽的护城河畔,是改革开放之初的产物,为新老城区的结合部,虽非百年老店,规模也不算大,可是在这座千年古城里也算得上是屈指可数的酒店,对内对外名声都很响亮。酒店建筑面积6000多平方米,四十多个包厢古色古香,还有一个能容纳600人的宴会大厅,可一次性接待一千多人同时就餐。冉靖菡在这个酒店从普通的服务员做起,半年后升为业务主管,一年后即担当大堂经理,两年后升任酒店副总经理,转眼之间,在这个岗位上已经整整五个年头。她来时,正逢酒店的生意断崖式跌落,其主要原因是大环境所致,由于反腐力度的空前加大,公款消费在很短时间内销声匿迹,再加上新城区高中低档酒店如雨后春笋般不断的冒将出来,对古城印象酒店的经营构成很大威胁,尤其是当时的总经理经营策略都放在公款消费上,而忽略了对散客的重视,导致效益下滑,员工待遇受到影响,思想极不稳定,不少员工尤其是骨干员工离店而去,甚至连总经理也辞职另寻高就去了。冉靖菡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走进了古城印象酒店。从一名极不起眼的员工开始,不到半年,就引起了酒店董事长的注意,她的气质修养彬彬有礼,她的吃苦耐劳和“四勤”(眼勤、嘴勤、腿勤、手勤)精神,很短时间内就获得顾客和酒店员工们的一致好评,她所负责的包间和区域,在全酒店渐渐的成为最好,以至于新老客户来订餐,总是选择她所负责的包间,她的营销任务也由一开始的落后到名列前茅。老总看好她的业绩,更看好她的潜质,委派她到省城的一家五星级酒店脱岗学习三个月,使其业务能力得到较大提升,学习回来不久即升任酒店副总经理,虽然分管具体服务接待、营销以及后厨工作,实际上几乎是承担着酒店的日常全面管理,因为,自从她出任副总经理以来,酒店的总经理就一直由董事长兼任。经过一段时间的阵痛,在公款消费几乎为零的情况下,酒店的效益逐步回升,一年后即恢复到原来的水平,近几年,营业额和利润每年都在以20﹪以上的幅度递增。在市场竞争几乎达到白热化的大环境大背景下,能够达到这样的业绩,冉靖菡的确功不可没!尤其是营销策划,凭着女性的敏感细腻,凭着自身的格局和眼界,她的许多“金点子”都是这座古城酒店业界的“唯一”。譬如承办婚宴,这是各个酒店都驾轻就熟的接待项目,可是怎样让顾客满意度最大化,并非每个酒店都能做的很完美。冉靖菡的策划则有别于它,除了菜品、服务、价格、环境营造这些共同之处外,她别出心裁的独到之处是全程跟踪拍摄,虽然一般婚宴都请摄影师,可是这些专业摄影师往往根据自己的“专业”太多取舍,酒店的拍摄恰恰弥补了婚礼过程中被专业摄影师舍去的那些珍贵“瞬间”。所以,每当婚宴结束,古城印象酒店将录制好的影像资料经过精致的包装免费赠送客户时,得到的反响便可想而知了。至于谢师宴、生日宴、祝寿宴之类,客人往往会得到诸如一个记录现场的小相框、一幅本土著名书法家的大“寿”字,总能给顾客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

  曾经,董事长欲将总经理的担子交给她,被冉靖菡毫不犹豫的拒绝了,她的理由非常简单——不是那块料!这也并非是她的谦虚或者故作姿态,冉靖菡觉得,作为半路出家的她,又是一位女同志,其能力、水平、眼界、理念、智识等等等等,完全不具备一个酒店总经理的资质,她觉得这个总经理自己的确难以胜任!曾经,新城区刚开张不久的两家星级酒店老总先后亲临家门,以保证不低于25万元的年薪聘请她去做副总,也遭到冉靖菡的婉言谢绝,她不仅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更懂得如何去感恩,知恩图报这是做人的起码准则,在冉靖菡最最困难最最低谷的时候,古城印象接纳了她,没有这个平台,就不可能有她冉靖菡的今天!冉靖菡就是这样认为,无论在家做家庭主妇,还是在职场上做事,凭的就是一个人的职业尊严,一个人做人的基本操守。刚下岗那阵子,经人介绍,她曾受雇当过一段时间的月嫂,当时自己的孩子刚上幼儿园,还有个轮椅上的丈夫,每天无论家里的困难有多大,她都严格按照雇主规定的时间按时上下班,上班时间从不联系家事,更没有出现过“特殊情况”。两个月后,将要离开时,她利用最后一个下午,将雇主家的卫生里里外外彻底清扫干净,甚至给女主人家的几个垃圾桶分别套上10层垃圾袋,为的是尽最大可能减轻另一个家庭主妇的负担。告别时,这位产妇抱着冉靖菡泣不成声:“谢谢你两个月来对我和小宝宝无微不至的照顾,认识你这样的好嫂子是我的福气。”因果有报,现在这位当年的产妇妹妹因了冉靖菡的缘分,成了古城印象酒店的“永久”性顾客。

  客人们来酒店,尤其是那些老客户,无论电话联系还是亲自来酒店,都要设法找到冉靖菡,他们是在找一种感觉,一种并非带有邪念的感觉和欣赏,因为在这些顾客眼里,这位冉经理说的每一句话都极具穿透力,都能打动人心,真诚的表情,温馨的语调,温恭的态度,举手投足间那种充满东方女性典雅之美的魅力!她绝对不会因了谁是大老板谁是寒酸客而两眼看人。客人们习惯于她这个副总经理为其点菜,因为,她会根据不同顾客的不同需求,色香味,大中小,性价比,荤素搭配,老年、女人、小孩……顾客没有想到的她几乎全为你想到,再辅之以她的一颦一笑,轻声细语。面对这样的女经理,无论男女顾客,是寒冰也会被她的真情所融化。正因为有了这样一座古色古香文化氛围浓郁的印象酒店,正因为有了这样一位优秀的女副总,但凡古城的文化人以及外地慕名而来的文化人,无不喜欢到古城印象酒店感受古城文化,品尝古城美味。据此在冉靖菡的建议下,董事长拍板挤出有限的营业空间,开辟了一间近百平米的“引壶苑”,书画、摄影、音乐、茶道……有一次省文联主席一行到古城参加梨花节暨梨花诗会,就餐及笔会活动安排在古城印象酒店,一场笔会下来,这位国字号的大书法家,对酒店的服务赞不绝口,他说:“文化名城就是文化名城,酒店不大,可享受到的却是在许多星级酒店都难以得到的服务”!冉靖菡明白,主席先生所说的服务,主要是指笔会过程中服务人员对文房四宝、书写流程以及场景氛围的熟悉与专业。铺毡、展纸、笔洗、砚墨、水滴、颜料、镇纸……不仅是对这些文房工具的认知,更是掌握这些器具的如何使用,以及在创作过程中的每一个环节所需要提供的服务,比如宣纸刚铺上案,就会有镇纸拿来立即压上纸头;比如书家行笔停顿下来,不待书者动手,总会有一只芊芊玉手在需要挪动的时候恰到好处的助其完成;比如作品完成后,当创作者取出印章准备钤印时,那方印泥刚好递到他的面前……试想,任何一位艺术家,当他在一个充满艺术氛围的空间进行创作,而创作过程中所有的需要都能够得到满足,他能对此不感到满意么?这位大名鼎鼎的主席先生当然也不会例外。这种优质的服务绝非出自先天和本能,而是冉靖菡专门强化培训的结果。在省城希尔顿黄山大酒店学习期间,冉靖菡曾有幸为国家大师级的书画家做过几次服务,当时她只是一名外围服务生,从未经历过这种场面,但是通过细心观察和不耻下问,本来一窍不通的她不仅掌握了各种文房四宝的用途,而且对整个笔会流程有了理性的认知,直至后几次笔会她已经能够发现一些本可做得更好的细节。也正是受到这样的启发,她回来后便邀请古城的书画家来作专门的现场示范,讲课培训,功夫不负有心人,这才有了古城印象酒店这一远近闻名的特色文化品牌。

  冉靖菡或许并不清楚她身上有一种引而不发、绵绵不绝的力量。她的这种在今天似乎已经成为一种稀缺资源的职业尊严,她的这种深深地全情投入于自己工作的情怀,的确是难能可贵的。其实,这种难能可贵的职业尊严,跟教育程度、社会地位甚至眼界都没有必然联系。无关乎这个人是做官还是扫大街。生活中的每一天甚至每时每刻都会遇到。那一天,她去为父亲办理医疗保险,接触到的那位业务精湛服务态度极佳的窗口工作人员,那一天,她去办理自己的下岗失业养老金保险,遇到的那位和蔼可亲善解人意的股长,还有身边朝夕相见的环卫工人邻居大哥,三百六十五日风里来雨里去,拿着扫帚簸箕巡视清扫,甚至不惜用手指抠出卡在窨井盖上或路面裂缝里的烟蒂杂物,还有北京那位点亮她心灯令她经常魂牵梦绕的周博教授……这些人或许并不为任何人,自己就是最大的理由,不苟且、不应付、不虚伪、不奸猾、不模糊,把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当做与这个世界呼吸吐纳的接口。其实,如今的社会,类似冉靖菡这样的人并不算少,只是主宰这个社会的人以及主宰这个社会的舆论,并没有把这种最最值得宣扬和承续的崇高当做一种民族的尊严与灵魂去认真的弘扬推崇罢了,至少做的还很不够,至少完全可以比现在做的更好一些!

  10

  冉靖菡来到酒店接待室,见董事长正在与客人品茶谈事,忙施礼致歉。当她的目光与一位客人对视的瞬间,两人都显出几分似曾相识的惊讶,董事长向客人介绍:“这是我们古城印象酒店的副总冉靖菡女士,她可是我们酒店的形象大使……”

  “冉--靖--菡,居然是你,真的是你!”没待董事长向冉靖菡介绍完来宾,这位似曾相识的客人已经迫不及待的向冉靖菡伸出了右手:“还认得出我么?猜猜我是谁?”

  “您是……顾---晓---力……”冉靖菡不无忐忑,两个人的手握在了一起。

  “呵呵,您还真的没有忘记我,真的还能叫出我的名字。”顾晓力显得有些激动。

  “怎么能不记得呢?虽然这么多年来彼此没有联系,可是当年比赛时的激烈场景是令人终身难忘的,尤其是你这个小帅哥顾晓力,我俩的比赛分数仅仅是0.5分之差……”冉靖菡的脑海里又浮现出20年前那场激烈的比赛,又浮现出那个球体形面……

  “0.5分,也是差距,这就是第一名与第二名的差距,我心服口服,当时就觉得这个漂亮女孩不得了,值得佩服。哎,你怎么转行做起酒店了?”

  那次车工比赛的确给顾晓力留下了难以忘怀的深刻印象,比赛过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冉靖菡的影子一直在顾晓力的脑海里萦绕不绝,甚至产生过许许多多难以说清的念想与幻觉,当然随着时光的流逝,这些念想与幻觉也就渐渐的淡化了去。而冉靖菡对顾晓力也并非完全忘记,风华正茂的年岁,又是在那样一种场合相遇相识对抗比赛,分别获得前两名,不可能不留下深刻记忆,何况顾晓力与老公程晓力只有一字之差呢!只是冉靖菡从来也不曾有过顾晓力的那些个难以说清的念想与幻觉罢了。

  “难道您现在还在厂子里?”冉靖菡这样一反问,两个人都不禁笑了起来。

  “这是省中旅社的老总许本妍女士,我现在做她的助手。此次来古城是想亲身感受一下,这里历史文化悠久,旅游资源丰富,旅游产品发展空间很大,我们想就今后合作方向、内容及方式进行调研,这不,第一站就来到你们这家古城印象酒店,因为你们的酒店传递给我们的信息都是正能量,好口碑,好印象,无论菜品、服务、设施、规模、区位、交通等要素,都符合旅游接待定点酒店的要求,今天不期又遇见了你,看来,我们合作成功的几率很大呢!”顾晓力说着话,就把眼神递向了许总。

  “顾总说得对,百闻不如一见,你们酒店的优势很明显,硬件条件刚才董事长和顾总都说了,我不多啰嗦。刚才你没到之前,你们的董事长向我详细介绍了你,我很嫉妒他呢,能得到你这样一位佼佼美女副总的辅佐!”说着话,这位气质优雅的丽人老总站起来向冉靖菡张开了双臂,冉靖菡虽显得有些局促,还是非常得体的迎接了许总的拥抱。

  “我们都是女人,不仅要照顾好家庭,还要做好事业,真的不容易,就冲着这一点,我很倾向于与古城印象酒店的合作。”拥抱中,许总如是说。

  “感谢许总……”董事长和冉靖菡几乎同时发声致谢。

  “晓力,你看呢?”许总把话递给顾晓力。顾晓力当然满满的都是同意,本来古城印象酒店的基础条件就符合合作共赢的要求,何况这里还有一位他心目中曾经的女神。

  这个下午古城印象酒店与省中旅社初步达成了合作意向,并签订了合作意向书,下面的具体事宜分别交由顾晓力和冉靖菡办理。因为晚间旅行社有重要接待任务,许总和顾晓力谢绝了董事长和冉靖菡的再三挽留,在傍晚时分匆匆回赶省城。好在来日方长,合作的日子在后面,这盏旧识重逢与合作共赢的酒杯,总会有机会碰响的。

  送走客人后,冉靖菡来到吧台,没待她说话,收营员就喜滋滋的把话于她:“冉总,所有包间全部订完,今晚又是满堂红!”冉靖菡对小姑娘点点头,柔声细语道:“嗯,大家辛苦,客人多,注意做好服务的每一个细节”,接着到各个楼层和后堂巡视了一遍,见晚餐高峰各方面准备工作已经就绪,便回到办公室更衣提包下楼,准备回家。刚走出大厅,吃惊不小,居然发现儿子程梓原带着默默迎面走来。

  “儿子,不假不节的,你怎么跑回来了?出事了?”看到妈妈一脸惊讶,儿子笑着说:“听爸爸说你今天休息,遇着店里来贵客,需要您出面接待,默默在家憋得慌,就带它一齐来看看,如果客人走了,还能接你回家呢!”

  “快告诉妈妈,你怎么擅自离校跑回家了?”见儿子所答非所问,冉靖菡显得有些着急。儿子一向品学兼优,如果不是遇到非常非常特殊的事情,是绝对不会在既非星期天也非放假的时候轻易回家的。

  “妈妈能回家么,我们路上说……”

  “好,不骑车了,我们走城墙,默默,前面带路……”

  正在蹭着冉靖菡裤管的默默,听到口令,便率先串出了酒店大门。母子俩跟在默默后面,沿着护城河边的石径并肩走向东城门,继而拾阶而上登上古城墙,此时此刻,晚霞映红了天际,也映红了护城河,绵延古城墙、巍巍古城楼、垂柳青岸、天光云影、霓虹闪烁、倒影涟漪……构成了一幅绚丽多姿的向晚立体画卷。

  “太美了,妈妈,我们的家乡实在是太美了,‘楚山重叠矗淮濆,堪与王维立画勋。白鸟一行天在水,绿芜千嶂野平云’……”儿子赞美之中忍不住吟诵起王安石《寿阳城晚眺》中的诗句来。

  而此时的冉靖菡却并未陶醉在古城美景上,对儿子的即兴吟诵似乎也无动于衷,心里犯着嘀咕,这孩子究竟为了什么跑回家来?最了解儿子的莫过于母亲,他们这样的家庭条件,孩子的成长完全凭自然自觉,而最令她感到骄傲和自豪的就是儿子健康的成长,从进附小到县一中再到考取中国科技大学,学习上从不让她操心费神,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她也因此从未因成绩跟不上,为儿子的学习花费巨资,请老师补课或参加这样那样的辅导班。孩子不仅成绩好,而且自立自强很能吃苦,四年大学即将结束,除了每年的学费由家里提供之外,拒绝母亲的任何经济资助,生活费全靠自己勤工俭学挣得。冉靖菡分明知道,梓原绝对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看他的精神状态,似乎也挺好,可是今天的突然回家,究竟是为了什么?是谈女朋友了?行将毕业,是同学聚会、一起旅行需要经费?考研成功了还是失败了?去支边抑或去参军?……一连串的疑问在她的脑海里翻转。于儿子,既是母子,又是亲密无间的朋友,她脑海里翻转的这些内容,儿子都曾与她探讨过,如何规划自己的将来,理想与追求、现实与困惑、婚姻与家庭……儿子是几乎毫无保留的与妈妈敞开心扉,所以,今天儿子越是不说,她就越感到蹊跷,心里也就越是放不下。

  “妈妈,你猜我回来干什么?”

  “臭小子,还不快说,让妈妈心里七上八下的。”

  “我谈女朋友了,快毕业了,想陪她出去玩玩,您给资助点?”看儿子一脸认真的样子,冉靖菡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当然可以,要多少,两万元可够?妈妈现在就给你转账!”冉靖菡说着话就掏出了手机划屏。见妈妈如此的信以为真,梓原哈哈大笑着搂住了冉靖菡的脖颈:

  “妈妈想要儿媳啦,对不起,现在还没有,是逗你开心呢!不过将来一定找一位才貌双全孝心满满的美人给您做儿媳,不然,在魅力无比的妈妈面前岂不太丢人?虽然没有女朋友,但是儿子也有令妈妈高兴的消息考诉您呢!”

  “别贫嘴了,还不快说,好让妈妈高兴高兴”,冉靖菡催促道。

  “我被推荐为中科大大数据学院‘推免生’,上午刚办完相关手续,下午没啥事,就跑回来向你和爸爸报个佳音。”

  “啊,我的好儿子!妈妈真的好高兴好开心!”她深信不疑儿子考研绝对没问题,而能够进入屈指可数的“推免生”行列,不用参加研究生考试而直接读研,则的确出乎她的预料,这说明儿子绝非一般的优秀,作为母亲能不为这样的好消息而高兴而激动么?!冉靖菡忍不住踮起脚尖在儿子的额头上亲了一口,继而又俯身去抚摸嗷嗷叫的默默,看来它也为这个好消息而激动不已呢。

  “我们走快点,回家推你爸出来,妈妈今晚请你们吃火锅,庆贺儿子的‘大数据推免生’”!

  最后一抹晚霞从地平线上消逝,晚风习习,暮色降临,古城内外灯光迷离,给人以梦幻般的感觉。高大英俊的儿子挎着妈妈的胳膊大步流星,前面的默默碎步颠颠,那身飘逸的长毛随着灯光的明暗变换着光影与色彩。此时的冉靖菡心绪难平,儿子的体温在她身上氤氲,轮椅上的丈夫,公公婆婆,父亲母亲,周博教授,农机厂七姐妹;地摊,商场,酒店,古城墙,古城楼,古战场;球体形面,量子通讯,支付宝,互联网,大数据……她的脑海里翻腾着这些似乎毫无关联的镜像语词。一路走来,半生经历,忧喜悲欢;生命诚可贵,生活多况味,生存难亦易……冉靖菡把目光移向淝水两岸,夜,是不会消失的,因为,它就藏在白天的心里,灯火通明处是正在建设中的旅客接待中心和高铁站,那两个地方是古城人穿越古城门走向远方和归去来兮的梦巢。

  2018.2.28初稿完成于痴儿斋

  2018.3.1--14修改于痴儿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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