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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 多 | 张运涛

时间:2021-02-16 18:54:19字数:15020【  】来源:手机原创 作者:叶明轩 点击:0

  1

  还没开口呢,她就被人认了出来。

  贝贝?是贝贝吧?

  她使劲点头——这应该算是最佳的反应吧?再配以嗯嗯两声,礼貌,又不乏热情——少说话,话多了,就有漏洞。

  是贝贝,贝贝回来了!那个大胡子朝里面喊。

  那是一个小卖部,面对着公路。里面有人打麻将。

  出来几个人——应该是看牌的,里面的麻将声依旧。

  校长闺女回来了。

  贝贝回来了。

  这么多年,你咋没音信啊?

  早回来一年也能见上你爹一面了。

  大胡子,还不赶紧给你婶打电话。

  ……

  她怯怯地问,有开水不?

  有,我给你接,大胡子殷勤地接过她的水杯。

  剩下杯盖在她手里。杯盖外面嵌着的白色金属片被宝宝摔掉了,露着狰狞的粗糙内里——她常常不由自主地将这种狰狞与自己的生活联系在一起。也想过换一个,水杯又不贵,但这个保温好。

  大胡子没打电话,他要送她们回去。

  我爸……她知道是死了,想问他怎么死的,他应该还不到七十。

  去年割稻子时走的,肝癌。发现不到半年就不中了。

  这个,真没想到。她收起表情,但心里松了一口气,家里只有一个人,还是个女的,更容易对付了。

  宝宝闹着要她抱,大胡子抢着将她抱过去,宝宝身子硬着,不要他抱。她接过去,这么大了,还认生。大胡子只好接了她的箱子和包。

  我是你哥啊,小水,不像了吗?

  她特意扭头看看他。别怪我(按计划应该先叫一声哥的,却又担心过于殷勤,引起怀疑),医生说,我是失忆。

  失忆?大胡子也看她。

  想不起来了。过去的事都想不起来了。

  还有这样的事?

  嗯。我被车撞了一下,醒来躺在医院里,就什么也想不起来了。我现在叫李淑丽。

  王畈并没有贴着公路,从公路下来还得走四五百米的田间小路。村头有个水塘,李淑丽记得贝贝说这水塘比学校操场大,夏天她能从这一头一口气钻到那一头。是因为岁月的侵蚀还是因为当时年龄小?反正这个水塘没有她之前想象的大。

  村里房子虽然也有新的,但大多破败不堪。有的大门和窗户都用檀条或砖头堵死了;还有的像地理书上楼兰古城的照片,院墙颓了一半,里面杂草比人还高。李淑丽好多年没见过内地的村庄了,既歉疚又失落——歉疚是因为好像这种破落是她的责任,她没有为村庄出过力。失落当然也是因为村庄的破落,不过二十年,怎么就这样了呢?也许是人给她的感觉吧,到此刻为止,除了这个大胡子,她见到的几乎都是老人。

  贝贝是第五家,不是第三家——外面那两家应该是别处搬来新建的。一个过道,过道边上一个耳房,进去是一个长方形的小院,后面三间起脊的砖瓦房。李淑丽由此想起贝贝那些零零碎碎的讲述——她还真像一个失忆者,正一点一滴地恢复记忆。房子很旧,一看就是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建成的。李淑丽放下心,他们没有建新房,手里应该还有积蓄。

  婶!大胡子站在院子里喊。

  一个老婆子应了一声,走到门槛那儿,愣愣地看着李淑丽。

  是校长。贝贝的妈。她见过她的照片,印象中昂首挺胸,有校长的范儿。但眼前这个人,身子像塌了,手腕上还戴了个俗气的镯子,耀眼得很——不是闪亮得耀眼,是因为她袖子挽了起来,小半截胳膊光秃秃的。别说校长了,连老师都不像。李淑丽中止了上前拥抱的计划,装作因长时间不见而生疏的样子。

  好一会儿,校长才反应过来。我的儿啊,你咋这个时候才回来啊?……

  她的眼泪被她的颤音激出来——之前她还担心自己临了没有眼泪呢。宝宝见妈妈哭,也跟着哭,扯着妈妈的衣衫。

  一只白猫跑过来,对着他们喵喵喵。李淑丽这才想起来,贝贝喜欢猫。她跟她讲过很多猫的趣闻,她都没用心听——连人都养活不了,还顾得了猫?!她还想起一个细节,贝贝家的猫喜欢臭美,喜欢对着镜子跳舞,左转一圈右转一圈。李淑丽当时还不相信,猫还会照镜子?

  校长看着正跟猫对视的宝宝,问,这是外孙女吧?

  李淑丽嗯了一声,叫宝宝。宝宝,快叫姥姥。

  我叔我婶去深圳找了你好长时间,还报了案,大胡子一旁说,公安说很可能失踪了……

  出车祸伤到头了,李淑丽面向校长,醒来什么也不知道了。上个月,上个月我才想起来个大概:家在哪儿,你们的名字……

  校长点点头——校长比大胡子见识多,知道失忆。电视里演过,失忆就跟黑板擦一样,过去的事儿一下子被擦得干干净净,啥也不知道了。

  哦,大胡子像是也明白了。

  屋里很快挤满了人,老的,少的,都来看贝贝。二十年了。也有更精确一点的,说是十九年整——西头老铁热死那一年嘛,送走老铁回来校长又去深圳找贝贝……

  他们说的是2000年,李淑丽当然知道。厂里新进了一批员工,有一个跟她长得一模一样。她不信,中午吃饭的时候特意找过去,跟她挤到一个桌子上。

  你哪里人啊?她问。

  河南。贝贝说。

  做什么?

  缝纫工。你呢?

  裁断工。

  工资多少?

  300。你呢?

  350。加班多不?

  不多。

  ……

  新元鞋厂差不多有三万人,大家见了面都这样,哪里人,做什么,工资多少,很少问名字。李淑丽也没问,但她记住了她的胸牌,王贝贝。

  还真像,个头,眼睛,鼻子,嘴巴,脸,连牙都像——两个人左边都长了一颗小虎牙,李淑丽的略大些……不过,还是有不同,李淑丽微胖,没有贝贝白。贝贝手腕内侧还有个暗红的痣,指甲盖那么大,一般人不会注意。

  两个人就好了。女人的好跟男人的好不一样,男人的好是经常聚到一起吃喝,一起作恶,女人的好则是无话不谈,家长里短就不用说了,甚至包括哪个男生给自己写信,哪个男生亲过自己……

  出来进去的,人家问起来,她们都是骄傲地说,嗯,亲姐妹!

  放年假,李淑丽送贝贝坐上去火车站的小巴,她没想到,贝贝侧着身子跟同事挤在车里的场面是她留下的最后一幅剪影。几个小时后,李淑丽也跟老乡挤上回老家的大巴。

  李淑丽的人生从此拐弯。父母开着平时载客用的三轮去镇上接她,拐弯时被一辆货车碾压。葬礼结束不久,又接到警察询问,贝贝失踪了。四个多月后回鞋厂,她的工位被取代,只好重新找了厂。

  2

  校长几乎一直在跟她讲贝贝的爸。一个清瘦的老头,眼睛深陷。遗像就摆在供桌西头,框上缠了一圈黑纱。

  见她一直在看遗像,校长问,想起来没?

  大样还在。这是一个颠扑不灭的回答,李淑丽相信,用在任何人身上都行。

  你爸在深圳找了你一个多月,贴寻人启事,到电台、电视台打广告……回来大病一场,跟变了个人一样,话明显少了。不能见酒,见了酒谁都挡不住,非得喝醉。醉了就哭,嗯嗯嗯的,像个娘们儿。医生说他的肝癌就跟喝酒有关系。在医院住了不到一个月,死的时候还不到70斤……那段时间,听他念叨最多的就是你……后悔怪了你,后悔非要逼你去上学——老说他没上几年学,不也一辈子?啥大学不大学,能活蹦乱跳的,守着我们,不比啥都强?想想也是,咋样不是一辈子?要紧的是,活着……院子东南角那个土堆,你看到没?那是你没见第三年,他挖的坑,里面埋着你的衣服……对外人,说是菜窖。一到你过生,他就会在那儿给你烧几页纸……我心硬,每次都是看着他烧。有人烧就好,反正我不想让人看到我后悔……

  李淑丽早已泪流满面。除了感动,主要是觉得愧对自己的父母。这么多年,竟然没去他们坟上烧过一张纸。过几天吧,等这事了了,先回去看看父母——哥嫂可以不见,父母不能忘。

  咱家贝贝回来了?!外面一个大嗓门喊。

  你黄婶,校长说,大胡子他妈。

  黄婶停在门口,眼睛越过校长,盯着后面的李淑丽看。

  校长替她解释,贝贝被车撞了,失忆了,啥也想不起来了。

  怪不得,黄婶说,小水跟我说我还不信,还有这病?好好,人回来就好。可怜他叔,到死还在念叨他闺女……

  明儿个就去跟他爸见个面,校长说。

  那只白猫爬到李淑丽腿上,竖起两个黄金三角耳朵,警惕地瞪着她。它身上的毛异常柔顺,滑溜溜的,像天鹅绒。眼睛是浅蓝色的,晶莹剔透,像镜子,里面映出自己。李淑丽向它喵了一下,又眨了一下眼睛。猫解除戒备,也喵了一声,像是回她——它还以为她在向它放电呢。

  多多的崽,校长说。

  多多?李淑丽不明所以。

  想不起来?还是你起的名字啊。

  多多?贝贝也许说过,她没印象。怎么不显老啊?李淑丽不知道猫的寿命,过后从网上百度了一下,猫比狗活得长一些,十五年左右。

  这是多多下的崽,我捡了个一模一样的留在家里。

  哦。

  还叫多多。

  多多不知道她们在说它,侧头静静地看着她,像一个八卦记者。

  电视里热闹得很,相声大赛,一会儿笑,一会儿鼓掌。李淑丽没心思看电视,黄婶和校长也没那个心思。背后墙上是个相框,贝贝的照片都还在。黄婶见她扭头看,也站起来指点,这张是你满月照,这张是你周岁照,那一张……

  小学毕业照,校长说。这一张,我们三口一块儿去武汉拍的。那张,你初中的毕业照。这个认识不?

  李淑丽摇头。校长手腕上的那个镯子映入眼帘,有点暗黑,不像是银的。

  你大胡子哥,黄婶替她答。他那时候还没有胡子。越长越老了……

  看你说的,谁不是越长越老?校长笑,又指向一个合影照片。那个穿扎独角辫的,是你。这一张呢,能想起来不?

  怎么想不起来?贝贝站在新元鞋厂大门口,身上是鹅黄色的连衣裙,身子微侧,日光打在她嫩黄的脸上。贝贝当时还送了李淑丽一张,她保存了几年,到底还是扔了——死人的东西毕竟不吉利。李淑丽相信贝贝肯定是死了,那些年,经常有女孩子失踪,不是被弄去卖淫就是被人先奸后杀。也只有父母才如此保存着她的照片吧?想到这,李淑丽的眼泪又来了。

  夜里,李淑丽和宝宝就住在过道边上的那个耳房里。那是贝贝走前的卧室,不过不像电影或电视,屋里并没有保存着她生前的样子,这会儿更像一个储藏室。这跟她老家的风俗一样,人死了嘛,都沾着晦气,衣物之类的都要烧掉。还有一个借口,怕活着的人睹物思人,徒添伤悲。桌子和床应该还是那时候的,没舍得扔。样子都笨,家里的木材做的,二十年肯定有,桌子刚收拾过,没有书,也没有文具,更没有女孩子化妆用的东西。靠墙地上一堆铁家伙,扳手、电笔、开口钳子、小锤……床是平板床,床上的用品已经换了新的,床单、枕巾、被罩——上面的折痕清晰可见。

  躺下后,她回忆自己当天的表现,觉得还算完美,相逢、解释、拥抱、眼泪,自然流畅,恰如其分。唯一惊心的是黄婶特地看了她的右手腕。她不担心,尽管做上去的痣不可能完全一样,但毕竟隔了二十年,大小、形状,即便亲生父母也不可能记确凿。

  李淑丽比贝贝大两岁。安顿好父母,她去县城给人家带了一个多月的孩子,不自在,又回了深圳。模具厂、油漆厂、马达厂、方向盘套厂,都做过。一个保安追她,他们同居了三年,直到那个男人的老婆找到厂里来。再没有朋友——她其实分不清同事和朋友的区别,反正再没交过像贝贝那样亲近的朋友。最长一份工作做了六年,卖茶叶。余大智就是那段时间认识的。他是个赌徒——当然是她后来才发现的——工资赌完了,还偷李淑丽的钱。到后来,发展到抢。不给,就打。李淑丽开始还怀着希望,有宝宝在,余大智会改的,直到李淑丽的钱被赌光,肩胛骨被踢折。反正也没领结婚证,李淑丽悄悄辞了工,带着一万多块钱的提成去了惠州。宝宝太小,李淑丽做不了工。在一个以前的同事家借住了三天,朋友的老公趁老婆出门,骚扰她。李淑丽走投无路,一夜没睡。她不想回老家,不想见哥嫂。肇事方当年赔了他们10万块钱,哥嫂背着她签的谅解协议。她没有和他们争,但越想越伤心,手足之情啊,竟然连10万块钱都不值!

  是的,她想到了贝贝。她跟她讲过,她母亲是小学校长,父亲在路边开了个小卖部,不算大富大贵,但也不缺小钱。她决定冒充贝贝,假装失忆,骗了钱就跑——骗不到也无所谓,权当出去散散心。李淑丽其实没见过失忆的人,但她在一本法国小说里读到过。又上网恶补了一下,中国也有这样的病例。小学校长算知识分子,应该知道这种病。她们长得那么像,又有二十年的岁月隔在中间,谁敢肯定她不是贝贝呢?

  外面除了风细抚树叶的声音,死一般寂静。画着斑马线的城市街道,汽车、电影院、超市,好像与王畈不在同一个世界。二十多年,李淑丽第一次睡得这么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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