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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赶花(作者:五味子)

时间:2021-01-25 17:00:02字数:54918【  】来源:手机原创 作者:香香 点击:0

  -01-

  风不停地刮,雨不停地下,花不停地落,峰不停地死。一夜风雨,漫山遍野的油菜花飘零了一半。那些不愿回巢的蜜蜂,密密麻麻死了一地。它们本来也没打算活多久,这场不期而至的风雨,让它们陪伴鲜花的日子又被大大地缩短。吕休宁慢慢地蹲下身子,呆呆地注视着满地毛茸茸的蜜蜂,大多是尸体,少数还在蠕动。蠕动的也只是最后的挣扎,今生今世,它们再也飞不起来了。

  吕休宁有些怨,有点怒。如果不是夏甜坚持再等几天,就能躲过这场风雨;如果自己不听夏甜的意见,现在已经在凤凰湖边了。根据往年的经验,那里已是油菜花的繁盛期,正是蜜蜂辛苦繁忙的时候。对赶花人来说,错过了花期也就减少了收入。吕休宁认为天底下没有比养蜂更划算的事情了,蜜蜂采集花粉,自古以来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不管往哪里赶花,都不会遭到当地人的反对,他们不会说赶花人偷了自家的花粉。在赶花人眼里,满地的鲜花,正是赖以生存的必需。

  吕休宁虽然生气,又觉得埋怨夏甜也没有多少道理,因为昨晚的风雨确实来得蹊跷。天气预报明明说阴转多云,西南风3~4级,可是傍晚怎么就会刮起狂风飘起狂雨?往年赶花的时候,她都听他的。他说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他说什么地方停就什么地方停。夏甜从来没有反对过,她相信吕休宁候鸟一样的感知,事实证明吕休宁的许多感知都是对的。今年夏甜迟迟不想离开婺源,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原因,反正就是不想往北走。

  吕休宁认为夏甜不想走,是舍不得留在老家的5岁的女儿——花花。花花真的像鲜花一样。村里人说,花花之所以漂亮,是因为她的爸爸妈妈常年跟鲜花在一起。3岁以前,花花一直被父母带在身边,到了上幼儿园的时候,吕休宁、夏甜不得不将她留在老家,上了镇里的幼儿园。每天接送孩子的任务,就交给花花的爷爷和奶奶了。这是夏甜心里最痛的地方。吕休宁笃定这是夏甜不想去北方的原因。

  还有,是吕休宁不知道的,只有夏甜心里清楚。夏甜还想见见那个背画夹的年轻人。说来奇怪,自从吕休宁开着自家的那辆江淮车,拉着百十只蜂箱,从老家休宁的山窝里,风尘仆仆的赶到婺源,在原先的蜂场,卸下蜂箱搭起帐篷时,发现游客特别多,三三两两,络绎不绝。由于夏甜那么好看,你根本无法阻挡别人的眼睛往她身上瞄。有人故意上前搭讪:这才是真正的油菜花蜜!老板娘,这蜂蜜怎么卖啊?只是问者多,买者少。他们哪是买蜂蜜,分明是想多看夏甜几眼。夏甜也知道自己长得好看,每天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对着镜子看自己。西方无聊的心理学家做过试验:长得好看的女人看镜子的频率,超过长得不好看的女人7倍。正是因为接受目光的次数多,夏甜除了照料蜜蜂收割蜂蜜外,还在帐篷前摆了一个简易货柜,卖点零食、香烟、水果和纯净水。经营小摊的事,从去年就开始了,一个春天竟然收入了2万多。

  看到那么好的收益,吕休宁也来了精神,每次去城里送蜂蜜时,还不忘帮夏甜进货,离开之前总不忘叮嘱两句:不要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聊天,特别是那个不男不女的人。夏甜知道不男不女的人指的是谁,就是那个背画夹的年轻人。夏甜嘴上“嗯”了一声,心里还是希望那人能再次出现。他看上去是个城里人,人很帅。他已经几次到小摊前买东西,前两天又来了,说要给夏甜画一幅油画,还说夏天是在城里找不到的女人,有种原始的美。夏甜不愿意。他就在那不停地买东西:南京烟1条;纯净水2瓶;泡面2桶;油菜花蜜2瓶。夏甜被他买的不好意思,问:什么是油画?是用油画画吗?那人嘴真甜:姐,不是用油画画,油画是西方传过来的作画的技法。姐,不耽误你事,你就坐在那个竹椅上,看着你的货柜,我们一边聊天一边画画好吗?夏甜嘴上说不行,但还是顺从地坐在了椅子上,她也不知道自己为啥这么听话。那人迅速支好了画板,从包里取出一把精致的折叠椅,摊开颜料盒,还有许多粗细不一的画笔。夏甜看了那人一眼:个子高高的;皮肤白白的;头发长长的,都快赶上自己的头发了。问:兄弟,你是干啥的?是画家吗?你照顾了俺的生意,俺还不知道你叫啥名呢。那人抬下头,满脸笑容:姐,我是江西美术学院的博士,出来写生的,我家在南昌,因为是8月1日出生的,我爸就给我起个名字,叫苏南昌。

  啥叫写生?

  姐,你没上过学吗?写生就是以实物或风景为对象进行描绘的作画方式,比如我现在照你的样子画画就是写生。

  俺初中毕业,爹妈就不让念书了,你说的话俺也听不懂,你说俺是实物还是风景呢?

  这话让苏南昌心里一动,说明她还是明白了实物或风景的含义。苏南昌笑着说:姐,你是风景,你是最美的风景!你当初为什么不继续上学呢?

  夏天脸上飘过一丝忧郁,像一片云。正是这一丝忧郁,让苏南昌抓住了倏忽即逝的瞬间,轻轻几笔,夏甜的眸子好像与风雨过后的油菜花完美而忧伤的结合在一起。苏南昌激动万分,握笔的手有些颤抖。他觉得自己想要的东西找到了。他不由自主的去观察这个坐在自己面前的女人:她的眉毛,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的嘴巴,完全是一种恰到好处的组合。那种搭配,浑然天成,不容一丝一毫的移位。还有她的身材,既不像北方人高挑,也没有南方人小巧。观来看去,还是苏南昌最初的感觉:原始,璞玉一样。

  夏甜略带忧伤地说:家里穷,只能顾弟弟上学了。俺家在安徽休宁县,村子四周都是山,公路是最近几年才通的。

  苏南昌:姐,这样的生活你不寂寞吗?就像现在,大哥进城送蜂蜜去了,如果不是我来画画,你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夏甜:早就习惯了,这比在老家的日子强多了。现在哪地方油菜花多,俺们就往哪去。

  苏南昌:也是,就当做旅游了。

  苏南昌埋头作起画来,他听见夏甜哼起了小曲:

  花儿黄花儿香,

  蜜蜂采花忙啊采花忙

  花花想爹娘爹娘想花花

  一么溜丢

  一么大溜丢

  花儿黄花儿香

  蜜蜂采花忙啊采花忙

  爹娘想花花花花想爹娘

  一么溜丢

  一么大溜丢

  苏南昌:姐,这曲是你编的?夏甜:是吕休宁编的。他是俺们村子唱傩戏的主角。每年春节,他都去参加村里的傩戏表演,这曲就是他根据傩戏的唱段改的。苏南昌:大哥是挺有才的!夏甜:有啥才,有才还能年年赶花?不过他也是安徽农业技术学院毕业的大专生,毕业后就回村里,也不出去找工作,一门心思干起了养蜂的事。俺是通过别人介绍和他成亲的。夏甜话没说完,手机响了,是吕休宁打的。向她报告今天卖蜂蜜的收入:3270元。还说给她买了件上衣。夏甜听说丈夫要回来了,腾地一下坐姿变成了站姿,眼睛里有些惊慌失措,忙不迭地催促:你快点走! 吕休宁回来了. 苏南昌有些不解: 我还没画完呢,回来就回来呗,我还想和大哥聊聊呢。夏甜急了:兄弟,我求求你了,你赶紧走吧!

  苏南昌看着夏甜着急的样子,再瞅瞅画上的女人,似有所悟,急忙收起画夹和颜料。他又提了个要求:姐,添加个微信吧。夏甜很爽快,打开二维码,让苏南昌扫了。苏南昌正准备离开,吕休宁骑着摩托赶到了。夏甜脸上泛红,有些不自然。吕休宁瞧瞧货柜空了一截。问:昨天刚进的货,卖这么快吗?夏甜指指苏南昌鼓鼓囊囊的背包:都被这位兄弟买了。吕休宁转过头看着苏南昌:兄弟,你一下买那么多东西,背着不重吗?苏南昌有些尴尬:我今天不回城里,要准备一天的吃喝,所以多买了点。大哥,这里的油菜花开始谢了,你们是不是要搬家了?吕休宁一愣:搬家?哪里是我们的家?你说的也对,是该搬家了,哪里有花,哪里就是我们的家;老婆在哪里,哪里就是家。苏南昌突然一阵怅然:过两天再来画画,就见不到你们了,也没地方买东西了。吕休宁:是的,我们要走了。我们这些赶花的,不能错过花期。现在买东西,哪儿都能买到,再说我们也不以卖东西为主,只是附带。

  苏南昌说了声再见,抖了下长发,向着婺源城方向走了。

  吕休宁便去拆帐篷。夏甜:你干什么?吕休宁头也不回:搬家。夏甜:往哪搬?吕休宁:老地方,按时间推算,现在应该在凤凰湖边。夏甜带着商议的口吻:能不能等两天,现在割蜜量没减少。吕休宁:可也没增加啊。如果在凤凰湖边,每天能多收20公斤。夏甜继续央求:只等两天。我们把蜜割了,明天你再去城里送一次,顺便买些路上吃的,你看行不行?吕休宁不再坚持。第2天便进城送蜜采购。吕休宁走后,夏甜便放飞着心灵,一直张望着远方,似乎要穷尽道路的尽头。游人不多也不少。等了一个上午,也没见那个背画夹的人。苏南昌没有来。

  吕休宁的妥协,算是和夏甜各退一步。俗话说,各退一步海阔天空。海是阔了,天是空了,可老天把他那点存货,全都抛洒在大地上。吕休宁后悔死了:为什么要相信天气预报?昨晚蜜蜂不回巢就是最好的预报,有时候生物的感知要比天气预报准确。以前吕休宁都是靠观察蜜蜂感知天气的。这两天他觉得心智乱了,不像以前好使了。昨晚帐篷变成了水帘洞,夏甜自己不也后悔了吗?再说埋怨也补不回损失。虽然吕休宁没有埋怨,但他那张布满阴云的脸,还是给夏甜带来了不小的压力。

  夏甜怯生生地问:今天还走不走?

  吕休宁语气生硬:弄成这个样子,还怎么走?

  听说不走,夏甜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像从云缝里挤出来,转眼就消失了。她转身进了帐篷,把淋湿的衣服和褥子抱出来,晾在绳子上。虽然天还没有完全放晴,但也要在风中吹一吹。这些衣服晾干的时候,估计丈夫的心情也就不再潮湿了。而自己的心情,已经被丈夫那句“还怎么走”的话烘干了。

  吕休宁在整理蜂箱,清扫那些蜜蜂的尸体,越扫越心疼。这些花中精灵,昨天还在舞蹈,今天便香消玉殒。明天就是下冰雹也要走了,吕休宁心里打定了主意,他不想再看到那个不男不女的画家了。夏甜却在寂寥地等。她希望他还能来,哪怕只是再买瓶矿泉水。她不停地向远方张望。夏甜越是凝神,吕休宁越是失神。不怪吕休宁敏感,实在是因为夏甜太美了,她曾经差点被一个城里人取走。那人也是南昌人,因为收购黄山贡菊,到过他们的村子。他一眼就看上了正在晾晒菊花的夏甜,一番打听之后,才知道夏甜和吕休宁定了亲,可仍不死心。收购夏甜家的贡菊时,说夏甜家的贡菊质量好,每斤给加了10块钱。夏甜一下子多卖了2000块。那人说可以预付明年的定金,只要夏甜嫁给他,她一家人都可以搬进南昌城里住,他说他家在南昌有4处房子。夏甜的爹妈当时还真动了心,劝夏甜退掉与吕休宁的婚事,夏甜坚决不同意。她和吕休宁定亲后,就跟着吕休宁学养蜂。他对吕休宁的感情虽然不像山里的竹林一样密,但也是山涧的溪水一样纯,哪能是4处房产能诱惑的呢。夏甜最终执意地嫁给了吕休宁。那个收贡菊的南昌人,从此再也没有买过夏甜家的菊花。

  日落西山的时候,吕休宁已将蜂箱全部装上了卡车。夏甜最后看了一眼夕阳,懒懒地收起了货柜。她把货柜里没有卖完的东西装进纸箱。吕休宁帮助她把货柜抬上卡车。现在只剩帐篷还没拆。在吕休宁的心里,拆下帐篷不过也就10来分钟的事情,关键是今夜要不要在这住一晚。他不知道夏甜是咋想的,其实他自己已经打定主意,连夜转场。这样夏甜就要陪着他一起熬夜赶路,他有些于心不忍。他知道夏甜不喜欢晚上赶路,一是担心安全,二是夜里啥也看不到。白天多好!他驾着车,夏甜坐在副驾上,望着窗外。竹林从身边漫过,树木向身后移动,河流向远方漂浮,燕子跟着车子迁徙。吕休宁无数次地观察到夏甜心驰神迷的样子,心想这可能就是夏甜坚决拒绝那个收贡菊的城里人而死心塌地的跟随自己到处颠簸的原因。

  所以吕休宁不说今晚走也不说今晚不走,他在等夏甜先说出来。夕阳最后的一抹余晖照在夏甜的脸上,把她淡淡的忧伤一览无余的追逼出来,几乎无处躲藏。夏甜似乎感觉自己在被目光注视着,扭过身来望着吕休宁:你准备今晚走吗?吕休宁:行吗?夏甜淡淡一笑:行不行,都你说了算。吕休宁二话没说,立即动手去拆帐篷。夏甜也不说话,拿出手机,找到那个微信号,手指轻点一下,一句话飞了出去:弟,我们今晚走了。

  -02-

  凤凰湖边,吕休宁和夏甜没急着搭帐篷,而是先将100只蜂箱摆放整齐。那些蜜蜂似乎是嗅到了熟悉的花香,纷纷从蜂箱的出口钻了出来,向着金色的田野飞去。吕休宁望着它们奔忙的样子,一直笼罩在脸上的阴云终于散去,说话也变得柔和起来:夏甜,你看这里的油菜田比去年增多了,几乎见不到麦田,婺源那地方油菜花谢了,可这儿正是盛花期,我们可以在这多待上一段时间,损失肯定能补回来。夏甜从语气里能感觉到吕休宁的心情变好了,随即附和了一句:那就在这多待一段时间,老是换地儿,跑得人心慌。只是有一点,我的小摊可卖不了什么东西。吕休宁:不卖就不卖呗,反正也没有几个真心买东西的人,不都是因为你吗?夏甜脸色突变:说啥呢,你拿我当什么了?你干脆把货柜砸了,从今儿起以后啥也不卖了,你总该放心了吧。你也不算算,去年蜂蜜挣了4万,我的小摊挣了2万,摆摊的收入已经占了三分之一,你还说那难听的话。吕休宁一看夏甜生气了,便满脸堆笑:对不起,老婆!是我说错话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说了,现在我就把帐篷搭起来,你好好睡一觉,其它事情交给我。

  虽说颠簸了一夜,可夏甜一点困意没有。听丈夫这么一说,她索性丢下活计,径直走到湖边,去看那一汪静静的湖水。凤凰湖在江淮河网地带,不大也不小。湖水清亮,荷叶已挺出水面。一些不安分的鱼,从水中飞起来,一不小心就落在了荷叶上,然后又扑腾着翻动几下身子,再次滑入水中。这情景让夏甜有些神往。她突然觉得鱼对水的依恋超过一切,超过自己对吕休宁的依恋,甚至觉得鱼离开水活不下去,而自己离开吕休宁应该不会是这样的结局,说不定会更好一些。这一想法瞬间又让她感到错误:吕休宁对自己那么好,自己怎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她有些恨自己了,但又说不出来为什么恨。她漫不经心地走到湖边一排广告栏下,广告牌都是宣传凤凰湖文旅的,那些牌牌挂有几年了,今年显然做了更新。其中有一块牌上的内容是夏甜最熟悉的,去年她还用手机拍下了全部内容。那是一个关于凤凰湖的传说:

  很久以前,高高的昆仑山上住着一只凤鸟和一只凰鸟,他们是一对夫妻。每天日出的时候,凤和凰结伴从昆仑山峰顶冲天而起,翅膀扇起满山白雪,仿佛飘起的白雾。他们在天空自由地飞舞,好像是在蓝天上舞蹈。那凤凰的鸣叫,声震九天,响彻寰宇。

  有一年,凤凰遇到了有史以来最恶劣的天气,夫妻俩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奇寒。凰鸟对凤鸟说:我们换个地方吧!凤鸟迟疑了一下:天下哪有这么高大的山供我们栖息,即使冻死在这儿,我们也不能迁徙。夫妻俩意见不一,渐渐产生了隔阂。

  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早晨,凰鸟起了个大早,梳洗一番之后,看见凤鸟还在熟睡,就悄悄地走出夫妻居住的山洞,展开双翅,向着太阳升起的地方飞去。也不知飞了多少天,多少夜。在另一个早晨,她来到了淮河边上,看见有一处高高的山岗。可能也是飞累了,就收拢翅膀,落在峡山之上。那时的峡山,树木葱茏,百鸟齐鸣,好像是迎接凰鸟的到来。凰鸟站在禹王劈开的峡山之上,瞭望四周。淮河像一条玉带,蜿蜒东去。河流两岸,千里平畴,无边无垠。田野上,野花朵朵,红白相间,空气里散发着幽香。看到这样的景致,凰鸟再也不想去寻找太阳了。她踟蹰于峡山之上,久久不肯离去。这时,她发现河的北岸有一座高高的土台,上面有一户人家,屋顶上升起缕缕炊烟。凰鸟灵机一动,翅膀一抖,化作一美若天仙的女子。他款步轻摇,走上高台,走进那户人家。房主人叫高山,靠着淮河摆渡为生。他的父亲早些年去世了,家中还有一个双目失明的老母亲。高山敦厚善良,见一单身女子到来,猜想可能是迷路的或是寻求过河的,就热情地把女子请进家里,端茶倒水,安排膳食。母亲听说有年轻女子到家里来,连忙摸索着起身,抓住女子的手,嘘寒问暖。女子说她家遭变故,千里寻亲到此,可亲戚早已搬走了,如今真的是无依无靠了。老人听后非常激动,就主动询问女子愿不愿做他的儿媳妇。女子腼腆着答应了。

  从此一家人生活得幸福美满。一年后女子生下了龙凤胎,男孩取名叫高凤,女孩取名叫高凰。老人高兴得合不拢嘴,既有了孙子又有了孙女,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又过了一年,老人因病去世了,夫妻俩悲痛欲绝。后来用丈夫多年摆渡的积蓄安葬了母亲。又赶上淮河流域百年不遇的大旱,淮河干涸见底,庄稼枯死,百姓流离失所。高山摆渡的营生快干不下去了。夫妻俩一筹莫展,眼巴巴地盼望着老天下一场甘霖......

  再说昆仑山上的凤鸟,那天早晨醒来,不见了妻子,就四处寻找,寻遍了整个昆仑山,也不见妻子的踪影。于是他就站在昆仑山顶,等啊盼啊!等了一天又一天;等了一月又一月;等了一年又一年。他实在等不下去了,就展开双翅向着东方飞去,因为他知道妻子曾说过要去靠近太阳的地方。好像是天意,他也来到了峡山之上,听逃难的人说高山有福气,娶了个仙女一样的妻子,还生了一对龙凤胎,男孩叫高凤,女孩叫高凰。凤鸟心生狐疑,就变身为男子,四处打听,终于找到了高山家。他一眼就认出了凰鸟,得知她嫁给了凡人,且有了孩子,胸中的怒火腾空而起,双脚一跺,泥土的高台就塌了半边。他苦苦哀求凰鸟跟他重回昆仑山。但凰鸟心意已决,她舍不得离开现在的丈夫和两个孩子。凤鸟悲伤欲绝,立即化身为凤,振翅冲上九天,凄厉的悲鸣传遍整个淮河流域,响彻中原大地。

  凰鸟也痛苦不已。她亲自跪在凤凰台上,向凤鸟请求,求他的原谅,请求他救救因干旱而流离失所的百姓。凤鸟开始无动于衷,直到看见凰鸟长跪三天三夜不起,他也流下了眼泪,然后不声不响地向着凤凰台北面飞去,在距离凤凰台三里多的地方,飞身冲下,将自己的身躯重重地摔在早已干枯的大地上。就在凤鸟衰落的地方,人们惊奇的发现,那里出现了一个碧波荡漾的湖泊。

  今天的凤凰湖,就是躺着的凤凰的形状。

  往年来这里,夏甜只是迷恋故事,今天她忽然发现凤凰湖还真像一只躺着的凤凰:湖的南北两端尖尖的,南端像喙,北端像尾;中间宏阔,似腹;东西两边是芦苇丛生的湿地,又像是凤凰的翅膀。夏甜的眼角流出了两滴清亮的眼泪,她也不去擦,任其在娇美的脸上缓缓下移。昨晚发出去的微信,没有一丝回应。尽管手机响了几次,但都不是自己想要看到的消息。她拍了几张凤凰湖的风景照,连同这个传说,再次发到那个微信号上。若再无回音,她决定把那个微信号删了,永远不会重新添加。

  吕休宁已经搭好了帐篷,站在远远的地方向她招手。夏甜明白,这是让她回去。她迈着懒散的步子,向着那个是家又不是家的地方走去。在夏甜看来,这辈子所谓的家,是油菜花决定的,是蜜蜂决定的,是吕休宁决定的。这三者构成了她生活的全部。这样的想法以前从来没有过,是最近才产生的。她一直劝自己,别胡思乱想,眼下的状况,比老家乡邻的日子好多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可另一种想法一直在打扰她:这种永无止境的奔波何时是个头啊?苏南昌认定的原始女人,已经不再满足于原始。那些朴素的枝叶开始凋零,另一种被雕琢被描摹的新的生活样式,渐渐地在她心里萌发,和原先的朴素不知不觉发生了冲撞。尽管她还不是十分清晰,但她觉得自己已经有了些异样,表现在她对蜜蜂不再那样亲切,对吕休宁不再百依百顺。那遍地的油菜花,仅仅是油菜花,自己只是个观赏者,就像游客一样。这些花以前在她眼里,是一种美丽的馈赠,是自己的财富,而这些财富靠着小小勤劳的蜜蜂,搬进自己的日子;吕休宁,是自己的天,只要他不塌,生活就会一直向前。这种感觉的变化让夏甜有些害怕。她不想漂泊,想有一个安定,但也怕那个四处流浪的家,突然哪一天没有了,蜂箱没有了,蜜蜂飞走了,帐篷消失了,吕休宁不见了,她的天也就没有了。

  她快步向“家”走去,一脸歉意:没给你帮忙,你一个人辛苦了。吕休宁先是一愣,随即一把将夏甜搂进怀里,泪水扑腾扑腾滴在夏甜的脸上。夏甜用手轻轻擦着丈夫的眼睛。吕休宁把夏甜抱起来就往帐篷里走。夏甜:大白天你干什么?吕休宁:赶花人哪分白天晚上。夏甜拒绝:不行。跑了一夜的路,你不累啊?吕休宁没有放弃的意思:你心情好了,我就不累。他不顾夏甜的反对,硬是完成了不该是白天完成的工作。夏甜穿好衣服,一阵恶心,想吐。吕休宁:怎么了,又怀孕了吗?夏甜:怀什么孕,你嘴里什么味啊?吕休宁有点难为情:不好意思,忘记刷牙了。夏甜拧开矿泉水,连漱了几口。刚才有两次都想把吕休宁推开,觉得他的手就像两把刷子,在自己的身上刷来刷去,浑身难受。而画画的那双手,白白的,肯定也是软软的。苏南昌给她画画时,她不敢看苏南昌的眼睛,只注意那双手了: 两只手在跳舞,既轻盈又飘逸。夏甜虽然说不出来,但觉得好看极了。

  吕休宁仿佛有着使不完的力气,他舒畅得闲不下来,又去整理他的蜂箱。夏甜也开始准备做中午的饭。她拿起一块从老家带来的腊肉,准备切开了和米饭一块蒸,既简单又省事。饭也有了,菜也有了。忽然手机有了声音,那是微信提示。她赶紧去看,还真是他。几行小字真亲:姐,你发的故事真美!昨天学校办展览,没顾上回你短信。想你们!去掉“们”。夏甜脸上掠过一抹红云,成为世间一种绝美。她不知道是回还是不回,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不回吧,心里总有一团火,似乎要冲出胸腔,快要把自己熔化了;回吧,能说想他吗?这话夏甜现在还说不出口。当他看到吕休宁责备的眼神,那团火突然熄灭了,就像岩浆流入大海,很快便是一汪冰冷。她不能再看手机了,更不能回复苏南昌。她拿起菜刀,在一方不大的菜板上,切那块腊肉,瘦的已经没有了,只剩下肥的。肉片被她切得像一块块和田玉,被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淘好的米上。很快帐篷里便散发出米和肉的香气。

  吕休宁有些累也有些饿,闻到饭香,他准备安慰一下自己的肚子。夏甜将一大半肉都盛进了吕休宁的碗里,吕休宁用筷子夹了几片放进夏甜的碗里,夏甜又将肉重新放回吕休宁碗里。说:你干活累了,多吃点,好补一补。吕休宁:一点也不累,吃过饭还能再做。夏甜用一只筷子敲在吕休宁头上:你说什么?我是说你干活累了,谁说那事呢。吕休宁: 那事也是干活啊。夏甜轻轻叹息:那活还是少干点,万一怀上了,这日子怎么过啊?吕休宁:怀上好啊,反正早晚还是要一个儿子的。夏甜有点不乐意:真有了儿子,我可没办法陪你赶花了。吕休宁:只要你给我生个儿子,你就在家带孩子,放蜂就是我一个人的事了。夏甜:你说话可要算话。吕休宁:君子一言。吕休宁一把抓住夏甜的手:我们现在就来。夏甜用力挣脱:去,也不看什么时候。饭后你去睡一会,我还要摆我的货摊,这儿看花的人也不少,下午还能卖些东西。吕休宁的激情散去了一半。

  吕休宁发现距自家蜂场不远的地方,大概500米左右,又有一户赶花人忙着安营扎寨。他慌慌张张跑过去,发现也是一对夫妇,年龄比他和夏甜大,都是50岁的样子。吕休宁很礼貌:叔叔阿姨,你们从哪来?男的看了他一眼,没有搭话。女的倒是面容和善:俺们是从皖南来的,刚刚赶到这里。吕休宁:我也是赶花的,听口音我就知道你们不是本地人。我的蜂场就在这东边,和你们商量个事好吗?没等女的开口,男的接话了:不用商量,你不就是说我家的蜂场和你们家的近了吗?规矩我懂。按规定,两家蜂场间隔至少1000米,也就是两里地。我们往西走了两里地,没有合适的地方。刚才我观察了,从你们蜂场飞过来的蜜蜂,也是中华蜂。两家蜂场近一点也没有大碍,不会造成种群混乱,也不会引起封群大战,它们属于同一种群。最多不过就是你家的蜜蜂飞到我这一部分,我家的蜜蜂飞到你那一部分,但两家蜜蜂的数量不会有什么大变化。吕休宁一听就知道男的是个养蜂的行家,但还是有些不放心。挠了挠头:叔,我觉得还是按规定比较合适。要不然我帮你将蜂场移到规定的位置,弄好了,我去街上买两个菜,晚上请阿姨你们整两口。

  被吕休宁一说,男的有些不好意思了:行。年轻人,看你也是个实在人,我们就按规定来。好在此时他们还没有搭建帐篷,卸下的蜂箱也不多。吕休宁帮助他,重新装好车,并坚持要去帮他安置蜂场,被男的拒绝了。吕休宁要请他们晚上吃饭,男的说今天不行,改日。女的对吕休宁说:小伙子,你回去忙吧。和你叔建个联系方式,有什么事好有个照应。他叫王思清,你就喊他老王吧。俺姓毛,跟毛主席是一家。男的瞪了一眼媳妇:不能带“吧”。吕休宁连声应诺:是!是!以后我就喊老王叔。

  -03-

  苏南昌到休宁去了,是开着车去的。车上带了些玩具和孩子喜欢的零食。他还没有结婚,却感觉自己是去看女儿,女儿的名字叫花花。一路上,翠竹青青,野花朵朵。苏南昌似乎明白了,这么灵秀的山水,怎么会不孕育出灵秀的女子?他默熟于心的地名——休宁县桃花镇,是从夏甜的微信里知道的。花花就在那儿上幼儿园。对于理想主义的苏南昌来说,他脑子里还真的存在一个桃花源。他不能跟着赶花人去画画,却可以去画他的女儿。先前完成的《赶花的女人》,博得了美术学院教授的一致好评。院长建议他立即参加中国美协举办的全国油画大展,同时还建议他再创作一幅,同时送展。如果他能在全国油画大展中获奖,院长同意他留校任教,并直接聘为副教授。看来院长和教授们被油画里的女人迷住了。一位教授高度评价: 这是21世纪的”东方女人”。 离会展的日子很近了,所以苏南昌才急急忙忙地奔赴休宁。

  带着这种激情与诱惑,苏南昌内心充满了张力。山清水秀的皖南,在他眼里就是一首诗,就是一幅画。他就行驶在这诗和画中。从南昌到休宁并不远。他按照夏甜微信提示的地址设置了导航。200多公里的路程,3个小时就到了。他找到了吕休宁的家,没见到花花,只有花花的爷爷奶奶在。两位老人大概60多岁,满脸沧桑,但精神状态还好,见人很客气。问苏南昌从哪来。苏南昌自我介绍他是吕休宁和夏甜的好朋友,家住南昌。他是在画画的路上认识他们俩的,知道他们赶花不在家,自己出差路过这儿,代替他们来看看花花。听说是儿子的朋友,老两口赶紧把苏南昌往屋里请。苏南昌:叔叔阿姨,我给孩子带了些玩的和吃的,你们稍等,我去车上拿下来。老吕:你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

  苏南昌没说实话,没说自己是来画花花的,更不敢说自己是来看女儿的。在他的情感国度里,他可以随意想象,自由飞奔,但那个国度是有国界的。越界就是侵略,肯定会遭到抵抗。这一点他是清楚的。

  苏南昌仔细观察这个家,虽在贫困山区,但从白墙青瓦的二层小楼,外加一个宽敞的大院来看,他们应该是村里的富裕人家。典型的徽派建筑,楼上楼下干净整洁。两位年轻人虽不在家,但老人能将家料理得如此清爽,这多少有些出乎苏南昌的意料。在他心里,吕休宁、夏甜的日子一定非常窘迫。那个好看的女人不应该出生在山村,更不应该再嫁给山里人。她应该属于山外的世界,属于他苏南昌生活里的人。苏南昌觉得自己很可笑:天地之大,谁又能选择自己的出身呢?

  客套一番之后,苏南昌:花花上幼儿园去了吗?老吕:今天是星期六,孩子不上学,刚才还在,可能是出去玩了吧。苏南昌有些不好意思:我怎么把日子忘了。苏南昌听到了一阵清亮的童声:花儿黄花儿香,蜜蜂采花忙...... 那声音像云雀,干净得不带一星点灰尘。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到了跟前:爷爷,我回来了,他是谁呀?爷爷说:他是你爸爸妈妈的好朋友,是你叔叔。奥,对了,花花该喊你啥叔叔呢?苏南昌:忘了介绍了,我叫苏南昌。花花,你就叫我南昌叔叔吧,叔叔给你带玩具来了。苏南昌拆开了一个盒子,里面是只布娃娃。布娃娃上有按钮,用手一摁,布娃娃眼睛会眨,还会喊爸爸妈妈。花花高兴得跳了起来,一下把布娃娃抱在怀里,小手指不停的摁,布娃娃不停地叫:爸爸妈妈,爸爸妈妈。

  苏南昌看着花花,那眼睛太像夏甜了。人们常说,女孩像爸男孩像妈。可花花一点也不像吕休宁,倒有点像自己。她几乎继承了夏甜的全部,虽然还小,一旦长大了,就是另一个夏甜。苏南昌把花花拉到跟前说:花花,叔叔给你画张画好吗?花花一听可高兴了:好啊!现在就画吗?苏南昌拍拍花花的头:是,你等着,叔叔去拿画夹。他支好画夹,摆好颜料和画笔,说:花花,你就在叔叔面前玩,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只是不要影响叔叔画画好吗?花花点点头,又抱起了她的布娃娃。

  苏南昌怎么也找不到感觉。花花虽然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可那双眼睛里,除了单纯还是单纯。而夏甜的眼睛里却变换着无穷无尽的风景。那里面有日月星辰、风霜雨雪,还有金黄的油菜花,飞舞的小蜜蜂。但这一切都不是花花的错。一个几岁的孩子,眼睛里怎么会有那么多东西?如果真在一个孩子的眼里看到那么多,那倒是令人有些恐惧了。还是算了吧,有些事情不能强为。他甚至觉得爱屋及乌的想法有些天真。当然花花只是一个孩子,绝不是成语里的“乌”。但这个时候,他再也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表达自己内心的真实。

  想到这里,他作画的笔反而快了,不停地变换姿势,不停地涂抹,很快就将抱着布娃娃的花花画了出来。停下画笔的时候,他长舒了一口气:花花,过来看一下,叔叔画好了。花花立即跑过来,仔细瞅着画上的人物。苏南昌问:喜欢吗?叔叔把这画送给你了。花花:一点也不像,我不要。苏南昌轻松地笑了:是没有花花漂亮!下一次叔叔再来重新给你画一张。

  告别一家人,苏南昌释然了很多。艺术的灵感来自生活,但生活往往又会将灵感的火焰熄灭。今天,他虽然没有创作成功,但觉得自己真实地生活了一次。花花以及他爷爷奶奶的状态,让苏南昌像下凡一样,从霞光灿灿的神仙世界,跌回到炊烟袅袅的大地。他现在唯一的想法,是赶回学院,进一步完善那个“东方女人”。他的画下周就要送展,如果搞砸了,不要说副教授的职位泡汤,就连能不能留在学院任职,都很难说。

  苏南昌把他去看花花的事,通过微信告诉了夏甜,并特别强调自己是去画画的。这让夏甜一阵欣喜,同时又很害怕。她怕吕休宁知道,即使现在不知道,将来也一定会知道。她该怎样向吕休宁解释呢?夏甜觉得真到了那一步,只能任由吕休宁怒火冲天了。夏甜似乎做好了心理准备,所以没有犹豫地回复了苏南昌:谢谢弟!跑那么远去看花花,姐非常感动,姐也想你!最后4个字,夏甜写后删除,删除又添上,反反复复好几遍,还是发了出去。按发送键的那一刻,她后悔了,不该这样表白。自己是谁啊?不就是一个赶花人吗?苏南昌那样的高枝岂是自己能攀得了的?但后悔也晚了,已经发出去了。愣神的那会儿,“撤回”的时间也浪费了。即使不浪费,夏甜也未必真的会“撤回”,因为那4个字就像一块石头,压在心里难受。现在她觉得心里轻松多了。苏南昌喊姐那么亲切,自己想弟弟也应该是正常的。以后吕休宁问起来,就说认苏南昌做弟弟了,至于吕休宁怎么想,她就不管了。

  -04-

  吕休宁说话算话,真请了王思清两口子吃饭,就在自家帐篷外。酒,是夏甜从老家带来的自酿的米酒;菜,是吕休宁从超市买回来的熟食。夏甜又炒了两个时兴蔬菜。不大的小方桌摆得满满的。王思清夫妇如约而至。吕休宁给每人倒上满杯米酒,杯子是一次性的纸杯。赶花人没有那么多讲究,王思清夫妇已经感到满满的盛情了。

  今天天气很好,南风吹拂,阳光温暖。蜜蜂在身边飞来飞去,不远处就是大片金黄的油菜花,但已开始凋谢。花谢花飞,总是最先触动赶花人的神经。这是自然规律,谁也没办法阻止。吕休宁请王思清吃饭,实际上是准备和他们告别了。他和夏甜准备继续向北方移动,也想询问一下,王思清愿不愿意结伴而行。

  吕休宁:王叔,我们准备走了,你们还向北去吗?王思清:去哪?吕休宁:黄河故道——砀山,那儿梨花正好。王思清:去了那里,就收不到油菜花蜜。梨花蜜不好卖。我们不打算再向北去了,在这呆上一星期,就回家了。毛阿姨:回去准备给儿子办婚事。夏甜:阿姨,你要娶儿媳妇了?毛阿姨:儿子28了,老找不到媳妇。去年在广州打工,谈了一个湖南的,俺们想趁热打铁,给他们把事办了,俺两口子就没有心事了。夏甜:恭喜你,阿姨!毛阿姨:那女孩长相一般,但儿子能娶到媳妇就不错了。还是你家小吕有福气,找到一个这么俊的,还这么能干。夏甜:阿姨,你真会夸人。毛阿姨看着吕休宁:小吕,你说阿姨讲的对不对?吕休宁:阿姨你讲的很对!正因为她俊,差点被城里人娶走了。夏甜扫了吕休宁一眼:去! 我和阿姨说话,你插什么嘴?毛阿姨: 是吗?也难怪,这么俊的人,谁见了不动心啊。小吕,你可要看好了,别再被哪个城里人拐跑了。夏甜:阿姨,你说啥呢?俺女儿都5岁了,再说谁能看上俺们这些赶花的。王思清:赶花的咋了?俺们不偷不抢,风里来雨里去,哪里有花就往哪里赶,俺觉得生活一点不比城里人差。吕休宁:王叔,你别介意。夏甜不是那意思,她是觉得赶花人太辛苦了。毛阿姨:小吕,你不要和他解释,他那人听不懂话。王思清:俺什么话听不懂了?俺知道赶花人苦,可俺们不苦,那些城里人能吃到又香又甜的油菜花蜜吗?夏甜:王叔说得对!好了,不说了,菜都凉了,赶紧喝酒吃菜......

  送走了王思清两口子,吕休宁感觉自己喝多了,钻进帐篷,倒头就传出了呼噜声。夏甜只喝半杯,已是满脸红润。她一点也不困,觉得吕休宁可能是要走了,今天请王思清吃饭,说明了一切。结伴不结伴都在其次,他是在和他们告别。搬家可能就是一两天之内的事,说不定就在明天。虽然吕休宁在夏甜面前只字未提,但夏甜从吕休宁观察油菜花的细节中,早已猜出了八九分。她并不打算问吕休宁。早走迟走都是要走的,因为这里不是安身立命之地,仅仅是他们夫妻生活的驿站,而且是活动的驿站,可以随建随迁。

  夏甜再次走到湖边,走到广告牌下。她想再看一眼凤凰湖,和那个传说说一声再见。那凄婉的故事,往年看了没有什么感觉,而今年却深深刺痛了夏甜。她仿佛成了故事中的女主角,正在走向一场苦难。那样的苦难让夏甜如此向往!这种向往苦难的心理,似乎只有宗教才能解释清楚。

  不出夏甜所料,吕休宁睡醒后,就去检查卡车,看来他是准备动身了。夏甜:是要走了吗?吕休宁:明天走。夏甜:能不往北去吗?吕休宁:那还能去哪?夏甜:和王叔他们一样,回家吧!吕休宁:回家我们干啥?夏甜:老家村子旁边,不是一样养蜂吗?吕休宁:那只能收一些杂花蜜,懂行的商家都不买。夏甜:王叔不是说梨花蜜也不好卖吗?吕休宁:是没有油菜花蜜好,可那也是纯蜜。我们明天去砀山,那里梨园很多,有10万亩呢。因为品种不一,树龄不同,所以梨花梯次开放。半个月不动,就能收几百公斤的梨花蜜。现在回家不是损失很大吗?夏甜尽管有千般不愿,但也无话可说了。

  第二天下午,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们已在砀山世外梨园边安置下来。因为长途奔波,吕休宁略显疲惫,但精神尚好。毕竟换了地方,有种新鲜。夏甜就不一样了,梨花堆雪也唤不起她的任何感觉。和初到凤凰湖时,简直判若两人。吕休宁察觉到了夏甜的变化。他认为一定是受到了王思清夫妇的影响。早知如此,何必画蛇添足地请他们吃饭呢?本来打算结伴而行的,结果伴没结成反倒影响了夏甜的心情。看来赶花人必须保有孤独的本性,一旦守不住,最终结果只能是遣散蜜蜂。他暗自发誓,从今以后他们将永远孤独。不过这只是吕休宁个人的想法,夏甜未必愿意陪他孤独。夏甜的内心已经开始挣扎,甚至隐隐约约地感到,快要结束了,现在她只是在等待,等待着命运能把自己做一个重新的安排。那样的安排有可能就是一种苦难,可夏甜却对此充满向往。

  这种向往很快便有了回应。苏南昌从北京直接给夏甜打电话:姐,你们现在在哪?我在北京,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画你的那张画,在全国油画大展中,获得了特等奖。夏甜:是吗?祝贺你!我现在说话不方便,你用微信吧。苏南昌答应了一声,随即挂断了电话。吕休宁问:谁的电话?夏甜:就是在婺源遇到的那个画画的苏南昌。吕休宁:他怎么会有你的电话?夏甜:他是江西美术学院的博士,你进城送货的那天,也就是他买一大包东西的那次,他去蜂场很早,非要给我画一张画。当时俺不同意,聊天的功夫,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就画了,还要了俺的手机号。刚才他说那张画获奖了,是特等奖。就这么回事。吕休宁:画画?获奖?我怎么不知道。夏甜:这不是在你说吗?

  吕休宁脸上乌云翻滚,就差雷电了。正要炸响的一刻,他看见夏甜并没有示弱的意思。夏甜坐在竹椅上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冰雕。梨园边并没有闪电和雷声。吕休宁压住怒火:你和他什么关系?夏甜:他喊我姐,我认他做弟。吕休宁:就这么简单?夏甜:就这么简单!吕休宁:我不信!夏甜:信不信由你。吕休宁:这日子看来没法过了。夏甜:不过就不过呗。吕休宁:我知道你讨厌这样的生活,明天就可以回家,也可以去找他,以后不用再跟着我赶花了。夏甜:我啥时说回家了?你说的他是谁?我凭啥去找人家?吕休宁:那不是你弟吗?夏甜:是弟又怎么了?一个男人不像男人!吕休宁:是我不像男人,还是他不像男人?留着长发,不男不女,哪点像男人?

  吕休宁太在乎夏甜了。他不像城里人那样经常把“爱”字挂在嘴边,可内心真的很爱夏甜。夏甜的一举一动,他都很敏感,而这敏感又让夏甜很难受。夏甜觉得自己的心里应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只容许自己进去,钥匙只能有一把,随开随进,随出随锁。别人哪怕伸头看一眼,都会让自己不舒服。可吕休宁是一个随时都想进那个房间的人。以前夏甜不太在意,可最近也不想让他进去。

  吕休宁和夏甜平时感情很好,所以每次吵架,看起来像山雨欲来,到最后又都是风吹云散。吕休宁吃完饭就进帐篷睡了,夏甜却没有进去。外面月光很好,皎洁似梨花。夏甜拿出手机,准备给苏南昌回短信。她想苏南昌发来的肯定不是一条消息,而是很多,需要她一一回复。手机被她设置了静音,打开的那一刻,屏幕上接连跳出4条消息:

  姐,你现在在哪?我从北京回南昌的途中,想去看看你!

  我的画获得了特等奖,不仅那幅画被国家博物馆收藏了,还得了20万元奖金。我能获奖,有你一半功劳,奖金也应该有你的一半。我已取出了10万元现金,等见面时给你。

  姐:怎么不说话?是不方便吗?

  油画大展获奖,我们院里领导很高兴,答应我留校任教,还能聘为副教授。院长说了,他想见见你,打算聘你为院里的专职模特,合同制的,年薪10万元左右。先签5年,以后还可以续签,即使不续签,也可以转岗,在学校做其它工作。如果姐愿意,就和我一起去南昌。

  夏甜看完短信,心潮起伏。人的命运能这样轻易就改变了吗?想了一下,她觉得最先回复的应该是第3条,然后再逐条回复:

  弟:刚才和吕休宁吵架了,没办法回你。

  我们在砀山世外梨园,你千万别来!你来了,吕修宁会生气的,可能还会发生意想不到的事。

  姐祝贺你获奖!我怎么会要你的钱?那是你应得的。

  模特的事,姐不知道是干啥的,没有想好,吕休宁也不会同意。姐明天告诉你。

  -05-

  苏南昌从郑州下了高铁,转乘郑州到砀山的大巴,然后坐出租车,来到世外梨园。他远远地看到了夏甜以及她的蜂场。夏甜也看到了苏南昌,惊得她直直地愣在那,半天没缓过神。苏南昌高扬着手臂向她打招呼的时候,她却一头钻进了帐篷,脑子里就一个想法:弟,你来的真不是时候,吕休宁正在割蜂蜜,你让姐咋办啊?

  见到吕休宁,苏南昌近前招呼:大哥你好!吕休宁抬起头:怎么又是你?真是阴魂不散。苏南昌:大哥别误会,我是从北京回南昌,路过这儿,顺便来看看你和夏甜姐,同时还有些事情和你们商量。吕休宁:谁是你大哥?谁又是你姐?我们之间有什么好商量的。夏甜在帐篷里听到吕休宁说话带着火药味,心里咚咚直跳。事情摆在了面前,想躲是躲不了的。她鼓了鼓勇气,走出帐篷。说:弟,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是来画梨花的吗?吕休宁:有话就明说,别遮遮掩掩的。夏甜没理会吕休宁,转身把竹椅搬给苏南昌,给他倒杯开水。吕休宁走过来,坐在苏南昌对面,深呼了一口气:兄弟,啥事?说吧。苏南昌:你们在婺源时,我给夏甜姐画了一张画,没想到这张画博得了我们学院院长和教授的一致称赞,参加全国油画展获得了特等奖,还得了20万元奖金。吕休宁: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苏南昌:怎么说没有关系呢?这里有夏甜姐一半的功劳。因为这幅画,我工作的事也定下来了,学校准备聘我为副教授。院长也想见见夏甜,如果面试通过,打算聘她为专职模特。虽然是合同制的,若你们同意,可签5年合同,到期不想干了,还可以转为后勤一类的合同工。学校一般不会将模特直接辞退。吕休宁:听说你是画油画的,你是说让夏甜到你们学校做模特,每天脱了衣服给你们画,是吗?我看你就是个流氓,你给我滚!苏南昌:大哥,你不用发火,你听我把话说完。吕休宁:还有什么好说的,你还是识相点,快点离开这里,我们永远不想再见到你。苏南昌:在我们学院,裸模确实有,但那都是自愿的,待遇也非常高。我向你们保证,夏甜姐如果去了,只做普通模特,工资虽不及裸模的十分之一,但一年也有10万元左右,总比她跟着你赶花强吧。吕休宁:你别说了,说啥都不行。

  夏甜一直不插话,心里很忐忑。她似乎在等待一场暴风雨的来临。当他听到吕休宁提到脱衣服画画的事,脸胀得通红,但当听到苏南昌的保证时,她又开始动心。虽然吕休宁严词拒绝,但她要为自己做一次决定。夏甜的目光冷冷的,直视着吕休宁:以前啥都听你的,你说去哪就去哪,这样的生活俺过够了,俺想有个稳定的生活。我想好了,跟弟一起去南昌。吕休宁猛然站了起来:你个不要脸的臭表子,你现在就跟他走!苏南昌:你不能这样骂夏甜姐!吕休宁眼露冷光:怎么了?还没咋样就护上了?要知道他现在还是我老婆。苏南昌:哥、姐,对不起!我不该到这里来,给你们惹了这么大的麻烦,我马上就走。

  苏南昌从包里取出10万元现金,放在方桌上。对夏甜说:姐,没有你,我获不了奖,也得不到这笔奖金,这10万元是你应得的。吕休宁:把你的脏钱拿走,不然我一把火把他烧了。夏甜:你凭什么烧了?这钱脏在哪?她转脸对苏南昌说:弟,把钱装起来,这钱我不能要。我和你一起去南昌。吕休宁:滚!现在就滚!苏南昌把钱捆扎好,重新递到夏甜手里:姐,我们走。

  吕休宁见到夏甜决绝的样子,语气突然缓和下来:带上你的衣服,还有身份证,最好从老家把花花也带上,我没办法照顾她。花期结束,我回老家和你把离婚证办了,你应该有自己更好的生活。夏甜的眼眶里满满的泪水,已经漫堤外溢了。她对吕休宁说:你放心!花花我带着,你也早点回去吧。我只是去南昌看看,如果真能有个安定的工作,我实在不想风里来雨里去了。吕休宁没说话,摆摆手,示意他们走。

  望着夏甜和苏南昌远去的背影,吕休宁嚎啕大哭:你个没有良心的女人!你不知道你和花花就是我的命,我是那么爱你们!

  在苏南昌的帮助下,夏甜应聘顺利,成了江西美术学院专职模特。江西美术学院新校区迁入市郊不久,一切崭新亮丽。夏甜的心情也像校园里的花草树木那样新鲜。她在附近租了房子,房租很便宜。苏南昌又帮花花找了一家民办幼儿园,生活很快安定下来。只是花花一直哭闹着找爸爸。她虽然很小,但懵懂的觉得爸爸不要她和妈妈了。那个画画的叔叔越是对她好,她越是哭闹得厉害。

  几个月过去了,没有吕休宁的任何消息。夏甜打了无数次电话,发了无数次微信,都只有一个结果:手机被拉黑。她尝试着打吕休宁父亲的电话,一直没人接。她又联系自己的母亲,母亲电话里说,吕休宁确实在家,但一次也没去看过她。还听说吕休宁母亲气病了,在医院住了很长时间。

  夏甜很愧疚。她和苏南昌商议,想带花花回老家一趟。苏南昌说:姐,你现在回去,就是火上浇油,不如先冷却一段时间,大家都静下来想一想。再说你入职不久,几乎每天都有工作要做,你一旦请假,学生的课也要停下来,我怕影响不好。我建议你一年内都别回去。只要你好好工作,带好花花,将来家人会理解的。夏甜觉得苏南昌说的有道理,就暂时打消了回老家的念头。

  -06-

  又是春天,婺源漫山遍野金光灿灿。吕休宁就像候鸟,他精准地嗅到了油菜花的气息,按时到达婺源。他想换个地方安置蜜蜂,因为旧时旧地总会心伤,可最后并没有换。其实换地方啥用也没有,他的心病除了夏甜和花花谁也治不好。去年还是夏甜喜欢朝远方看,今年换成了吕休宁。吕休宁每天失神的望着远处,远处依旧是青山,依旧是花海,依旧是游客。

  夏甜在的时候,还有个货柜,每天卖点东西。今年吕休宁啥也不卖了,他恨那个货柜,都是它惹的祸。去年从砀山世外梨园回到老家,第一件事就是砸了货柜,劈成碎块,给母亲当柴火烧了。

  吕休宁不接夏甜的电话,也不看她的微信,还把她拉入黑名单。他变得更加孤独,不愿和任何人说话。王思清夫妇来安慰他,他三言两语就把他们气走了。

  到婺源已经5天,他依然觉得很累,没有精神。今天不用收蜜也不用进城,他准备好好睡一觉,睡个天昏地暗。甚至希望老天还能像去年一样,没有征兆地来一场风雨,让那些不知足的蜜蜂,再次上演死亡悲剧,而自己绝不再心疼。

  恨着想着,想着恨着,吕休宁睡着了。太阳从东边移到正南的时候,吕休宁听到了花花在喊爸爸。他猛然醒了,刚才是梦见女儿了。可喊声还在继续:爸爸,爸爸。吕休宁奔出帐蓬,真是花花!他一把抱起花花,声音已是啜泣:花花,我的女儿!夏甜站在那儿,早已泪奔。

  吕休宁:谁让你来的?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夏甜:我怎么会不知道,这不还是去年那个地方吗。吕休宁:地方还是那个地方,人已经不是那个人了。夏甜:我是哪个人?吕休宁:你不是看上那个假男人和他一起走了吗?对了,我们离婚手续还没办呢,这次是不是来办离婚的?夏甜实在忍不住了:吕休宁,你给我闭嘴!我带着花花从南昌来找你,不是来听你阴阳怪气的。我是喜欢苏南昌,可人家是谁,我是谁。苏南昌是结婚了,但不是和我,他和他的师妹上个月举行了婚礼。我和花花去参加了他们的婚庆仪式。你不要把什么事都想得那么脏。

  夏甜的一席话,让吕休宁像泄气的皮球,再也不敢理直气壮:那,那你今天是干什么来了?夏甜:来看我的丈夫变成啥样了,是不是像个男人。吕休宁嘿嘿两声:我本来就是个男人,这你知道。夏甜:真不要脸!

  花花还在爸爸的怀里,仰着小脸:爸爸,我和妈妈是来接你回家的。吕休宁望着夏甜:现在回家干什么吗?家里出什么事了吗?夏甜:我想让你去南昌,你现在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南昌那边到处是鲜花,在那养蜂,省得到处跑,花花也能经常见到你。吕休宁有些犹豫:我们养蜂的,首先要保证蜂蜜纯正,这是信誉,不然收再多的蜜也没人要。这样吧,你们先回南昌,我再跑几个月,花期结束,就去找你们。夏甜:先这样吧。我和花花今天还得赶回去,明天上班。吕休宁:刚到就要走吗?花花:我明天还要上幼儿园呢。吕休宁:我用摩托车送你们去车站。夏甜:算了,我和花花打车,刚才就是打车来的。

  夏甜带着花花走了,吕休宁无法再安静。他不想再卖蜂蜜了,而是想着卖蜜蜂。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王思清的电话。

TAG标签: 短篇小说    作者  五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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