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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显为:大江东去(短篇小说)

时间:2020-10-09 20:08:17字数:27854【  】来源:手机原创 作者:叶明轩 点击:0

  -01-

  金柳洲像片柳叶,贴在芦苇荡的肚脐上,听风吹浪打,看日出月落。

  金柳洲盛产佃户长工,且打造出大大小小几十号财主。财神就是詹昌才,田地两千亩,店铺七八家。据说,詹财主发财,神就神在他的扁鼻子。像被捶扁了,鼻梁下塌,鼻孔上翘,那蜡黄鬈曲的鼻毛,伴着呼吸的震颤,能扑获别人身上的财宝味,还刺探到墙缝里甚至地下三尺的财宝气。说起来也太神了,无奈信者多如牛毛,还说得有鼻子有眼。有一次路过芦苇荡,轿子摇摇晃晃,摇得詹老爷迷迷糊糊的。一阵风突然灌进了鼻孔,惊得鼻毛一耸一耸地震颤。呀,右边有银子!众人疑而笑之;转而去寻摸。哎嗨,果然在一丛水蓼旁,睡着两锭元宝,白晃晃的。奇的是,附近还有一摊推屎郎的作业。詹老爷眯眯一笑。嗯,准是拉屎落下的。对对,拉屎落下的!众人捧腹大笑。拉得好!落得好!丁管家据此推论:老爷赵公明,发财大大的!

  据说许多金柳洲人,暗自捶扁了鼻子。可惜了的,耸着鼻子闻,也闻不到哪怕银子孙子拉屎的气味。扁鼻子要生,发财要命。

  发财的命确实不一样。国军来了,他发;鬼子来了,还发。詹昌才岂止是鼻子尖,心眼儿更尖,能见缝插针,见风使舵。如今巴上了维持会会长,忽悠得鬼子碌碌转,豪气漫江。还组建了保安队,保安费是大伙的,保的安却是自个的。甭说地痞流氓,就是兵痞土匪对他也敬而远之。小民百姓简直把他当成了阎王老爷,怕得夜里睡不着觉(孩子胡闹或哭闹不止,叫声詹老爷来了,立马就平安无事了)。这帮穷鬼,一群兔子,见到皇军撒起脚丫就跑,怪不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是命,活该的。那帮财主呢,狡猾大大的,交个保护费忒不自觉,磨磨蹭蹭的。这色人是肥猪,要杀要剐,不剐白不剐。剐了他们,还要他们进贡表心。谢谢詹老爷的恩典!

  唯一不进贡不谢恩的,就是财主张怀仁。张财主嘛,读过私塾,进过新学,听说过德先生赛先生,就瞧不起詹昌才的哈巴狗相。喝了一点洋墨水,就不把土地菩萨放在眼里。刁民,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不晓得马王爷长了几只眼睛。詹昌才以搜捕新四军逃兵的名义,搜查了张府大院。在地窖里,搜走了一盒光洋两件瓷器几坛米酒什么的(詹昌才对瓷器没兴趣,转手孝敬了龟田队长,把个小鬼子的眼睛都撑破了)。孙子,跟爷爷作对,绝没有好下场。你犟,爷爷就摁死你。爷爷在金柳洲,就是大山。

  金柳洲的大山不止一座。每一座都很沉重,如匪灾。土匪如蚁,著名的就有好几家。保安队指望不上,打铁还得自身硬。高筑墙,广积粮,养了七八个家丁(长工兼职的),备了三四支长枪(两支猎枪,一支汉阳造,还子弹老卡壳),凑了个自卫队。破破个裤子比光腿好些。黄队长拉着这支队伍,在洲上转转,在荡里溜溜,吓唬吓唬百姓威慑威慑地痞,还是蛮管用的。不过,要对付土匪兵痞伪军鬼子,那就是飞机上放炮——空想(响)了。就在几个月前,匪首刘麻子一阵风,刮走了张财主三百块大洋呢。

  杀千刀的,滚油锅的。张财主夫妻俩,翻来覆去睡不着。嗯,这年头,土匪像疯狗一样到处咬人。

  -02-

  嘭!一声枪响,刺破了金柳洲的夜空!

  人喊狗叫的,一串火把像游龙随风扭搐,门头院落扑棱着鬼影。张财主夫妻俩,抖兮兮滚下床,抖兮兮跌出门。自卫队由黄队长领跑,急慌慌扑向老爷,急慌慌问计。

  开门!老爷两手一攥。妈的个!

  土匪们像决堤的洪水冲进院子,冲进府宅。一会儿,所有男女都押在院子里抱头蹲着,听候发落。匪首一摸脑瓜,扭了扭,再捋捋他的络腮胡子,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树上的叶子沙沙作响。家丁长工女佣,一个个风摆杨柳打哆嗦。靠墙的长工一苇,曲臂搭眼斜瞄着匪首。只见匪首一把扯过小姐,咧着嘴狂笑。嘿嘿,张老爷,久违了。我们都是爽快人。要钱,还是要人?

  小姐一边歪着膀子奔,一边哭喊。

  张财主咬着牙,脸色铁青。拼命是鸡蛋碰石头。女儿是命根子。他唉了一声,徐徐地弯腰行礼。洪爷,菩萨转世的洪爷,我就一个女儿,请您发发慈悲吧!

  匪首一手反铐着小姐双手,一手捏捏她的脸蛋。张老爷,你女儿好漂亮,给我洪胡子做个压寨夫人,怎么样?

  财主婆慌得扑通一跪,朝着洪胡子膝行,一挨一挨,挨到了匪首跟前,磕头像小鸡啄米。洪爷洪爷,大富大贵的洪爷,您老大人大量,洪福齐天,饶我女儿吧!

  张财主的牙齿咬得格格响,还得不断打躬作揖。洪爷洪爷,我的洪爷,真没银子了!

  带人!洪胡子一挥手,几个土匪刷地绑了小姐。

  走——啰——!洪胡子昂着脑瓜儿,额上漂着油光,腆着肚子像企鹅往外摆。

  慢着!一苇捞起墙边的木棍,朝地下一杵,倏地蹿上了棍顶,一个鹞子翻身,啪,落在洪胡子的背后。说时迟那时快,一手掐住了洪胡子的咽喉,一手用棍子横扫众匪。不许动!一动洪胡子就没了!

  众匪惊得面如土色,呆若木鸡。

  张家一干人等也惊懵了。黄队长失声惊叫。呀,好功夫!

  一苇救我!

  救我女儿!

  洪胡子被抠得上气不接下气,脸憋得通红,像猪肝一样。好汉......饶命,将来......重谢!

  一苇命令洪胡子举起双手,命令众匪放下武器,举手后撤。洪胡子不要动。我不要你命,也不要你报恩,只要你莫害百姓!想你也是个穷苦人,家里人都被鬼子杀光了,为什么有刀有枪,还不去打鬼子?你对得起父母吗?还有你们这些人,哪个不是苦水里泡大的,为什么要干这伤天害理鱼肉百姓的强盗呢?

  众匪齐刷刷地勾下了脑袋。

  -03-

  太阳从芦苇荡里拱出了笑脸,笑红了张府大院的马头墙琉璃瓦,笑歪了阖府上下的一张张面孔。老爷大赏每人十个铜板,三天假。请来了厨子做大餐,还把窖藏二十年的米酒挖出来。

  老爷的屁股起了火,手脚也痒呵呵的。忽而点燃灯笼,忽而收拾桌子,忽而端菜,忽而斟酒。宴请了多少的亲友宾客,也没见老爷如此的鞍前马后。陪客的,不见钱管家,也不见黄队长,就他一家三口。怎么啦?一苇心里像芦叶。一个长工,不过搭了把手,用得着这么隆重吗?真有点迷糊,仿佛一夜间从奴隶到将军,飞到了半天云上,看不见东西,说不出话,鱼香肉香也激不活他的味蕾,只知道傻站着,犹如呆头鹅。老爷酒杯碰他酒杯反复感谢的时候,他傻站着;老爷一仰脖子一饮而尽的时候,他还是傻站着;老爷把空空的酒杯举向他,示意他饮酒的时候,他依然傻站着。

  喝呀一苇!张小姐指着他噗地一笑。

  啊?一苇眨眨眼,一拍脑袋回过神来,抖索索把酒杯送到嘴里,抖索索洒了好多滴。小姐赶紧拿抹布擦擦,斜瞅着他格格笑。喝慢点一苇。

  老爷太太相视不语,点点头。太太吩咐厨子回家,碗筷她来收拾。老爷又斟满酒杯,抬起头,目光抚摸着一苇、女儿和老太婆,脸上却浮起了阴云。嗯,我三十岁管家,历经多少的磨难。这兵荒马乱的,不说发家了,就是保家都难哪!瞧,杂税、兵祸、土匪、洪灾、伪军、鬼子......。说着说着,老爷眼眶湿润了。太太眼里噙满了泪花,挽起袖子擦拭。小姐眉头紧锁,低头不语。一苇一时手足无措,瞅着东家三口,不知说什么好。老爷平时威风凛凛的,今天怎么啦?

  人争气,命不争气呀!嗯,老太婆养了七八个,可老天爷就只留了个丫头片子呀。老了,丫头又靠不住。这往后的日子,越来越难哪!

  太太泪流满面。小姐掏出梅花手帕,给母亲抹泪。

  院内外一片虫鸣。老爷擦擦眼泪,搓搓筷子,打量着一苇。起风了。

  一苇心里在打鼓。诉苦干什么?这到底演的是哪一出?

  老爷皱纹渐渐舒展,嘴巴蠕动着,对一苇抿着嘴干笑。呵呵,我,老太婆,以及小女,都商量了,就只等,你,一句话。

  老爷你说。

  我想,我想,把小女......许给你。

  啊?一苇惊得弹起了屁股。这怎么行?帮一回忙,就要人家女儿,我是什么人?他的脸刷地红了,嗫嚅着。这个......这个......,我个逃难的,亏得老爷收留,已经感恩不尽了,怎会,怎会......

  老爷自呷了一口,捏着酒杯在桌上转圈,不时瞟一眼一苇。这个这个,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招你为婿,我老两口愿意,小女也愿意。你进门了,我们有了依靠,也能保住家产。

  保家产?

  对。

  保、家、产,这个,——难。

  难?

  对。老爷太太,你们都是明见人。想想看,日本人占了大半个中国,国家都难保了,何况你的家产?再说了,就算洪胡子饶过你了,刘麻子也饶不过;就算伪军放过你了,鬼子也放不过啊!

  哦,照你这么说,我就死路一条啦!

  当然不是。不过在乱世,财多身必危。

  对对,财多身必危。就我这点家业,多少人在打我的主意呀。不说旁人,连那个富得流油的詹昌才,早就在挖墙脚了。妈的个,大汉奸,喂不饱的狗!

  詹昌才,男,51岁,金柳洲维持会会长。詹荣华,詹昌才大儿子,男,27岁,金柳洲保安队队长。他们是五江三洲最铁杆的汉奸,早就上了新四军的黑名单。哼,兔子尾巴长不了啰!

  吴一苇,你——何许人也?

  呵呵,逃难的,几个月前逃来的呀。

  你咋知道新四军的黑名单?

  哦——,猜——猜的。他们,不该上黑名单吗?

  -04-

  这场谢恩宴,婚事没谈成,张财主也有不小的收获。他支持一苇,创办了“一苇伤科诊室”。诊室就在张府对面,早晚也有个照应。小姐也多了一项节目,每天坐绣楼看诊室。有时在诊室外转转,偶尔也进去瞧瞧。一苇的徒弟只要喊一声小姐来了师傅,她就微笑着滑溜了。

  阿弥陀佛,张府总算安享了一段太平。

  一天,不知刮的什么风,把詹府的丁管家,吹进了张府。茶过三巡,道出了登门的意图——提亲,詹家二公子看上了张小姐。第一次,张财主以小女尚小打发了。第二次,丁管家备着两担聘礼,保安队派团丁一路持枪护送,既隆重,又威风。丁管家靠着太师椅后背,晃着脑袋瞟着张老爷,嘿嘿地笑。我家老爷说了,二少爷非张小姐不娶。老爷还说,小姐年龄小不碍事,少爷等个一两年也不晚。这一军,将得张财主卡膛了。詹昌才,鬼子跟前的红人,又管着一个排的保安队,大老虎呀。而他的二公子,出了名的恶少,不光吃喝嫖赌,还欺男霸女(张家男人的特长),我能眼睁着把女儿往火坑里推吗?再说了,詹昌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呀。

  噗!张财主吐了一口唾沫,咳一咳,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此时,门后的太太笑呵呵地推门而入了。跟丁管家行礼后,转身对着丈夫。老爷你忘了,你不是把小女许给吴一苇了吗?

  哦,对对对!他一拍头。瞧我这个记性!

  这事总算蒙过去了。可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着。张财主心里压着石头,以致经常失眠,整日腰酸头疼。洲内洲外的消息,如松子岭游击队在铁铺山袭击鬼子车队啦,石门湖的保长在相好的被窝里被砍啦,匪首刘麻子一剑挑了金柳洲的王财主啦,鬼子在柳湖滩活埋了几个新四军啦,搅得他翻江倒海,心惊胆寒。他摸摸脖子转了转。嗯,没准什么时候也要搬家啰!这亡国奴的世道,真的不是个世道呀,逼得死人啊。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啊。狗汉奸詹昌才惹不起,可惹不起也躲不起呀。往哪儿躲?又怎能躲?人生百年迟早是个死,死,也要死出个人样。我不怕死,可女儿老太婆怎么办?我们的出路在哪里?在哪里呀,老天爷!

  张财主悄然起身,溜进院子。一弯弦月隐没在乌云里,星星三两颗,黯淡无光。空中的鸟叫,墙角的虫鸣,有点烦人,也有点瘆人。靠着柳树仰望,看不见什么光儿。想当年,爷爷的爷爷,一根扁担挑到了金柳洲,打铁、劁猪、编席、打鱼、卖货、染衣,干过三十六行。几代人一百多年的辛苦打拼,好不容易挣下了这份家业,田地三百亩,店铺一两家,也算家业兴旺,财源茂盛。遗憾的,就是人丁不旺,从高祖张龙成,“龙飞天地怀,凤翔道德家”(辈分),到我张怀仁,五代单传。谁家五代单传过?你见过吗?单传还在传呀,可我......唉,愧对祖宗啊!

  秋风搅乱了白发。脸上沁着露水凉。张财主捋一捋,摸一摸。为什么我家人丁不旺?是我家祖上积德不厚赚过什么黑心钱?还是高祖定的张家子孙不准嫖娼不准赌博不准抽大烟不准纳妾(除妻子不育外)错了?还是大门楼子的脚和向有问题?

  闪过!一个人影。一悚!毛发倒竖。如此深夜,谁在游荡?鬼?目光锁定了黑影。影子忽隐忽现,飘到一苇诊室的窗边。“喵——”,门撑开一条缝,影子填进去。张财主蹭出来,蹑手蹑脚踮到诊室一侧。里面有轻微的嘀咕声,听不清。不是女的!这个一苇,神神秘秘的,究竟是干什么的?日本间谍?国民党特务?还是新四军的情报员?交通员?地下党?

  -05-

  张财主特别留心诊室。一苇照常营业,推伤、接骨、抓草药、出售跌打损伤膏药。金柳洲的麻雀都知道,女儿许给了吴一苇。而一苇呢,不否认,也不肯定,只是乐呵呵地笑。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他经营呢,也不寻常。没钱的挂个帐,从不催还。有钱的主儿,开方抓药不给钱,他也一样笑迎笑送。他这个逃难的,如今在金柳洲的声誉,像小河里发洪水——蹭蹭往上涨,反倒盖过大名鼎鼎的财主啰。

  一苇夜间活动频繁。来人说某某摔伤了,就背着药箱出门了。有一回,张财主远远跟踪,发现一苇消失在芦苇荡里。

  张财主担心的事儿还是发生了。保安队詹队长带人搜查了诊室。那个见人就笑的丁管家也在场。搜查的理由是有人举报,诊室为新四军伤员治病和经营违禁药品。幸好那天病房里的病人,都是金柳洲人氏,有家有室,有据可查,丁管家和詹队长也大都认识。而药品呢,皆为正常的草药及制品,没查到什么盘尼西宁、吗啡、奎宁、阿司匹林等违禁药品。可丁管家和詹队长搜查也很辛苦,两包银元和一箱药酒,就算酬劳吧。临走时,一苇格外客气,还笑呵呵献上一根金条,烦丁管家转送给詹老爷。詹会长,我们金柳洲的擎天柱,晚辈仰仗他老人家的光辉照耀,才在金柳洲混口饭吃。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请丁管家代詹老爷笑纳!

  丁管家仰头笑破了嘴。哈哈哈,好好,我们老爷呀,最欣赏一苇大夫,做事精明能干,又深明大义。嘿嘿,丁管家瞟瞟张府,可不像有些人啊,不顾大局,不懂得老爷的一片爱民之心。

  望着保安队笑着远去,张老爷和小姐长吁了一口气。

  风声越来越紧,张老爷越来越揪心。他的脑袋要炸了,派钱管家请一苇大夫来看看。打了头更,一苇才到。老爷在书房等了好久。书房在后院二楼。上楼后钱管家抽走梯子,楼上有开水点心,以及便桶。老爷为一苇泡的江南茶,第二开,叶子已展开嫩头和翅膀,绿绿的,莹莹的。老爷和一苇边饮边谈。先谈谈诊室;再聊聊时局;最后把自家的担忧竹筒倒豆子,并请教一苇,他该怎么自保。一苇啜口茶,抿着嘴,眨眨眼,眉头微皱,喉咙里咳了一声。老爷,感谢你的信任。这个嘛,我早说了,财多身必危。

  具体说说我该怎么自保?

  这个我不该说。

  但说无妨。

  那我就说了。把田地,分给佃户和长工,这些人将永远记得你的恩德。再把店铺,送给詹会长,就算他不记情,也不会害你。

  瞎说!这不是发神经吗?我家几代人攒下的家业,多少的心血多少的汗水呀,能拱手送人呢?再说送给汉奸卖国贼,那不跟汉奸卖国贼差不多?

  老爷有志气,有骨气,晚辈佩服佩服。至于送给詹昌才,不过叫他当个保管员而已。

  不行!我死也不会送给汉奸!还有么法子?

  这个,这个,昭君出塞,嘿嘿。

  去你个一苇,开什么玩笑!空中的鸟,水里的鱼都晓得,凤竹许给了你。你不认账也就罢了,还这么瞎说。再说了,我张怀仁也不是混蛋,卖女求荣,苟且偷生。哼,女儿就是丢到大江里喂鱼,就是死,也不会嫁给詹家!

  对不起老爷,我——说错了。我想——

  你想什么,快说!

  你认为,新四军怎么样?

  好啊。打鬼子的部队,好部队。我一生见过多少的部队,最好的,就算新四军了。

  -06-

  一个佃户半夜三更刺杀詹昌才,把他吓得三魂掉了两魂半。扁鼻子整天地耸着鼻子,感到四面八方都有刺客在晃。近来穷鬼光闹事,闹得越来越不像话。“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杀尽汉奸卖国贼!”的标语,竟然贴到我维持会会长的围墙上。这不是打脸吗?这让日本人晓得了,哪还得了?詹桑,你这个会长是怎么维持的?

  不行,得扩充保安队!

  扁鼻子的提议,得到了日本人的支持。于是,他领着保安队的一帮黄皮,特此到张府传话。啊张老爷,皇军小队长龟田讲了,要扩充保安队,借你的大院做军营。龟田太君又讲了,必须三天内搬出。否则,以通共论处。

  晴天霹雳!

  太太小姐哭作一团。

  哭什么?张财主板着脸骂道。妈的个,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一边吩咐钱管家去请一苇,一边教训妻女。这就叫国破家亡,妻离子散,知道吗?没有国,何以有家?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张财主早有预感。人要倒霉,鸟儿都跟你过不去,冷不防一坨鸟粪就来个头上开花,妈的个。更晦气的是,乌鸦也在头上哇哇乱叫,撵都撵不走,这畜生。最恐怖的,是做噩梦,扁鼻子杀了他全家——捆在树上,用石头砸,砸得老婆女儿血肉模糊,脑壳骨头都砸碎了。

  一苇一到,老爷就延至书房。情况紧急,老爷开门见山。房里的空气陡然紧张起来。一苇来回踱步,沉默不语。这可到了十字路口。必须请示上级。可请示需要时间,三天太急促。他轻咳了一声。这样吧老爷,硬来肯定没好果子吃。不如暂避锋芒,遣散所有的雇工佣人,你家三人搬到药房暂住。至于家具财物,能带走就带走,不能带走,就送给佃户长工吧!

  不行!

  好汉不吃眼前亏。

  一苇,你哪里晓得,这是我家“龙飞天地怀”五代人的血汗啊!丢了老宅,我如何向祖宗交代?龙成老公公能饶我吗?我张怀仁还有脸面活在世上吗?我发誓,要与房子共存亡!房在我在!房失我死!

  万万不可!你这样,那太太小姐呢?

  这正是我要拜托你的。你带着她们跑,跑得越远越好。找到江北新四军,找到松子岭游击队,请他们为我报仇!报仇!杀死这帮狗娘养的鬼子汉奸!

  为什么要这样?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你不晓得,扁鼻子贪得无厌。今天要了你房子,明天就要你地,后天还要你铺子呢。这个狗汉奸,要慢慢玩死你。与其做砧板上的肉,等着他一刀一刀剐,不如玉石俱焚。就是烧掉,也不给汉奸!不给!真后悔,当初要听你话,把地分了就好了。

  老爷莫急。我马上派人报告上级,请求上级支持。今夜我就秘密护送太太小姐到根据地。记住保密,谁也不要透露,太太小姐都不能说。据内线消息,要提防黄队长,他被姓詹的收买了。至于分地的事,以后再说吧。

  -07-

  金柳洲永远记得这一天。

  太阳从芦苇荡里冉冉升起。一群一群的鸥鹭,呀呀地在天空盘旋,忽而直冲江面,忽而掠过苇荡。苇花满地,像铺了一层厚厚的大雪,白絮莹莹,光彩夺目。冬天水道狭窄(严重枯水期,可步行过江),渡船一掉头,三摆两摆就到了对岸。大大小小的渔船,划桨的划桨,撒网的撒网。鱼儿的欢蹦乱跳,催开了一朵朵灿烂的笑脸。

  扁鼻子笑得更欢。进驻张府,是他多年的梦想。他早用宝贝鼻子闻过,张府可是块风水宝地。张怀仁什么德行,书呆子,守财奴,吃喝嫖赌都不会,宝地跟了他,也忒委屈了。哈哈,今天真是个大喜日子,龟田太君要来金柳洲检查治安。就在张府迎接龟田队长吧。让太君瞧瞧,我詹昌才办事多得力,保不齐又要升官发财呢。

  出发!扁鼻子一声令下,一群黄皮气势汹汹地朝张府杀来。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路上鸡飞狗跳尘土飞扬,连树上的鸟儿也叽叽喳喳一哄而散了。

  张府就在眼前!呀,大门敞着,不见一人!空城计?扁鼻子皱起了眉头。这个张怀仁玩什么把戏?还是丁管家眼尖,右手一指。喏,老爷,张怀仁这条老狗坐在门槛上,摇头摆尾欢迎我们呢!丁管家的话,惹来了一阵阵浪笑。

  不好,院里有柴火!骑马的詹荣华搭眼眺望,忽然叫起来。

  莫怕,我早有安排。张怀仁想跟我玩,还嫩着呢!靠在轿椅里的扁鼻子鼻子一耸,憋出了一声奸笑。

  队伍越来越近。

  张财主猛地站起来,大喝一声:站住!

  扁鼻子挥手止住人马,再慢腾腾下轿,肉脸上滚动着笑容。张老爷,你一向以大局为重。现如今共匪猖獗,国事维艰。皇军为了强化治安,安定一方,决定扩充保安队,暂借贵府做军营。这是皇军的命令,我等只是奉命行事。

  詹昌才,收起你的鬼脸壳吧!明说了吧,房在我在,房失我死。

  张老爷,何必呢?皇军要房不要命,你可不要往枪口上撞啊!

  开枪呀,浇油的柴堆正等着呢!张财主还掏出火柴,在空中扬了扬。

  突然,门后杀出一个人,打掉火柴,锁住了张财主的腰。张财主惊回首。啊?黄队长?真他妈的叛徒?

  老爷对不起,我有妻儿老小。

  妈的个哈巴狗!

  快上!詹昌才一声令下,张财主五花大绑捆到了院外的树干上。

  搬柴火,烧死张怀仁!詹荣华下令。

  扁鼻子瞟着张财主,哈哈大笑;再甩着八字步,直奔大门楼。啊,张府呀张府,你是老子的啦!跺一跺门槛,嗯,好高;摸一摸大门,嗯,好厚;拍一拍门铃,嗯,好响;瞄一瞄门楼上的篆体石刻“积厚流芳”,嗯,好字......

  张财主一边大骂狗汉奸,卖国贼,一边拼命挣。四周堆满了柴火,几乎淹没了张财主。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油味。列祖列宗,不肖子孙张怀仁,只能以死谢罪了!我愧对祖宗啊!他昂起了头,朝着北方眺望。吴一苇,你在哪里?找到新四军了吗?要报仇啊!要保护好她母女俩啊!吴一苇,今生遇上了你,是我一辈子的幸运!你是我命中的大贵人大恩人啊!

  啪!芦苇荡里传来了枪声。啪啪啪,轰轰轰!

  不好!皇军遇袭了!一队留下,其余跑步前进!詹荣华厉声高叫。

  当保安队跑进芦苇荡的时候,枪声戛然停了。扑入眼帘的,是十几具横七竖八的尸体——龟田一伙统统见天皇了。

  撤退!詹荣华突然大叫。

  缴枪不杀!缴枪不杀!缴枪不杀!

  芦苇荡四面八方风起云涌,怒涛滚滚,呐喊声震天动地:缴枪不杀——

  给老子冲......,詹荣华话没说完,只听洪大周排长(洪胡子)的一声高喊“打”,啪,詹荣华的脑瓜儿开瓢了。他扑通一声,压倒了芦苇一大片,还在上面颤了好几颤滚了好几滚呢。

  保安队举手如林。

  再说张府这边。扁鼻子沉浸在张府的建筑艺术中。好好,三进两层,布局精巧。扁鼻子不断点赞,丁管家和黄队长也不断叫好。欣赏完毕,扁鼻子大手一挥。黄田明(黄队长),怎么还不点火?留着共匪过年哪?

  这个,黄队长一脸苦瓜相,这个......

  快点!再不点老子枪毙你!

  嚓!黄队长抖兮兮擦了一根火柴,没着。再擦,又没着。还擦,还没着!

  扁鼻子一脚踢翻了黄队长。妈妈的个废物!看看老子!嚓,着了!张怀仁,恭喜你了,老子亲自送你上路了!哈哈,你可要一路走好哦!

  油柴见到了火,就轰地一下疯起来,腾起了几尺高的火苗,呼啦啦地蔓延。

  詹昌才,狗汉奸,我操你祖宗!大火张着血盆大口,向张老爷猛扑过去。新四军报仇!报仇!杀鬼子!杀......

  后记

  金柳洲大捷(我军以伤亡8人的极小代价,击毙日军15人,毙伤俘伪军42人,还不含詹昌才丁管家黄队长等非武装人员;缴获三八大盖12支,轻机枪1顶,中正式28支,汉阳造10支,子弹三千余发,以及粮食金银珠宝等大量财物)后,经组织批准,吴一苇洪大周竖起了“新四军金柳洲游击队”的大旗。队伍迅速发展到二百多人,民兵八百多,并建立了子贡岭根据地,和以五江三洲两大山为核心的游击区。游击队的卫生员张凤竹(小姐),和吴一苇队长一起,日夜奔波在游击区的山河湖汊。听, 波涛滚滚的江面上,飘扬着他们激越高亢的夫子戏:

  大江啊滔滔,咿呀嘿,奔东方哎,

  新四军来了,咿呀嘿,有希望哎!

  芦苇荡里个,咚咚锵那个咚咚锵,杀鬼子啰,

  穷人们分地,咚咚锵那个咚咚锵,得解放啰!

  注:10月9日,是我认识白夜主编进入同步研读群三周岁的好日子。作为同步的一员,在这三年里,收获了沉甸甸的友情,也收获了金灿灿的稻谷。感谢白夜主编、梦梦编辑、婷婷编辑和玉玉编辑的辛苦奉献和无私指导!祝贺《同步悦读》茁壮成长,蒸蒸日上!祝贺各位文友平安幸福,梦想成真!

  另外,“后记”是后来加的。是否有必要,也敬请各位作家文友批评指教。

TAG标签: 吴显为  大江东去  短篇小说  

【审核人:雨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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