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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盲叔(作者:叶静)

时间:2020-07-29 16:36:31字数:11322【  】来源:手机原创 作者:阿亮 点击:0

  已是深秋。

  夕阳的余晖隐在河边疯长的芦苇背后,金色的光,从枝叶的缝隙里钻出来,光影被挤成细长的碎片,落在河面。

  一只水鸟,“啾”地一声掠过,溅起一串银色的水珠。旋即,河面便又恢复了平静。

  岸边传来二胡声,如泣如诉,苍凉而又悠远。寻声望去,一位老人拉着二胡,孤寂地坐在河岸上。他的脸在夕阳的余晖里,笼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平静而又安详……他便是盲叔。

  盲叔生来就看不见。听说盲叔上头有几个姐姐,他爹娘巴望着生个儿子,未曾想,儿子是盼到了,却带着缺陷。有人说,他家风水不好,茅缸方位不对,臭味直往家里冲,才把盲叔的眼给冲瞎的。这话听起来神乎乎的,但没人相信。倒是盲叔的爹,真的把先前的茅房给平了,重新开了个,祈求日后一切顺遂。后来,还真再没遇到什么糟心事。

  盲叔聪明,个性又好,白净,清秀,成日里一张笑脸,一个大酒窝,很好看。“长得忒俊,真是可惜啊……”凡是见了盲叔的人,都会不住地摇头感叹。

  盲叔没进学堂上过一天学,却听村里的老人们念过许多戏文。他记性好,竟都能背下来,说起话也文气得很。长到七八岁时,村里来了个戏班子,班主二胡拉得好,盲叔便每日里都去听。

  久了,班主瞅这孩子听得痴迷,便问他:“想试试?”

  盲叔不好意思地笑了,脸颊的大酒窝溢满了红晕。

  第一次触摸二胡,盲叔摩挲着,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一双陷下去的眼睛里闪着特别的光。他刚把二胡垫在腿上,拉了一下,班主就应声说道:“你这个徒弟,我收啦!”

  “扑通”一声,盲叔便跪在班主的面前,抑制不住地激动,一句话也说不出……

  班主的女儿叫菊香,和盲叔一般大。她不好二胡,却好唱戏。于是,盲叔拉二胡,她就唱戏。他俩总爱待在一块,成日里都能见到盲叔拉着二胡,菊香一旁练唱。门槛上,屋檐下,小河边,田野里……

  盲叔看不见,菊香便牵着他的手到处转悠,和盲叔诉说着他看不见的世界:天空是蓝色的,几团棉花絮似的云朵,懒洋洋地晃悠着;大片金黄色的油菜花,一只蜜蜂正撅着屁股采蜜哩,另一只蜜蜂突然挤过来,它们一起撅着屁股采蜜哩;河里有许多小鱼吐着泡泡,一群小蝌蚪正到处乱蹿哩……

  盲叔脸颊的大酒窝忽隐忽现……

  一日,他俩又坐在小河边。“菊香,你长啥样呢?俺真想瞅瞅……”盲叔一脸的向往还夹杂着一丝无奈。

  “俺让你瞅!”菊香拉起盲叔的手,滑过她美丽的眼睛,秀挺的鼻梁,花瓣似地嘴唇……

  “菊香,你真好看!俺把你的样子装进心里了。”盲叔的眼睛里,竟溢出一丝感动和满足。

  “俺心里有爹、娘、姐姐们,如今还有菊香。”

  菊香笑了,盲叔的眼睛却潮湿了……

  长到十七八岁,盲叔成了村里二胡拉得最好的人,甚至比他师傅还好。抛开眼瞎,盲叔的模样是越来越俊了:挺拔健硕,鼻子和嘴巴都长得周正。菊香,亦长成了一个俏模样:修长的身子,象一颗饱满的稻穗,散发着成熟而又迷人的气息。大眼睛里成日漾着一汪秋水,笑容清纯却又透着一股娇媚。一根乌黑的麻花辫在屁股后面甩呀甩的,缠绵得很。

  菊香还是喜欢和盲叔一块唱戏。她依然牵着他去河边,田野里……只是,不再似小时候那样直接牵着手了,中间多了根小木棍。二人之间渐渐生起了一丝有别于从前的意味。

  秋天的黄昏,夕阳斜落在河面,河水如碎银般闪闪发亮。岸边的芦苇,在风中舞动着,腰肢撞到一块,便顺势缠在一起低语着。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梦中之情,何必非真。世间多美好,唯你,是我情之所钟……”夕阳下,小河边,菊香扭动着身姿,声音比河水还要柔润。

  腰肢袅娜,眼波流转,菊香翘起的兰花指,突然落在盲叔身前。盲叔蓦地一怔,脸瞬间红到了耳根。

  “菊香,菊香!菊香……”身后传来菊香的爹一遍又一遍的呼唤声。

  菊香方才应了一声,离了去。只留下盲叔一个人蹲坐在河边,忘我地拉着二胡……

  菊香在戏台上唱戏的时候,最是迷人。旦角的服装,妩媚的妆容,衬得她更加明媚娇艳,一举手一投足,皆是风情。裙裾飘袂、轻移莲步的菊香,嗓子一亮便勾了人的魂。戏台下叫好声不断。她的唱腔配上盲叔的二胡,绝了。

  那时无论到哪里演出,只要是菊香的戏,都会人满为患。她成了艳绝一方的名角。盲叔虽看不见,可总能在侧台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瞎眼似暗无边际的海上,升起了一颗明珠,忽地亮了起来。脸颊的酒窝若隐若现。

  村里村外的男人,都迷上了菊香。菊香的戏和她的人一样,火遍了村里村外。菊香在村里走一趟,男人们的眼光都象机关枪似地往她身上扫。连几岁的男娃娃也跟在她身后,笑着,嚷着,闹哄哄的。菊香每回笑着走开。

  班主和菊香每年都要去外地唱戏,总要耽搁些时日。这些日子,盲叔那双眼睛,便象一口枯井,看不到底,亦看不到光。没有菊香的日子里,盲叔每天一得空闲就拉他的二胡,每一个弦音里都透着说不清的思绪……

  有一年的夏夜,好不容易散了场,菊香走到后台,欲换装。此时其他人都已散去,只有盲叔还坐在椅子上擦拭琴弦。听到菊香进来,盲叔便和以往一样便赶紧起身想走。秋香一把按住他:“你又瞅不到,怕啥?”盲叔便没有再动。

  菊香的衣服一件一件脱落,只剩下枣红色的肚兜,不大却坚挺的乳房,把红肚兜顶得象小山似的。一头秀发似瀑布般散落在胸前,月光透过一个窄小的玻璃窗,斜斜地落在她光滑如玉的背上……盲叔侧着的身子,有不易察觉的颤。

  自打那天之后,每次见了菊香,盲叔都少了些往日的自在……

  一日,盲叔和菊香刚排完戏。菊香一脸羞涩:“俺想对你说句话。”

  “香妹子,俺听着呢。”

  “俺……俺俩好吧……”说完,菊香赶紧用手捂住羞红的脸,虽然盲叔什么都看不见。

  盲叔半天没吭声,心跳到了嗓子眼,脸火辣辣地。那双眼睛里漾起无限的柔情,并夹杂着一丝兴奋的光,旋即便又黯淡了下来,再次陷入漫无边际的黑暗。

  “不中!”他嗫嚅着。

  “为啥不中?”

  “俺……不能害了你……”

  “俺不管,俺就相中你了……”

  “绝对不中!”盲叔艰难地抵抗着。

  “你——你真是个木疙瘩!”

  菊香捂着脸转身跑远,剩下一脸孤寂和痛苦的盲叔。

  夜深人静时,盲叔躺在床上,月光透过窗玻璃洒在他年轻而又俊美的脸庞,他高挺的鼻梁被晕上了一层朦胧的光影。盲叔一遍又一遍地控制不住地回想着白天菊香说的话,怎么也睡不着。

  月光清冷,一滴泪从盲叔的眼角溢出,落在枕巾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又是一个深夜,月牙儿挂在天边迟迟不肯远去。

  “女娃大了,要避嫌!你离那娃子也要远点……”屋内,菊香的爹不紧不慢地说。

  “爹,俺不怕!俺和他一块长大,打小就在一起,有啥好怕的。大不了俺嫁给他……

  “胡闹!俺绝不允许你嫁给一个瞎子!”菊香的爹厉声喝道。

  “爹,不许你这样说他!你不也一直喜欢他嘛!”菊香哭着说。

  “这娃是个好孩子,俺也喜欢他,可他毕竟是个瞎子,俺不能让你跟着他受苦。”

  “俺唱戏,他拉二胡,俺俩饿不死。”

  “俺坚决反对,除非俺死了。”菊香的爹狠狠地撂下了这句话,便走进了里屋。

  门外的盲叔,打了个趔趄,原本他是准备来问师傅明天演出的事,可再也没有了劲头,默默地转身离去,手里的棍子将泥土地敲得咚咚的响……

  很长一段时间,菊香感觉盲叔像似变了一个人,每次去找他,他总是找理由避开。

  “你是咋回事?怎么老躲着俺?”

  “没啥……最近有些累……”

  “你不会是哪不舒服吧,让俺瞧瞧。”菊香说着,便用手去摸盲叔的额头。

  盲叔忙地躲开:“俺没生病,只是有些累了……”

  “你到底咋了?”菊香快哭出声。

  “菊香……俺们不是小娃娃了,不能再象从前那样……俺是个瞎子,不能耽误了你!”

  菊香哭着用手堵住盲叔的嘴:“你不瞎,你心里明白着呢。在俺心里,你比谁都看得清楚!”

  盲叔忙地避了开去,沉闷地说:“俺给不了你幸福,俺一直把你当妹妹,并——并没别的……”

  “妹妹?你一直当俺妹妹……”菊香哭着跑开了。

  菊香要嫁人了,说是她爹将她许给了一个城里小伙子。出嫁的那天,迎亲的喇叭吹得震天的响。整个村子的人都喧闹着,只有盲叔一个人默默地坐在河边,那把已经旧了的二胡,发出切切的琴音,和震天的喇叭声混在一起,悲喜交替……

  打那天以后,盲叔就再也没有去过菊香的戏班。虽然菊香的爹也来找过他几次,可盲叔还是回绝了,说是母亲年岁大了,需要人照顾。其实盲叔不是不想去的,只是他不敢再见菊香,更不忍影响了菊香。

  岁月一直往前奔走,菊香的戏也越来越火,在收音机里也能听到她的戏了。为了生计,盲叔除了到其他的戏班子里去转个场,余下的时间,多半就是待在家里一遍又一遍地听着收音机,使劲儿地拉着那把日趋老旧的二胡,脸颊的大酒窝若隐若现……

  时光如村东头小河里的流水,伴着盲叔的二胡声传的很远,也伴着盲叔一天一天地老去。听人说,早些年,也有许多人给盲叔提过亲,可都被他一口回绝了。后来年岁见长,就没人再提了。

  ……

  一日黄昏,一位老妪,体态臃肿,头发花白,眼底溢满秋色,经过盲叔门前时,迎风一阵二胡声传了过来,她蓦地一怔,旋即,便头也没有回地消失在了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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