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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子薇:饭 碗

时间:2020-05-13 00:21:48字数:44842【  】来源:原创 作者:徐洁 点击:0

  01

  绚丽的朝霞从天边铺过来,市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天地大幕一经开启,人在床上便躺不住了。早晨6点,赵大兴准时起床,老婆钱小玉这个时间已经骑着共享单车,骑行在奔赴菜场的路上,不管是家里吃的菜,还是卖给顾客吃的凉粉里的葱花、芫荽、蒜泥、虾皮等一应配料,她都要保证最新鲜的。

  赵大兴下楼,厨房里的案板上,两座大山一样的黑、白二色凉粉腾腾地冒着热气,红枣莲子稀饭的香味从电饭煲里飘出来,他把燃气灶上的两只火头打开,两只装满自来水的超大的钢筋锅分别坐上去,再把电动车推出门外。他家左边是二O八面馆,右边是生煎包子店,生意都是热辣辣的火爆,还有摆在马路边的蒸饭包油条摊点、鸡蛋饼摊点,也都已经有顾客站在摊边,他们拿着手机一手扫码付款,另一手取货,然后匆匆离开。各种食物的香味纷纷钻进他的鼻子里,最为浓烈的,是来自二O八面馆加足各种大料的牛肉的香味。唯有卖凉粉的他家,生意总要到中午才开张。

  赵大兴开始打扫卫生。立秋都个把月了,蟑螂还是疯狂得很,一夜过去,吃了药的蟑螂们成了一地的蟑螂干。清扫完每一张桌下以及厨房、厕所每一个角落的蟑螂药蟑螂干,再用清洗过的抹布把供客人落座的桌子凳子一一擦抹得干干净净。燃气灶的火力很足,蓝汪汪的火苗热烈地舔着锅底,钢筋锅里腾腾的热气冒出来,水开了。他系上围裙,把碗从储物箱里拿出来,一摞一摞地放进两只不锈钢盆里,等搬完这几十只碗,他把两锅滚开水倒进去,把盆里堆满的碗、筷、调羹一下子淹个彻底,厨房里顿时水雾弥漫,让他有着置身仙境一般的恍惚,汗水从周身、后背漫出来。他曾建议小玉像其他做小吃生意的人家一样,在碗上套只塑料袋,凉粉等食物装进塑料袋,筷子调羹用一次性的,客人吃完,扔掉塑料袋和一次性筷子调羹就成,但小玉不同意,她说,这些省事的东西对人健康不好。既如此,赵大兴建议买只消毒柜来消毒碗、筷、调羹,可是,小玉对那个机器的家伙完全不放心,机器的消毒,让她有种空茫的疑惑感,她坚持每天晚上把客人用过的碗、筷、调羹清洗干净,然后放在消毒液里浸泡,捞出来清洗干净后再放进储物箱里,避免蟑螂们的肆意糟蹋。第二早晨,拿开水给餐具们再一次消毒的差事,便责无旁贷地落到了赵大兴身上。就在他搬最后一摞碗打算放到盆里时,他的脚下一滑,尽管他强力稳住自己,这摞碗还是从他的手上几乎是整齐划一地砸到地砖上,一地的残渣碎片,借力窗外朝霞的光芒,像一只只死不瞑目的眼睛,盯着他。

  异常懊恼又心疼的赵大兴,拿来撮箕、垃圾桶,清理这些死不瞑目的眼睛,一不小心,他的右手拇指指腹刺进一块锐利的瓷片,殷红的血液冒出来,一阵坚锐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地哆嗦了一下,冷汗从脊背上冒出来,他看着自己缺失的右手小指,手开始瑟瑟发抖,他都忘记了拿左手手指去按压右手出血的大拇指,一任殷红的血液一滴又一滴地滴在洁白的地砖上。

  爸爸,你怎么了?儿子晨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楼站在了厨房门口。

  蹲在地砖上的赵大兴抬头看着一脸茫然的晨晨,不作声。晨晨的嘴角还分明地留着口水的残迹,他的衬衫扣子,扣错位了,领口处一边竖起的领子遮住半个脸颊,另一边耷拉下去的领子瘫倒在颈窝里。

  爸爸,你的手指会再长出来吗?

  赵大兴的心口一阵揪痛,面部的表情肌很夸张地扯了一下,他的身体也随之痉挛起来,连腿都有了抽筋般的痛楚。

  晨晨挪动了一下脚,似乎想过来帮助他,看着隔在他和赵大兴之间的门槛还有一地的碎瓷片,又犹豫地站住了,嘴巴随即咧开来,哇地一声哭起来。

  懵着的赵大兴,忽然清醒过来。赵大兴的腿有些麻,他费力地站起身说,晨晨,还早,你赶紧上楼再睡一下,今天不吃你妈煮的稀饭了,一会我带你去吃大金渣肉蒸饭。

  这阵子,他一直有些懵,厂里传言要减员已经上好有段日子。若是搁在断指前,他是不会太在意的,在车间里干活,虽然谈不上技术,但他有的是一身力气,还有和他如影随形的不怕车间机器轰鸣、刺耳噪音的一种顽韧精神,他相信,只要有这两样,到哪里,他都能够觅到一只谋生的饭碗。曾经,他觉得自己是个铁打的男人,但是,随着他右手小指去年冬天在生产线上被机器毫不留情地轧得粉碎的那一刻起,他变得异常脆弱,他的自信心不仅仅是锐减,几乎是彻底地离他而去了,他觉得自己成了一个再也派不上什么大用场的废物。

  02

  那一天,对于赵大兴来说,莫名其妙,也是不堪回首。

  总听人说,我上辈子欠了你的,这句话,之前,他没有什么感觉,自从他断指后,对于这句话,他有了刻骨铭心的感受,他觉得他上辈子大概是欠了董晴晴的。那时候,董晴晴是他徒弟,也是他贵州老乡,老乡这事儿,是她由车间主任于化生带到他跟前交待说让他带好这个徒弟时,他才知道。那是他见她的第一面。

  说是徒弟,其实也就带了董晴晴半个月,赵大兴跟她介绍生产线上安全注意事项,在流水线上的模具过来时,手里的电机递过去时要稳且准,这样,螺丝才能够上得恰到好处,既不损伤模具,也不会出残次品。半个月后,董晴晴就独自上流水线操作了,位置坐在他对面。

  董晴晴的相貌平常,但是身材有些惹火。所谓身材惹火,就是胸大腰细,虽然她下班后穿着平常的衣服,上班时穿着工作服,但是,完全遮盖不了她胸脯腰身屁股的凹凸有致。对于自己的身材,董晴晴自己好像没有什么感觉,冬天的棉衣,春秋天的毛衣,夏天的T恤,一律都是宽松式的,再加上假小子一样的运动头,脸上不时冒出的疙瘩痘,让她显得没有什么看相,不过就是一个灰粗粗的姑娘。董晴晴有一个很突出的优点,那就是见人三分笑模样,二百人的厂里,无论见到认识不认识的,她首先一张笑脸过去,顿时让人有了几分亲切感。车间里男女工人比例基本上差不多,董晴晴的人缘还是不错的。

  董晴晴住单位的单身宿舍,赵大兴住离厂区骑电动车20分钟车程处的绣湖路,俩人各上各班,各回各家,基本上没有什么交集,彼此之间也没有多少了解。但是,一件意外事件的发生,一下子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那是董晴晴来单位上班的第二年春天,那天赵大兴白班,董晴晴也是白班,下午4:30下班后,赵大兴去更衣室换下工作服,到车库骑上电动车,已经离开厂区一段路的他,发现手机丢在了工作服口袋里,他又返回厂里折回更衣室。去更衣室得路过车间主任于化生的办公室,这时候,上晚班的都坐到了车间的机器前,下白班的都在急匆匆往家赶的路上,过道里显得很宽畅,但是并不安静,有机器的隆隆声很沉很实很有力地回荡在车间里,也回荡在这条长长的过道里,因为,车间与这个过道不过隔了一排办公室的距离。拿到手机的赵大兴从更衣室出来时,看见董晴晴推门进了于化生的办公室,心下有些疑惑的他便又折回了更衣室。只是片刻的工夫,他隐约听见了一些不和谐的声音,虽然不是很真切,但他还是蹑手蹑脚地走到于化生门口,壮着胆子把耳朵贴到了于化生办公室的门上,这回他听真切了,他听到了推搡挣扎的声音,还有董晴晴很坚定的“不!不!”的拒绝声。没有犹疑,他猛地朝门撞过去,那门没有锁,因为他身体太大的冲击力,在门洞开的同时,赵大兴差点摔倒在地。他看见了正把董晴晴压在身下的男人、面部表情完全扭曲的于化生。

  于化生万般尴尬地僵在沙发上,董晴晴快速地翻身跳起,很多余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套头毛衣,还有她尚且整齐的裤子,以及她的假小子一样的运动头,然后逃命般地冲下楼梯。赵大兴骑上电动车快速地上路,出了厂门,残阳铺地,正在返青的香樟行道树下,他分明地看见一个人蹲在地上,是董晴晴。他刚想把车骑过去叫她,手机响起来。

  你怎么还不回家,你在哪呢?小玉的电话。

  单位今天临时有点突击任务,我忙完就回去。

  你真是的,有事也不打个电话回来,害得我和晨晨还在等你吃饭。

  你们先吃吧,我还有一会。

  董晴晴站起身朝他走过来,声音很轻地说,赵哥,谢谢你!

  如果赵大兴的记忆力没有出错的话,印象中,董晴晴一直是叫他师父的。这声“赵哥”,让他感觉有些陌生。

  天都快黑了,你不赶紧回宿舍,呆在这里干什么?难不成就是为了跟我说声谢?

  董晴晴并没有接他的话岔,她说,我马上去食堂吃饭,这么迟了,要不,你也去食堂吃个饭再回家吧,我请客。

  不了。说着,赵大兴骑上电动车,疾驰而去。

  才到梅城那几年,他到处找工作频繁地更换工作,直至应聘到了通江电机公司,才算安定下来。这份工作,他是珍惜的。于化生是他们车间主任,管理着这个车间的好几十工人,他们之间的关系虽然谈不上好,但表面上算得上客气,今天他的莽撞举动,给了于化生出其不意的难堪,以后,他会故意找自己岔、刁难自己吗?算了,不想那么多了。他了解自己,如果刚才那事重新来一次,他依然会毫不犹豫地那样做。

  03

  到家后,小玉有些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眼。

  赵大兴虽然从贵州农村出来,但他从小就很注重仪表。赵大兴脱下夹克衫,捋起T恤的长袖洗了手,端出已经收进厨房的饭菜摆在一张供客人落座的小餐桌上,刚扒一口饭进嘴巴,钱小玉冷不丁地射过来一句话,你天天搞得像屁精一样的,给谁看呢?

  这话来得太突兀,像一枚生锈的钉子,刺得他有些发懵,也有些受伤。过一会才回过神来的他回道,我的衣裳不都是你给我买的吗?还有,你当初不就是因为我天天搞得像屁精一样的,才注意到我、然后才爱上我的吗?

  我爱上你?嘁。小玉的脸赤红,语气却是满含不屑和冰冷。

  虽然他俩才都三十多岁,但是,生活的不易,岁月的磨洗,让他们的内心都分明地饱经沧桑了。这样艰辛清贫的生活状态,说什么爱不爱的,不能不说太矫情。一股热血涌上来,赵大兴的脸也红了。

  对于小玉,他是珍惜的,尽管,小玉对他一直有一些不放心。小玉年幼时在接种小儿麻痹症疫苗后,因为身体异常反应,导致她罹患小儿麻痹症,虽然症状不严重,但毕竟也是个轻微残疾。小玉是个勤俭持家不错花一分钱的女人,要是非给她找出个缺点来,那就是她在走路时,一撂一撂的,如果这也算是错,那错不在她。

  赵大兴如今能有一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家,不能不说有着小玉的巨大功劳。赵大兴的父亲有肺气肿,长年吃药,一旦疾病急性发作,就得住院,他每个月雷打不动地要寄800元回家,小玉养老保险虽然按照最低标准支付每个月也要700多元,另外每月必须的开支还有:做凉粉生意的各种食材1500元,税加上不定时地各方打点也是一笔支出,房贷扣除每月打到赵大兴名下的公积金后还要另交1600元,晨晨上幼儿园各项费用1200元,家里的吃喝拉撒、水电煤气电话等各项费用每月3000元,赵大兴工资加上全部奖金平均到每个月也就4000多元,小玉卖凉粉,生意好时一天挣个二、三百,生意不好时,一天也就挣个三、五十,成本都摊销不掉。这个小居民区的门面房,当初装修时一层隔两层,楼下做凉粉生意,楼上住家,层高不够,住着压抑,随着晨晨的渐渐长大,再购买一套改善性住房,也成了势在必行的事。有些事,赵大兴都不敢往后想。

  有时候,看着累得下班回家恨不得倒地就睡的赵大兴,小玉心疼地说,你那班上着要是实在吃不消,就别干了,我们像二O八面馆一样地也开一个面馆,要不开一个快餐店,带送外卖,讲不定还好些。

  赵大兴不认同,做生意这事,讲不清,顾客多时是好,没有顾客时,心里急得跟猫抓的一样。哪个能保证自己做生意就一定能红红火火的?我们这一大家人就在这一棵树上吊着,你觉得有保障吗?

  小玉无话,没有底气地叹息一声。

  过了两天,董晴晴要请赵大兴吃饭。赵大兴一再拒绝,最后还是勉强同意了。

  那天赵大兴跟小玉撒了个谎,说他们车间几个同事小聚。

  他和董晴晴选择了优品爆爆虾,一个大份加了不少土豆、芹菜、大葱的爆爆虾锅子,两瓶啤酒,百把块钱,就这么地吃了个把小时,也聊了个把小时。

  你也二十好几的人了,为什么到现在也不谈个男朋友?赵大兴问。

  我的工资除了我自己的开支,剩下的都要寄回家供弟弟读书,我自己的长相各方面条件也就这样,条件好的谁会看上我,条件不好的谁会同意我把大把大把的钱寄回家?

  那你也不能就这样一个人过下去吧。

  赵哥,我呢,过一天是一天。

  以前,董晴晴见人三分笑,赵大兴以为她是一个生活单纯没有什么压力和负担的人,想不到她一个年轻的女孩子竟然需要承担如此沉重的生活压力。今晚,他发现,董晴晴的眼睛,深不见底。

  于化生后来没对你怎么样吧?

  没有。我看到他还像以前一样,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我要保住这个饭碗。我以前应聘过几家单位,比较一下,通江公司还算不错的。像我们底层的人,到哪里还不都是干事,到哪里也可能遇到欺负自己的人,慢慢干吧。说这话时,赵大兴看见董晴晴的眼睛上涌起一层雾。

  于化生欲对董晴晴行不轨之事,成了他们三人之间的秘密。事发后,赵大兴动过让董晴晴去公司反映于化生人品的念头,但是,董晴晴不同意。赵大兴后来观察发现,董晴晴和于化生相安无事,倒是赵大兴每次见到于化生反而有些尴尬,还有一丝隐隐的担忧,他总觉得赵大兴眼神里藏匿着什么,他拿不定,那是不是叫不怀好意。不管那么多,无事不生事,有事不怕事。

  04

  当年冬至那天,天上飘起了细雪,那雪下得不太畅快,有一沓没一沓的,像是两个谈恋爱的人,彼此不太投入,却是到了一定的年龄,被家里人催促着,迫不得已地做个样子出来,给家人一个交待。虽说如此,毕竟是进九了,凛冽的寒意腾空扑过来,把路上骑电动车的赵大兴冻得牙齿咯吱咯吱直响。

  下班后,董晴晴交一包东西到赵大兴手上,赵大兴打开看,是一件毛衣。虽然只是瞥了一眼,身体却是为之一暖,紧接着,心又往下沉了一下,那沉下去的,好像是负担,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你自己织的?

  对呀。

  我怎么穿?

  你穿在羽绒服里面呀。

  哎呀,我的意思是,我老婆小玉会问长问短的。

  那你就摆在单位穿在工作服里面啰。

  赵大兴苦笑一下,你这不是没事找事吗?花那么多的工夫。还有,董晴晴,你跟江桃住一个宿舍,你织了好多天的毛衣被我穿在身上,你觉得江桃会怎么想?如果这事被别人说出去,你觉得单位人会怎么想?

  你这人真是复杂,人家会怎么想呀?你是我信赖的师父也是哥哥呀。

  不是我复杂,而是你太单纯太幼稚。

  董晴晴一笑,那笑容,纯真,无邪。她说,反正我织也织了,送也送你了,穿不穿是你的事,怎么处理也是你的事。

  你说你花这个钱花这么多工夫做什么,要不,你寄回家给你家人穿吧。

  这是为你织的,我家人穿不上。

  那件毛衣,赵大兴一直放在单位他个人的柜子里,从来没有穿过,董晴晴也没有提过这事。

  赵大兴发现董晴晴的衣服穿得少,有一天夜班,工间休息,在食堂吃夜宵时遇到,赵大兴说,董晴晴,这么冷的天,你衣服穿得太单薄了。

  是吗?这车间里门窗四闭,机器的热量大,不冷啊,我出门不会穿这么少的。

  不要受凉了。

  嗯,我知道。

  这话说了还没几天,董晴晴就生病了。在流水线上,董晴晴坐赵大兴对面,她一直咳嗽,虽然她的咳嗽声因为隆隆机器声的干扰,他听不太真切,但是,她赤红的脸颊以及她上身大幅度的震动,让他清晰地感受到她似乎要把肺都咳出来了,尽管如此,她还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滚滚而来的模具和下方槽子里的电机,双手娴熟而机械地操作着。仿佛那刺激她咳嗽的肺、支气管和喉咙不是她自己的,而是长在一个与她无关的人身上。

  赵大兴心疼她,却没办法帮她,他恨不得大声地喊,董晴晴,你都病得这样了,为什么不请假休息?这只是他内心的想法,他当然不可能在偌大的车间里把这话喊出来。

  时间很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那么的难熬。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隆隆的机器声戛然而止。

  赵大兴的右手血肉模糊,伴随而来的,还有腾空而起的一阵刺鼻的青烟。等他清醒过来时,他才知晓,他的右手小指粉身碎骨了,一阵钻心的疼痛传遍全身。那根与他血肉相连了三十二年的右手小指,就这样在刹那间葬身机器下连尸首都找不见。

  车间同事刘小刚手里握着会计从支付宝转来钱款的手机,奔跑着将赵大兴送到医院安置妥当,那惊魂的一幕,让车间所有的见证人都心有余悸。

  平生第一次躺在医院里吊水,伤口已经做了相应处理,伤处钻心的疼痛,持续不断,更痛的是他的内心,他不知道这对他今后的生活工作会造成怎样的影响。他的伤口是在医院急诊科治疗室处理的,因为伤口面积小,比较局限,没有够得上进手术室的档次,但是,他还是被安置进手足外科病房住院治疗。对此,他是提出异议的,他跟主治医生说,伤口都处理好了,为什么非要让我住院?

  你这伤不住院能行吗?太天真了。医生一脸的严肃。别小看了这个伤,如果不及时抗感染,闹出败血症来,谁都担待不起。记住,手千万不要进生水。

  真是复杂。

  主治医生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离开了。

  在病房安静地吊水时,赵大兴才打电话告诉了小玉,那时候是下午,太阳从病房窗外斜斜地照进来,一团光斑落在洁白的被单上,顺着光斑看过去,他看到了一条粗大的光柱,细小的微尘荡漾在光柱里,颤颤悠悠的,与其说是混沌,不如说是混乱,一如赵大兴此刻乱七八糟的内心。

  小玉听说他住进了医院,嗓音抑制不住地颤抖,焦急地问,受伤了?生病了?

  没什么,就是手指受了点伤。赵大兴竭力调整自己的情绪,但是,听上去,语气还是有气无力的。

  小玉的声调缓和下去,我一会去接晨晨,烧好晚饭,给你送去。

  这就是做小小凉粉生意的好处,做生意,照顾家,照顾孩子,什么事都不耽误。晨晨上学的幼儿园离家骑车不过5分钟,来回10分钟,即便在学校门口等一下,统共加一起也不会超过20分钟。若是这时候顾客来了,看到关着的玻璃推拉门上的“请您稍等”的牌子,诚心想吃的,是会等一会的。再说,那么巧的时候,毕竟不是太多。冬天吃炒热粉的多,夏天吃刨凉粉的多,春秋天则基本上各半,无论哪一样吃法,哪怕同时来好几位客人,也是很短的时间便可以保证客人能够吃进嘴里的。有些顾客会在要凉粉的同时,要一份赤豆酒酿。这个也简单,赤豆,早晨小玉买菜回来放进高压锅里压好,酒酿,是从红墙院一家做了多年的老太太家买来的,这两样兑一起,冬天加热,夏天加冰。有一点,小玉从来不含糊,那就是当天没有用完的食材,不管分量多少,她会处理掉,或者送给左邻右舍,或者倒掉,绝不留到第二天去糊弄顾客们的胃口掏取顾客们的腰包。

  05

  小玉赶到医院时,赵大兴的水刚吊完。小玉脱下羽绒大衣,摘下手套口罩帽子,她两腮冻得有些发紫。天寒地冻的,害得小玉跑医院送饭,让赵大兴有些愧疚。

  小玉送到医院的是两只馒头,一保温筒鸽子汤。

  你怎么把鸽子汤给我送来了?那晨晨吃什么?

  鸽子的价格不便宜,他们家一个星期买一只鸽子煨汤,那是给晨晨进补的,他们夫妻俩沾都不沾一滴。

  你不是受伤了嘛,晨晨小家伙,少吃一回没什么大不了。小玉说时,拿起他的手看了看,赵大兴的右手整个地被五花大绑了个严严实实,小玉也没看出个什么门道。再一翻床头卡,惊叫起来,天哪,你手指断了?

  嘘,轻点。才断根指头,又不是断了手。

  你这可是工伤,厂里怎么说?

  是我自己不小心弄的,医药费不是厂里拿的嘛,还要怎么说?

  唉,你也太不小心了。

  赵大兴接过小玉从保温筒里盛进碗里的鸽子汤放在床头柜上,小玉要喂他,他不让,就这么用左手,一会握着馒头,一会放下馒头握着调羹,一口馒头、一口汤地吃完了。

  小玉从布袋里拿出赵大兴的内裤、毛巾,还有剃须刀、牙膏、牙刷,她知道赵大兴虽然只是一个工人,但还总是讲究得不行,哪怕寒冬腊月的,内裤每天必换,胡子每天必刮,不清楚状况的人,冷不丁地在路上看到仪表堂堂的他,还以为他是坐办公室的白领。

  小玉临走时说,要不我等你抹好身子换好衣裳再走,也好把脏衣裳拿回家洗。

  不用了,你赶紧回去陪晨晨。

  那我明天中午给你送饭来,早饭你吃食堂吧。

  不用了,早饭中饭晚饭我都吃食堂。

  那怎么行,你手伤了,总吃食堂有什么营养?小玉说时,眼圈一红,到底忍不住地落了泪。过了一会又说,那我明天晚饭给你送饭来,到了晚上也没什么顾客了。

  赵大兴断指的疼痛一直没有缓解,又不敢当着小玉的面整出什么动静,唯有强忍着。今天他也不打算洗脸刮胡子换内裤什么的,他只想早早地蒙头大睡。

  第二天中午,董晴晴招呼也没打一声就来到了医院,还拎来了一罐黑鱼汤。昨天恨不得把肺都咳出来的董晴晴,今天的精神状态相当的好不说,连咳嗽声都稀罕了。这样的情景对于赵大兴来说,简直就是一个黑色幽默,他甚至怀疑董晴晴昨天咳得那般惊天动地的举动是故意地表演给他看。

  董晴晴仿佛洞穿了他的心思。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怀疑我昨天咳嗽是假装的呀?告诉你啊,一个小感冒,我原本想抗过去的,昨天开始吃药了,效果相当好。

  赵大兴面色有些尴尬,你今晚夜班,不好好在宿舍休息,跑到医院来做什么?

  给你送饭啊。

  我老婆小玉会送来的。

  哦,那我送饭是多余的了。说时,董晴晴将汤摆上了床头柜,又说,我咳嗽我的,你也不至于担心得发糊,轻车熟路的事,还搞出个安全事故来,把手指给弄没了。

  你这话说得让人听不懂,我出事故跟你咳嗽有什么关系?

  别糊人了,昨天我看见你一直在看着我,出事故正常,不出事故还不正常呢。说时,又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你老实说,是不是爱上我了?

  话才落音,小玉进来了。

  小玉显然是听到了,脸色铁青,还拉得长长的。

  你是嫂子吧,师父刚才伤口疼得厉害,我跟他开玩笑让他散散心。你如果听到我的玩笑话,可千万别当回事啊。

  一时间,缭绕在赵大兴病床周围的气氛有些尴尬。董晴晴看着钱小玉,钱小玉看着赵大兴,赵大兴看着自己伸出棉被外面的脚尖,他一边心不在焉地看着,一边暗自发笑,想不到董晴晴如此的八面玲珑。

  06

  在调查事故原因时,赵大兴不敢说出真情,他说他当时头突然很晕,导致事故,虽然被鉴定为伤残10级,单位补偿了一点费用,但是,从此,他成了一个手有残疾的人。

  原本以为断一根手指对他的工作生活不会构成什么影响,事实远非他想象的那么简单。出院后,他的工作岗位被调整为仓库管理员。尽管之前,董晴晴发微信跟他暗示过,但是,真的到了仓库上班,还是让他犹如当头挨了一棒。

  他恨不得不断地有人来找他领工作服,领安全帽、手套、灯具、办公用品等。一旦他闲着,心里就会发慌,他怕自己会成为一个没用的人。仓库有两人,另外一人蒋明华会电脑操作,每次领用的东西,他会及时地录入到电脑里。这般本领,赵大兴只有羡慕嫉妒恨的份,不要说操作电脑,就是简单的打字,对他来说都是比上天摘星星还困难的事。

  做仓库管理员,虽然工资比做一线时足足少了三分之一,但是,这份工作也有它的优点,那就是,他的思想可以随时地打岔分神,而绝对不会整出什么安全事故,还有,远离噪音,另外,这里是各种消息的集散地,来领衣物的同事,会带来各式各样的消息。这些消息,是好是坏,基本上与赵大兴不相干,他当然也就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了。有一天听到的一个消息,却是让他震惊不已,那是他断指住院时帮他跑来跑去办理各种手续的刘小刚说的,他说,赵哥你知道不,于化生把董晴晴玩到手了。

  小刘,这种玩笑可开不得。

  哪个他妈的吃饱了没事干,会拿这种事开玩笑。说着,刘小刚朝着地上干吐了一口口水,走了。

  他妈的,这什么世道啊,于化生和董晴晴,才一年多时间,从强奸未遂,到相互通奸。一肚子的怒火无处可发,他一拳砸在桌子上,把正埋头往电脑里录入领用物品明细的蒋明华吓了一跳。见赵大兴拉着张脸,他很知趣地装作啥也没看见,继续干自己的活。

  赵大兴想这事如果是真的,董晴晴也一定有迫不得已的原因。他找她,直接问道,听说,你和于化生好上了?

  董晴晴回,是刘小刚告诉你的吧?我告诉你,你可别听他乱讲,他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你意思是,他追你,追不上就诋毁你是吧?其实,我是想跟你说,小伙子不错,你也老大不小了,为什么不考虑考虑呢?

  我一个车间工人,再找一个车间工人?我攀不了高枝,也不至于把自己埋在烂泥里呀。

  什么烂泥不烂泥的!车间工人怎么了,我想做车间工人还做不了呢。

  你不一样,你做车间工人,我看着顺眼。如果你追我,我一准同意。董晴晴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去,别这么没正经。

  董晴晴盯着赵大兴的右手。自从手指断了之后,除了洗菜洗衣涮碗洗脸刷牙洗澡以及晚上睡觉,他手上永远戴着一副白手套。他在右手套小指内,缝进一截圆柱形海绵,如此,避免了小指指套空荡荡、原形毕露的难看。偶尔在路上遇见打量他的好奇者,会问,你是交警吧?交警的手上总是戴着白手套。

  赵哥,你永远都是这么帅。

  帅什么帅,我只是不愿意让自己太邋遢。

  后来,又有几个同事跟赵大兴说了于化生和董晴晴的事,赵大兴又一次地质问董晴晴,这一次,她没有再矢口否认。

  真是堕落!赵大兴愤愤地。

  我堕落?你不了解别人的苦楚和艰难,就永远不要凭着自己的主观臆想去评判别人的是与非。说时,董晴晴泪如雨下。

  稍微平静一下情绪,她说出了自己的苦楚,母亲动了个胃部大手术,缺钱,她跟于化生开口,于化生二话没说,立刻拿了1万块钱给她。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呢?赵大兴气咻咻的。真没想到,董晴晴这么地拿于化生不当外人,却拿他这么地当外人,一股子挫败感涌上心头。

  我知道,你那点工资奖金都交给你老婆了,我怕给你添麻烦,我也怕造成什么误会,惹得你老婆不高兴。

  那你就不怕给于化生添麻烦?

  他跟你不一样,这点钱,他不需要通过他老婆,他完全可以拿得出来。

  那你可以找他借,也不至于1万块钱,就把自己给卖了吧?

  赵大兴,你别用这样的口气跟我说话,你是我什么人?还有,你觉得我能值多少钱吗?这回,董晴晴既不叫他师父,也不叫他赵哥,只直呼他全名,那些话如刀子,刀刀闪着寒光。说完,她扭身便跑,毕竟在离单位不远处的马路上,赵大兴没有喊,也没有追。路边,法国梧桐的叶子在秋日夕阳的照耀下,泛出惊心动魄的血色光芒,一只鸟忽然从枝叶间飞出来,箭一样射向天边。一股子寒意涌上心头,赵大兴遏制不住地打了个寒战。

  07

  得知董晴晴割腕自杀的消息时,赵大兴恨不得抽自己十个大嘴巴。他觉得,她的自杀,完全是因为自己的嘴巴失控,没有分寸地羞辱她的缘故。

  董晴晴割腕,出血并不太多,就被她同宿舍的江桃发现了。是董晴晴命不该绝,那天江桃也休息,她准备去逛街的,才走到厂门口的公交车站,发现例假提前来了,便赶紧折回宿舍换裙子,结果,发现了董晴晴愚蠢自杀的一幕。

  赵大兴去看董晴晴,以师父的身份。你为什么要干这样的蠢事?

  躺在宿舍床铺上的董晴晴,面色略显苍白,她咬着嘴唇,不吱声。

  你家里都指靠着你呀,还有你弟弟,还要你挣钱供他上学呢。

  他今年已经考取大学了,靠勤工俭学、助学贷款,可以完成学业,用不着再指望我了。

  哦,就因为你弟弟不需要指望你了,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自杀了?

  我太累了,我身体累,心累,什么都累。你别再说我了,你走吧,我想睡一下。

  赵大兴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无所适从,俩人就这么沉默着,在他们之间流淌的空气都紧张局促了起来。百无聊赖的,也是无可奈何的,赵大兴从口袋里掏出600块钱压在董晴晴的枕头下说,你自己回头买点吃的补补。

  董晴晴没有吱声,仿佛没有听见没有看见似的。

  单位减员事宜,真正提上议事日程时,秋已深。那天,刘小刚来领手套时说,我自己不想在通江公司干可以,于化生要是胆敢不让我干,有他的好果子吃。

  你这话怎么说?你在一线,怎么可能不让你干。不过,他毕竟是领导,你是被领导,在外面说话时,注意点。当然了,你在我这里说的话,我一概地烂在肚子里。

  赵哥,你这人心慈手软,老子可不会像你这么怂,他要想欺负我,没门。

  刘小刚的话让赵大兴的心情有些低落。自从断了一根手指,他的自信心一跌再跌,他被调整为仓库管理员之前,这个岗位是蒋明华一个人做的,他年轻,会电脑,他一个人做这个岗位足够。单位是为了给他一个岗位,才做出这样安排的。他能够以自己工伤为由,坚决不同意被减员出局吗?

  曾经,赵大兴听说他断指后被安排到这个岗位是于化生的意思,刚开始,他很愤怒,他认为是于化生借机对自己打击报复,可于化生开诚布公地说赵大兴这样的心理素质,完全不适合再干一线,而且他还说,他完全是为赵大兴好,万一哪天再来一次安全事故,可能就是机毁人亡人命关天的大事。

  有时候,赵大兴觉得他现在的不顺和秽气,都是于化生一手造成的。如果他不安排董晴晴成为自己的徒弟,如果他不打董晴晴的主意,那么,赵大兴和董晴晴就只是一般同事,他不会那么关注关心她,不关注关心她,他就不会在生产线上因为她剧烈咳嗽走神而弄断自己的手指,不断手指,他的工作和生活就在从前的轨道里,而不是现在这副让人丧气的模样。更可气的是,于化生凭着自己那一点点破钱,居然把董晴晴给玩到手了。什么东西!每每这么想时,他就异常的愤恨,甚至,他恨不得拿刀去宰了于化生。转念一想,他就是真的拿刀把于化生给宰掉了,因为在生产线上操作失误断掉的手指还能再长回自己手上吗?他还可能再回一线吗?当然不可能。如此,他又能落个什么好呢?他这上有老下有小的,凭一时之气闯祸,伤害的只能是自己的亲人。损人不利己的事,何苦来哉。咬牙愤恨一阵子,他忽然又像被戮通的气球,赵大兴觉得自己更蔫更萎了。他每每自编自导自演的剧情,总是这样无声无息地收场。

  趁着休息日,赵大兴去应聘过几家企业不需要技术含量的一线工人岗位,当招聘人员看到他戴着洁白的手套,有些好奇地让他摘下,看到他的断指,便立即客气地否定了他。他去应聘保安,虽然有两家单位答应用他,但是,工资比通江公司的仓库管理员岗位还要低不少。

  虽然赵大兴在家中对于单位即将减员的事,绝口不提,但是,敏感的小玉还是分明地捕捉到了他的心事。曾经,她说过,你那班上着要是实在吃不消,就别干了,我们像二O八面馆一样地也开一个面馆,要不开一个快餐店,带送外卖,讲不定还好些,自从他断指后,小玉再也没有提起过。不仅如此,小玉对他比从前冷漠了很多,也不耐烦了很多,有时候,小玉看到赵大兴洗漱结束后摊开双手盯着自己的右手看,便会以一副讥讽的口气说,你手上绣花的呀,天天这么盯着看。有时候,赵大兴抱着一摞碗,仿佛抱着流水线上运送过来的电机似的,他眼睛直瞪瞪地盯着前方,等着上方的模具落下来,将螺丝钉打进电机里,这副样子,若是被小玉见了,会赶紧地冲过去,双手托住他手中的碗,等碗稳稳当当地放进该放的位置,赵大兴免不了要挨上小玉的挖苦:你这是干什么呢,掉魂了?

  凡此种种,赵大兴并不回嘴,只是漠然地收拢双手,然后,该干嘛干嘛去。

  小玉从前说话可不是这样夹枪带棒的,她对他的态度是从什么时候起改变的,断指前,还是断指后?赵大兴的记忆有些模糊。

  那天默默地吃完晚饭,晨晨在楼上看电视,他和小玉像从前一样行动默契地收拾好碗筷,该清洗的清洗,该消毒的消毒。卧室外渐黑的夜色一点一点地漫过来,渐渐地深不见底。从前,他三天两头地倒夜班,每到夜班那天,他的心底便隐隐地有些烦燥,现在天天地上白班了,他倒是怀念起了那些个夜晚与机器为伴的日子。

  又一天晚上,他和小玉一起忙完家里的活计,小玉接着清洗全家人的衣裳。赵大兴坐在供客人也是他和家人就餐的小桌前,捧着右手端坐着。

  小玉硬棒棒地甩过来一句,你手上绣花的呀。

  赵大兴忽然就火了,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吼道,我手上绣没绣花,干你鸟事?

  你这才断了根指头,你要是像我一样地坏了腿,那你还不活了呢?

  你腿不好,我嫌弃过你吗?你看看你现在对我的态度,好像我犯了什么大错一样的。这日子,你要不想过就拉倒。

  拉倒就拉倒,这世上没哪个离不开哪个。小玉把衣服往盆里一摔,如此,还不解气,她一手抓起厨房里用来择菜的剪刀,另一手抓起盆里赵大兴的手套,“咔嚓”一声,赵大兴手套小指应声落地,那一截海绵像极了赵大兴断掉的指头,死鱼一样地躺在地上。

  赵大兴冲出家门,想都没想,就直接打电话给了董晴晴。

  他委屈,他痛苦,甚至,他想大哭一场,但是,等到董晴晴真的来到他的面前,他却奇迹般地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他不说自己,他说她,于化生一个有家庭的人,你跟他这样下去不合适。

  董晴晴说,我和他早就断了。跟他那一段,我很后悔。

  你也老大不小的了,赶紧找个好人谈恋爱把自己嫁了。

  我的事,你别烦了。说说你自己吧,自打你手指断了后,你的情绪一直就很低落。不就是一根手指头嘛,又不是一只手,天天搞得苦大仇深的样子。至于吗?

  趁着酒意,他开始了倾诉,他的烦恼和痛苦,说到后来,他泪光闪烁。

  赵哥,哪天嫂子不要你了,我跟你谈恋爱,把自己嫁给你。

  别这么没正经了。说时,跟董晴晴碰了一下杯子,一口酒灌下去。

  期间,赵大兴的手机一次一次地响起,他知道是小玉的,他不看也不接,后来,他索性掏出手机,关掉了。

  08

  竞聘上岗启事贴出的当天,厂里并没有如赵大兴想象的那样不平静,事实是,大家都还是像以前一样的,该上班上班,该下班下班。厂里真正需要的是技术工人、一线工人,可他早已被淘汰出局了,这让他的自卑心理无所遁形。他看到减员启事上写着:有突出贡献或者获得过特殊荣誉的职工,在其他条件相同的情况下,优先上岗。

  周末下班后,赵大兴骑着电动车行驶在赤峰北路,突然传来一阵惊呼,他停下电动车,看见一些路人纷纷往路边的一口水塘那里跑。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赵大兴急急地问。

  好像是有人跳水了。有人说了声。

  围观者众,但是,并没有人跳进水塘里救人。赵大兴也顾不上感慨人情冷漠,他扯下外套,三步并作两步地往水塘边冲过去,因为马路这边的路面距离水塘太高,贸然跳下去不仅不可能救人,还可能连同自己的性命都一把搭进去,少不得地,他快速冲向马路侧面沿斜坡下去的一条小路,水塘里的黑影清晰可见,看来,跳水者就是从这个位置下去的。他一个猛子扎进水塘里,托起落水的人时,他吃惊地发现,居然是董晴晴。

  岸上满是拍照拍视频的人,深秋的傍晚,寒意丛生。湿淋淋的赵大兴,抱着湿淋淋的董晴晴,一步一趋地往马路边走。有人给他们递过来几条干毛巾,一股暖意涌上心头,世间到底还有真情在。赵大兴的嘴唇在颤抖,董晴晴的嘴唇在颤抖,赵大兴的牙齿在打颤,董晴晴的牙齿在打颤,赵大兴的全身冰冷,董晴晴的全身冰冷,赵大兴清晰地听见董晴晴心脏怦怦跳动的声响。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个人的身体渐渐地热乎起来。

  董晴晴嘴唇颤抖着说,文明城市道德之星评选正在开展,公司上年度先进个人或者获得区级以上荣誉者,可以继续留任。以前你救我,现在,我要救你。

  胡扯淡。你不是救我,你这是在害我。还有,要是我没来呢,谁会救你?

  我远远地看见你骑车过来了,才跳的呀。

  真是荒唐,这样的馊主意只有你这么幼稚的人才能想得出做得到。你说你好好的,没事干跳水干什么?还有什么比活着更好的吗?

  说时,赵大兴“阿嚏”打了个喷嚏,那喷嚏都带着颤音;董晴晴也紧接着“阿嚏”打了个喷嚏,那喷嚏也带着颤音。

  天黑下去,人群四散而去,融进赵大兴看不见的地方,只有风来回穿梭,像是观察他们在做什么、探听他们在说什么。

  赶快把外衣脱下来,拯水。赵大兴说时,俩人脱下羊毛衫还有外裤搭在路边的權木上,各自拯起来。

  是啊,还有什么比活着更好的吗?董晴晴边拯水边说,赵哥,你现在很颓废。我是用我来拯救自己,也是拯救你。只有像我这样死过一次的人才知道,生命有多么的可贵,只有像我这样死过一次的人才知道,世上事,除了生死,真的没有什么大事。我想帮你,赵哥,你知道吗?我想让你品尝一回死的滋味,你品尝过了,你就会真正地站起来。只是,有一点,我很后悔,那就是我跟过于化生,可是已经发生的事再也抹不去。不过,我还是要说,活着就好。董晴晴的口气,有些嬉皮笑脸,却因为寒冷的缘故,脸上的表情无法配合到位,显得僵硬,还有些滑稽。

  董晴晴这些话,赵大兴都听进去了。他仿佛看见了董晴晴内心世界里的一片亮光,那片亮光从她的胸膛里透过来,照射进他的胸膛里。从此,他得打起精神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有一副好身体,还怕找不到一只饭碗吗?

  骑上电动车,董晴晴搂紧赵大兴的腰。城市的灯火,五彩缤纷,一派绚烂,红黄蓝绿各色闪烁的霓虹灯,晃着赵大兴的眼睛。他仿佛看见了坐在小小餐桌旁的小玉,一遍一遍地拨打他的手机,却不知道他的手机因进水失灵而无法接通,她很烦躁,嘴里一迭连声地骂着,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门口,她在等候他回家。自从上次吵架,继之冷战几天后,他们之间的感情反而慢慢地融洽了很多。他们这个家不容易,他明白,她也明白,因为明白,所以珍惜。

  电动车停在门口,进门后,小玉惊愕得下巴都差点要掉下来了,他紧盯着浑身湿漉漉的赵大兴,没等小玉开口,赵大兴简短地说出几个字,我跳水救人的,说时,他已经冲进了卫生间,脱掉衣服,打开热水器。他想,洗好澡,如果小玉问他救谁的,他就说救了一个不认识的人,如果说是董晴晴,肯定会扯出说不清道不明的误会,而且越解释会越混乱。一个热水澡洗下来,赵大兴觉得浑身通泰,他将门打开一道缝,拿进小玉放在门口凳子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地穿好。

  从卫生间出来后,赵大兴一边喝着小玉为他熬好的姜汤,一边将手机做了擦拭以及烘干等处理,然后拿起小玉的手机插进自己的电话卡,交待小玉明早买菜回家后帮忙去修一下手机,如果修不好,就买一个新的自己用。

  赵大兴吃罢饭,小玉还在忙着。今天情况特殊,小玉让他早点上楼休息。他登陆微信,想浏览一下微信朋友圈,结果,他看到董晴晴发来的一句足够惊魂足够血腥的话:刘小刚把于化生杀了。

  为什么?只三个字,他却写得很艰难,他右手哆嗦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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