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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吕雪梅:命运

时间:2020-05-07 20:39:03字数:15191【  】来源:手机原创 作者:书雪 点击:0

  今天龙岗村来了一个帅气的小伙子,自称武成龙,其父名武大。这个消息让龙岗村沸腾了,多年前村里确实有个孩子叫武成龙,可是已经在二十多年前就失踪了,当时有人猜测那个8岁的孩子被其父失手打死了,有人猜测他被其父卖给了人贩子,到底是什么情况?谁都说不清楚。

  36年前,年轻漂亮的梅子姑娘才20岁,被一个自称是她母亲的女人卖给了武大。武大是一个已经45岁的男人,城里知青下放到农村的。据说年轻的时候也曾结过婚,只是经常打老婆,硬是把老婆打跑了,于是多年来孤身一人就这么生活,村里干部看他可怜,又不会种地,就安排他在村里做了通讯员,住在大队部,每月开点工资,也算是能把自己的日子过下去。武大没想到,在自己快要知天命的时候还能有这样的桃花运,只花了200块钱就买到了一个这么漂亮的老婆。梅子皮肤白皙,大眼睛双眼皮,瓜子脸,个子不高,看起来很活泼。当时好多男人都叹息说鲜花插到了牛粪上,眼红啊。可是没办法,自己这些人虽然说各方面条件都比武大好,但是关键是自己有老婆了,只能在旁边说些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话。

  过了不久,梅子的肚子就大了,村里人知道她怀孕了,她家没有田地,一些老人同情她,经常会给他们送些自家产的蔬菜和粮食。按理说,这样的日子武大应该过的很快活了,可惜这人就是这样,好了伤疤忘了痛,有了老婆不知道珍惜,他忘记了自己一个人孤单可怜的日子,又开始打老婆了。那天就在大马路上,村里人都看到了他揪住梅子的头发,一巴掌一巴掌扇在她脸上,一拳一拳招呼在她身上,感觉这样还不过瘾,还把大肚子的老婆一脚踹翻在地后,又使劲踢着,有人上去阻拦还被他骂得狗血喷头,最后有个老奶奶看不下去了,上去就要揍他,这才把他拦下来,否则估计梅子要被打死。后来村里人还议论纷纷,说那个孩子真是命大,就这样被打都没有流产掉。据说在没人看见的场所,梅子也是多次被打得死去活来。因为这个男人好吃懒做,一拿到工资就去打麻将,赢了钱回来对老婆态度就好,输了钱老婆就惨了,成了他的出气筒,挨打受骂是家常便饭,就在这样悲惨的生活中,梅子一直熬到了把孩子平安生产出来,是个男孩。武大很高兴,给儿子起名武成龙,只是大家都没想到,这个孩子的出生也只是从此这个世上多了一个陪梅子挨打的人。

  乡里的人大多是淳朴的,尽管不喜武大的为人,但是大家都同情梅子和刚出生的孩子,好多老人和女人经常给梅子送吃的补身子,给孩子送些旧衣服旧玩具。梅子一边流泪一边接受了好心人的帮助,说若不是大家的帮衬,可能她和孩子都得饿死了,这个日子每天这样煎熬,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可怜的梅子姑娘,在自己的人生最灰暗的时候,想到过自杀,可是看看怀里的幼子,又是万般不舍,她死了是一了百了,可是孩子怎么办?每天她就像个木头人一样的没有任何的情绪,只是面对儿子的时候,才像个正常人有正常的感情。就这样饱一餐饿一餐的,隔三差五的陪着妈妈一起被武大打骂,孩子长到了四岁。或许是老天也同情梅子的不幸,也让她也有走好运的一天。国家知青返城的政策出台了,武大也在政策范围内,但这个时候他年龄大了,对回城已经没什么兴趣,刚好那段时间他打牌手气好,天天赢钱,于是心情也是天天大好,接到返城通知,他一高兴就给自己的老婆报了名,让他老婆梅子顶替他去城里工作了。年轻漂亮的梅子带着对新生活的期望去到了城里,当时她还跟邻居说等挣了钱就回来把儿子带走,绝对不让儿子在乡下这个残暴的父亲身边生活下去。

  梅子到了城里工作刚开始还每个月回来一次看看孩子,可是没有几个月就失踪了,再也没回来。武大去城里糖果厂找过,工人和领导都说梅子辞职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从此,武大就带着孩子又过起了比光棍还累的日子,因为多了个孩子。他每天要给孩子做饭洗衣,如此一段时间后他又不耐烦了,让儿子武成龙自己做饭洗衣,做不好就要挨揍。家中有米就做饭,没有米就饿肚子不吃,或者让儿子到邻居家蹭个饭。后来因为通讯业的发展,村里已经不需要通讯员了,因此武大也算是失业了,村里看他年纪不小了,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孩子太小也不能干啥事,也就照顾他给他在村里路边搭个简单的小房子,并且按五保户的标准给他补助。武大拿补助的当天通常都是会出现在麻将桌上,孩子怎么样他是没有心思去管的,反正赢了钱的话儿子是绝对不会挨打,输了钱,那么左右邻居都会听到孩子凄惨的哭喊,哪怕是半夜,他想打的时候随时都会下手去没有轻重地打。

  有一次小小的武成龙特别想吃肉,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肉了,对武大提出了这个要求,恰逢武大手上没钱,但是这个孩子就跟中了邪似的要肉吃,把个武大气得够呛,于是出去借了钱买了肉,做了一大脸盆的红烧肉放孩子面前让他吃,小孩子一开始高兴的不得了,可是胃口小,吃了几筷子就吃不下去了,又把武大气死了,他一手揪住儿子的头发,一手夹着肉往他嘴里塞,还不停地说:“不是要吃肉吗?你不是要吃肉吗?”孩子被吓哭了,连连摇头,肉掉到了地上,门口围了很多邻居,都在指责武大。到了晚上没人的时候,武大还是把儿子的脸打得肿的老高,还用烧火钳烙儿子的屁股,说他不听话太气人了。第二天,武成龙下不了床了,过了几天疼痛减轻了才能走路去上学,可是走起路来,姿势很不对头,问他也不敢说,还是知情的邻居透露给大家这个事情,大家都对武大的残暴又有了一个新的认识,有人说幸亏梅子走了,要不然肯定会被武大打死。也有人说就是因为梅子走了,武大才会这么对待孩子,都是因为梅子的无情孩子才这么可怜的。众说纷纭。

  大概是因为没有妈妈的温情照顾,也或许是爸爸的暴力影响,武成龙变坏了,邻居开始对这个孩子充满了怨言。东家的鸡蛋刚下到窝里,就被他拿起来摔到地上,西家的粽子刚包好,他就溜到人家的厨房拿了几个扔到井里。南家的院里的梨子刚结到鸡蛋这么大就被他摘下来砸得满地都是,北家的南瓜才拳头大就被他偷摘回家。邻居纷纷跟武大告状,武大除了一顿胖揍也没有去好好管教。后来告状的人多了,武大就把孩子卖了,卖给临乡一个没有儿子的人家得了3000元,那家唯一的要求就是让武大以后不要再去找这个儿子。如此一来龙岗村总算是清净了,大家也都安心了。谁知道好景不长,半年后武成龙再次出现在了村里,随之而来的还有买他的那个养父,这个人又给了武大2000元,唯一的要求是让武成龙再也不要去他们家了。村里总有那些八卦的大妈们,他们就跟这个养父打听详情,才知道这个孩子去了人家之后,一直不听话,叫他向东偏要向西,叫他扫地偏要去撵鸡,三天两头撒谎,还欠了村里的小卖部一堆债务,真正是把他家弄得鸡飞狗跳人不安。武大看着回来的儿子,虽然又得了一笔钱,但是面子过不去了,于是又给了儿子一顿揍。只是揍了又能怎么样呢?武成龙继续回来上学了,大家经常看到他不是脸上伤痕累累,就是走路瘸腿,对他又是同情又是恨,恨铁不成钢,他不学好不听话,大家也没办法。只是武成龙其实还经常偷偷到曾经买他的那个人家去要钱,去旁边的小店赊账,把那户人家气的要死,又跑来找武大并给他两千块钱,让他管教好自己的儿子不要再去祸害自己家了。其实说起来,武成龙真是一个可怜的孩子,若他母亲还在他身边,他肯定不会这样。但是他母亲也是一个可怜人,离开也是迫不得已,命运就是这样作弄了这母子俩。

  某一天开始,邻居就再也看不到武成龙的身影了,大家开始猜测是不是孩子走丢了或者是遇到拐子了,让武大去报案找孩子,武大总是各种理由不肯找孩子,说丢了就丢了,反正也不听话。孩子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些话引起了村里人的怀疑,因为武大平时就很暴力又虐待过小孩,大家猜测这个孩子已经被他爸爸打死了,果然不多久,有一个在离村里很远的地方看鱼塘的汉子,说有一天夜里遇到了怀里裹着席子的武大,并且武大威胁他回村里不要乱说话,否则对他不客气。他怀疑席子里面裹着的是武成龙的尸体。这样一说,大家恍然大悟,怪不得武大不肯报案。村里人也只是怀疑,大家又没有证据,也畏惧武大平时的暴力,没有人敢去报案说他杀人,时间长了,大家也渐渐淡忘了梅子和武成龙,只是偶尔有老人聊天的时候才会感叹一声世事难料。

  谁知道还真的是世事难料啊,隔了二十多年,这个武成龙居然长大成人并且回来了,当年说他被害的谣言也是不攻自破。但是他爸爸武大却去世两年了,他妈妈也从来没有回来过,家里当时住的房子也早就在他爸爸进养老院之前就卖给了邻居盖房子了。武成龙回来了,这个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村子,邻居都跑来看这个失踪了二十八年的孩子,看他长的一表人才,身高大概一米九,脸型像梅子,穿着虽然不是大名牌,但看起来也是很上档次,应该是目前的生活还是蛮富裕的。大家既为他高兴又觉得他可怜,没爹没娘的孩子,还记得曾经这边有他的家。邻居感叹着这个孩子的命苦,也为他还活着而开心。

  老邻居都围着他询问这么多年来他是怎么过的,他给大家鞠躬感谢各位相邻还记得他,同时讲述了这么多年在外的心酸与幸福。他7岁的时候在镇上被人拐走卖到了南京,在南京生活了两年,这家的养父母自己开了一个小饭店,家里的经济条件不错。第一年待他还好,第二年这家人有了自己的孩子就对他不好了,不让他上学,天天要在自己家的饭店后厨里面洗碗打杂,平时也是各种苛待,动不动的就打骂,小小年纪的他觉得这样自己快要活不下去了,于是偷偷的拿了一点钱就离开了这个家,茫然没有去处,想回自己的家。但是因为年龄小,并不知道自己家在哪里,也不认识回家的路,一个人在外面风餐露宿,手上的钱很快花完了,就开始了自己的乞讨生涯,小小的他又遇到了人贩子,把他骗上了火车,一路辗转到了河南某县,他这个时候才10岁左右但是已经意识到自己被人骗了,因为他记得以前那个说带他去找妈妈的人是跟他坐的汽车来南京的,这个时候说带他回家却是坐火车的,分明不是回家的路,于是他找了个机会跑了,又开始了乞讨。虽然是乞丐,但因他长得俊秀好看,被一户人家看上收养了,这对于武成龙来说真的是天生掉下来了个馅饼,感觉太幸福了。谁知道这家内部矛盾多,认为收养来的这个孩子将来要跟叔伯挣财产,没多久就被家里的亲戚背着养父母把他卖到了临县,这次买他的是爷爷奶奶,对他也好,因为这家的养父母没有儿子,所以爷爷奶奶就想买个男孩子回来传香火,却不料养母不喜欢他,也经常虐待他,养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后把他打怕了,又偷偷的跑了。这一跑就到了西安,他不想做乞丐了,好不容易找了个饭店给人家打杂,也算是能把自己养活。他的苦难到此时终于结束了,因为他遇到了真心对他好的人家。一对来饭店吃饭的夫妻,看他小小年纪就在这里端盘子洗碗,在与他聊天后,得知了他的经历,感叹他命运悲苦的同时也产生了收养的他想法,征得他的同意后就带他回去了,从此他也跟一个正常家庭的孩子一样开始了上学放学的日子。这家人没有自己的孩子,对他也是特别的好,跟亲生的一样,这对于尝尽了颠沛流离艰辛生活的武成龙来说,是前所未有的幸福。他也就安心的在这边生活了。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他就进了亲戚家公司上班,然后顺理成章的结婚生子。其实很多次他都想回老家找自己的亲生父母,但是又怕伤了这边养父母的心,所以一直憋在心里,从来不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直到去年年底他的养父母相继去世了,他寻亲的想法才付诸于行动。

  他不知道自己老家是哪个县的,只记得村名。但是现代社会网络发达,他自己在网上搜寻,并打了无数个电话后,终于确认自己了家乡在何方就迫不及待地回来了。说起自己的父亲已经不在人世,他流下了眼泪,说自己其实已经不恨父亲了,虽然以前他对自己不好,但是被拐流浪,居无定所,寒冬腊月都只能露宿街头的那几年的经历让他觉得自己的童年是多么的美好。所以这次回来其实是想看看他现在过得好不好,想为父亲尽尽孝道,谁想已经没机会了,恰逢此时清明,他只能买了一麻袋的纸钱去了父亲的坟头为他烧纸。他的辛酸历程让人唏嘘不已,大家也为他如今幸福安定的生活而高兴。武成龙哽咽地对着当年的各位邻居不停鞠躬,请他们原谅自己年幼无知所犯下很多错误,并且感谢他们当年对自己父子的各种帮助。农村人大多都是淳朴的,他们早就忘记了孩子调皮犯下的小错,只为他的生活感慨,这个苦命的孩子以后应该会幸福吧。武成龙很遗憾,他想念自己的妈妈,幼年时的记忆里,妈妈对他是那么温柔那么慈爱。但是不知道妈妈去了哪里,他说妈妈欠他一个解释,既然不爱他,当年为何生他。既然生了他,为何又抛下他。

  武成龙前半生悲苦的命运,让人同情,罪魁祸首就是那万恶的人贩子,梅子是一个无辜而命苦的女子。如果没有人贩子卖了她,就不会遇到武大,也更不会有武成龙这一路的坎坷艰难。可是生活没有如果,只有结果。只愿他往后余生,苦尽甘来一切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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