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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楠:启蒙之光(短篇小说)

时间:2019-12-28 20:34:00字数:32776【  】来源:原创 作者:美文阅读 点击:0

  汽车开始爬山了。沿着梅雾岭蜿蜒的盘山道,哼哼唧唧,点头晃脑,宛如一位喝多了酒的老翁,带着酒后的几分醉意和舒畅,躬着腰,唱着曲子在梅林掩映下的公路上逛荡着往岭上来。不觉中,一缕微微的睡意袭向我,我仿佛回到了婴孩时代,那不成调门的声音,有如母亲轻声哼唱的摇监曲,我感到了一种安稳,一股温情,一种说不出来的甜蜜,在温馨的母爱中合上了眼睛。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车身突然一晃,它的轮子好像触到了什么,一道明晃晃的白光,照射在汽车的玻璃窗上,我微微一怔,心一阵狂跳。不用向窗外了望也明白是横亘在几十里的白莲河水库在阳光的照射下的反光,它,就在山脚下,它那碧波的水下,曾经就是生我养我的故乡。

  我们的村庄,活似一枝盛放的荷莲,四周的群峰就是那活鲜鲜滴露的花瓣,中间肥沃的水稻田好像那芳香飘逸的莲台,四周的村庄可以算是它那散散的香蕊,白莲河流穿莲台,依依向东流去。早年,河的左岸有座白莲庵,香火早灭,几位老尼姑上了天华尖,可谓白莲不知何处去,此地空留白莲庵也。门前是长着萋萋芳草的坪场,四周是广阔的田畴,身后有座早已被狼牙刺和野蔷薇取替了的颓塌围墙大院,园内花果杂草丛生,葳葳蕤蕤,煞是风光。草坪边,莲河旁还有棵浓荫如盖的大古樟,它的荫庇下,面对面搭了两直溜儿伸向河心的洗衣石铺,人们在田里做累了,喜欢到树下歇会儿,喝点茶水,抽袋黄烟。清晨和傍晚,石铺上下都是人,笑语盈盈,槌声点点。偶尔也有几只竹排,顺流而下,竹篙高高扬起,不免要溅湿洗衣姑娘的鞋袜,引起一场打情骂俏。唯有那被冷落了的庙堂,空荡荡,冷凄凄。胆子小的人不敢冒然进去,风传里面常有狐仙出没,走进去总有种阴森森的感觉。

  1953年初秋的一天,我和伙伴们砍柴回来,玲玲发现白莲庵的东厢房屋顶上,飘散着缕缕淡淡蓝色的轻烟。她一把拉住我,吃惊地说:“莹姐!你看,庙堂里出鬼了!”

  自我记事起,就没有看见过那屋头上冒过烟,心里不觉也有点发怵,“这……这……”

  玲玲嫂子正好出来抱柴禾,我们就指着那袅袅的烟对她说:“嫂子!你……你看,多怕人呀!”

  她伸出手,把我的头拍了一下:“大惊小怪的!那是人家在烧饭啦!”

  “谁呀?”玲玲惊头惊脑地问。

  “也是个女的!”玲玲嫂子故弄玄虚,引逗我们的好奇心。

  “是老尼姑回来了,对不?”我抢着说。

  “教书的女先生,县上派来办学的!”

  玲玲好奇地问:“长得好看吗?说话懂不懂?”

  嫂子把玲玲旁边一拨,笑着说:“就你问题多,你不晓得自己看去!”

  我一把抱住了她嫂子的颈脖子问:“嫂子,办学校要不要我们女伢子念书呀?”

  “咦!昨晚上村长不在会上动员了吗?你爸爸也在场,他没跟你讲么?”

  我心里好像丢失掉了什么似的,一种不快涌上心头,吃午饭的时候,我还是求了爸爸:“爸!让我上学吧!”

  两个弟弟也一齐叫了起来:“我也上学!我也上学!”

  爸爸那古铜色的脸拉长了,由鼻翼伸出的沟纹显得更深了,他把饭碗一推,睬也不睬我们,扛起锄头就出门去了。

  太阳从两片莲瓣间落了下去,但它还留下了最后一缕光明,我拎起一篮猪菜往河边去。我把篮子放在樟树底下,就向那座曾经一度寂寞无主的白莲庵走去。它的门虚掩着,我轻轻地推开了它,悄悄地,胆怯地,屏息地贴着墙壁向西厢房张望。

  西厢房,墙上刷了层薄薄的石灰,还未干。一张未曾油漆的单人床,显然是临时做的,四根竹竿,挂着一顶细夏布蚊帐,一张两屉桌,上面放着一摞书。屋拐有张方凳,上面放着一只棕色的皮箱,那雪亮的包角和排锁,显示了屋主人的身份。室内别无他物。一盏高架的梓油灯下,可见一个齐耳短发,身着藏青色列宁装的背影,她低着头,好像在写什么。

  我不敢走近前去,只站了那么几秒钟,就转身往回跑,慌张中,脚碰了一块木头,发出“砰通”的响声。她回过头问:“谁?”

  我只得站住,不敢看她,低着头,腼腆地轻声回答说:“我。”

  她立即起身走到我身边,温和地拉起我的手,微笑着对我说:“你怎么来了又要走?进来玩会儿吧!”

  我低着头,忸怩地被她牵进了屋,她把我拉到床边,要我坐下。我身上尽是尘土,怎么敢坐下去呢!只是像棵树桩样不动,那雪白的被单就象刺,任她怎么说也不敢坐在那上面。她双手把我捺下去,自己也跟着坐到我的身边,携起我粗糙的手,我这才敢抬眼望了下她的脸。多么美的面庞啊!像满月在微笑,洁净得似山野里的蔷薇花。她非常和善地注视着我有些羞怯的眼睛说:“我们认识一下好吗?你叫什么名字,愿意告诉我吗?”

  我点点头说:“我姓李,小名叫莹莹,还没有起大名。”

  “莹莹,哟!真好,又美又好听,晶晶莹莹,光亮透明。我叫白薇,黑白的白,哦!你们这山上有蔷薇花吗?”

  “有,春天来了,这山上到处都能看到。”

  “对了,我的名字就是蔷薇的薇字。我是芜湖人,师范毕业就在我母校的附小教书。听说大别山区要发展教育缺教师,我就自愿报名来了。”

  我惊喜地望着那双诚挚的,闪亮的眼睛,激动地说:“您自愿来的?”

  “是呀!不但自愿,还要争取呢。不欢迎吗?”

  “欢迎!”我有些担心和不大信任地说:“不过,这地方您是很难过得惯的。”

  “不会的,我一来就喜欢上这地方了。我的名字不是叫白薇吗?蔷薇花最适合长在山上呀!”她把我拉到几根木楞的窗前说:“你看,多美呀,美得就像它的名字一样,晚霞染红周围群山的山尖,真象那一片片荷莲花瓣,包围着我们这个流翠溢香的莲心——莲蓬墩。这么好的地方,为什么过不惯。”

  我那荒芜的心田,也突然产生了一种美的感觉。过去,我怎么从来没有感受到它还这么美呢?我心里在说:“这老师真有本事。”

  她又说,“你能来上学吗?我希望莲蓬墩周围的孩子,不论男孩女孩都来上学!”她轻轻地拍了下我的肩膀,“你们的家乡那就是美上加美了!”

  我很想跟她说,我就是为这事来的,想上学读书都快想疯了。可是,父亲饭桌上推碗的声音,那可怕阴沉的气色,倏然出现在我的眼前,我心虚了,低下了头。爸爸也有他的难处,一个人带着我们几个儿女,我再上学,家中的事谁做?再说,上学还要钱呢?可是,我又是多么地想啊!泪水不觉从我的眼角沙沙流下。

  她有点慌了,忙用她那雪白的手绢为我擦泪:“看来你有难处,是吧?说说看!”

  我把我的困难和心愿告诉了她。她沉吟了一会儿说:“像你这种情况的女孩可能还不少吧!你看这样好不好,让你的弟弟白天来上学,你们白天在家加劲做好家务,晚上,你把不能上日校的小姐妹们都邀来,我给你们办夜校。”

  就这样,我村除一些小孩上日校外,几乎所有的青壮年都上了夜校。那些汉字就像磁石一样吸引着我,我像个饥渴得太久的人,没命地扑倒在知识的餐桌上狼吞虎咽。只要有空,我就拿起书。有一天,爸爸叫我去放牛,我把牛放到山坡上,让它自个儿去吃草,我捧着书本坐在树荫下,一读就入了迷,忘记了世间的一切。突然,头上挨了一牛鞭,我懵懂地从地上弹了起来,爸爸气急败坏地站在我面前。原来,牛跑到山那边,吃了邻家的稻禾。他一把抓过我的书,撕得粉碎,厉声地斥责着:“你别想再进校门了!”

  晚饭后,父亲端个小板凳坐到门口。看来他说话是算数的。我又气又悔地跑进房里,心里好不难受。再想读书识字是不可能的了,哭哑了嗓子也无效,只能是牢牢记住已学到的知识,不能把白老师教的书又还了她。我又默默地背起了学过的课文。

  第二天,太阳刚刚偏西,上日校的孩子们欢蹦乱跳地往家走了,白老师跟着我的两个弟弟带着几个学生,上我家来了。我不知所措,手忙脚乱地要给她擦凳倒茶,白老师捺住我的手说:“莹莹,我们是来帮你做家务的,让你晚上能有时间去上课。”她说完,我就扑进了她的怀里,不知是感激还是委屈,竟放声哭了起来。

  她抚拍着我颤抖的肩背说:“你昨晚没去听课,是不是家务事太忙抽不出身呀?快说,有什么事要做,我们来帮你干。你来带个头吧!”她松开抱我的手,就去舀猪食。

  正在后园浇菜的父亲,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回来了,他也许是听到了我的哭声赶回来的。他眼里闪着泪光,不由分说地夺下白老师手里的猪食钵,惶惑地说:“这,这怎么能成?我们自己能……”

  白老师固执地抓着钵沿,微笑着说:“李大哥,你这就见外了!这有什么关系!我知道你们是够累的,我们是想来帮莹莹干点什么,分担点事情,好让她晚上能去上夜校。李大哥,要读书的道理,不用讲你也知道,你一定得支持莹莹上夜校,她接受能力快,又非常的用功,将来会有好成绩的。”

  老实巴交的父亲,又是感激又是悔疚,他连连点头,又说不出什么。每隔一天,白老师就要带学生来一趟,帮我们做家务。也是有意在同学中提倡互相帮助的好风气。

  白老师赢得了全村人的敬重,更是姑娘们心中的一盏灯,我们都想能在晚上陪伴她。人们有了什么疑难的事,总是习惯地说:“去问问白老师吧!”她的话,我父亲也相信到非常的程度。一年后,当她建议我插班到全日制六年级时,父亲竟没有说半个不字,只在家悄悄对我说:“庄户人的金钱难哪!到哪儿去给你们搞学费呢?”

  拿不出学费的学生不只我一个,也不是个别的。白老师就是不吃饭,把她的薪水都给我们交学费,也还不济事呀!而且,人总不能不吃饭吧!于是,她打开了学校屋后那个荒院的主意。她问我父亲,“可有适合种植的收益快的经济作物?”我父亲想了半天说:“种蔴!种白蔴,种下去,只要下足基肥,不用管理,一年可割三季,二斤钱就够缴一个孩子的学杂费呢。”

  白老师象发现了一个宝库似的,高兴极了,动员每个学生献一棵种。种那天,家长们都来了,仅一个下午,就清除了杂草灌木,深翻了土地。蔴秧绒和和,像听话的孩子,按照大人的意愿,整齐地排列在后院。收割加工时,家长们又是一齐动手,孩子们的学费不用愁了。白老师与乡亲们更亲了,倘若哪家吃只麻雀,也要拉她去吃一只腿呢。

  我上了真正的小学,因我年龄大,才让我插在六年级,但我有许多课程都没学过,她让我晚上来陪伴她,其实她是想利用睡觉的时间为我补课。我也如饥似渴。一个有了正当追求的人,大概是不会怎么感到疲倦吧!白老师每天都工作到深夜。她上完夜校课回来,又要备第二天的课,那备课又很复杂,40几个学生,一至六年级都有,还要批改作业,她的精力总是那么旺盛。我都拖不过她,有时我禁不住问:“白老师,您这么没日没夜的工作,不感到累吗?”

  她深情地微笑着说:“傻孩子!哪能不累呢?当然累。可又有什么办法呢?现在我们中国,像你们这样的农村还很多,都需要我们当教师的去传播文化。到处都缺教师,上哪找?只能是每个人多做一点。我恨我的工作能力差,做得太少。也就无法有多点时间休息,实在是挤不出来时间呀!莹莹,你想过没有,愚昧落后都是因为没有文化知识所造成的,要改变家乡的面貌,首先就要努力学习呀!没有掌握真正的知识和本领,一切美好的愿望都是空话!”

  这些话就像用木刻刀镂在了我的心上,成为我人生道路上奋斗的力量源泉。有天晚上,我实在睏得不行。额头都低到课本上去了,真有点支持不住。她站起身,走到我身后,习惯地拍拍我的肩头说:“我们歇会儿吧,出去走走!”

  我跟在她身后,穿过铺满草皮的翠绿操场,沿着河堤,踩着沙粒和石子,穿行在稀疏的狗尾草和三棱草之间,跨过了半月形石拱转桥,她的眼睛放出一种异样的光彩,轻声地吟咏起来: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桥忽见。

  我静静地听着,以为她在唱歌,抱住她的手膀说:“您的歌唱得真好听。”

  她爱抚地看看我说:“你真聪明,在古代,它确实是能和乐唱的歌。不过,它不叫歌,叫词。你学过诗,它也是诗的一种。它的句式没有那么整齐,不同曲牌的词,它句子的长短和字数也不同。因而又称它为长短句,也叫诗余、乐章。这首词的曲牌叫西江月,是南宋杰出的爱国词人辛弃疾写的。”她又一句一句地讲解给我听。

  我仰头望望天空,又看看旷野,玉盘似的月轮,洒下皎洁的清辉,为绿色世界抹上了一层熠熠银霜,微风轻拂,漾起弥弥浅浪,“知了”、“蝈蝈”不绝于耳,我仿佛也领略了一点夏夜的美,不觉脱口而出:“白老师!辛弃疾也到过我们这里吗?好像他写的就是我们这里的景色呢?”

  白老师没有立即回答我,她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她还在吟哦,刚才的倦容消散了,我的话她似乎没有听到。我们又转过一条田埂,田沟的流水,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好像有人在不紧不慢地拨动琴弦。她突然伫立在田沟边,仿佛刚从酒醉中醒来。她回答着我刚才的提问:“不,他没有到过这里,他写的是江西上饶的黄沙岭。那时,他报国无门,闲居在那里的带湖,常常在夜间经过那里。”她又习惯地拍拍我的肩头,“好的文学作品,能把人带到一个美的境界,升华人的情操,酿制一种酽浓的爱。莹莹,你爱诗吗?”

  我点点头,我虽然还不能深切地理解她的思想,可我已感到有种无形的力在牵引着我。“我每天教你一首诗,要背熟,要默写出来。”

  “笛笛——!笛笛!”汽车要转弯,司机按响了喇叭。我从往事里醒来,生我养我血肉之躯的故乡早已消逝了,白莲小学的旧址也许被龙王选建了水晶宫,那些值得留恋的往事却永远印存在我的记忆中。有人说,启蒙之光有时能照亮一个人的一生!这话说得多好啊!我爱文学,在人生的道路上七弯八转终于走上了我所酷爱的这条路。这就是西江月的月光照亮的,那皓洁的月光啊,我怎能不思念您!

  司机加大了油门,汽车就要爬上夫子岭了,凭窗远眺,那输送光明的电线,从水库伸向四面八方,它也跟着我们汽车的脚步走向山里,像六弦琴的琴弦,风鼓舞着它,沿途歌唱。穿过它望到我的母校县中了。在一片沙滩改造过来的绿洲后面,几幢红墙红瓦的两层楼,那就是我曾经梦寐向往过的天堂。我以全县第二名的成绩考上了它。可是这喜讯并没有给我的家庭带来欢乐。父亲紧紧攥着录取通知书,古铜色的脸阴了下来,心里滚动着复杂的浪潮,自豪后面跟着愧疚和痛伤,他筹划着,计算着:上中学,要学费,书费,还要伙食费,离家几十里,要在学校住宿,还得有被子。他想满足我的愿望,但他不能解决这些实际困难,一家人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哭哭啼啼,吃不下饭。晚上,父亲偷偷来到母亲的坟前,哭诉起来:“我对不起你呀!你的莹莹考上了中学,我无能力让她去上学呀!……”那悲恸的吼声震碎了我这个做女儿的心,把我也引到了那里。我抱住父亲的臂膀,跪倒在他的身边,乞求着:“爸爸,你莫哭呀!莹莹我不去念书,也不再想了。我知道,不是爸爸不让我念,是实在没办法,我不怪爸爸的,我以后在家跟你劳动,让弟弟们念吧!”

  爸爸哭得更伤心了,他把头伸到我的面前,像我小时那样,呜呜地哭着对我说:“莹莹,乖莹莹,你打爸爸吧!”

  我的手仍然紧紧抓住他的臂膀不放,我怎么能够像孩提时代那样不懂事地打他呢?他攥起我的手举起来,往他头上直打“你狠狠地打,打死无用的爸爸!打死我这无用的爸爸!”

  我挣脱了他的手,一把抱住爸爸的头,哭叫着:“爸爸——”

  “莹莹,扶爸爸回去吧!”不知什么时候白老师来到这里,站在我们身后,她轻轻地说:“李大哥!世界上没有过不去的河,回去吧!我们大家再想想办法!”

  下弦月还没有起山,天空黛蓝黛蓝的,一条横亘天空的雾带,把莲花嵌成的天剖成两半,雾带上缀满了闪闪烁烁的像珍珠样的星星,浓重的夜色使山村变得神秘深邃。白老师亮着电筒走在前面,我们默默地跟着。家中黑灯瞎火,大弟搂着小弟坐在门坎上等待我们。见到电筒走近的亮光,高叫着奔向我们。到了我家门口,白老师突然站住不动了,她恳切地对爸爸说:“李大哥,不管有多大困难,都得让莹莹去读书。你看这样好吗?学费、书费我借给你,你别介意,我这不是放债,也不是施舍,以后你有空时砍点柴给我烧饭,反正我要买柴烧的。没有工夫你也别放在心上。被子也不成问题,暑假里老母亲为我做了一床新被,暂时也用不上,给莹莹带去;莹莹在家也要吃饭,可以背米去搭伙,我相信她会评得上助学金的,伙食费就可以解决。不过,你要辛苦点。”

  父亲的泪水横流,他“这……那……”了个半天,也没有说出一句表达他的羞愧感激之情的话。

  在我们山区,一个女孩子能上到中学,在当时是多么罕见,多么不容易的事啊!这与白老师是分不开的。我也没有辜负她的希望,各科成绩都名列前茅,赢得了学校的特别关照,评给我丙等助学金,保证了吃饭。笔墨纸张仍由白老师包着。我的班主任更是宠爱我。毕业前夕,她对我透露过内部消息,教导处已推荐我直接升本校高中,其目的是怕他们培养的尖子被别的学校挖去,我怀着深深的感激,心里充满了幻想,正像那春风中的紫燕,得意异常!

  没过几天,我的父亲来找我了,他把我叫到无人处,惶恐地告诉我:“白老师被打成右派了!”

  我迷惘了,也不相信,她怎么也会是右派呢?她为发展我们山区的教育事业,千里迢迢,远离双亲,为我们那个穷乡僻壤送来文化知识,过着苦行僧样的清苦生活,把她的心都给了我们山村,这不正是她爱我们今天社会的表现么?她不会是右派,杀了我的头我也不相信,肯定是爸爸搞错了,或者是风传之误!我向班主任请了一天假,回去看望白老师。

  我没有见到她,她已被押到学区去了。我又追到了学区……

  我回到学校的第二天,教导处的张主任就把我叫去:“李莹莹,你昨天到哪里去了?”

  我认为去看看过去的老师,是光明正大的事,无需隐瞒,就坦率地告诉了他:“看老师去了,她被打成了右派!”

  “嗬!你到挺重情谊?明知她是右派,还要去看她!你可要划清界限啊!不然,你的助学金就要取消!”

  我的头一轰,仿佛被人打断了脊梁骨,一下掉了魂。但是,要我和白老师决裂,万万不能。

  一周后,食堂通知停我的伙了。我的班主任为我奔走呼号,也不能为我争得一瓢饮,一箪食。最后,还是他掏钱为我交了最后一个月的伙食费,撑到了毕业,也取消了我升学的资格。

  我想到这里,喟然一声长叹,惊醒了邻座的旅伴。

  她和我攀谈起来。“听你的口音,你是这里的人吧?”

  我点点头。“明天是清明节,你也是回来扫墓的?”她轻声地问。

  我摇摇头说:“我的家在建水库时就移了民。我是回来探望我的老师的,20多年没有见到她了!听你的口音是宜江市人?你是回来……”

  “给老师……给我妈妈扫墓。”

  她的眼睛倏然暗了下来,湿润了。

  我们没再说话了。各自闭上了眼睛,咀嚼着心中的思念。

  断绝了升学之路,我很快在远离家乡的一个城市里,找到了工作,进了工厂。当我第一次拿到了12元的学徒工资,最先想到的是给正在青草洲农场劳教的白老师寄上5元。没过几天,钱连同寄去的信一齐退回来了,回单上写着“查无此人”,虽说过去我给她写的几封信也都石沉大海,但我不甘心,又寄了去,又退回来了,回条还是那四个字。我焦急不安地想了许多许多,也许她告别了人世?但我不相信。就在这一年,父亲带着弟弟们移民到了另一个县,我再也没有打听到她的消息了。但那束把河面照得像闪光缎幅样的月光,永远闪烁在我的心房。我思念她的程度,远远超过对自己父亲的想念。特别是我的第一本诗集问世后,得到读者的好评,我就更加怀念她!我这心海中澎湃的情涛,有如海浪冲撞着小舟,使我日不安,夜难宁。我相信她不会死,我决心要找到她的下落,欲将这本集子奉献给她,感谢引我爱上文学道路的启蒙之光。我四处写信,仍然得不到确实的消息。我失望了!突然,我接到了儿时的伙伴玲玲的信。她在信中说:“白老师还在青岚山中,前年学区会上我见到过她。她还打听你呢?可是,我忘了问她在那所学校。”

  “啊!她还活着!”我那个狂劲又上来了,像个孩子样蹦了起来,对着丈夫又哭又笑,恨不能长上翅膀倾刻飞到青岚山,当下就给玲玲发了电报,告诉她我的启程日期,请她陪我一道去寻找白老师。”

  我正遐想着见到白老师的欢乐,一枝山花伸进窗来,打在我的脸上。汽车已行进在平缓了的下坡路上,两旁的春花,组成了彩色的长廊,五颜六色的花枝,迎面扑来,似流动的彩云,似欢悦的笑脸。前面就到转桥了。玲玲的学校就在桥边。我拎起手杖和提包,向邻座姑娘道了声再会,向车门走去,准备下车了。

  玲玲早就等候在那里。我走出车门,她就迎了上来,接过我的提包,见我提着根手杖,她笑了笑感叹起来:“岁月不饶人哪!我的莹姐都戳起拐棍来了!”

  “这是送给白老师的!我想她常年生活在崇山峻岭之间,这件礼物可以帮她翻山越岭,她会非常喜欢的。对吧?”我那个被称为诗人素质的好动感情的毛病又出来了,我一把抱住玲玲说:“我们明天一早就去看她吧!老朋友,你能为我牺牲一天时间吗?”

  “你今天如果赶不到,我明天也要去的!”玲玲话虽这么说,可是,我总感到她的神情里有种遮遮掩掩,淡淡的忧伤。她已不像过去活活泼泼、天真热情的玲玲了,也没有我想象的老友重逢的喜悦和激动,我的心遽然冷了下来,是时代风霜改变了人的天性,还是年龄大了的人就变得冷漠?我怅然若失!

  随着玲玲走进她的家门,仿佛家中有一阵轻轻的风,卷走了适才弥漫在她脸上的云雾,天空又回复到朗然的姑娘时代。房间里的空气也陡然活跃起来,她再也没有讲起白老师。只要我一提及白老师,她就巧妙地将话岔开了。她先把我介绍给她的丈夫,一位教语文的老师,再让她的两个可爱的女儿来见我,叫阿姨,接着就是准备晚餐!大概她在接到我的电报后就开始做的准备吧!不一会儿,一大桌子菜就摆出来了,地地道道的家乡口味。又给我舀了一大碗甜米酒,刚才凝结在心中的块垒也跟着消融了。晚饭后,她早早地叫她丈夫把两个女儿带到隔壁睡觉去了。我们相对地坐在方桌边,先头那种灰扑扑的云翳,又来到了她的脸上。难道她生活的航船遇到了什么暗礁?难道她……那舒散开了的云雾在我心里又卷起一卷一卷的疑团!她漫无目的地用手指甲在桌面刻画着不规则的图案,像蚊子样哼了句:“接到你的电报,我就到青岚山学区去打听白老师的具体地址,可是……”她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

  我惊觉到这个“可是”,急切地问:“你打听到了吗?”

  她的头有如承受不了过多雨水的花朵,重重地垂了下来,几乎要挨到桌面上了。

  我预感到已发生了什么不幸的事,心像被小刀戳着样疼痛,我期待着她说出来。

  “白老师去年就……她是在进行家访的路上,从崖上滚下来,跌……砍柴人发现她时,躯体都已冷……”玲玲呜呜咽咽、吞吞吐吐到底还是对我讲出来了。

  我难受极了,真想大哭一场,但我想到隔壁有两个孩子,哭声会侵扰她们甜美的梦,我强压住悲伤,紧紧关闭着喉头,不让辛酸喷射出来。可是,不争气的泪水,竟像破了堤坝的水库,哗哗地倾泻下来,我求玲玲将她所知道白老师的一切,都告诉我。

  刚才还眨着明亮眸子的电灯,也耷拉下眼皮,散放出昏黄的光。我倾听着玲玲的述说,那不尽的泪水,帮我淌泄出深藏的哀伤!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玲玲就起身烧火做饭。饭后,我们从供销店买来些彩纸,精心扎了个花圈,就上路了。

  玲玲说白老师葬在青岚山嘴,离她家还有30几里路。她带我抄小路走。石隙、路边,遍地都是绽开的春花,空气中飘荡着各种沁人肺脾的花香,无处不有赤、橙、黄、绿、青、蓝、紫。蓦然,几丛雪白的山蔷薇,像一片一片的白云,飘落在山坡上。我不觉又想起了与它同名的白老师。昨晚,玲玲让我明白了早想明白的几个问题。泪水倾刻又模糊了我的眼睛,我的心里遽然一阵酸楚。

  白老师在一次与玲玲相遇时谈到我说:“……我攥着莹莹寄来的汇款单和厚厚的信,就像在冰雪中捧着一只火热的炉子,周身热起来,这大概算是一个教师得到的最大报酬吧!可是,当我感动的泪水滴到发抖的手上时,我想到了莹莹。她已受了我的牵连,我不能让她再受到连累,就毅然决然地把它退了回去,断了她继续联系的念头!”

  玲玲还告诉我,白老师也决非无人求爱而孤老一生。我们县委办公室的张主任早在芜湖工作时,就死命地追求她,他还跟着她一道来到我们这个山区县城。可是,白老师坚决要到交通闭塞、文化落后的山区,她认为那里最需要传播文化知识的园丁,而她的朋友则认为他们能从繁华的城市来这山区小县城就是很大的牺牲,坚决不下乡,留在县城工作,后来他当上了县委办公室主任,利用他的权力,三番五次要调白老师到城里工作,白老师则要他到山区一同开辟山村,他们谁也没有说服谁。他们没有成为亲人,反而成了仇敌,这就是他欲置她于死地的渊源。

  白老师1962年就平反了,她又回到了我们山区。即使是那“动乱”的年月,她也没有离开过,她在深山老林中,创办过好几所小学。

  啊!山蔷薇,白色的山蔷薇!你默默无闻地甘居寥寂的山野,不求轰轰烈烈,不图色彩缤纷,你在一片嫩绿中用你那雪白的光照亮山野,把你淡淡的芳香献给春天。你从未伸手索求,你是那么无私,那么圣洁!

  中午时光,我们就到了青岚山麓。玲玲前天来过一趟。我们很快找到了白老师的坟墓。它背依巍峨的青岚山,面对龙鳞滚滚的村庄。坟头上已挂了几朵纸花。一股暖流淌过我清凉的心坎,是谁抢在我之先敬奉给她的呢?学生?乡亲?

  我默默地站在石碑前,我仿佛看到她安祥地坐在我的对面,我心里凝结了许多的思念,就像白莲河的流水,涌塞在心头。我想向她倾诉,可是,我的目光落到了三长串立碑人的名字上,有我认识的同学,有我熟识的乡亲,也有我不认识的。那行列里却没有我,没有我这个受惠最多的人,我愧疚得不敢抬头。

  玲玲将带来的花圈小心翼翼地放在墓前。

  天,没有声息地下起了蒙蒙细雨,山下涌上来一大群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的拿着塑料纸,有的扛着铁锹。他们悄悄地站在我们的身后,围成一道半弧形的墙,几个孩子走过去,用塑料纸罩起坟头上红红绿绿的纸花。我的身边又站了一个人。

  我斜视了她一眼,不觉惊讶,怎么这样巧,原来她就是汽车上的邻座姑娘。

  我试探地轻声问:“你也是白老师的学生?”

  她悲痛地点点头,说:“我是个孤儿,白老师供我上学,像妈妈一样疼我。”她泣不成声了。

  雨丝,细细的,像丝线,像粉末,纷纷扬扬。我们身边那群人,抡起铁锹,铲来块块吐出白芽的草皮,贴在坟包上。不知是那位有心人的着意设计,在坟墓的围坝上,下葬时就已栽上两三层白色的山蔷薇,当此清明时节,花开正浓时,它就成了一个悼念她的天然大花圈。山上山下,无处不开放着丛丛簇簇火红的杜鹃,和那串串穗穗的紫罗兰色的清明花,有的已结了透明的清明果,它多么像是哪位画师有意点染艳丽的色彩来衬托蔷薇的洁白。

  细雨洒湿了它们。啊!白老师呀!您的心血,您的汗水,您的辛酸,您的欢乐,还有您那青春和生命,多像这滴滴细雨,消融在我们山区的泥土里,滋润着漫山遍野的花朵。您看,春花正在着意地怒放呢!您就安息吧!

  雨,清明雨,思念的泪,淅淅沥沥洒在雪白的、高洁的山蔷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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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核人:雨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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