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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三寸金莲

时间:2019-04-19 20:46:45  】来源:原创 作者:念1031 点击:0

  紫禁城以北三百里外,有座高耸的大山,半山腰有座小村庄。村子很小,总共住了二十来户人家。一条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从半山腰延伸到山脚下。人们主要以采山药、卖山货为生。

  夜深人静时,老金才从山外卖山货回来。虽然没卖多少钱,但他却很高兴。因为他得到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宣统皇帝即位。只要新帝登基,便会宣布在全国范围内选秀。村里就有一位选秀走出去的人家,听说现在天天吃香喝辣,那日子,怎一个“舒爽”啊。老金做梦都在等新帝登基的那一天。这下可好,终于等到了。

  老金把这个消息告诉金莲娘和金莲,他们激动得放声痛哭。在祖宗的神位前,老金带领家人焚香叩拜,祈求上苍保佑他们能够实现心愿。当天夜里,老金两口子便准备给金莲裹脚。

  那年,金莲刚刚五岁,这正是裹脚的最佳时期。金莲从爹娘的嘴里得知,要想嫁个好人家,首先要有双“三寸金莲”。爹娘为她取名为“金莲”,从这个名讳便能看出对她的期许。村里那位走出去的姐姐,金莲刚刚懂事时,就知道了。据说是八抬大轿抬出去的。只要是女孩,做梦都想那样的事。但这一切,有个前提,那就是必须拥有“三寸金莲”。不要小瞧这,三寸是有难度的。裹脚的过程中,不能有丝毫的差错,而且期间的痛苦无法形容。

  每天夜里,村里就会传来一阵阵痛苦声。那就是裹脚时忍受不了疼痛而哭的。只要听到哭声,金莲就会紧张得直冒冷汗。虽然爹娘还没有给她裹脚,但她知道这是迟早的事。每每听到那些哭声时,金莲都在体会其间的痛苦。

  终于到了自己裹脚的这一天。金莲坐在炕头,一边看着不断忙着做准备的爹娘,一边摸着自己的双脚。金莲的脚面、脚心白白嫩嫩的,用凤仙花染红的脚指甲明晃晃的。金莲娘端来一盆热水为金莲泡了脚,然后拿来宽宽的裹脚布准备和老金一起为金莲裹脚。

  老金眼含热泪,说:“金莲啊,如果痛,你就哭出来。”

  金莲望着眼前这位两鬓斑白、后背佝偻的爹爹,心里难过极了,但她依然面带微笑说:“不怕,爹,你只管用力就行。”

  金莲娘面对女儿的如此懂事,早已抑制不了内心的疼痛,而带着哭腔说:“孩子,爹娘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啊。如果不这样的话,你怎能找个好去处呢?”金莲看娘哭了,自己也忍不住哭了起来,边哭边说:“娘,女儿明白,啥都懂。”

  看着眼前这对母女声泪俱下的对白,老金的双手在颤抖。他知道裹脚究竟有多么的痛。他给村里好几户人家帮过忙。那撕心裂肺的痛哭,他怎会不知呢?但为了女儿更好的幸福,他不得不这么做。

  老金迟迟没动,金莲急了,对眼前的两位亲人说:“爹、娘,快点开始吧,我能忍住疼。”

  老金两口子默默对视,拿起裹脚布开始忙活起来。

  金莲娘颤抖着双手,将金莲的脚指头轻轻地向脚掌侧压。她不敢太用力,生怕弄疼了金莲。从娘亲下手的那一刻开始,金莲隐隐感觉到脚尖传来一阵阵的疼,只是就在一刹那间,那些疼痛瞬间消失。原来,金莲娘放手了。她不断抹着眼泪,哭着说:“我不忍心哪,我下不了手啊!”金莲微微一笑,说:“娘,我不怕。您也是从这一步过来的。只要您能挺过来,女儿就能做到。”金莲娘听女儿这么说,瞬间止动哭泣。是啊,女人都要走这一步,而且是不可避免的。想到这里,金莲娘重新行动起来。

  经过金莲的一番劝说,金莲娘不再紧张,她有条不紊地和老金忙碌着。她稍稍用力,金莲的脚指头便弯向脚掌,紧接着,老金拿来裹脚布将金莲的小脚缠得紧紧的。金莲看着自己的一双小脚成了梭型,欣慰地笑了。虽然一阵阵难忍的剧痛不时传来,但她为了不让爹娘难过,而一直强忍着。

  深夜时分,金莲醒了。她只觉得一阵阵火烧火燎的难熬从脚心传来。她知道这是裹脚后都有的感觉。虽然痛,但她却咬紧牙关忍着,没有出声,而是默默地流泪。那一刻,她很幸福。只要她拥有了三寸金莲,眼前经受的一切痛苦都值得。就这样,她想着想着,竟然忘了脚心传来的难熬,渐渐进入梦乡。

  改日,当金莲刚刚睁开双眼时,她先看到一抹温暖的阳光,照在她的脚上,紧接着,耳边传来娘亲亲切的问询声:“感觉怎么样?疼不疼?”金莲听到娘亲那温柔的声音,纵使脚尖的疼痛,对她而言,也不算什么,因为在那一刻,她是幸福的。有亲人的关爱,多大的困难都能挺过去。而且更重要的是,只要过了这一关,等待他们的,都是幸福的好日子。

  就这样,过了几天,金莲的吃喝拉撒全在炕上。她急切想起身,但被娘拦住了。在娘亲的细心呵护下,金莲脚心的疼痛渐渐消失。但裹脚并没有结束,还有更难熬的疼痛在后头。金莲是勇敢的,她没有哭泣,反而一直微笑着安慰给她裹脚的爹娘。即使在茫茫夜色里,疼痛难忍时,她也没有落泪,而不断笑着。

  一晃,五年过去了。金莲真正拥有了“三寸金莲”。当她迈着小脚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时,大家都替她感到高兴。

  只是宣统皇帝选秀的消息还没有传来。

  某日夜里,金莲对卖山货回来的老金说,她想去紫禁城看看。老金爽快地答应了。改日晨起,他们一家人便带着干粮出发了。

  这是金莲第一次出山。她很开心,如同出了笼子的小鸟般,蹦蹦跳跳地围着老金两口子转圈。只是沿途不断有骑马的人路过,有些还背着火枪,看样子,可能是士兵,但衣着装扮又不像。金莲歪着脑袋,天真地问老金:“那些人是干什么的?”老金一时答不上来,但他却不理会这些,对身旁的娘俩说:“不管那些,咱们赶路要紧。”说完这话,老金的眼皮跳了跳,他很紧张,但却说不出来,唯有带着家人继续赶路。

  等他们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抵达紫禁城时,才从守城门的士兵口中得知:如今已是民国,宣统皇帝早已退位,而且政府有令不许裹脚。

  老金满面苍白,嘴角稍稍动了动,一句话也没说,长长叹了口气,瞥了一眼金莲的“三寸金莲”,拉着满面泪珠的金莲和嚎啕大哭的金莲娘,转过身,踉跄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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