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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小说|杨帆:狸花

时间:2019-04-15 22:21:49  】来源:原创 作者:念1031 点击:0

  强烈阳光,俯瞰跌宕起伏尘世。雪面微微融化,成了千万面白汪汪的反光镜。

  拐弯抹角的风,吹飘起一条大风巾,包裹着冻得抖瑟瑟夕阳,退缩到地平线上。晓恩把脸藏在红方格围巾内,借着紫云缝射进昏暗小屋异常天光,看清患帕金森韩奶从藕断丝连蛇皮袋拎出一只,从头到尾一条黑色背线,平分开身体两侧鱼骨刺虎狸猫。

  巴掌大虎狸猫在生环境,惊悸得蜷缩成一团。晓恩爱怜地摸着丝绸光滑毛发,它马上拒绝对它宠物般爱抚,收起肚皮四条罗圈腿撑起身体,一根根细箭般鬃毛全夯起来,脊背顿时凸成一张拉满弦的弓。

  呵呵——,闯进晓恩小王国的它,杏眼上吊皱鼻龇牙地冲人发威。

  呵呵!中了爱蛊的晓恩笑着说,你是我千百年前放生的狐吗?

  韩奶扔出一堆长满霉点破鞋,搕掉鞋壳篓老鼠屎和啃成锯末毛票说,你看看它们多贪心,祸害人还在这里生孩子。挣钱比吃屎都难,没钱靠谁都空。这是天天咒自己死的韩奶口头禅。十三岁被骗到窑子的她一辈子没嫁掉,中年在乱坟岗捡到一个弃婴,养女出嫁到了外地很少回来。七十多岁韩奶一直过着租房生活,年纪越大租到房就越困难,房东都怕她老在屋里不吉利。她租住晓恩家门面房后院一间车库,同住一院已有一年多。出了一米宽巷道红铁门,就是韩奶卖针头线脑热闹街市。

  晓恩找来一只青花豁口大碗,韩奶倒了半碗果冻似的白不棱登稀饭。

  狸花。晓恩手指点点饭碗,唤它新起的名字。

  咪。它应了一声。泪汪汪的灰色眼睛看着这个异族。

  狸花闻都没闻稀饭,开始哭叫着搜索母亲气味。

  猫不像麻雀心眼芝麻粒大,一捉住就绝食绝水气死。狸花四面八方转着面孔叫唤几天后,体质虚弱的它开始珍爱生命。保持着人类幼年时代童趣的狸花,最终是好奇心取代恐惧,试试探探向晓恩家走近。她一个细微邀请手势,它就慢慢走进客厅。狸花在电视柜底下拨拉出来晓恩幼时,丢失的彩色玻璃弹珠铅球般滚,又在靠墙桌后掏出不久失踪的白羽毛球,顶着一头尘灰吊子在晓恩笑喷茶的屋里挥打。

  空落院子狸花没有一个同类。晓恩每次放学走进小门,狸花耳朵就像雷达一样探测到,高举着尾巴欢蹦乱跳接出巷口。狸花偏着脸,左右身体磨蹭她的腿,又腿一软躺在脚背,四爪弯曲亮出肚皮玫瑰花瓣,S形身体打着挺翻滚撒欢。

  猫科动物肚皮绝对是敌方攻击的要害部位,一旦被撕开肚皮肝肠流地就必死无疑。晓恩一把抱起对自己信任的狸花,逗孩子一样双手托着它胳肢窝,仰起脸把它举上天,鼻尖碰了碰它小红鼻子,狸花兴奋得眼里充满盈盈笑意。

  太阳好时,狸花会坐在朝阳窗台,打盹或看晓恩写字。晓恩一声轻唤。它狐媚地半眯起眼,抽丝剥茧、红灯映雪一般,细腻温婉咪应着跳下窗,跑进屋用舌头舐舐她的手。身在学习机器人群的晓恩知道,狸花是爱护她的,一切人都遥远了,模糊了。

  一个猫性古怪女孩,一只人性精灵狸花。它带着她回归远古,让她情感年龄突然高龄。

  猫,天性干净整洁,每天花出大量时间洗脸整理毛发,大小便刨坑深埋不见天日。你会在小巷不小心踩到一堆人屎;你会在大街羞撞醉汉手握生殖器撒尿;你却看不到一处文明标语:请猫不随地吐痰 ,请猫不随地大小便。

  人老了,鼻子也会老。韩奶堆满破烂和放粪桶屋内,不时弥散刺鼻气味。挂名养猫的她依仗有人喂,吃针长猫鱼嫩刺都不吐。狸花除了进屋在纸箱破衣服里睡觉,不爱踏进那阴森房间半步。游荡在两家模糊喂养权之间的狸花,仅靠晓恩家剩菜显然处在半饥壮态。晓恩常背着妈妈把自己碗里肉挟给它吃,又求去饭店爸爸打包回来剩菜储存冰箱接济。

  隔壁串门粗门大嗓肥胖阎妈,手握长钢针歪着脖颈扛着一件酱色老头衫,靠着门框编织。她见晓恩给回冻鸡块加热喂猫唠叨,现在孩子真是吃黄牙了,五风时人饿得吃人啊!畜生就要以畜生对待。娇惯得凉菜都不爱吃了, 恐怕是老鼠逮老猫了吧?阎妈乌厚嘴唇一撇,一只大船脚踢它一下。

  呵哧——狸花一改往日温顺,鬃毛凶傲地奓起来。它耍着野性王牌跃上宝座,表情轻蔑地看着眉飞色舞的她。

  阎妈哪里知道此时晓恩,正为自己给狸花凉菜吃而自责。狸花前几天,半张着嘴、半吐着舌头、满觜滴着涎液清水,病恹恹的难受样子一直让她不解,猫也和人一样胃怕受寒?晓恩生出一个疑问。

  狸花不管饿与不饿,和祖先一样流淌着野性的鲜血。内心充满猎杀可怕的它,每天都在木板上磨爪子,一把把雪亮小镰刀无时不在等待时机。

  狸花最爱躺在晓恩写字桌上“噜噜”大睡。熟睡中耳朵仍然微微颤动,站岗放哨侦探敌情。“嗤啦”一声,从厨房发出轻微响动。它一骨碌坐起来,跳下地,把身体压低,悄无声息到“金龙鱼”米袋处。狸花转着圈听听,站起身上闻闻,下掏掏米袋贴地处。用钢鞭尾巴“啪啪”抽打几下塑料袋,胡须发出口吹银元细微振颤的铮铮声。在厨房大范围探寻的它,最后回到米袋附近,肚皮几乎贴地,一只前爪伸前,一只后腿退后,长尾平翘,像一把即将出鞘军刀,随时准备扑杀架势。

  半小时,一小时,两小时。几个小时过去了,依然保持同一姿势。

  天下机会只会给对自己狠劲,和对对手有耐性的人和兽。

  “嗤啦”。米袋处又发出细碎声响。狸花气功大师一样开始动气,将身体力量调整聚会到后部,悄声疾进纵身一跃。老鼠“吱”地一声,被狠咬后颈叼拖出来。它鼻孔发出威武声,高视阔步把鼠放在院地。狸花腾地一个大后跳,待贼眉鼠眼老鼠翻身逃跑,追上去把垂死老鼠扔向天去,不是放生而是吊自己把玩兴趣。此后一年多的院中灰斗,狸花共放进六只老鼠和一条筷长花斑毒蛇。

  狸花艺高胆大,地盘也在扩大。狸花四个月时,忽然失踪了。两天后,屋后传来呼救声。晓恩扶着二楼墙顺着一尺宽平房沿绕到后墙,落难狸花在屋后厨房玻璃钢瓦上,仰见大救星急得团团转,大叫着恨不得飞上去。晓恩蹲下身,眼巴巴地望着,相距一米多的狸花没了主意。

  晓恩身处恐高险境,身体稍有一点挪动,就有一头栽下去眩晕。救猫心切逼出人智慧。晓恩在秘而不宣行动中,找来一根粗麻绳,一头拴在二楼防盗窗上,一头拴在自己腰间。她反身双脚登墙,两手攥绳边下边放。晓恩脚刚着陈年暴晒玻璃钢瓦上,顿时响起令人胆寒炸裂声。

  狸花、狸花......假小子性格晓恩叉音吆喝。然而,吓破胆的狸花见异常晓恩,只是远远哀看不靠近。

  晓恩双腿开始巨烈发抖,紧攥绳子双手已酸软无力。豆大冷汗顺着脸颊滚落,发出雨打干荷叶脆响。喵呜......狸花忽然叫着,战战兢兢朝她靠近........晓恩腾出一只手,猛然揪住它皮毛朝房沿抛去。哇呀。狸花一声惊叫,一把把小镰刀在她手臂抱划出血口子。

  猫爪常蘸带病毒唾液洗脸,被抓同样要打狂犬疫苗。晓恩边用透明皂冲洗伤口,边责怪这只白眼狼。惊魂已定的狸花好象意识到什么,低着M形头不敢正视她眼睛,像个被批抖的地主婆子。

  几朵蓬松的白云,拂净冰蓝天空灰尘。成双成对燕子摆动燕尾服,在春天阳光里轻歌曼舞。咪偶、咪偶。六个月的狸花叫春歌喉在风里传送。不几天,屋后棚子上坐着,黑猫、白猫、花猫。这些整天闲逛满脑子异性,不同毛色强健郎猫一连五六天,在房顶和厨房玻璃钢瓦上,鬼笑狼嚎吃醋打抖交配。尽情交欢后的花花公子,个个是不负责甩手掌柜,跑得无影无踪。

  怀上头胚的狸花食量越来越大,隔壁阎妈三天两头跑来告状,她家鱼池观赏鱼快被猫逮完了。半信半疑晓恩寻思:那半人深鱼池,猫怎能捉到鱼呢?

  落日一沉,城市昏黑。

  月亮从云层露出半弯眉,狸花独自坐在树下一团黑影里。白天眼睛收集的各色光线,从幻灯瞳片折射出赤橙黄绿青蓝紫怪光。它美丽吓人夜眼静观一会儿,蛇速爬上靠近院墙木槿树,腾地跳上栽满明晃晃玻璃碴墙头。眼睛磷火般四下跳跃,影子一样落进隔壁院子。

  晓恩爬上两个摞在一块凳子,手扶红砖墙探出头:满池收起花心睡莲已安然入梦,做梦没想到美梦被搅黄。狸花背对着落月幽池,石狮一样坐着。一条笔直长尾鱼杆一样伸在水面上::尾尖时而沾点水荡起一圈美丽涟漪;时而离开水面在空中毛虫般徐徐蠕动。

  雾珠散落在茸茸毛尖,给姜太公披上白濛濛神密。

  晓恩揉去眼睫毛上的露水,心随魑魅尾影上下起伏。

  “唰啦”,一条美人鱼冲着尾尖,来个空中芭蕾舞大跳。狸花疾闪般向前猛跑,拖上岸的红鲤鱼来不及打挺,它一个180度急转身,虎钳力度咬夹住鱼头。狸花叼着鱼,跳上窗台、蹦上墙头、窜上木槿树,绝壁下坠倒奔树干落入地面。没有擂鼓血腥战场,宁静鱼池什么事没发生一样。狸花整个一套漂亮动作,仅在十几秒完成。晓恩若不是亲眼所见,哪里相信是企鹅肚孕妇所为。童年读的《小猫钓鱼》童话,不知误导多少孩子对猫的认知。

  猫的内心为何有那么多的哀伤?无论晓恩在哪个被人遗忘角落,独来独往狸花都会寻到她一丝信息。她们相顾无言的郁郁美丽,使孤僻晓恩更中了喜爱的暗算。

  一个自闭美少女,一只离群虎狸猫。她们在共同忧郁相依为命。

  夜晚的天上砸下一连串巨雷,空中闪电犹如一条条剧烈痉挛的神经纤维,一直颤动到门外狸花紧急抠门缝爪尖。晓恩共振手指打开门,狸花带着腥雨冲进屋。晓恩走到哪它跟到哪,仰着脸冲她大叫,像个无依小寡妇,边叫边在屋内角落察看,又跑去拉晓恩卧室纱门。晓恩坚持一贯底线阻止,狸花急得躺在地上,四爪朝天,亮开肚皮,说着复杂猫语,不时舔阴部分泌物。一惊一乍拱动肚子,让冥冥之中晓恩紧张起来。

  都高中生了,做作业还猫钓鱼似的。时刻监督学习的晓恩妈,每个字都像挤爆的气球,并把狸花轰赶到门外。

  狸花还在抠门。晓恩妈猛踢一下门。

  暴雨下,碎落叫声。

  狂风里,飘来水音。

  辗转难眠的晓恩,数了一千只羊,又数了一千只羊。一小截睡眼朦胧中,看到窗台一个晃动黑影。她穿越地拧开台灯,狸花脸贴在玻璃上,挺着大肚子站在外面,默不作声地朝里望。雨点伴随着大风,吹打在布满尘土的窗玻璃上,流下一条条土色的泪痕。

  空气仿佛一块湿布,能拧出水来。晓恩一阵心酸:你若是别人娇妻,此时该是全家聚焦的明星。哪怕再修行一万年,下辈子托生成人吧!

  隔着玻璃,晓恩抚摸着它的脸。

  喵呜......它一双疯狂眼睛瞅着她,颤叫不止。

  整天心思都花在猫身上,你明天还上不上学?穿睡衣的晓恩妈突然推开门。

  有窝你不蹲,半夜来这瞎闹。晓恩妈一声暴喝,抓起一本书咂向窗口。

  呜欧——,狸花“嗵”地跳上屋后玻璃瓦,凄惶苍凉的长哭消失在远方。

  祈祷到天明的晓恩,发现韩奶屋门洞堵上了。

  狸花离家出走几天后,叼回两只没睁开眼幼崽。

  做了小母亲的狸花,不但舔吃掉孩子大便保持清洁,还很有责任心地,把被人发现的孩子,过几天搬一次家,直到搬到人找到不的地方。

  猫崽二十多天时,狸花咕咕唤引孩子出来探索外面世界。逐步扩大活动范围的猫崽,始终在狸花巡守营地之内。它只要发现孩子在危险处,就发出阻止的威严口令跑过去。不听话的小家伙一感到母亲嘴挨到它们后颈,马上闭上眼任由母亲叼到哪里处置。风吹长的半大小猫,在合格母亲精心呵护下,一黑一白胖乎乎杂交猫咪被人顺利抱走。

  呜娃、呜娃。狸花闻着孩子生活过的路线,念喊了一个星期。

  当年秋季,狸花产下第二窝,五只猫崽是一色倒的虎狸猫,最小那只几天后死了。人死了被家人拉到荒野天葬,或者拉到火葬场火葬。狸花的孩子死了,它舔舐干净猫崽,呜哭着一点一点吃进肚子。俗话:人老奸,马老滑,猫老吃儿。猫花还是个少妇。人类带着千古之谜,无法解释动物这种行为。

  这一天,韩奶养女突然回来。楼下一音阶上一音阶尖责声、和一音阶下一音阶悲怆低诉。

  喵我。楼上晓恩打开门吓一大跳—— 娘五一排坐着等待进屋呢!被妈妈叼上来的支棱着毛的猫崽,眼珠还蒙一层薄薄灰膜,正在如婴如童地望着她。她是狸花最亲密的朋友,狸花防备谁都不会防备她。

  韩奶养女走后,狸花又失踪五六天。猫崽仅能喝一点米汤,个个支起软绵绵细脖子,咩咩尖细声音哭成一张小脸,只剩一张要吃奶的嘴了。

  韩奶,狸花会不会被偷狗的毒针打死了?晓恩担忧地问。

  难说啊!一张猫皮几十块;一只猫肉饭店兔肉价钱。比我卖针线强多了。

  晓恩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到黑魆魆屋内有响动。她竖起耳朵仔细听听,确实有隐约熟悉声音从大衣柜发出。

  狸花。晓恩大喊。

  呜我。一声闷闷应答。

  晓恩边唤边走近大衣柜,柜里发出急促抓木板响动。

  韩奶。狸花被锁进大衣柜了。

  怎么会在衣柜?耳朵老了的她根本不信。

  肯定狸花在选择搬家地点时,被您无意锁进柜子了。

  我柜里有钱,颠三倒四韩奶迟疑着。

  晓恩退离大衣柜。韩奶双手撑着膝盖站起,僵硬骨节发出干木头炸响。她从瘪稻壳枕头瓤摸出钥匙,颤颤巍巍打开柜门。

  以为狸花已奄奄一息,它依然有力地站立着。明明只隔一层薄薄木板,母子却是阴阳两界呼唤多日。不知何等信念支撑它没有向黑暗下跪。

  晓恩从家端来半碗红烧肉,狸花没去吃一口,而是躺在孩子们中间。猫崽在瘦得完全走样的母亲怀里拱着,咂着空瘪奶头血水。不悲不喜的平静狸花,不增不减地舔着每个孩子。

  灰复身体的狸花,每天都有旺盛食欲。忽然一天,狸花勉强端坐在晓恩面前,又是满觜淋挂涎液清水,像看妈妈一样看着晓恩,似乎有话要跟她说,让人寒碜的脸也不洗了。晓恩特意买的鲜鱼也一口不挨,晓恩妈不让喂吃洋的它了。一连阴阳多日的它,个个奶子像漏气的气球,饿得猫崽脖子快成线了。

  两个月的四只猫崽整天搂着母亲滚打一团。享受天伦之乐的一家五口,翻滚奔跃忘情闹得花儿断枝盆碎。爱花如命的晓恩爸,定了把猫送走最后期限。晓恩和妈妈跑掉了鞋底,人见支棱着毛的土猫扭头就走。再看看今年街上时尚风潮:身着“天女散花” 衣裳的富太太,怀抱英国长毛波斯猫王子,一身靓丽、飘逸、华美长毛风中张扬;身着“乞丐服”牛仔洞露着纹身的摩登女郎,怀抱美国短毛猫,穿着公主裙文静地和主人甜美亲吻,慰藉着主人的心。

  环境逼迫人心狠毒,看来它们是吃垃圾命了。

  阳光里,猫崽在韩奶门口扎堆懒睡。晓恩戴上皮手套,趁狸花不在飞速抓起猫崽装进袋里。警觉的最后一只“哧哧”叫着,东倒西歪逃往花盆各个角落。晓恩一路追赶,堵在墙角一把抓住它。咩啊......它四爪狂蹬身体乱扭凄烈大叫。

  猫威。狸花两眼暴突虎啸一声,如虎长翼从阳台飞下,一口咬住晓恩腿肚拼命后拽。晓恩使劲抛甩掉狸花,它继而又扑咬前腿。憋蓄已久的疯狂,使它成了残忍自杀的杀人疯猫。她们一年多的友谊和感情,六亲不认地化为死敌。晓恩觉得魂魄出了天灵盖,曾有几秒钟生命中断,成了一个灵魂出窍的躯壳,虚空肉身不觉得疼痛。

  扔下小猫的晓恩用拖把逼迫着狸花,奔上阳台跳到屋后厨房玻璃钢瓦上。游飞了几秒钟的灵魂,再次进入身体,晓恩发现一条腿八个牙洞,洞洞冒血。

  潜伏在人类内心深处的恶,以正当合理的借口表现出来。晓恩亲手把猫崽们扔在臭气熏天垃圾堆,却无法平复快要濒临灭绝的、经过几千年淘汰进化而来的,古老中国纯种虎狸猫的伤痛。

  晓恩妈怨恨地说,真是好心没好报,我们要是不喂,狸花早饿死了。

  猫牙有毒,比狗牙还毒。医生这次给晓恩注射了抗狂犬病血清疫苗。隔壁串门阎妈手握两根长钢针,歪着脖颈扛着一件酱色老头衫靠着门框在收头。

  没听过猫咬人的。那年我当着我家母猫面,把几只猫崽扔进粪池,老猫一路跟着大气没敢出。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畜生和人一样,不能对它太好。趁它睡着打死吧!

  兔子逼急还咬人,何况我伤害它孩子。按身体大小比例,等于一个人和一头大象战斗。

  都咬成那样,还帮猫说话,物极必反啊!阎妈拉下鞋拔脸,毛线在摆成×子钢针上脱针了。她脚趾一样手指头,一面穿针脚一面说。

  晓恩嘴上这么说,养猫热情寒结成了冰。疏远狸花的晓恩每次放学,老远就看到狸花坐在巷口,朝着她回家的方向望。晓恩走进小门,它默默地跟在身后。

  狸花白天黑夜哭叫寻子,只要晓恩靠近韩奶门口,记忆使它竖起鬃毛龇牙皱鼻,发出低哑呜哮声。

  陌生又熟悉的月光和阳光,在黑夜白天上空撒落下来。隔着一扇尘窗对视,狸花眼睛里的瞳孔,从夜间针尖大黑点到白天一条窄缝。一孔看世道;一缝看人心。

  第二年霉雨季节,韩奶不慎跌断了腿。她面对迫于压力接她走的养女,硬要预付一年房租给晓恩妈。晓恩妈拒收钱后,承诺屋子空锁一年也等她腿好回来。土快埋到脖子的韩奶,把房屋锁匙用手巾裹了又裹揣在怀里,留下自己所有破烂衣物和日用,狸花送给晓恩才放心离开。

  失子之痛加速了狸花繁殖,暮春的韩奶屋内又有第三窝猫崽。

  天渐渐变热。晓恩无法理解,今年没看到蚊子叮咬,腿上密麻疙瘩越㧟越痒,恨不得用指甲挖去那块肉。裙下淌着黄水的白藕似双腿,走到哪都跟踪几只绿头苍蝇。

  浑黄天空没有一朵云,懒懒气压低压下来,压抑得人像肺气肿病人。“口”字形无风院子窝聚着热浪,木槿树一把把破花伞坠下,砸得一热锅蚂蚁疾雷一样轰炸开来。

  晓恩在院中看着,以为眼花了,弯下腰,低下头,惊得全身寒毛竖起,困绕了她多天的罪证出现—— 一颗颗从韩奶屋内出来的跳蚤炸弹,在热浪中掀起一波一波微澜。头皮发麻浑身起鸡皮疙瘩的晓恩,恐慌中竟拿着扫帚疯狂往巷口挥扫。飞沙一样跳蚤,从半空炸下来,全身黑沙的晓恩是抱头而逃。

  一场美少女与跳蚤不共戴天战斗,终于在“神枪”气雾剂扫射中结束。

  晓恩望着地上黑茫茫死跳蚤,无法接受这年代家里生跳蚤事实。韩奶常在屋里喷药身影给了答案。现在堆满破烂的屋子,天天窗关门锁,黑暗阴湿空气不流通,创造了跳蚤生存繁衍最佳环境。老小一窝猫每天是鲜血供养,给跳蚤提供了有吃有喝安乐窝。

  每天增加喷药次数跳蚤明显减少,经过院子瘪肚子跳蚤还会从各个角落,来无踪去无影追随人体气味,以命拼食亡命劲,毫不试探毫不犹豫落下就吸。发现时肚子已鼓了起来,人腿上像是长出颗颗红痣,鲜红胀亮。手指使劲按上去,一点一点挪开,准备掐死却是空气。

  晓恩一家一套神经质动作,进门出门马上低头查看腿情,如同日本战犯向中国人民深鞠躬。带孙子串门的阎妈,只要一岁多小孙子闹人就说,跳蚤来了。他立马不哭了,直往她怀里钻。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晓恩感到左邻右舍的疏远。原本亲如一家的俱乐部院子,现在成了让人恐惧的猪窝。人人重复那句话:趁老猫睡觉,一棒子打死。一窝猫自然饿死,跳蚤会彻底灭绝。

  狸花不停地掸咬身上跳蚤,整天被折磨得发疯乱跳甩晃脑袋。头脸上嘴咬不到的地方,一肚子籽的棕红母跳蚤撅着快要爆炸肚子,头扎进毛发里狠命吸血;身上时隐时现强悍漆黑公跳蚤在毛发里,争风吃醋穿梭奔跑抢亲。

  谁都胆战心惊地不让狸花靠近,盼望那窝猫崽快快出来。

  黑暗是猫的至爱。狸花从人类万千宠爱于一身视线,走到夜色下华美独舞谢幕。它若即若离孤艳不属于任何人,更美得令伤感晓恩绝望。

  三个星期后,狸花唤出三只幼崽。晓恩立马堵上门洞,等待母亲最后一次喂饱孩子。哼哼唧唧猫崽在狸花怀里,吃撑得肚皮溜溜圆鼓,愣坐地上像个眉开眼笑弥勒佛。晓恩爸妈把狸花赶到屋后。晓恩迅速把它们装进袋子,骑车送往能安慰自己良心地点。荒郊垃圾场已有几只求生小野猫,个个糜烂眼睛淌着黄脓,大便顺着屁股淋,浑身灰毛疙瘩,乌龟干壳瘦弱,颤爬在垃圾堆寻找食物。晓恩抱出三只散发奶香幼崽,随着它们保持人类幼年时代蹒跚童步,灵魂在一点一点脱离身体。晓恩胸口一阵剧烈抽疼,良心被狠挨了万鞭子。

  一长串泪划下面颊,跌落在尘土。

  狸花膨胀的乳房,流着白色乳汁。催促它用脸摸着风,用鼻子闻着味,寻找失踪孩子回家吃饭。感知孩子已经去了天国的狸花,只要晓恩从身旁经过,眼睛就射出晃晃冷光。晓恩总感觉背后有一股阴风跟她,折磨着灵魂深处不得安宁。

  欧娃、欧娃、欧娃。千声万声,合成一个声音,母亲失去孩子的狼嚎悲哭。

  嚎空、嚎空、嚎空。千年母爱,万年如一。呜呜咽咽龙吟,穿透古老岁月,震荡石头森林,灯红酒绿花花世界。

  猫呜、猫呜、猫呜。晓恩在每个清醒午夜,细细倾听那或远或近的夜半歌声。

  迎来送往二十多个清晨,晓恩一打开门就会看见,狸花卧在花台一块青石上,冷蓝色眼睛空望韩奶屋子。阳光驱走了秋天的寒气,猫身上一层白霜化成了白露,很快又变成了一片轻薄的白雾。茫茫雾珠飞散在天空,千万双眼睛寻遍世间角落。

  深秋如网寒气,罩在这个南方城市。狸花看晓恩目光渐渐柔和,点到为止轻咬抚摸它的手指作为友好回应。猫无论怎样失魂落魄都以高贵姿态活着,不会像哈巴狗一样摇尾哈腰乞求怜悯,或夹着尾巴萎靡不振生活。

  原以为送走一窝小猫,增加院子喷药次数,会彻底灭绝跳蚤。然而,狸花不时掸掉的跳蚤,还是千方百计爬进韩奶屋里繁殖。养着狸花就守着一颗集束炸弹,几个月过去了,韩奶屋内仍是一批批跳蚤爬出。晓恩把跳蚤药倒进水盆,没有洗澡习惯的惊恐狸花,逃到树上怎么哄也不啃下来。

  那些南方尖头蛮子,躲瘟神般避着祖籍北方晓恩一家耿直侉子。大家都在惶恐谈论,近期广州暴发“黑死病”,杞人忧天跳蚤会跳到他们家。(“黑死病”是一种古老烈性传染瘟疫,从1340年到现在全球夺走了7500万人生命。主要以老鼠等动物身上带病毒跳蚤叮咬人直接传播人。)猫一年三窝崽,何时是尽头啊?狂犬疫苗已打过两次,打针后的狂躁反应,晓恩不敢告诉爸爸。被猫抓咬之事,他还一直蒙在鼓里。

  晓恩每次听狸花咔吧清脆嚼骨头,像是蓦然听到自己心碎声。真想一辈子让它这么吃下去,直到吃到白须苍苍、直到吃到地老天荒。

  狸花此时正远远地坐在门口,耐心等待收扫主人饭后垃圾。人们反感厌恶脸色,让空肚子的它一直保持冷静不进客厅。晓恩看着它,看着看着,像是看到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落难流浪者,在饥寒病态中思念它的亲人。

  爱。其实也是一种伤害。

  晓恩拿出冰箱最后六条鲫鱼,放进加厚蛇皮袋提到院子,用一根树枝支起袋口。她戴上双层皮手套,爸妈各拿棍棒背在身后。

  狸花。晓恩皮手指点点袋口,唤那千呼万唤熟悉名字。

  咪。它如来时应了一声。泪汪汪的黄绿色眼睛看着惟一亲人。

  一缕缕丝线的鲜美鱼味,游遍它饥肠辘辘的每根神经。狸花浑身却开始微微发抖,警惕地在袋外徘徊。预感到什么的它,又马上离开。反反复复多次,不钻进平时爱藏猫猫袋子。

  空气中弥撒着腾腾杀气,晓恩示意爸妈进屋。她把鱼移到一尺距离袋口,脱去一只皮手套,安抚地拍拍它后背。

  狸花。晓恩唤它名字。狸花四条腿不停地打颤,一惊一乍后退不肯靠近袋子。

  狸花。晓恩催促一声。平时悦耳爱称,今天却变成让它赴死战场冲锋号。

  狸花闭目坐下,坐成一个“!”号。

  它突然从虚空中站起,每一步走向袋口脆响,都是战鼓的鼓点,敲得晓恩心嗵嗵惊跳。随着“哗啦”一声脆响,晓恩猛收提起袋子,大步飞来的爸爸扎紧袋口。

  喵呜——,狸花没有挣扎,没有抵抗,袋里一片平静。

  晓恩把蛇皮袋放进车后备箱,坐上一辆北去的过路客车。

  颠簸客车在坎坷的路上,身后腾起滚滚黄尘。幻灯片般白云,在蓝盈盈天空翻飞。狸花从一岁多到几十天的娇小身影,在晓恩眼前越来越近。天蓝得太阳是它一颗泪滴。细长秋风颤抖地钻进窗缝,捆绑晓恩灵魂去往法场。

  老话说,猫认千里,狗认万里,老母鸡认二里半。

  晓恩在离六安市七十里闫店站下了车,拎着狸猫来到可能有残羹剩饭“丰盛大酒店”楼后。晓恩踩着死竹叶子,经过几簇开花竹子,选择一小片浓密旱苇,作为它初到陌生之地藏身之处。

  晓恩小心翼翼解开绳子,对着浩浩天宇长叹一声,回归你自由的原野吧!

  狸花急慌慌地走出,面对这个全新的世界,毫不犹豫地朝那一片芦苇奔去。

  停留在刹那,转身即天涯。

  狸花。晓恩在它即将钻进苇丛,大喊一声。

  那一世,转山转水不为轮回,只为我在途中与你相见。

  狸花,猛止步,回望三秒钟。带着不受控于人,不强制于人的倔强消失。

  微风吹动苇叶沙沙声,变幻成一波一波悠缓苍凉猫声苇声风声。

  一只大雁在半空凄惶哀鸣,形单影孤地绕着圈子寻找同类。大雁南飞已排不成“人”字形,快让人类吃绝了。附近下水道污水“哗哗”流向小溪与农田,堆浮着云朵一样泡沫,难觅一条小鱼一只小虾影子。

  狸花,你会恨我吗?

  旱苇蓬松的草穗,逆光下像一片片白天鹅绒羽,落霞中一朵朵燃烧的火苗,穿越千古凄迷直燎晓恩谜团一样心。

  送走了狸花,所有人都舒口气。口无遮拦的阎妈,乐出金牙在人堆讨论,不知它认不认得回家的路?……没见过这么聪明的猫,我把活鱼抹上无味鼠药,它吃到不对劲后连闻都不闻了;它偷吃储藏室肉被我锁在屋里,过些天去看连个猫影都没见着,关得严丝合缝塑钢窗竟被它推开一道缝。

  狸花嘴挂涎液水的画面,一次次清晰地浮现。你希望它认得回家路吗?晓恩在叩问心门的同时,长睫毛一垂发现脸上泪水被风吹干了。她搓着紧绷的硬邦邦的脸,阎妈一阵响亮大笑,咦?你哭什么?晓恩一笑,脸一阵微痛,笑容把脸撕开。

  无猫鼠称王。平静院子失去安宁。

  寂寥的冬季,漫漫北风遮盖了城市。晓恩白天路见街道一只猫,不哭不喊地坐在自己一堆肠子旁。熙来攘往无数双鞋子从它身边走过;飙车比酷豪车在它身旁留下一股黑烟。大街上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人们都在朝不同方向急急地往前赶超。

  大街小巷充满临近春节喜气。百无聊赖的精神病人,在梦的遥远地方,听见蒲公英飞伞般雪绒声响进入。晓恩悲剧目光望见天空,一大片红雾血珠,突然从狸花口中喷出。狸花。晓恩在惊悚梦里呼喊,盗汗淋漓睁开眼晴,窗台闪现一个黑影。

  晓恩拧开台灯,隔着一层玻璃,狸花满嘴挂着绿冰锥,浑身癣秃站在那里。狸花。晓恩呼唤。狸花嘴张了张,破碎喉咙发不出一丝回音。

  晓恩大开门,它缓缓朝她走近......雪白瓷砖上瞬间印出,一枚一枚鲜红的印章。狸花偏着脸,来回摩擦她的腿,软卧在她脚前。它四爪弯曲,朝天亮出肚皮落花,S形身体示意地,摇啊摇........

  晓恩跪下身,把狸花抱在温软怀里,一勺一勺牛奶喂往它嘴里。它喉咙不停地颤栗,拼摆出狼吞虎咽架势,灌进去的牛奶顺着嘴角流淌下来。狸花轻轻舔着晓恩一双手,嘴角微笑渐渐延伸到眼角两条天然泪线。

  它影子一样易变,蜿蜓着划过窄路。回光反照目光,是她青涩年华最后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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