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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黄照群: 斗 炮

时间:2020-02-11 17:52:27字数:10096【  】来源:手机原创 作者:念1031 点击:0

  坎上李和坎下李二村,是哪一年开始演绎斗炮的?他们为什么心甘情愿倾其所有来斗炮?不仅仅只为图个热闹听个响吧?斗炮中谁闹腾得动静越大分贝越高,其结果就真如同所祈盼的那样应验?

  一九六八年底,我知青下放的第一个春节前夕,十分好奇地为此事多次征询过双方老乡,追溯寻源。

  就要把他们比下去!让他们勒紧裤带拔起鞋跟也撵不上我们村的好日子!哈哈!再穷也要斗炮!争的就这口气!要的就这效果——两边的人都这么说。

  询问中我知道坎上坎下二村的祖上实为同胞兄弟,后来分家立户,经过数代的繁衍各自成村形成气候。斗炮的最初由头,我总结,应该是各自为了试放自产自销的炮竹效果,展示质量、品种花样的一种广告效应,当然其间多少也夹有炫耀卖弄新品种的成分,逐渐攀比形成了大年初一的斗炮活动,后经人为地糅合了祈福心愿和附加些迷信色彩而愈演愈烈。

  据说在那期间,斗炮演义盛况空前。由于两村政治观点对立,特别是对待省城造反派夺权行为的态度上,针尖对麦芒,认识完全敌对。坎上村老大家的家风传承是忠诚敬上,认为造反派夺权行动“好个屁”!被称之为“P派(屁派)”;坎下村李家老二后人,承续祖上二愣子遗风,随心所欲敢想敢干,当家头头唯恐天下不乱,积极跟风参与“革命无罪、造反有理”运动,对待造反派夺权行为,大呼小叫“好极了”!被称之为“J派(极派)”。坎下村人借此攻击坎上村是“村小妖风大!”,遭到回击是“人少王八多!”

  坎上村和坎下村,除去农活外也都继承了祖传的土法制作炮竹手艺。由此副业支撑,二村的整体生活状况,历来都优于周边的多个村子。时逢文革,大肆燃放炮竹借口颇多,除婚丧嫁娶盖房上梁外,像最新最高指示发表、新造反队成立、各级政府机关以及企事业单位夺权胜利等等,哪样不得燃放炮竹以示庆祝!两家村的人们整日整夜加班加点疲于生产还供不应求呢。若非主要原料来源受国家计划限制,两家村早已暴富无疑。

  时值农历腊月年关,坎下村头头号召全村各家各户,务必在大年三十特别是大年初一,大张旗鼓大放鞭炮以示大喜大庆声援夺权的“伟大胜利”!

  坎上村也积极准备斗炮,要掀起“革命的东风”来压倒“反革命的西风”。

  大年期间,坎下村家家户户燃放烟花炮竹态势盛况空前,村前村后地面上积存的碎纸屑似如红色软毯,其间释放出的烟云把个小村子笼罩在硝雾中时隐时现,远看犹如仙界村落一般,浓重的烟雾催发村中许多哮喘病人都旧病复发。

  坎上村虽也尽力燃放了空前的花炮,但周边的外村人一致公认,坎下村此次斗炮稍微领先。坎上村人口头不服,却也没多去计较。

  再一年,被坎下村造反队参与打倒的领导们,纷纷三结合都进了革委会领导班子。坎下村人憋屈,坎上村人却扬眉吐气了,破例按人头免费发放鞭炮,让大家过大年和参与斗炮,并鼓动使出看家本领尽情地燃放。其热烈程度在邻村人们看来,绝不亚于上一年的坎下村!

  坎下村头头,虽然事前张榜明文规定,严令要大肆燃放鞭炮,落后者重罚不饶!意在气势上压倒坎上村,其结果在斗炮中仍明显落后于坎上村。

  再一次过年,也就是我下放的那一年,二村心照不宣,不约而同地在两村交界处公开摆擂斗炮,面对面竞相燃放烟花炮竹,并借此机会,双方极尽相互讥讽嘲笑挖苦之能事。这以后的斗炮演义,在社会上弄虚作假和浮夸风盛行的形势中攀比着逐年升级!

  所谓斗炮,原先就是比着谁燃放的鞭炮多、炸响的时间长、形成的烟雾浓、造成的声势大,这就能求得来年的收成好、五谷丰登;运气多、人畜兴旺!反之则会晦气缠身倒霉不断而难以排解。对此,有人还列举出近几年间有鼻有眼的对比案例。像,谁家意外得了浮财;谁人病的蹊跷;同窝的猪崽,东村长得膘肥体壮,西村却骨瘦嶙峋;这村当年生男伢子多,那村反之女孩多;同样风水好地,南边的庄稼大面积减产,北边的却高产丰收等等。个中内因详情,我不得而知,可两家村的人们却愚昧地认定,那就是斗炮落败的后果所致,且深信不疑!

  二坎村的社员们,以前每户燃放鞭炮也就是三五千头的,由于攀比,翻个倍增加到五千一万,咬咬牙也就是两万三万到头了。虽然自家都能加工生产,可那玩意儿成本也不低呀,在资源匮乏温饱都是大问题的岁月里,这几乎是承受能力的极限。可上头催得紧逼得急,没法子只得硬头皮撑着。鞭炮数字越来越大,可长度却没见加长,只是多加了几个小冲子(略大于鞭炮小子的中等炮竹,一个小冲子顶十个小鞭炮)。后来还是达不到要求,就再加多小冲子,另外配以大子炮、烟花、高升、双响外加开门炮。开门炮先是常规形态,擀面杖粗细,一拃长短,后来越做越大直至形如热水瓶大小。那玩意儿引信特别长,否则没人敢点信,唯恐躲之不及伤及自身。说那家伙响声似山崩地裂,是夸张,说它响如耳畔炸雷倒也真不算过分。

  我在第二年回城探家过年前,曾用画报纸做原料仿制了一株水瓶炮,隐蔽地乘车携带回家,年夜饭前放在家门口十字路中间,提防水泥路面毁坏,在大炮仗底下叠放四块砖头,点燃引信拔腿疾跑至几十米开外,紧缩脑袋,眯着眼睛,等候爆响。几秒过后,“轰”的巨响震耳欲聋!我的耳朵嗡嗡作响,一阵子竟听不清别人说话。四块砖头碎裂了,地面却完好,仅留下较大面积黄色放射性图案。

  巨大的响声,瞬间引出一大群惊奇邻居们的围观和赞叹。

  回到家,发现大事不好!满满一桌子的年夜饭,让陈年失修的老房子上震落下来的灰尘,薄薄地覆盖了一层!气得我母亲手握擀面杖指着我大骂不止!我怯怯地别在门外不敢进屋。谁料到,邻居家也有程度不同的类似遭遇,纷纷指责谩骂开来……大过年的遭遇此尴尬,我的父母只好挨门挨户携大礼前去赔礼道歉。

  唉!我本想讨个好彩头,岂料弄巧成拙!

  经过母亲补救,总算对付着吃年夜饭的时候,维护社会治安的“文攻武卫”来了,他们头带笆斗帽手提红白双色棍,寻声问路找到我家,以扰乱社会正常秩序为名要抓我,幸亏我父亲与他们大队长熟识,好说歹说让我躲过一劫。事后我对天发誓,从此与燃放烟花炮竹彻底决裂!

  我决裂了,可二坎村斗炮却愈演愈烈。热水瓶般的大炮竹还嫌不够,非要做更大的。据传坎下村头头,神差鬼使暗地里指使用长卷纸卷筒,拿碗口粗的房梁当擀芯,做成一座巨型炮竹!言称内装百十斤由氯酸钾、雄黃、硫磺配制的黄色炸药!放言若在村中燃放,能让房倒屋塌,声震天外!还添油加醋夸张说,重磅开山炸药比之也逊色!要的就是人间炮竹形态之巨和响声之最的炮竹王效果!

  我在插队期间,每逢过年总是回城,也就没能亲眼目睹斗炮场面。但在第五个年头,遵我叔叔授意,决定放弃回城过年,特意留下要看看二坎村如何斗炮。叔叔叮嘱我,必要时可用大队部电话告知他有关情况。

  大年初一早上,坎上坎下两村交界处的一块空场地,早已人头攒动,两村的进出口路上,人流奔走呼号熙熙攘攘。两村的社员们,各自在独立的区域范围集结。人群中,此起彼伏传来一阵阵相互拜年问好声;男劳力们或窃窃私语或大声喧哗或拢着袖子嘴叼烟卷等待观望;顽皮的孩童们却在人群缝隙中钻来穿去追逐嬉戏;姑娘和奶妮们或嘴磕瓜子或嗍着糖果或家长里短地说说笑笑;有几个外村来的小商小贩,在人群中来回穿梭,叫卖着香烟花生瓜子硬软糖。场景如同繁华热闹的集市或庙会!

  我是外姓人,且身负特殊使命,显得不合群地拢着袖子远远站在高处张望。

  一阵锣鼓声响,二坎村的各自村口,分别先后走出身穿浓艳盛装的斗炮队伍,打头是各村的头头。坎上村老大是被人群簇拥走出的。坎下村的头头出场尤为特别,是乘着藤椅轿子抬着来的。尾随两位村头儿之后的,是手捧长长鞭炮的长龙阵,接着是一排肩挑装满大子炮竹箩筐的壮汉,再后边是七八个人怀抱水瓶炮的队伍。依我目测,两村各自提供的数量相差无几。斗炮的胜负,那要取决各自点炮的姿势和爆炸声长短以及响亮程度,参考加分的是燃放的花色品种多少。

  我调查过,其实每每斗炮,也都难以分辨出谁胜谁负,从来也没评委裁断,总是自家心里感到略胜一筹或自我感觉胜了而得意洋洋。我有意打听过二坎村的人们,他们至今也没有一个人承认有过败绩!对于外村人的评判他们也不屑一顾。此斗炮之举,大队和公社既不支持也不反对,权当给缺乏娱乐活动的乡村春节增添热闹气氛而已。倒是明文约法三章,一、注意人身财产安全,二、不得聚众滋事,三、绝不许打架斗殴!

  两村的锣鼓队好一阵紧锣密鼔之后,戛然而止,昭示斗炮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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