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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爱华:无字的情书

时间:2019-10-31 17:35:12字数:4431【  】来源:原创 作者:念1031 点击:0

  高跟鞋

  天下着小雨,我撑着伞,走在她的身后,我不认识她,或者说我不是很想知道她是谁,她只是我雨夜街头散步看见的一个人,我只是在欣赏她走路的样子。她一身黑衣黑裙,中年的、匀称的身材,蓬松的卷发,撑一把黑伞,可是她的脚下穿了一双艳丽的红色高跟鞋,那红色在雨夜里泛着饱满的光泽,精致的酒杯跟,每踩一步,细雨打湿的地面上就闪现一抹流动的艳丽,像红酒流淌过玻璃杯沿,像红色的跑车在摩天高楼的幕墙前倏忽驶过的影子。

  我们生活的小城很小,在这座城里绝对无交集陌生的人很少,可是此刻我没有想走过去和她聊两句的欲望,对于欣赏的人和物我愿意与她们保持一段距离,距离可能产生不了美,但是距离可以产生自在。在我的眼里,这一刻,她行走的舒展又自在,我不忍破坏了她这一个人的自在。她用哒、哒、哒的脚步声给雨夜的路配上了行走的节奏,我在她身后踩着她的节奏偷偷的欢喜地走,心里想,明天去将那双心仪的灰色亮钻高跟鞋买回来,尽管知道穿它的机会很少,但是依然希望在忙碌的工作和生活的间隙里,有一段时光,是可以让我穿着它自在行走的,自在又舒展,像水里的一尾鱼,似风中的一朵花。

  平底鞋

  间关千里/寄给你一双布鞋/一封无字的信/积了四十多年的话/想说无从说/只好一句句/密密缝在鞋底/这些话我偷偷藏了很久/……/现在一一收集起来/密密缝在鞋底/鞋子也许嫌小一些/我是以心裁量,以童年/以五更的梦裁量/合不合脚是另一回事/请千万别弃之/若敝屣/四十多年的思念/四十多年的孤寂/全都缝在鞋底。

  这是诗人洛夫的长诗《寄鞋》,他在后记中写:好友张拓芜与表妹沈莲子自小订婚,因战乱在家乡分手后,天涯海角,不相问闻已逾四十余年,近透过海外友人,突接获表妹寄来亲手缝制的布鞋一双,拓芜捧着这双布鞋,如捧一封无字而千言万语尽在其中的家书,不禁涕泪纵横,欷歔不已。现拓芜与表妹均已老去,但情之为物,却是生生世世难以熄灭。

  每一次读这首诗我都会读一遍后记,每一次在读过后记之后,我都会从头再读一遍这首诗,因为我怕,怕自己像个莽汉一样,忽略了情深。听闻有商家创办了“洛夫”牌布鞋,他们辗转找到张拓芜老人要送他一双洛夫牌的鞋子,想来很好笑,何必要千里迢迢将赝品送给一个拥有正品的正主手里,那对他实在是一种打扰。用四十年深情做成的鞋子已无需任何人再为它锦上添花。

  绣花鞋

  我的太婆婆是石涧那边山里边的一个老太太,她的夫家在山里,她的娘家也在那片山里。1923年出生的她,有一双半大的脚,少有机会走出她生活的山村。

  2013年的一天,老家来电,她病倒了,要求在无城的孙子、孙女回去见一面,我们赶回去,她精神尚可,思路清晰。她不放心她箱子里收了几十年的私房钱,指挥家人找了出来。她还不放心的一件事就是她脚上穿的那双鞋子,那是一双年轻人穿的彩色的绣花鞋。公公说,她病糊涂了,九十多岁了怎么想起来找出一双绣花鞋穿在脚上。她告诉了我们那双鞋子的来历。

  那双鞋是她出嫁时自己做的嫁妆。那样的绣花鞋她一共做了十双,当年她把做好后的十双鞋放在脚盆里围了一圈,家里请的一个多嘴的裁缝说:你做那么多鞋啊,怎么穿得完!她听在心里,觉得那样的话很不吉利,十双鞋她穿掉了九双,最后一双收在箱子里,收了70多年。这一次,她从箱子里找出来,穿在脚上,叮嘱婆婆她走的时候,一定要给她穿着那双鞋上路。

  她走了,91岁的高龄,满堂儿孙送她上路,从走下花轿的新嫁娘到踏上黄泉路的老妪,她用十双绣花鞋,走完了一个女人在人世间的这一生。

  高跟鞋、平底鞋、绣花鞋,每一双用心对待的鞋子,都是女人用深情写成的一封信,写给自己,写给远方挂念的爱人,写给渴望平安喜乐的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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